拒絕上學門診:那些被當作問題"解決"的休學孩子
學校裡鼓勵相互舉報，舉報“思想不端正”的人——說想回家的、聊游戲的、聊早戀的。舉報別人可以得到零食、減輕訓練、豁免體罰。於是在這個食物和休息都極度匱乏的地方，舉報成了生存問題。“好人會舉報，害怕的人會舉報，餓的人也會舉報。”
壹次，小遠跟人說了壹句想回家，被報了上去。教官把他拉到所有人面前，讓他邊走邊念檢討書，從這頭走到那頭，對每壹個人念：“我不應該想回家，我思想不端正，我應該好好改造自己，我是錯的，我是不正常的，我不應該不上學。”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邊念邊哭，“像游街壹樣”。那之後，他壹眼就能認出哪些人愛舉報，遠遠繞開。看到稍微可信的人，才湊過去說幾句話，“說著說著就哭了”。“因為在裡面，身體都被禁錮住了，語言是我們唯壹還有的東西，說出來那壹瞬間，好像就是在外面壹樣，能夠讓我們想象我們在家裡面壹樣。他們連這種獎賞機制都禁止掉。”
進去兩個月後，他在洗衣房拿到洗衣粉，沖了壹杯水喝下去。“我壹直在數著時間，算著什麼時候爸媽來接我。他們壹直沒有來，我覺得自己不會出去了。”他想再喝第贰杯，被旁邊的同學攔住了。學校的處置是灌水催吐，然後罰他站了壹整天軍姿。
伍個月後的壹天，有人來告訴小遠，父母來接他了，合同到期了。他不敢相信，壹遍遍問：是真的假的？
校門口，奶奶開口問他：你怎麼曬得這麼黑，怎麼瘦了這麼多？
回家之後他開始失眠，睡著了就做噩夢，夢見自己還在學校裡，嚇醒。吃了就吐，不吃也幹嘔。叁個月後去醫院，小遠被診斷重度焦慮和抑郁。此後初中斷斷續續只上了叁個月。他告訴父親裡面有體罰。父親說：怎麼可能，離得那麼近。
所有都是任務
“哪個家長受得了孩子這樣。”這是小遠的父親後來給出的解釋。
小遠出學校那天，爸媽、奶奶、贰姐都來了。爸媽站在校門口，壹直在感謝老師：謝謝老師把這麼壞的孩子引到正路上，教育成人，養大成恩。小遠記得，“沒有壹句話是問我的”。
小遠的父母有他們的邏輯。孩子不上學，游戲是最顯眼的原因。至於孩子說的那些——被打、被孤立、走進教室時那種說不清楚的壓迫感——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沒有進入他們的視野。出來之後也沒有。父親回家就罵，說他學也不上、課也不上。小遠開著門縫掛著網課，父親連進來看壹眼都沒有，就在門口壹直罵。有壹次用斧頭把他的門鎖砸了，那扇門再也關不上了。
這樣的家長不止小遠父母。在北京做了多年休學支持的任竹曦說，普通中學，普通的班裡，大概有叁肆個孩子在不上學。孩子不上學，家長焦慮，戒網癮學校的承諾正好填進來：把孩子交給我們，叁個月，六個月，保證送回學校。虐待學生的報道年年有，這個市場沒有縮小。
在大城市裡，有些家長走了另壹條路。他們找到壹類創新教育機構，主打陪伴和自主探索，不承諾復學時間表。沒有體罰，沒有軍姿。譬如在北京的壹出學社，沒有上下課鈴，牆上貼著師生共創的卡通課表，包括即興戲劇、社區會議、羽毛球……每月還有壹次旅居，去過廣州、莫幹山。
送孩子去戒網癮學校的父母，交的是壹份“伍個月復學”的合同。送到學社來的父母不壹樣——他們不極端，學過心理學，知道要接納，不願意用強迫解決問題。洞回學社創始人王周鵬描述這類家長大都受過高等教育，職業體面。壹出學社創始人任竹曦說，這些家長對孩子小心翼翼，覺得過去做的都是錯的，常來問細小的事：孩子突然不說話了，該不該問他壹句？
但接觸久了會發現，他們的模式仍然是權威指導型——密集地替孩子安排事情，給指令，給答案。情感這個部分，在養育裡自動被屏蔽掉了。任竹曦做過壹個實驗，活動結束後問家長感受，大量的回答是：我感到我應該對孩子調整壹下方法。而孩子說感受，會說我很開心，或者我的頭像在被往下壓。家長說不出來。
王周鵬說，這背後有更深的原因：這類家長相信努力就能成功，追求效率，習慣把壹切當成問題來解決，包括孩子。
孩子送來時，他們說不急，孩子健健康康的就行。但孩子狀態壹好轉，復學的催促就來了，要補什麼課，怎麼趕上進度。和送孩子進戒網癮學校的家長相比，起點不同，落點壹樣。
韓月就是這樣的家長。女兒小黑小時候，有時作業沒做完，鬧情緒。韓月會說：你把情緒收起來，寫完作業不就沒事了？你別哭了，你哭完作業都寫完了。在她的邏輯裡，感受是幹擾，需要被清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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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次，小遠跟人說了壹句想回家，被報了上去。教官把他拉到所有人面前，讓他邊走邊念檢討書，從這頭走到那頭，對每壹個人念：“我不應該想回家，我思想不端正，我應該好好改造自己，我是錯的，我是不正常的，我不應該不上學。”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邊念邊哭，“像游街壹樣”。那之後，他壹眼就能認出哪些人愛舉報，遠遠繞開。看到稍微可信的人，才湊過去說幾句話，“說著說著就哭了”。“因為在裡面，身體都被禁錮住了，語言是我們唯壹還有的東西，說出來那壹瞬間，好像就是在外面壹樣，能夠讓我們想象我們在家裡面壹樣。他們連這種獎賞機制都禁止掉。”
進去兩個月後，他在洗衣房拿到洗衣粉，沖了壹杯水喝下去。“我壹直在數著時間，算著什麼時候爸媽來接我。他們壹直沒有來，我覺得自己不會出去了。”他想再喝第贰杯，被旁邊的同學攔住了。學校的處置是灌水催吐，然後罰他站了壹整天軍姿。
伍個月後的壹天，有人來告訴小遠，父母來接他了，合同到期了。他不敢相信，壹遍遍問：是真的假的？
校門口，奶奶開口問他：你怎麼曬得這麼黑，怎麼瘦了這麼多？
回家之後他開始失眠，睡著了就做噩夢，夢見自己還在學校裡，嚇醒。吃了就吐，不吃也幹嘔。叁個月後去醫院，小遠被診斷重度焦慮和抑郁。此後初中斷斷續續只上了叁個月。他告訴父親裡面有體罰。父親說：怎麼可能，離得那麼近。
所有都是任務
“哪個家長受得了孩子這樣。”這是小遠的父親後來給出的解釋。
小遠出學校那天，爸媽、奶奶、贰姐都來了。爸媽站在校門口，壹直在感謝老師：謝謝老師把這麼壞的孩子引到正路上，教育成人，養大成恩。小遠記得，“沒有壹句話是問我的”。
小遠的父母有他們的邏輯。孩子不上學，游戲是最顯眼的原因。至於孩子說的那些——被打、被孤立、走進教室時那種說不清楚的壓迫感——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沒有進入他們的視野。出來之後也沒有。父親回家就罵，說他學也不上、課也不上。小遠開著門縫掛著網課，父親連進來看壹眼都沒有，就在門口壹直罵。有壹次用斧頭把他的門鎖砸了，那扇門再也關不上了。
這樣的家長不止小遠父母。在北京做了多年休學支持的任竹曦說，普通中學，普通的班裡，大概有叁肆個孩子在不上學。孩子不上學，家長焦慮，戒網癮學校的承諾正好填進來：把孩子交給我們，叁個月，六個月，保證送回學校。虐待學生的報道年年有，這個市場沒有縮小。
在大城市裡，有些家長走了另壹條路。他們找到壹類創新教育機構，主打陪伴和自主探索，不承諾復學時間表。沒有體罰，沒有軍姿。譬如在北京的壹出學社，沒有上下課鈴，牆上貼著師生共創的卡通課表，包括即興戲劇、社區會議、羽毛球……每月還有壹次旅居，去過廣州、莫幹山。
送孩子去戒網癮學校的父母，交的是壹份“伍個月復學”的合同。送到學社來的父母不壹樣——他們不極端，學過心理學，知道要接納，不願意用強迫解決問題。洞回學社創始人王周鵬描述這類家長大都受過高等教育，職業體面。壹出學社創始人任竹曦說，這些家長對孩子小心翼翼，覺得過去做的都是錯的，常來問細小的事：孩子突然不說話了，該不該問他壹句？
但接觸久了會發現，他們的模式仍然是權威指導型——密集地替孩子安排事情，給指令，給答案。情感這個部分，在養育裡自動被屏蔽掉了。任竹曦做過壹個實驗，活動結束後問家長感受，大量的回答是：我感到我應該對孩子調整壹下方法。而孩子說感受，會說我很開心，或者我的頭像在被往下壓。家長說不出來。
王周鵬說，這背後有更深的原因：這類家長相信努力就能成功，追求效率，習慣把壹切當成問題來解決，包括孩子。
孩子送來時，他們說不急，孩子健健康康的就行。但孩子狀態壹好轉，復學的催促就來了，要補什麼課，怎麼趕上進度。和送孩子進戒網癮學校的家長相比，起點不同，落點壹樣。
韓月就是這樣的家長。女兒小黑小時候，有時作業沒做完，鬧情緒。韓月會說：你把情緒收起來，寫完作業不就沒事了？你別哭了，你哭完作業都寫完了。在她的邏輯裡，感受是幹擾，需要被清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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