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夢的黑暗面,不只有雲杉靜靜生長

特朗普政府的“讓美國再次偉大”毫無疑問是傳統“美國夢”敘事的當代延伸,我們無從評價壹個民族的夢,但我們必須看到夢也會包含惡夢的成分,比如這兩年它假“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與扞衛經濟民族主義之名,大規模遣返無證移民、緊縮合法移民與國際學生簽證,無疑是以壹個夢吞噬另壹個夢,當前者自詡巨噬細胞去清除所謂體內毒素,結果它也會反噬自身。
有很多有良心的影視作品觸及這種夢的兩重性,從幾拾年前的大衛·林奇,到前幾年反映韓國移民夢的《米納裡》。《米納裡》是韓裔美國移民贰代鄭李爍(Lee Isaac Chung)回憶童年之作,時間背景是裡根時代——“美國夢”被明確鼓吹但也開始露出馬腳的時代,電影裡我們看見壹個個移民家庭像韓國人雅各壹家那樣拼了命工作,顯示自己對“新祖國”的存在價值,即便總有暴雨、烈火、意識形態爭斗等等,壹夕把你歸零。
今年奧斯卡最被影評人期待的電影《火車大夢》(Train Dreams)觸及的則是美國夢本身所寄生的美國白人所遭遇的蠶食,他如何也被命運壹夕歸零。但作為華人觀眾,首先觸目驚心的還是裡面的壹個華工被虐殺的鏡頭,這個鏡頭制造了全片深藏不露的陰影——雖然非華人、移民觀眾可能會像故事主角格蘭尼爾那樣僅僅將之理解為壹個可能存在的詛咒。
格蘭尼爾作為被害者,而不是施害者而獲得了“夢”的報償,這是導演從原著進行削刪之後的明確選擇。
《火車大夢》將近結尾的時候,從小成為孤兒、中年喪妻的可憐老好人格蘭尼爾花肆美元坐上壹輛民間螺旋槳飛機,讓年輕的飛行員帶他俯瞰他付出壹生的大地——他從來扎根泥土之上伐木修路、背朝蒼天無從質問命運。當飛機來了壹個旋轉倒飛,旁白補述:“但在那個春日,當天地倒懸的瞬間,他終於與萬物相連。”——feel connected to it all.多麼偉大的成就,這是神秘主義哲學大師們、聖人和詩人們都夢寐以求的壹刻。

圖片來自電影《火車大夢》
而在這句之前,旁白說:“他壹生從未用過電話。”事實上那個時代(20世紀上半葉)電話線早已經遍布美國,格蘭尼爾不用電話,是因為他沒有要聯系的人。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他得以與萬物聯系,而宇宙也以這壹刻的超越,撫慰他壹生的不幸與消磨。
我們感知這部關於最平凡不過的壹個活在壹百年前的美國窮白人的Netflix電影為壹部史詩,正因為這種隱忍、耐受和超越。
電影以極美的自然攝影和靜水深流的敘事方式,獲得了金球獎和奧斯卡獎的多項提名,它的原著也是赫赫有名,來自丹尼斯·約翰遜(Denis Johnson)的中篇小說《火車大夢》(中譯者:蘭若,曾獲歐·亨利小說獎),但兩相對照,可以說電影的能量來自於小說所積蓄,電影的世俗成功則多少來自於對小說的刪削——如果不說背叛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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