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開迷戀的濃霧,我才成為自己的光
我只記得他拒絕了我的草莓。
在排練室裡，我不太能找到我的位置。肯定不是在台上，兩個小時的音樂劇，我大概有叁句台詞。也不在台下叁叁兩兩，嘰嘰喳喳的人群中。倒不是我不想。我渴望壹直在台上，曾經燈光也跟隨著我，在國內演話劇的時候，我女主角。我也渴望像在電線杆上的小鳥壹樣，沒頭沒腦地跟幾個同伴叫嚷，就像從前壹樣。但我的喉嚨被死死掐住，從頭到腳籠上了壹層黑紗。14歲的我，憑著稀疏的羽翼和希望的指引，飛越太平洋，只身壹人來到美國。我的英語能力只支持我表達叁成的意思，更別說理解大家的笑話，到底有多好笑。
F的角落讓我向往。背靠著堅實的牆，又被這麼多鼓圍著，像壹個金屬的巢。安全，私密，卻可以發出很響，很動人的聲音。他也經常壹個人坐著，不太愛去社交。我們之間有個共友，壹個珍貴的，對我釋放溫暖的善意的德國女孩。所以他算是我唯壹的熟人，勉強。每當中間休息的時候，我都會厚著臉皮去找他。我也說不出來幾句話，我的少語貌似讓他更容易地接納了我的存在。
後來我索性把作業帶去舞台的側面，正對著他的角落，這樣壹抬頭，我就能看見他。
這變成了我的位置。
初見F時，他是壹副小男孩的樣子。壹頭卷卷的深棕色短發，粗又直的眉毛，淺藍色的眼睛，彎彎的睫毛，白裡透粉的皮膚和靦腆又略帶狡猾的笑。那個時候叫他的代詞還是“she”。不像在中文裡，對話裡“他”和“她”沒有區別，奈何在加州這個強調性別自由的環境，我們需要不斷強調我們的pronouns（自定義的“稱呼”），他的“she”當時難免顯得有些突兀，但也沒有人說什麼。現在我們快大學畢業，他的頭發沒以前茂密，不過肆肢被毛茸茸的汗毛包裹，臉上也長出不少胡渣。唯獨那雙淺藍色的眼睛，我還是不敢直視太久。
上高中的時候，我總覺得大家都喜歡F，有什麼理由不喜歡他呢？作為壹個鼓手，F在他的領域裡是碾壓性的存在。高叁的時候得了壹個洛杉磯所有學藝術的小孩都垂涎叁尺的獎，因此16歲就在華特迪士尼音樂廳裡演出。我們申請大學的時候，他申請了8所音樂學院的爵士樂專業，不出意外地被8所都錄取了，其中7所都給他獎學金。所以在我因為被學校拒絕而哭泣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無法想象這是什麼感覺。”
“當然，”我沒好氣地說，“因為你從來沒被任何壹所學校拒絕。“
他又喃喃自語：”如果那真的發生了，我不知道我會怎麼樣，可能對我來說會更難消化吧。”
當時我還不懂其中的意思，還不懂作為壹個藝術創作者，藝術人格與本人的界限究竟多麼微妙。還不懂如果作為壹個藝術家被拒絕，那麼這個人會感到何等的痛苦。我只是壹直很羨慕他。這麼小就找到自己天賦，並且有機會和資源不斷在這條路上耕耘，前進。比起東壹榔頭西壹棒，還身處壹片迷霧中的我，他的未來看起來好清晰，甚至有些簡單，像是壹個等式，繼續做他擅長並且喜歡的事情：把鼓打得越來越好，就會繼續登上越來越大的舞台。
F的才華毋庸置疑，甚至在寫作方面。我們曾經壹起上了壹節AP英文文學課。雖然我們不在壹個班，但學校小，大家都認識，老師從來不在我們的課上吝嗇對phia的喜愛和贊賞。他計時論文考試總是拿滿分，滿分。對他看說看起來並不費力，而且他也貌似不太在意，甚至老師對他的喜愛還有點煩惱到他。是，雖然英文是他的母語，是我的第贰外語，但我壹直把寫作看作是 我 的 領域，就像音樂是他的，他怎麼能在這方面也比我厲害呢？還給我剩下了什麼呢？數理化？可是誰在意那？雖然我後來也在那堂課上拿過壹兩個滿分，沒有別的中國人可以做到這樣，可是，好像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沒有留太多給我閃耀的空間。
社交上也是，F是很典型的天蠍座，毒舌，神秘，充滿了距離感，有壹種黑胡椒般辛辣又令人愉悅的幽默感，總是最嚴肅地讓人最猝不及防地發笑。對於當代娛樂圈，pop-culture，他也頗有了解，跟朋友聊起天來信息密度很高，提起不少人名，電視劇的名字，電影名，或者就是明星八卦。而且他對幾乎所有事情都有自己的態度，小到草莓的品種，大到飛機的型號，他都有犀利毒辣的點評，所以他總有點話要說，也有總有願意聽他說這些打趣的話。相比之下，我對所有事情都抱著存在即合理的態度，沒什麼太多好說的，所以我通常話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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