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厂里的民主实验:工厂里的26张反对票

工厂里的监控摄像头拍下的画面
刘伟伟的镜头和工厂的监控摄像头重叠了。他成了工厂里一个移动的监控摄像头。他一进车间,本来闲聊的工人立刻闭嘴,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他拍管理层开生产会,大家轮流发言,彬彬有礼。黄姐说:“平时都是要吵架的,恨不得把笔丢出去。现在大家都变得很民主。”
工厂的监控只关注生产劳动,监控摄像头刘伟伟却侵入了工人的私人生活。他拍工人怎么吃午饭。一半的工人去园区外的快餐店吃饭,汤粉,炒粉,猪脚饭,粿条汤,几乎没人吃饭超过15块钱。另一半人带饭,他拍大家排着队用微波炉。拍女工的午饭,炒青菜铺在米饭上面,酱色菜汤浸湿米饭。
午休时间,工厂熄灯,机器的声音也停了。昏暗中,有人趴在工位上睡,有人垫些纸皮,躺在机器空隙的地上睡。刘伟伟统计了想躺着午休的工人名单,自掏腰包买了折叠床。与之交换,他找了使用过床的工友们,讲他们午休时做的梦。
他随身揣着三包玉溪,见哪个工人抽烟,就上去递两根,问几个问题:今天过得怎么样?孩子怎么样?他搞明白了很多工友的“黑话”,比如“两箱油”代指轿车。工友们大多住工厂宿舍和厂边的城中村,有车的一年只烧两箱油,一趟回家,一趟返厂。
他对工资也感兴趣,他问工人:你每个月挣多少钱,工资够不够花,花在哪儿?
刘伟伟天天和工友一块上班,一块加班,中秋节一起过,年也一起过。吃完年饭唱K,他拍下了她们唱歌跳舞的样子,拍下他们喝醉的样子。过节时工友会把孩子带进厂里,他拍下小朋友们的脸。
他在工厂的拍摄越来越轻松,越来越熟练,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2025年4月,他整理硬盘时,一计算,素材积累到了22TB,约等于两万两千多GB的影像内容。这些视频素材里面的内容,几乎包含了所有聚鑫员工,除了上厕所以外在工厂所有场景的身影。他播放视频素材,看到工人们的手,缠着绷带的手指,手指上的伤痕;看到他们的脸,一张一张清晰的脸。
这张脸可能会进入影院,进入IMAX影厅的大银幕。它会被巨大化。油光、眼屎、头皮屑、吐沫星子,会变成观众面前巨大的细节。
电脑前的刘伟伟感到恐惧。这不是“注视”,甚至不是“凝视”,刘伟伟冒冷汗了,“这是剥削。”

中午12点到1点半是午休时间,挑修组的工人吃完饭后趴在桌上休息
错位
刘伟伟把这件事定义为一场“拍摄事故”。在他看来,问题有两层:一层关于伦理,封闭工厂里,工人很难自由离开工位,也很难自由拒绝镜头,摄像机对人造成了心理上和空间上的压迫;另一层关于法律,如果工人并未在充分知情和自愿同意的基础上被拍摄,清晰可辨的脸、身体、声音和生活细节就涉及侵犯了工人的肖像权和隐私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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