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個社會學博士,為何選擇在縣級養老院當"護理員"
老年公寓的走廊｜ 受訪者供圖
吳心越對於養老院最初的好奇，源自於爺爺奶奶對它的恐懼。
對於即將步入90歲的爺爺而言，雖然遇到了照護上的困難，但養老院是不可能去的，“死都要死在家裡！”奶奶則跟她講起很多關於本地養老院來源不明的傳說：護理員把老人綁在床上扇耳光……
“養老院”這叁個字對他們而言，不僅帶來恐懼，還引發了對自己晚年生活的擔憂和焦慮——要在壹種巨大的不確定中去經歷自己的年老，直至在日漸衰弱中走向壹個確定的終點。
而真實的、日常的養老院究竟是什麼樣子？在老齡化日益加劇之時，對它的需求和抗拒之間為什麼存在如此大的撕裂？關於養老院的強烈而復雜的社會情緒背後又是什麼？當時正在讀社會學博士的吳心越，決定自己進入養老院去尋找答案。
在江蘇省東南部某縣級市的兩個養老院做護理員“小阿姨”的近壹年時間裡，吳心越看見的是養老院裡的種種脆弱：衰老、患病、失能、臨終的身體，陷入照料危機的家庭，在社會變遷中落入邊緣的護理員，以及艱難的照護日常。
吳心越把這些脆弱寫進了今年3月出版的新書《薄暮時分：養老院裡的日常與脆弱》中。對吳心越而言，關注和呈現這些脆弱，不僅關於老年人自身，還關乎於照護體系中的每壹個人。例如，作為照顧者，“叁明治”壹代或者是身處職場的子女們正在越來越難以分身於對老年人的照料，照料也愈發成為壹種負擔和沖突。
在吳心越看來，這種脆弱的反面並非“不脆弱”，也並非厭老和恐弱，而是韌性。這需要照護環節中的每壹個人都得到更加完善的支持，有機會去重新正視照護的意義，去實踐壹種良善的照顧、壹段有情有義的關系。
“大家都很脆弱，我們要壹起修補這個體系。”吳心越說。
以下根據吳心越的講述整理。
每天上午，護理員打掃房間時會將老人都推到走廊上｜ 受訪者供圖
臨界時刻
我接觸到的大部分老人都是被動進入養老院的。他們有些是被子女說服，最後無奈接受。還有的認知異常的老人，甚至是被用類似“去看醫生”的理由“騙”進來的。
說是“騙”，但其實把父母送進養老院並不是壹個容易做出的決定，大部分子女都表現出了拾分復雜的情感，有無奈、不舍，還有內疚和自責。壹位女兒告訴我，在把母親送進養老院的前壹天晚上，她壹夜難眠，忍不住落淚——這個決定承載了太多的重量，不僅僅是壹道簡單的生活選擇題。
對於老人而言，和早期對養老院的抗拒不同，那時去養老院會被認為子女不孝、被拋棄，現在大部分老人對養老院的抗拒可能更多是因為：這意味著我過去熟悉的生活已經難以為繼了，不得不進入到壹個新的地方，重新熟悉壹切，這也確認了自己人生開始衰微的轉折點——進入養老院就是要去面向死亡了。對於這個轉折，是更難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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