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健身房上團課的年輕人,陷入復雜"飯圈"
過去幾年，健身房裡的團課，幾乎精准踩中了城市白領的需求，在團課壯大的過程裡，明星教練，被批量制造出來，團課“飯圈”，也跟著出現。
歐洋上過5年團課，她沉迷過、上頭過，最後清醒了。當“人與人的連接”開始成為壹門生意，健身教練需要不斷向會員提供情緒價值，會員則在高頻互動裡產生依賴，幾乎所有人都被卷進了壹種越來越復雜的關系裡。
3000節團課後遺症
歐洋第壹次上團課，已經是伍年前。
那時她有跑步的習慣，但北京的冬天太冷，沒法每天都堅持，她打算轉向室內的運動。健身房團課，就這樣闖入她的視野。
團課通常配備壹位極具感染力的教練，許多人壹起，運動氛圍足，跟練也不難，作為健身“小白”，她很快上手，從舞蹈類團課慢慢開始，再到更復雜的運動，到最後，她幾乎把市面上所有類型的團課都上了個遍。
▲年輕人體驗舞蹈團課。圖 / 視覺中國
那時歐洋正處於讀博的最後階段，學業壓力大，生活像壹潭死水，她覺得自己很久沒有獲得正反饋了。但是，在踏進教室，跟著教練上完壹節團課後，所有當下的煩惱都煙消雲散了。多巴胺和內啡肽在分泌，身體覺得有效果，教練也會注意到她的進步，經常當面鼓勵她——這壹切，都是無法從學業中迅速獲得的快樂。
她沒有想到，後來的自己，會成為壹個上滿3000節團課的“達人”。
團課，正在逐漸演變為歐洋這類年輕人壹種新的都市生活方式：午休時間，或者下班之後，去CBD附近的健身房上壹節搏擊課、杠鈴課或單車課，就像喝咖啡壹樣，是她們固定的消費習慣。
團課上得多了，歐洋逐漸觀察到壹些奇怪的現象。
最直接的感受是，原來壹些教練的團課，是需要搶的，定鬧鍾，拼手速，有時甚至需要好幾個人壹起努力，上不成是常有的事。即便搶到了，也得提早到去搶位置，不然那塊地方就會被壹群特殊的人先占上，占位的東西伍花八門，有手套、水杯，甚至還有蛋白棒。
▲圖 / 《愛情而已》
她能夠明顯感覺到，那群特殊的人，是教練的“粉絲”，他們共同構築了壹個團課“飯圈”。
在團課“飯圈”，教練就是明星，課上鼓掌、應援、錄像的有，課前送奶茶、咖啡、鮮花的也多，課後還有請吃飯、唱歌，舉辦生日party的。更狂熱的，就是制作明星教練的周邊、買教練的同款衣服，為他建粉絲群、無償運營社交平台賬號，買他的訓練營（小范圍團課），甚至坐高鐵去外地，追著教練上課。
歐洋認識壹個朋友，對方每周都要坐高鐵去外地上壹個明星教練的課，“痛並快樂著”。時間久了，媽媽粉、私生粉、姐姐粉也壹應俱全。如果不迷戀某個特定的明星教練，算是混圈子的“散粉”，他們更多的行為是打卡，比如在旅行、出差時和當地的明星教練進行合影。後來，她甚至能通過壹個人的朋友圈打卡了哪個明星教練，判斷對方最近去了哪個城市。
那是壹個相對“封閉”的圈子。每次遇到教得好的、很欣賞的教練，歐洋會想去主動交流壹下，但就像“有壁”，小團體裡的人，對她並不怎麼友善，教練也不甚熱情，“感覺自己好像就壹個人，孤零零的”。這樣的情況，她碰到過不止壹次。
歐洋不是孤例。社交平台上吐槽團課粉圈的帖子裡，有人列舉了許多類似的感受：教練只跟自己的小團體成員互動，粉絲們用壹樣的約課頭像，穿壹樣的衣服襪子，甚至抱團詆毀其他教練等。
▲網友在社交媒體上吐槽團課小團體。圖 / 小紅書截圖
在3000節團課裡，歐洋逐漸理解了，為什麼團課會產生“粉圈”，為什麼有人把健身教練當作明星看待。
最初在壹家健身房上團課時，鏡子就在歐洋的正前方，她可以邊上課，邊觀察自己的動作是否准確。但後來，鏡子慢慢移到了她的左側。她覺得，這是為了讓學員們更集中注意力觀看教練的動作，而不是看鏡子裡的自己。同時，這也更加深化了團課教室的舞台屬性——有時候，上課上到壹半，教練會突然趴地上做俯臥撐，或是來壹段前空翻、後空翻的表演。
除了“舞台”，健身App上，展示著教練們的學員上課次數的榜單，學員們能看到自己在這個教練這裡的上課次數排名，有人曾被排名刺激到，要從後邊的位置沖擊到榜壹、榜贰。
情緒價值也是很重要的壹點。想要通過團課練出完美的身材，是很難做到的，但是給情緒壹個出口，獲得開心和快樂，是更容易的。教練的活力可以感染到上課的學員，讓學員在他身上投射出壹個理想的自己。
容易追星成功，是更簡單粗暴的理由——“如果追星的對象是壹個明星，你再喜歡，也不能天天見；但教練可以，甚至在指導的時候，還能有壹些肢體接觸。”在歐洋看來，健身教練的長相、身材更為優越，並且回報更為確定，這是可以花錢買到的。“如果碰見壹個外表好，還願意為你提供情緒價值的教練，還挺容易上頭的。”
最初，歐洋也有過欣賞的教練。作為完完全全的健身新手，她對動作、發力和肌肉控制，都壹竅不通，是教練幫她從頭建立起了壹套體系。“我能找到我的某個肌肉，能控制它、感知它，那會讓人非常上頭。”她感覺到自己在飛快地進步，再加上壹些“雛鳥”情結，歐洋上了這個教練8個月、總共499節健身課，還額外買了這位教練的團課訓練營。
後來回頭看，她覺得自己那時候其實已經進入了壹種半沉迷狀態。“感覺變成了更好的自己。這是壹個出發點，後面和教練的關系發展成什麼樣？就不由你做主了。”
▲圖 /《閃耀的她》
誰在制造明星教練？
變化來得很突然。
原本和歐洋互動很正常的壹位團課教練，突然就不搭理她了。
壹開始，她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但後來壹次、兩次、很多次，對方還是會指導別人，會和別人聊天，會鼓勵其他會員，唯獨經過她的時候，仿佛她是空氣壹樣。甚至她為了再次確認，還買了訓練營，想著在這種小班的環境，對方總不可能不看她了吧，但沒有想到狀況依舊。
這種莫名的轉變讓她陷入了極度的恐慌，開始反復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是不是上課太頻繁？是不是讓對方誤會了什麼？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合適的話？
難過到了極點之後，她突然產生壹種很詭異的感覺：“為什麼明明我是消費者，我是花錢的人，為什麼遭到這樣的對待？”這樣的想法讓她決定，再也不去上這個教練的課了。
▲圖 / 《半熟男女》
但這壹切並沒有這麼簡單。這8個月來，每天都在上的課，突然有壹天就不上了，後面應該怎麼辦？這種戒斷反應是很痛苦的，找壹個新教練，還需要適應對方新的上課風格。
後來她輾轉從其他學員那裡聽說，那個教練性格比較靦腆，擔心和會員過度接觸產生不好的影響，所以用壹種比較極端的方式主動拉開距離。
壹開始，歐洋覺得委屈，“我沒有那個意思”，後來，她也逐漸意識到，可能壹開始大家覺得是快樂、開心，但團課的種種模式，很難讓人的情感不被卷入。
健身品牌超級猩猩的創始人說過，健身行業和口紅經濟的本質壹致，“壹個月有10個小時讓你開心，除了健身和閱讀，還有什麼事情是更有性價比的？”超級猩猩很早就意識到，很多白領走進健身房，並不只是為了減脂、增肌，相比身體的變化，他們更需要的是壹種短暫逃離高壓生活的情緒出口。
團課，也不只是“上課”，而是壹種被精細設計的情緒產品。在這裡，“明星教練”，正在被批量制造。
在成為明星教練之前，要先成為壹個“受歡迎的人”。這是超級猩猩對教練的要求。它的團課具有六要素，分別是形象、產品、技術、教練、溝通、表現力，其中有肆項都在衡量教練的軟實力。
作為壹名頭部的明星健身教練，Johnnie承認，教練，也是壹種銷售，只是，核心的產品就是自己，最終讓客戶接受你這個人。
▲圖 / 視覺中國
團課的本質是類似的，音樂、動作，大差不差，但變量就在人身上。如果以10分制來要求自己，和學員的互動起碼要占到4分，甚至更高。Johnnie非常清晰地知道，比起熱量消耗的需求，學員更想要的是精神需求。
歐洋見過壹個厲害的“頂流”教練，所有上過他課的學員都私下裡和她講，教練課上得特別好，原因是，“我覺得他上課只關注我”。但當所有人都這麼和她說的時候，她明白了，“都覺得自己受到了他的偏愛，但他其實博愛了所有人”。
什麼樣的人更容易成為團課的“明星教練”？陽光、積極、正能量，活人感很強，能夠強烈地感染人的情緒，這個人設之下，如果你是男性教練，已經成功了壹半。
歐洋發現，女教練，尤其是北上廣的女教練並不吃香，因為來上團課的男性本來就不多，他們追求的力量是團課給不了的。另壹位健身教練小天也是同樣的感受，他誠實地說，男性群體，尤其是“直男”，是不會去上團課的，他們的塑形目標就是成為壹個“muscle man（肌肉男）”，團課顯然是無法做到的。
女學員居多的情況下，剛開始上團課時，大家都傾向於找壹個長得好看、練得好的教練。隨著團課模式越來越成熟，明星教練的畫像和分類，也逐漸劃分為頭部、中部和尾部。這叁個區間會有不同類型的明星教練，他們也有類似藝人的區分度：頭部的明星教練，受眾通常比較多元；而中尾部的明星教練，更像是需要給會員提供情緒價值的“愛豆”。
▲圖 / 《24小時健身俱樂部》
有些健身房，將明星教練視作有效手段，也會變相鼓勵“飯圈”模式。小天曾是某品牌明星教練預備役的壹員，有對手為了挖走他，試圖激將他：“你在上課的時候，會有學員送你奶茶嗎？你要是來我這兒上課，那些學員會給你買星巴克、喜茶，最差都是壹杯瑞幸。”
這樣的評判體系裡，如果不能成為壹名明星教練，也意味著會喪失很多自主權，影響到自己的收入。
團課教練是流動的，並不駐扎在特定的健身房，而是跟著排課走。這意味著，壹個教練，可能從某壹天的下午2點開始，要連續上叁節課，在不同的地點，上壹秒在東邊，下壹秒就要去西邊。有些新人教練還會被排課到“CEO時間”——在健身圈，下午3點被稱作“CEO”時間，除了CEO和寶媽，沒有人會在這個時間來上課，是公認的無效時間。但頭部教練不壹樣，上班族的黃金時間，都會優先派給他們。
團課就像壹個“鉤子”，吸引著人來，才有可能繼續跟著教練買課、消費。健身品牌想要打造的，是壹個影響真實用戶的社群領袖。
當健身品牌開始系統性地制造“明星教練”、強調人與人之間的連接之後，這種關系，很難不變得復雜。
明星教練被鼓勵提供情緒價值，很少有人真正教他們如何和學員保持邊界。教練和學員之間的關系，很大程度上，只能依賴個人素養維持，這也讓雙方都很容易被卷進壹種失控的情緒關系裡。
有位教練曾跟我們坦露復雜心境：沒粉絲時，會擔心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讓別人不願意來上課；有粉絲之後，也會怕“飯圈”帶來的副作用。比如收到學員的貴重禮物，第壹反應不是驚喜，而是充滿壓力。“如果收了，學員會默認你們的關系有了進步，這意味著你需要在行為上做出表現；如果不收的話，學員可能會生氣，還會把這件事告訴給TA所在的小團體，那麼流失的就不只是壹個客源了。”
▲團課“飯圈”同樣會影響到教練。圖 / 小紅書截圖
祛魅
上過幾年團課後，歐洋發現，自己能真正拋掉明星教練的光環，看懂團課教練的好壞了。
團課教練會不定期接受相關考核和培訓，會面對壹層教授、贰層教授、叁層教授，但是，和中高考壹樣，似乎只要把答案背下來，就能上課。在歐洋上課的過程中，她發現，至少有壹半的教練都是死記硬背培訓內容，甚至還有壹些是看著地板說話。這裡頭，甚至也包括壹部分所謂的明星教練。
壹節團課100元上下，說貴不貴，說便宜也不便宜，但重要的是，消費環境變化了，即便是這個價格帶，她也接受不了這樣“糊弄”的教練了。
▲圖 / 《24小時健身俱樂部》
她還觀察到，和她壹樣，明星教練的“粉圈”也消費降級了：以前學員送教練的，都是運動品牌的新聯名，甚至有蘋果手機。但現在，大部分送奶茶、鮮花，“追星”也要主打壹個性價比。
像歐洋這種上過很多年團課的學員，如果光靠明星教練效應，已經無法吸引她反復購買團課了。她現在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練習，只是偶爾上壹下HYROX的團課。這項新中產運動，已經席卷京滬，成了新寵。
團課的賽道，競爭也越來越激烈。樂刻在2024宣布全平台取消收費團課，重回“免費時代”，辦理健身房會員卡，即可免費上團課；新品牌savage，也曾以壹波超低價攪動了這個圈子，各類優惠活動疊加銀行卡等其他平台優惠，甚至可以把壹節團課價格打到10元以下，打得整個圈子猝不及防。
進入存量內卷時代的團課品牌們也會擔心，如果再把明星教練作為核心增長點，風險也很大，壹旦被挖角，品牌也會受到重創。明星教練具有將流量帶走的能力，這並非是品牌願意見到的事情。
它們開始卷研發，都希望能和HYROX、斯巴達 DEKA 這類國際賽事IP捆綁營業，因為其自帶稀缺性、專業感與潮流屬性，壹旦達成官方合作，品牌就能瞬間和普通健身房拉開層級差距，提高調性。
這些賽事天然自帶目標感、儀式感和群體性，壹旦學員萌生參賽想法，就會進入長期備賽狀態，主動參與專項集訓、反復刷綜訓課程，自然而然形成了新的緊密的社群，品牌也能就此提供壹些毛利更高的增值服務。
▲2026信諾環球HYROX香港賽。圖/ 視覺中國
這些賽事，自然也會催生壹批新的粉絲，只是那時，他們的訴求就不再是抽象的情緒價值——而是更為具體可感並且可控的技術。
就像歐洋，對團課和明星教練祛魅的她，已經決定為人生去找點新的樂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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