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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生在五四的女人,为什么被我们忘了? | 温哥华地产中心
   

那个生在五四的女人,为什么被我们忘了?

1959年,作家苏雪林去一家书店,想买一本《庐隐自传》。


那个接待她的店员,年约十六七岁,面露不屑,说:“庐隐女士吗?她的书我们店里没有,我们是不卖这类作家的著作的。”

苏雪林说:“什么缘故?庐隐不是很有名气的女作家吗?”

店员说:“她的时代究竟是过去了,她的名气也不过是过去那点子浮名罢了,目前这个时代是不需要她了。”

"我们不说需要不需要,只谈作品有没有价值,我觉得庐隐写得很不坏。"

"管她写得怎样好,思想不前进,便一文钱也不值!庐隐的书,现在没有青年爱看,因此本店也不卖。客人倘欢喜女作家,本店丁玲作品有的是,你只管选购好了。"

那个少年店员从书架上取下了几本丁玲的著作,送到苏雪林面前。苏雪林只有强作笑容,谢谢他的好意,踏出了那间书店。

那是1959年,距离庐隐去世,不过才过去了二十五年。

到了今天,恐怕绝大多数人压根没听说过庐隐这个名字。

她曾经是“五四”最早走上街头的女学生之一,也是那一代五四新女性的代表人物,她甚至恰巧出生在5月4日。

1919年5月4日,北京大学学生代表来到西单石驸马街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希望联络女同学们一起上街游行。女高师同意接待。接待的方式却很奇特:男女学生代表被分别安排在大礼堂的两个角落,中间端坐着一位女学监,负责居中传话。男学生说一句,女学监传过去;女学生回一句,女学监再传回来。

听起来荒诞吗?

这已经是当时全国唯一一所国立女子高等学校。学生们读着《新青年》,谈自由,谈恋爱,谈文学,谈中国的未来,可她们的学校依旧坚持用这样的方式保护她们,理由是——“男女授受不亲”。

她们要走向新时代,却还被旧时代隔在礼堂的另一端,直到十几天之后,女学生们才走上街头,主动进入这场时代洪流。



女学生参加1919年五四运动。

庐隐,就是从女高师走出来的。

今天的推送,我想说说这个被遗忘的人。

庐隐,1898年5月4日出生,1934年5月13日去世。

生死都在五月。



庐隐

她本名黄淑仪,又名黄英,笔名庐隐,取的是“隐去庐山真面目”之意。

她出生那天,外祖母去世了,母亲认定她是灾星,始终不喜欢她,最后把她交给奶妈喂养。父亲甚至在她4岁的时候动过念头,要把她扔进河里。庐隐5岁那年,父亲去世,她被送到舅舅家,后来进了教会办的学校。

这是个一出生就被视为“不祥”的孩子。

那时候大家还不会知道,她后来会成为五四时期最高产的女作家之一。短短十三四年里,她写了近两百篇作品,小说、散文、书信、评论,几乎都留下了她的声音。

1919年,庐隐21岁,进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学习,那是当时全国唯一一所国立女子高等学校。

“五四”运动是在她入学那一年爆发的。整个知识界都在讨论女性应该得到什么:婚姻自主,教育平等,进入公共知识生活,经济独立,恋爱自由。

这些在今天听来理所当然的事,在1919年,每一条都是要争来争去的东西。不是写在报纸上就能实现,也不是被几位有名的先生们讲过一遍,女人们就真的拥有了。它们要落到一个女人的身体、生活、饭碗、家庭乃至一生的命运里,才知道到底有多重。



青年时代的庐隐(1924)

庐隐把“五四”的这些新女性口号,一条一条地活了出来。

她先爱过表哥林鸿俊。

家人不同意,她不肯退让,给母亲写信说:“我情愿嫁给他,将来命运如何,我都愿承受。”

这句话很庐隐。她要自己选,选错了也认。

可是,等她在女高师读了几年书,参加五四运动,读《新青年》,接触新文学,看见更大的世界之后,她又发现,自己和林鸿俊之间已经隔出一条河:她往前走了,他还停在原地,只想叫她不要工作了,和他结婚。

于是她主动退婚。

在旧式家庭看来,这当然又是不懂事,又是不孝顺,又是不安分。可庐隐坚持,因为她不是为了反抗而反抗。她争取婚约,是因为她当时相信那是爱情;她解除婚约,也是因为她诚实地承认,已经没有爱情了。

“五四”说婚姻自主,很多人只理解成“我要嫁给谁”。庐隐却把它理解得更彻底:我也有权不嫁给谁。

她也进入了原本根本不让女性参与的公共知识生活。



1921年1月4日北京中央公园文学研究会成立时合影。前排中立女性为黄英(即庐隐),前排左一为郭梦良。

1921年1月,文学研究会在北京成立。郑振铎、茅盾、叶圣陶都在,那是当时中国最重要的新文学团体之一。参会的人里,唯一的女性,是她。

那一年,她23岁。

她不是被时代推着走到那里去的。她是自己走进去的。一个从小被视为多余的女孩,终于在新文学的现场,给自己挣到了一把椅子。

后来,她爱上郭梦良。



郭梦良

郭梦良是北京大学学生,两人在福建同乡会相识。对庐隐来说,这几乎是她理想中的爱人:可以谈文学,谈人生,谈主义,也谈灵魂。

可偏偏郭梦良已经有妻室。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陷在矛盾里。庐隐当然知道,自己追求的“自由恋爱”,很可能伤害另一个女人。她曾经想把这段感情停留在精神相许的层面,可感情不是文章里的命题,不会因为道理清楚,就自动归位。

这也是“五四”爱情最尴尬的地方:它教一个女人争取爱情,却未必教她如何面对爱情里另一个女人的痛苦。

1923年,她还是和郭梦良结了婚。

这件事引来很多非议。母亲因此承受亲友冷嘲,最后郁郁而终;家人一度与她断绝关系。对庐隐来说,这是她为“自由恋爱”付出的第一笔沉重代价。

她以为自己冲破的是礼教,后来才发现,冲破礼教之后,生活并不会立刻变成理想国。

婚后,她随郭梦良回福建探亲,与郭的原配同处一个屋檐之下。那种尴尬、羞惭、难堪,比任何舆论都更具体。她曾写信给好友,说过去所理想的那种“至高无上的爱”,只应天上有,不在人间;蜜月尚可,过后则一言难尽。

这几乎可以看作庐隐一生爱情观的转折。

更残酷的是,这段婚姻也没有给她太长的安稳。

1925年,郭梦良因病去世,留下庐隐和刚刚才生下不过十个月大的女儿。



庐隐长女黄薇萱

她忽然成了寡妇,成了单身母亲。

一个五四女作家,读过新书,参加过新文学团体,写过恋爱自由,喊过女性解放,最后还是要一个人抱着孩子,面对房租、米价、稿费和世人的眼光。



上海工部局女中教员合影(1931-1934年间),前排右二为庐隐

不过,她靠自己的笔养活了自己和孩子。她带着女儿,辗转福州、上海、北京,一边教书,一边写稿,没有停下来等谁来救。

后来,她又遇见李唯建。

李唯建比她小九岁,是青年诗人,也是在她最灰暗的时候出现的人。郭梦良死后,庐隐长期陷在悲哀、疲惫和自我怀疑里。

李唯建的出现,对她来说,不只是新的恋爱,更像是一个人死里逃生后,忽然又看见一点光。



庐隐与李唯建

这段恋情同样不被看好。

一个成名女作家,一个寡居的母亲,一个比她小九岁的青年诗人,在当时当然会引来议论。她自己也犹豫过、挣扎过,可最后,她还是选择了他。

这一次,她爱的不是某个完美的理想对象,而是重新开始的勇气。

受过伤的女人,难道就只能守着伤口过一生吗?做过寡妇,做过母亲,经历过非议,难道就没有资格再爱一次、再被爱一次吗?

1930年,庐隐和李唯建结婚。

婚后他们曾去日本,庐隐在那里写下《东京小品》。那几年,她的文字里出现了少有的轻松和调侃。她像是终于短暂地从“悲哀的女作家”里走出来,开始学习做一个比较快乐的人。

可命运给她的时间太少了。

说到这里,你可能还是不太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

因为庐隐后来留在文学史里的样子,常常是灰色的:早年不被母亲喜爱,婚恋坎坷,中年早逝,作品里又总是写不快乐的女人。于是我们很容易以为,她本人也是一个整天蹙着眉头、对月伤怀的悲剧人物。

可真正认识她的人,并不这样看她。

邵洵美是她的“麻友”,曾经为《庐隐自传》写序。我觉得他那几句话,是对庐隐最准确的画像:

“庐隐的天真,使你疑心‘时光’不一定会在每一个人心上走过;喝酒是她爱的,写文章是她爱的,打麻雀是她爱的,唯建是她爱的。”

——邵洵美

喝酒,写文章,打麻将,爱人。

这不是一个单薄的悲剧人物,恰恰相反,这是一个活得非常充分的复杂的人。

她不是那种温柔、娴静、规规矩矩的新女性。她很大声,很爽快,也很有攻击性。苏雪林说她“一生英风飒爽”;冯沅君说她有“微近男性的谈吐,时似傲慢的举措”;谢冰莹回忆她,说她高兴起来就哈哈大笑,烦闷时就痛饮几杯,伤心时大哭一场,看不顺眼的事便破口大骂。

这才像庐隐。



她不是幽怨的,她是痛快的。

她不是柔弱的,她是有火气的。

她不是被命运拖着走的,她是一路拍着桌子走过去的。

女高师时代,她和王世瑛、陈定秀、程俊英形影不离。四个女学生都热爱文学,参加游行,演讲,办刊物,读新书,程俊英后来回忆,五四以后,她们几个人成立过一个叫“露沙社”的小团体,想做一点“唤醒妇女”的工作。起初有十几个人,后来大家纷纷散去,只剩下程俊英、庐隐、王世瑛、陈定秀四个人继续支撑刊物《露沙》。于是,这四个女学生便被同学们称作“四公子”。

这个称呼本身就很妙。

“公子”原本属于男人的世界。战国四公子,是宾客、游侠、政治和声名的世界。可到了五四,北京女高师的几个女学生偏偏也要做“公子”。她们不愿只做小姐,不愿只做女儿,不愿只做未来的妻子。她们要谈学问,要上街,要写文章,要拥有朋友和同盟,要在公共世界里给自己取一个男人才配拥有的名字。

苏雪林后来写“四公子”,说陈定秀美,王世瑛俏,程俊英静,庐隐则“雄而有侠气”。在她们中间,庐隐最不像一个传统闺秀。她豪爽,热烈,交游广,被同学们称作“孟尝君”。有人回忆她,走路跳跳蹦蹦,谈笑声隔着几间房都能听见。



1929年春,庐隐(中)与友人程俊英(左)、罗静轩(右)合影

我们今天回看“五四”女性,常常只记得她们的眼泪、病痛、恋爱和夭折,却忘了她们当年也曾经那样明亮、淘气、雄心勃勃。她们不是从一开始就准备好成为悲剧人物的。她们最初是想做“公子”的。

庐隐后来写稿,也带着这种痛快劲。

她从不太打草稿。有时学生在教室里作文,她坐在讲台上写稿,两小时能写两千三四百字。编辑登门索稿,她可以一面吸烟,一面同人谈话,一面不停地写,当场交稿。

这样的人,你很难想象她整天只会叹气。

可她的书,调子确实忧郁。《海滨故人》《或人的悲哀》《灵海潮汐》,一听名字,就有一种潮湿的、灰蓝色的气息。她的小说里,总有那么多不快乐的女子。她们不是没有读过书,不是没有爱过人,也不是没有反抗过命运。恰恰相反,她们什么都试过了,才发现新女性的痛苦,并不比旧女性少。

旧女性的痛苦,是不能选择。

新女性的痛苦,是终于可以选择,却没有人为选择之后的人生负责。

庐隐写的忧郁,不是小女子的多愁善感。那是整整一代五四女性的精神天气。

她们从礼教里冲出来,却没有真正进入平等;她们从家庭里走出来,却还要被婚姻和社会舆论追赶;她们进入学校,进入文学,进入公共生活,却依然要回答一个老问题:你到底是不是一个“好女人”?

难怪茅盾说:“读庐隐的全部著作,就仿佛在呼吸着五四时期的空气。”那个空气是什么?是一代青年忽然看见了新的可能,又发现旧的东西还在;新路还没修好,旧路已经不想走了,人就悬在中间。

庐隐的忧郁,正是这种悬在中间的忧郁。

但她本人并没有被忧郁吞掉。

她写完了,回家打麻将。

她哭完了,继续喝酒。

她被人议论,照样恋爱。

她被生活逼到墙角,仍然写稿,教书,养孩子。


所以我说,她其实一点都不悲哀。

悲哀的是那个时代:它把自由拿给女人看,却没有把自由之后的生活一并交给她们。

1934年5月13日,庐隐第三次临产。

为了节省费用,她没有一开始就去医院,而是在上海愚园路愚园坊的家中分娩。力竭时,子宫破裂,大出血。等李唯建意识到事态严重,把她送进医院,已经抢救不及。

她死前留下一句话:不要追究产婆的责任。

走到最后,还是不记人的过。这是她。

她死时,才刚过36岁生日。

36岁,还是一个人刚刚开始真正明白自己的年纪。可庐隐已经写了十几年,爱过两次,结过两次婚,生过孩子,做过教师,做过编辑,做过作家,走过北京、福州、上海、东京……

她简直把自己活成了一块试验田,把“五四”给新女性许诺过的每一种生活都试了一遍。

她不是没有活够。

她是活得太急,太用力,太超前。

可是,我仍旧不愿意把庐隐的死写成一场个人悲剧。



庐隐女士遗孤:黄薇萱(左),幼女瀛仙(右)

她当然死于难产,死于一次失败的分娩,死于医疗条件和贫困,也死于那个时代对女性身体的轻忽。

可是,如果往更深一层看,庐隐其实也死于“五四新女性”的双重命运。

她们被鼓励去读书,去恋爱,去工作,去写作,去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可是与此同时,她们仍然要做妻子,要做母亲,要照料家庭,要承受舆论,要把所有后果自己咽下去。

旧时代要求女人牺牲。

新时代要求女人独立。

可是我们看看庐隐,没有人告诉她,这两件事原来可以同时压在一个人身上。

所以,庐隐不是“失败的五四女性”。

恰恰相反,她是把五四理想执行得太彻底的人。

据说,李大钊有一次和程俊英聊起庐隐,李感叹:“她那顽强的反抗精神,是可贵的,如果用于革命,该多好啊!”

我觉得李大钊这句话对,但不全对。庐隐的反抗,是一种女性的革命。

她真的相信女性可以选择自己的婚姻。

她真的相信女性可以进入公共生活。

她真的相信女性可以靠写作养活自己。

她真的相信受过伤的女人还有权利重新开始。

她真的相信一个女人可以不只做女儿、妻子、母亲,也可以做“公子”、做作家、做一个有声有色的人。

因为真的相信,于是她被生活撞得头破血流。

庐隐去世的1934年,有一个和庐隐很相似的女人正在从青岛前往上海,她的名字叫萧红,你看,新女性的火种,就是这样渐渐燃烧起来的。

可是,今天的我们是如何评价她们的呢?

我们把萧红称作“贱人”。

我们已经不记得庐隐的名字了,就像1959年苏雪林在书店里遇到的那个小伙计说的那样:

“她的时代过去了,目前这个时代不需要她了。”

可是,时代真的不需要庐隐吗?

我觉得恰恰相反。

我们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重新看见她。

我们当然赞美女性独立。可是一个女人真的太独立,又会被说她不好相处,最经常讲的“不像个女人”。

我们当然鼓励女性追求事业。可是她把工作放在前面,又会被问:你是不是太要强了?你以后怎么办?你不怕错过结婚生孩子吗?

我们当然说恋爱自由。可是她爱错了人,会被嘲笑眼光不好;她离开一个人,会被说不够忍耐;她重新爱上一个人,又会被质疑太轻浮、太不安分。

我们当然说生育自由。可是她不生,会被说自私;她生得晚,会被说冒险;她生了孩子还想继续做自己,又会被问:你怎么不多顾家一点?

我们当然说女人应该有自我。可是那个“自我”最好不要太锋利,不要太吵,不要太占地方,不要影响别人对她的想象。

于是很多女人最累的地方,不是没有路可走,而是每走一条路,都有人站在路边替她判分。

庐隐当年面对的,正是这种困境。

五四给了女人选择的语言,却没有取消世界对女人的审判。今天也是如此。我们拥有的选择比她多得多,可很多时候,选择之后的代价,仍然要女人自己一个人吞下去。

所以庐隐并不遥远。

她只是一个提前抵达的人。

她生在5月4日,死在5月。这个巧合太像一个隐喻:她仿佛就是为五四而来,又在五四的余震里燃尽。

我不想把她写成一个悲哀的人。

她敢爱,也敢退婚;敢结婚,也敢重新开始;敢写忧郁,也敢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她不是没有受伤。

程俊英后来回忆庐隐说,青年时代的庐隐原本是“最活泼好动”的人,后来再见,却觉得她变了。两次婚姻的波折、经济的困苦、现实的压迫,使她愤懑,也使她悲观。有人劝她带着孩子重新参加妇女运动,她却说,自己已经不想再站到妇女解放的前线去了。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灰心,却也是最真实的庐隐。因为她也会累,可这并不说明她失败,因为这是她真正反抗过的痕迹。

她受伤以后,仍然不肯把生命过成一口枯井。

这就够了。

庐隐这个名字,取的是“隐去庐山真面目”。

可是今天,我们希望她能被重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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