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林昭去世58周年,《中國青年報》:尋找林昭
壹個初次接待胡傑的人,把他關在防盜門外,隔著鐵柵欄,嚴厲而冷漠地說了40分鍾拒絕的話。他最後打開門時,只說了壹句:“如果不是因為林昭,我絕對不會讓你跨進這個門壹步。”
另壹個最初很堅決地拒絕了胡傑的人,答應在胡傑離開前最後與他見壹面。胡傑並沒有再次要求他回憶林昭,而是同他聊起了從小到大的生活:參軍,去朝鮮戰場,因家庭出身不好被打成右派,在農場勞動……老人說著說著,突然老淚縱橫。他親眼看見許多人被餓死,他和另外幾個還算強壯的人負責把死人拉出去埋掉,但第贰天再去時,都會發現新墳都被刨開了,那是周圍的老百姓來偷走裹屍的棉被和死者的衣物。
之後,他離開了農場,在這段時間裡,他認識了被“保外就醫”的林昭。沒過多久,便因與林昭相識,開始了另外壹次服刑……”
“我要開始拍!”胡傑擦擦溢滿眼眶的淚水,堅定地說。
對方默默地點點頭。這壹天,他們在胡傑住的簡陋的旅館聊了伍六個小時。直到離開時,這個人才承認,他本來打算壹字不吐,來挨胡傑壹頓臭罵,然後便坦然回家的。“絕不能讓我的孩子知道這段痛苦的經歷。”不止壹位受訪者這樣對胡傑說,“太殘忍了。”
“說這些,有什麼意義?”另壹位老人講述了自己在獄中的遭遇後反問道。他只不過因為說了幾句至今仍堅信是正確的話,被以反革命罪判處入獄14年,和殺人犯關在壹起。
“沒有人是天生的右派。”這位老人說,“是我們親眼看到老百姓凍死、餓死,讓我們認識到中央的政策有問題。難道我們不應該說出真相嗎?我們當時對黨和國家是有深切感情的呀!”
他突然笑了,有點神秘地問:“你說,把這些說出來有什麼意義?教訓嗎?”他頓了頓,“給誰的教訓?”
雖然都在拒絕,可壹旦開始了回憶,這些人便陷入不可控制的激動。
“不,大多數人不哭。”胡傑說,“過去的經歷,使他們變得都很硬。但他們的故事,他們的表情和情緒,會讓聽到的人想哭。”
沈澤宜,林昭北大的同學,和張元勳共同創作的詩歌《是時候了》,成為1957年北大張貼的第壹張大字報。胡傑在湖州壹處狹小的住屋裡找到了沈澤宜。沈澤宜缺了幾顆牙齒,頭發稀少花白,坐在壹把竹椅上,在昏暗的光線下,點燃壹支煙,背誦他為紀念林昭寫的壹首詩,雙眉不時緊蹙,目光神往而憂傷: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會想起,山那邊的壹盞燈。在冷霧淒迷的夜晚,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央,孤獨地、美麗的、凜然不可侵犯地亮著,以她的光,盡可能遠地摒棄著黑暗……”
甘粹,林昭那段被中斷的戀情的男友,1979年平反後回到北京。他回來的第壹件事,就是找音樂人幫助,將林昭當年創作的壹首歌的詞曲記錄下來。
胡傑找到他那天,天飄著雪花兒,老人坐在局促的小屋中,用贰胡壹遍遍地拉著這首他們年輕時共同歌唱過的《呼喚》:“在暴風雨的夜,我懷念著你,窗外是夜,怒吼的風,淋漓的雨滴,但是我的心啊,飛出去尋找你……”
當所有人的“罪行”被壹紙文書宣告平反時,他們已年近半百。他們在牢獄中度過了最有創造力和智慧最發達的年華。
林昭看不到這壹天。
1968年4月29日,她被槍決於上海龍華機場。第贰天,壹名警察到林昭家裡,說了叁句話:“我是上海市公安局的。林昭已在4月29日被槍決。家屬要交5分錢子彈費。”
母親許憲民聽到後,立刻暈倒在地。有人說,她不久後就瘋了。7年後,這個當年堅定的抗日分子、熱情幫助過共產黨革命的民主人士,死在上海外灘街頭。
她的親友後來從壹位獄醫的口中得知,林昭被槍決那天,是從提籃橋監獄衛生所的病床上被拖走的。來人高喊:“死不改悔的反革命,你的末日到了!”她壹直在咳血,但始終在反抗與呼喊。這位獄醫嚇得躲進隔壁的病房,聽到林昭叫他的名字,對他道“永別”。
此前,在宣判罪行的判決書上,林昭憤然寫下《歷史將宣判我無罪》的血書。12年後,她的預言應驗了。
1980年8月,上海高級法院以“滬高刑復字435號判決書”宣告林昭無罪,結論為“這是壹次冤殺無辜”。
但林昭的大部分朋友是在中央為右派平反後,開始內心平靜地相互聯系時,方知林昭早已不在人世。北大的部分同學和老師在那壹年年底為林昭召開了追悼會,沒有骨灰,只擺放了壹束林昭的頭發,和壹張遺像。照片上,林昭梳著兩條麻花辮,雙眼沉靜、憂傷而略帶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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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人說話啊,我想來說幾句
另壹個最初很堅決地拒絕了胡傑的人,答應在胡傑離開前最後與他見壹面。胡傑並沒有再次要求他回憶林昭,而是同他聊起了從小到大的生活:參軍,去朝鮮戰場,因家庭出身不好被打成右派,在農場勞動……老人說著說著,突然老淚縱橫。他親眼看見許多人被餓死,他和另外幾個還算強壯的人負責把死人拉出去埋掉,但第贰天再去時,都會發現新墳都被刨開了,那是周圍的老百姓來偷走裹屍的棉被和死者的衣物。
之後,他離開了農場,在這段時間裡,他認識了被“保外就醫”的林昭。沒過多久,便因與林昭相識,開始了另外壹次服刑……”
“我要開始拍!”胡傑擦擦溢滿眼眶的淚水,堅定地說。
對方默默地點點頭。這壹天,他們在胡傑住的簡陋的旅館聊了伍六個小時。直到離開時,這個人才承認,他本來打算壹字不吐,來挨胡傑壹頓臭罵,然後便坦然回家的。“絕不能讓我的孩子知道這段痛苦的經歷。”不止壹位受訪者這樣對胡傑說,“太殘忍了。”
“說這些,有什麼意義?”另壹位老人講述了自己在獄中的遭遇後反問道。他只不過因為說了幾句至今仍堅信是正確的話,被以反革命罪判處入獄14年,和殺人犯關在壹起。
“沒有人是天生的右派。”這位老人說,“是我們親眼看到老百姓凍死、餓死,讓我們認識到中央的政策有問題。難道我們不應該說出真相嗎?我們當時對黨和國家是有深切感情的呀!”
他突然笑了,有點神秘地問:“你說,把這些說出來有什麼意義?教訓嗎?”他頓了頓,“給誰的教訓?”
雖然都在拒絕,可壹旦開始了回憶,這些人便陷入不可控制的激動。
“不,大多數人不哭。”胡傑說,“過去的經歷,使他們變得都很硬。但他們的故事,他們的表情和情緒,會讓聽到的人想哭。”
沈澤宜,林昭北大的同學,和張元勳共同創作的詩歌《是時候了》,成為1957年北大張貼的第壹張大字報。胡傑在湖州壹處狹小的住屋裡找到了沈澤宜。沈澤宜缺了幾顆牙齒,頭發稀少花白,坐在壹把竹椅上,在昏暗的光線下,點燃壹支煙,背誦他為紀念林昭寫的壹首詩,雙眉不時緊蹙,目光神往而憂傷: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會想起,山那邊的壹盞燈。在冷霧淒迷的夜晚,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央,孤獨地、美麗的、凜然不可侵犯地亮著,以她的光,盡可能遠地摒棄著黑暗……”
甘粹,林昭那段被中斷的戀情的男友,1979年平反後回到北京。他回來的第壹件事,就是找音樂人幫助,將林昭當年創作的壹首歌的詞曲記錄下來。
胡傑找到他那天,天飄著雪花兒,老人坐在局促的小屋中,用贰胡壹遍遍地拉著這首他們年輕時共同歌唱過的《呼喚》:“在暴風雨的夜,我懷念著你,窗外是夜,怒吼的風,淋漓的雨滴,但是我的心啊,飛出去尋找你……”
當所有人的“罪行”被壹紙文書宣告平反時,他們已年近半百。他們在牢獄中度過了最有創造力和智慧最發達的年華。
林昭看不到這壹天。
1968年4月29日,她被槍決於上海龍華機場。第贰天,壹名警察到林昭家裡,說了叁句話:“我是上海市公安局的。林昭已在4月29日被槍決。家屬要交5分錢子彈費。”
母親許憲民聽到後,立刻暈倒在地。有人說,她不久後就瘋了。7年後,這個當年堅定的抗日分子、熱情幫助過共產黨革命的民主人士,死在上海外灘街頭。
她的親友後來從壹位獄醫的口中得知,林昭被槍決那天,是從提籃橋監獄衛生所的病床上被拖走的。來人高喊:“死不改悔的反革命,你的末日到了!”她壹直在咳血,但始終在反抗與呼喊。這位獄醫嚇得躲進隔壁的病房,聽到林昭叫他的名字,對他道“永別”。
此前,在宣判罪行的判決書上,林昭憤然寫下《歷史將宣判我無罪》的血書。12年後,她的預言應驗了。
1980年8月,上海高級法院以“滬高刑復字435號判決書”宣告林昭無罪,結論為“這是壹次冤殺無辜”。
但林昭的大部分朋友是在中央為右派平反後,開始內心平靜地相互聯系時,方知林昭早已不在人世。北大的部分同學和老師在那壹年年底為林昭召開了追悼會,沒有骨灰,只擺放了壹束林昭的頭發,和壹張遺像。照片上,林昭梳著兩條麻花辮,雙眼沉靜、憂傷而略帶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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