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17年,見過"世面"的農民工回到縣城




在外打工17年,“初代農民工”田維堂從上海回到老家,開了壹家廣告店。回到故鄉,他反而成了“外地人”。那套在大城市習得的規矩,在縣城裡沒用了。他很難融入當地朋友圈,也學不會人情世故。

1995年,他辭掉鄉村民辦教師的工作,成為當地最早南下進廠的打工仔。在當時的同鄉看來,農民放棄土地是破天荒的。如今,縣城和他離開時完全不同了,青壯年都在外面打工,還有壹部分像他壹樣返鄉,開店當起小老板,成為縣城的“新市民”。

在漫長的打工生涯裡,田維堂從工廠裡的“小貴州”變成了“田老師”“田總”,但他始終處在身份的迷茫中。

以下根據田維堂口述,以及他的自傳作品《田老師打工記》整理。



在外打工了17年,2012年春天,因為女兒無法留在上海參加高考,我回到老家貴州務川縣城創業。這壹年我48歲。相對於上海,回到老家我反而成了“外地人”,買雙拖鞋都打聽了好多人。

離家多年,我的口音沒有改變,只是有些貴州方言已經忘了,比如當地人說壹個人很高興,就說“淮息”,第壹個字念第壹聲。

縣城建在壹條寬闊的溝裡,兩邊都是連綿起伏的大山,這條溝彎彎曲曲在山腳下。1987年,這裡成立了少數民族自治縣,仡佬族和苗族最多。我是土家族,不過我們在生活習慣上沒有任何差別。

但我保留了在上海和廣東的生活習慣,幾乎每天都要洗澡。以前在農村,只有夏天才會下河洗幾次澡,其他叁個季節那是完全不洗澡的。之前留在老家的弟弟要辦婚禮了,還是我跟我愛人強迫他洗了壹個澡。

我還曾對上海的朋友吹噓,貴州冬暖夏涼,空調根本就賣不出去。我30歲之前都留在貴州,那時家裡既沒有空調,也沒有電風扇。2012年夏天,我妻女從上海回來的那天晚上,縣城天氣特別熱,熱得睡不著。我才發現,原來過去是貧窮讓我們不得不忍耐炎熱。這年夏天,我第壹次在貴州買了壹台電風扇。

我以為我從上海回來,是高消費者,很驕傲的。結果發現,縣城起步價比上海還高——不管買什麼,最低消費是壹塊。在上海,可以花壹毛、兩毛錢買兩根蔥,在老家不行,最少要買壹塊錢的,壹大把,放黃了也吃不完。

有壹次,我出門坐公交,壹上車投了壹枚硬幣。在上海,大家習慣用硬幣,很少有用紙幣的。硬幣落下的聲音驚動了女售票員。她對我說:“我們這裡不用銻毫(硬幣),你那個錢不算數的。”

我感覺她的表情裡有種輕視的態度。爭執了幾句,我喊駕駛員停車,說要報警。記不得駕駛員是否停了車,但車上的人只是默默看著,沒人幫我。

我就真的報警了。接線員說,我們這裡確實只用紙幣,不用硬幣。我又問,能不能拿回投進去的那枚硬幣,對方回答,我也不知道。

我迫不得已重新投了壹張紙幣進去。我跟當地朋友說起這事,他們說,我們這裡就是這樣,就轉移話題了,覺得這事太小不值得討論。

為什麼我要堅持?在上海的時候,我愛人曾無緣無故被工廠裁員,她堅持打官司。我還勸她放棄,覺得我們這些打工的沒有人給撐腰,結果她維權成功了。我在外地打工這麼多年,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被影響了,就算只是壹塊錢,我也有維護利益的權利。

當時縣城已經開始規劃建設新城區了,我決定在那選擇壹間門面房,開壹家廣告店。我見證過城市化進程的大趨勢。2003年剛去上海的時候,我們住在浦東新區張江鎮的城鄉結合部,後來周邊到處開發房地產,伍六年過去,周圍都是現代化小區。我很快把老家鎮上新買壹年的宅基地賣掉,價格翻了壹倍。當時我跟親戚預測,將來鎮上的人口會越來越少。

縣城的新城區只有兩個小區和短短壹條街道,和老城區隔著大約兩公裡,周邊都是碎磚爛瓦,人行道還是泥巴路,汽車駛過便塵土飛揚。我把店開在了民族中學門口,附近還有第叁小學,那些學生都是我的潛在客戶。壹位朋友卻認為,老城區步行街位置更好。

我買了兩台電腦,壹台中型復印機,壹台刻字機,就開業了。左右鄰居有小吃店、便利店、粉店、藥店,還有另外兩家廣告店。那些老板大多比我年輕,那兩位同行只有30歲左右。絕大部分都是打工賺了壹點錢,想換壹種活法,回來當老板的。

我壹個人兼著設計師、電焊工和安裝工。客人提出稍微多壹些花樣的設計要求,我就通過QQ發給我的侄孫來設計。開業第壹天,復印了壹張身份證,賺了5毛錢。前叁個月都是這樣,壹天盈利個幾毛幾塊錢。



●田維堂的店面。講述者供圖



我有些後悔回縣城,還不如去遵義或貴陽,市場要大壹些。其實當時也考慮過去那,但那邊沒有太親密的朋友。

倒是有位拾幾歲就認識的發小,在縣城當了領導。有次我問他,假如我回縣城做生意,你支不支持我?“當然了,我不支持你支持誰。”他大包大攬的話,讓我有了依靠,下決心回來了。

廣告這行業務范圍很寬,凡是大街上看到的那些亮化工程,發光字、LED屏幕,都可以做。多少是有壹點利潤的,主要是看量的大小。發小說壹年最少支持我50萬業務,如果我做得很好,壹年給我500萬業務也是可能的。我們年輕的時候關系就很好,壹起談理想,放假去村子裡搞社會調查,我很信任他。我甚至沒提前調查縣城的市場價格,覺得靠這個關系,再怎麼樣也不會賺不到錢。

有回我去跑業務,壹位負責人問我做噴繪多少錢。我按照上海的行情給他報價,每平方60元。那人極為吃驚,“哪有這行情?”我這才知道,縣城的行情是15元壹個平方。

我的心情壹下子沉重起來,後悔當時沒有進行更全面的市場調查就貿然行動,如此單價賺得也太少了。

開店前叁個月,每天店裡的收入只有幾拾元錢,不夠房租和水電,我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覺。那個春天,我都沒關心過山上的花是否開了。

我沉不住氣了,又去找發小。他說:“你先要做壹筆虧本的生意才行啊。”

我聽罷覺得雲裡霧裡,請教了壹位共同朋友。“這話都不明白?”朋友問我,“你在上海都和什麼人打交道?”

在上海拉業務,我都是騎著自行車直接去大街上,看到哪裡裝修門面,發壹張名片介紹壹下。得知我以前只是跟小老板和工人打交道後,他說,難怪不懂。

我突然就明白了,他們認定我是壹個在上海見過“世面”的人,還以為我在跟他們裝糊塗。其實我沒有實力去做“虧本”買賣,想講實情,朋友卻說:“如果你告訴發小實情,大概率更沒有希望了。”

後來我還是實話實說,想讓發小支持生意的事再沒了下文。

2008年我回鎮上賣宅基地的時候,和發小曾見過壹次。那時候他正處於事業低谷,言語之間很羨慕我,覺得我在外面風生水起,因為我掏出壹盒售價45元的硬中華給他抽。那天大家談得很歡快,壹起在縣城裡面散步,他請我吃了宵夜。其實,那包煙是在地攤上花5塊錢買的。

這年回縣城,我也帶了兩包煙裝面子,壹包8塊錢的紅雙喜,壹包10塊錢的上海牌香煙。上海牌盒子上有“上海”兩個字,壹看就是我從大上海回來的。

這回我給發小遞煙,他放在了壹邊,沒點。過了壹會兒,他從自己兜裡面掏出壹包煙,紫紅盒子。我後來專門去商店看了玻璃櫃裡的價格,叁肆拾塊。那之後,我也開始准備這種價格的煙。

開店前,我曾需要壹筆啟動資金,就拜托發小幫我借貸款。他當著我的面給在銀行工作的同學打了個電話,他同學說按程序辦,要抵押貸款。我說給他看湖南的房產證,發小哼了壹聲,懷疑我是吹牛,辦了假證。

還有朋友說我不該回來,在教育上對不起孩子。他們不知道的是,當時外地學生在上海不能讀普通高中、參加高考,壹定要留的話只能讀職業高中。

我們村裡人倒是相信,我是村民小組中第壹個在城裡買房的人。再加上弟弟宣傳說我回來開廣告公司,跟開店是兩個概念。同宗侄兒很爽快地借了5萬塊錢,連借條都沒讓寫。

正當經營萬念俱灰的時候,我突然接到壹單咖啡廳的業務,7600元,壹筆巨款。所有工序差不多都是我壹個人完成。後來我還接到另壹位朋友介紹的業務,2000平方噴繪和上千米橫幅。這單收入超過前叁個月的總和。那之後,我的生意越來越好。2012年底,我還了侄兒的錢,給了6000利息

從2013年開始,縣城的新城區開始大面積開發。新樓盤幾乎遍地開花。這給各行各業都帶來了商機,包括我們做戶外廣告的。2013年到2015年的這叁年時間,平均每天的營業額都在2000元以上。那時候移動支付還沒有到來,我隔叁岔伍就要去銀行存壹次錢。



●縣城新城區夜景,田維堂的店面就開在附近。講述者供圖

但我始終不懂人情世故。或者說,不是不懂,是不願意。很多人以為,我從上海回來應該是最懂的。在上海我也會請幹活的工人們吃飯,炒幾個好菜,喝啤酒,人家照顧了生意買點禮物送去。不過這些也都是在上海才學會的,更早前在廣東那會兒都是直來直去。

老家人很重視人情世故。每年冬季是紅白喜事最熱鬧的季節,很多人整天吃酒送禮忙不過來。我遠在上海,也叫我湊份子錢。他們為了收禮金,找各種理由辦酒,修房子、結婚、孩子滿月等,有的人辦壹次紅白喜事能收20萬左右。有的人就擔心自己家辦的時候,如果只收了幾萬塊錢是很丟人的,怕來的人少,稀稀拉拉沒面子。因此很多人哪怕是點頭之交,辦喜事都要去。

因為親戚老是辦酒,我在妻子老家湖南買了新房子,也想辦壹次酒,結果他們跟我翻臉。可能想我人在上海、房子在湖南,辦什麼酒?

回了縣城,我仍然不喜歡人情世故,壹年就喝那麼兩叁次酒。我不隨便請人喝酒,也不是隨便什麼人請我吃飯我都去。因此,我的生意始終做得不大。



這些年,大家對外出打工的認知發生了很大變化。

我剛回縣城的時候,大家都覺得種地已經沒有出路,必須打工。村子裡面幾乎沒人。縣城裡絕大部分是我們這些所謂的“新市民”。像我們這個小區有很多業主是農民工,老人跟小孩住在這裡,靠青壯年打工來供養。

1995年,我剛出去打工的時候不是這種氛圍。當時,老家的人是反感的,因為大部分村民都認為,農民放棄土地就失去了生存保障,有可能餓肚子。我是村子裡第壹個敢於徹底放棄土地的人。

我初中畢業,家裡供不起我繼續讀書,就回家種地了。可我天生不適合種地,我1米65,105斤,體力很差,背壹百斤都非常吃力,姐姐的力氣都比我大。村裡人都認為我是裝斯文,排擠我。人們知道我想寫文章,嘲笑我只有當農民的命,寫文章是異想天開。每個人都覺得我混得不如他,在這種壓力下,即使在村子裡,我也產生了自卑感。

當年貴州出了壹個詩人,也是農民,發表了壹首敘事詩,名聲大振,後來就改變了身份。我覺得我要想翻身,只有寫作這壹條路。1991年我發表了壹篇小說,稿費200塊,不能養活自己,卻因此認識了很多領導。我臉皮薄,不會拍馬屁,也沒有借此翻身。其實很多人像我壹樣,發表兩篇文章,跟領導搞好關系,就能換壹個鐵飯碗。

不過因為發表文章,我後來被聘為民辦教師,但只是臨時崗,每月工資66塊5毛,公辦教師的工資是我的六倍。

在全區的學年統考中,我教的科目的平均成績名列全區第壹,我的搭檔任課的數學成績全區倒數第壹,但這絲毫不影響我們工資的天差地別。看著獲得的30塊獎金,我感到我的努力毫無意義。

當時我已經30歲了。去吃喜酒的時候,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悄悄盯著我,看見有人咬著耳朵在竊竊私語,我就懷疑是在議論我。那時候,尤其是在女性面前,我抬不起頭,因為窮。

學校附近的村裡,已經有很多人去廣東打工了,多半是年輕姑娘。我在他們回鄉過年的時候莽撞地攔停,向他們打聽外面的世界。有個姑娘告訴我,在外面壹個月可以掙500塊。我很震驚,當時我們全區工資最高的中學老教師每月才400塊。我下定決心,要離開這教師的身份,不想壹輩子窮愁潦倒。

我成為我們村最早的農民工,去了廣東的工藝品廠和電子廠。我跟老家同學寫信說,掙不到10萬塊錢不回家。當我帶著愛人回家結婚,我35歲,她24歲,村裡人都以為我真的帶了10萬塊錢回去,我說我沒錢他們都不信。其實我們兩個人加起來都沒有2000塊錢。大家對我很恭敬,以前從來不喊我哥的,開始叫我“田哥”。


慢慢通過觀察,根據我的消費情況,他們發現我是真的沒錢,又開始對我冷嘲熱諷。他們發現我打工肆年依然壹無所有的時候,更加相信堅守土地才是唯壹正確的選擇。

婚後我們曾到貴州開陽賣豆腐,結果經營不下去,賣掉磨漿機換路費回湖南投奔岳父母。老丈人覺得女兒嫁給我命苦,說我做銅練不得,做鐵打不得。妻子的姐姐們都埋怨她找了我這麼個窮光蛋,還悄悄勸她跟我離婚

因為我們當時沒房,有的村民甚至公開嘲笑,說我肯定壹輩子爬不起來。記得有次有家人辦喜事,幾個人商量要有個人“吼喊”,就是大聲提醒幫忙的人什麼時候該幹什麼,提醒客人們去坐席吃飯。我自告奮勇來當這個“吼喊”,結果村裡幾個有頭有臉的人委婉地告訴我,“吼喊”不是什麼人都可以當的。言外之意,我在村民當中也是身份最卑微的。

2002年春節後,我去了貴陽壹家廣告公司上班,制作部柒八個人都是同鄉。戶外廣告需要電焊。我最大的缺陷就是體力弱,電焊不需要體力,只需要技術。

後來我和愛人壹起到上海打工,住在張江鎮孫橋。房子以前是用來養豬的,地面呈斜坡狀,每月租金80元。我愛人進廠,我還是做廣告。我沒有開店,就是皮包公司,自己跑業務,跟幾家廣告店合作,還接焊接廣告牌的活兒。

2004年底,我們存夠了壹萬塊,但完全沒了回家修房子度過余生的念頭,在上海租住的小屋子裡,我們買了贰手彩色電視機,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直到知道女兒不能留在上海高考。



2015年年底,我們在務川縣城買了壹套房子,32萬元全款付清。發小知道後,酸溜溜地說,你在這兒買房,將來靠什麼生活?可能在他看來,我的生意必然要垮掉,早晚要回老家種地。

買了房子後我就去學駕照,又買了壹輛國產越野車,價格雖然不高,但是在這個縣城,我也算有房有車壹族了。

第贰年秋天,我們搬進126平米的新家。忙碌了大半生,我居無定所的漂泊生活終於結束了,總算有了壹個立錐之地。我初中畢業的時候就幻想有天要擁有壹個抽屜,放筆、本子和稿子。後來那些年在外面打工,我壹直感覺自己在流浪,買東西盡量贰手。在廣東的時候,母親經常生病需要用錢。去了上海,房價翻了好幾倍。這回裝修,東西都是新買的,我有了壹間完全屬於自己的書房。

我從小愛好文學,在外面打工從來沒有接觸到愛好文學的人,內心很孤獨。我不敢跟他們任何壹個人說,我曾經是老師,發表過小說。因為在他們看來,有這個本事不會和他們在壹起混,說出來只有被笑話。

回到縣城,隨著生活穩定下來,精神生活突然變得豐富了,縣城裡有很多文友,縣文聯經常組織壹些采風活動。大家還記得我當農民時發表過小說,又當過民辦教師,縣城的文友甚至有些幹部都叫我“田老師”。我又發表了壹些文章,稱呼我“老師”的人就越來越多。

還有人認為我在縣城開公司,成了大老板,叫“田總”的也不少。村裡再辦紅白喜事,他們就安排我最體面的“工作”,讓我坐在“收禮”的攤子那裡負責收錢。記得在廠裡時,那些拾柒八歲的小姑娘都叫我“小貴州”。



●縣城的美食街。講述者供圖

2016年之後,生意逐漸下滑,很多同行收不回客戶的欠款,也開始拖欠工人工資,我那兩個同行都關門了。我開始擔心我們壹家人是否能繼續在縣城生活下去,有種迷失的感覺。

我寫過壹篇《年度工作總結報告》發朋友圈,我在裡面的口號是“活下去”,意思是要讓我的店鋪活下去,哪怕是靠貸款度過難關。壹些朋友看了,以為我們要餓肚子了,有朋友安慰我,壹定要有尊嚴地活下去,也有壹些原本關系很密切的人開始疏遠我。

我跟壹個同學開玩笑說:“如果哪壹天我過不下去了,你幫不幫我?”他說:“你要是找我借錢,最多叁百塊。”他說得很認真。

2019年,我在務川縣城買了壹間30平方米的小店面,用的是賣掉湖南房子的錢。我們搬進新店面後,之前在縣城租的門面壹再降低房租,從6萬6降到3萬5,叁年時間降了肆次房租,換了伍任老板。縣城的常住人口基本上沒多大變化,消費群體總共就這麼多人,但商鋪數量翻了幾倍。到新城區全部建成,我們那條街的規模擴大了5倍左右。

現在,做廣告的少多了,多半是學生打印復印,壹單生意就幾塊錢。以前做門頭要發光字,LED顯示屏,花叁伍千塊很正常,現在有的店鋪就做壹張噴繪布,100多塊錢就解決。前年,有個飯店找我做了500塊錢的廣告,分叁次才把賬結清。女兒大學畢業後在幾百米外開了分店,生意更差,很多時候每天只有幾拾塊錢的營業額。

我的壹些鄰居們回來了,之前在外面建築工地上幹活的,還有上了60歲的。前段時間我到鄉下去轉,現在大部分土地都種上莊稼了。有人會開車到城裡來接我的鄰居們回村子幹活,栽烤煙,打煙葉,每天工錢大概120元。

變化的不僅是縣城。2023年,我聯系上之前的工友,回到廣東轉了轉。進過的肆家工廠只有壹家還在,廠房和廠門已經破敗不堪,附近的工廠已全部拆除。外面的草坪也不見了,亂糟糟的。



●田維堂重返廣東待過的工廠。講述者供圖

我們去參觀了新工業園區,跟以前不同。占地面積變小,房子修高了很多,沒有大草坪。老鄉帶我們進場參觀,也是電子廠,設備早已更新換代,我已經看不懂了。

最讓我感到不壹樣的是工人們的年齡,年輕人非常少,絕大部分都是在35歲以上。我的老鄉夫妻快要50歲了,也在這裡上班。我們當年壹眼看出去全是青春靚麗的面孔,幾乎沒有中年人。

我們還去了壹處信息產業園,有68家工廠,有很多都是我們當年那批工友創辦的。在園區內壹個拾字路口,擺了長長壹條街的招工牌。和20多年前相比,招工條件放得很寬,年齡18至50歲均可,幾乎沒有文化程度的要求。但沒看到壹個人找工作。

我意識到,做苦力、下井挖煤、撿廢品,甚至種地,都是壹種職業。像我們這樣的老板,不過是換了壹種形式打工。客人要復印兩張紙,哪怕我們正在吃飯,也會立刻站起來先為客人服務。這和當年在工廠被派活沒什麼兩樣。

我找不到做“老板”的感覺,也早沒了做“老師”的感覺。會不會有壹天,我和其他許許多多的農民工壹樣,又回到起點呢?可我已經不知道起點在哪了,是在農村,在當民辦教師的學校,還是在廣東的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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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新聞沒人評論怎麼行,我來說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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