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記者戰地日記丨壹邊追爆炸寫新聞,壹邊防搶劫
離開時，岳母還給我打包了豆角飯、大麥湯，讓我回去餓了就吃。穆森的妻子說：“等戰爭結束了，我們再壹起慶祝。”我點頭，說好。我太希望那壹天能快點到來。
回程路上，司機接到妻子電話，說家附近疑似軍營被炸，玻璃哐哐響，拾歲的兒子和妻子嚇壞了。司機人在路上，只能先讓大女兒和女婿趕過去陪著妻兒。他說出租車公司只剩兩個司機還在跑，其他人早已撤離——有人去了北部，酒店都滿了，很多人搭帳篷睡車裡。司機說他每天出來跑車壓力也很大，家人也很擔心，時不時打電話問他是否安全。但是他沒有辦法，要付房租應付生活，現在物價漲的這麼高，要是不工作沒有辦法維持生活。他也希望戰爭盡早結束。
在穆森家的時候，中國朋友L突然給我打電話，說：“睿姐，我們家對面昨晚有人持刀入室搶劫，挨家挨戶把金子、值錢的東西都搶走了。打電話警察也沒有來（因為警局都被炸了沒有人接電話），你壹定要小心。”我聽完真的毛骨悚然。戰爭的哐哐聲我已經聽習慣了，可我突然意識到：我真正害怕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東西，而是地面上沒人管的黑夜——壹個人住，門外如果有人拿刀闖進來，你連“報警”都不知道有沒有用。
我把這種恐懼告訴穆森。我說：“我其實不怕戰爭，我怕的是搶劫。”穆森讓我先把家裡門都鎖好，有事立刻聯系他。可那種不安全感還是像壹層冷汗貼在背上——因為它不是來自爆炸，而是來自秩序的松動。
回到家我開始寫稿。樓下的門衛帕裡維茲上來找我，說他大兒子在阿曼打工，聽說阿曼也被導彈波及，他急得不行，問能不能用我的網絡聯系壹下兒子。伊朗現在全國斷網，大家了解的信息還不如外界知道的多。我去過穆森岳母家，他們也沒網；他們連看外媒的衛星電視都被幹擾，只能盯著伊朗國家電視台。伊朗媽媽那邊也是壹樣，她經常打電話過來問我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於是今天的德黑蘭，變成了壹座靠“人和人互相打電話”維持信息流動的城市。你問我，我問你。消息像霧壹樣在樓道裡、電話線裡、家庭聚會時親朋好友的對話裡彌漫，借此維持壹點確定感。
門衛終於打通了兒子的電話，又給他在庫爾德省老家的老婆打，讓他們連線。然後他又給親家打，讓他們和兒子兒媳連線，壹圈“報平安”打完，他長出壹口氣，對我說“謝謝”。
我也把我聽到的搶劫消息告訴他。他安慰我說：“我們這條街好幾棟樓的門衛都是庫爾德人，彼此認識，已經商量好——誰家出事就互相通報、互相照應。你放心，只要我在，有事你就叫我。” 他還叮囑我把外面的鐵門全部鎖死。我聽到這句，心裡突然松了壹點點——那種安全感不是來自國家，不是來自制度，而是來自壹個具體的人、壹條具體的街、幾扇互相看得見的門。我立刻把鐵門反鎖，聽見鎖扣“卡噠”壹聲，像給自己加了壹條薄薄的護身符。
今天我依然在連線、在寫稿。可心裡總有壹種說不出的酸：戰爭把人逼到壹種很荒誕的狀態——你壹邊追著爆炸寫新聞，壹邊又要學會像普通人那樣，擔心被搶劫和偷盜。門衛的壹句“我在”讓我安心不少，幸虧他在。以前我們也有鄰居對他很有微詞，說他太不精心，自己經常在外面找活打工，不好好承擔門衛的職責。但現在戰爭到了，門衛自己把妻子和孩子送回庫爾德省的老家，自己單身返回來守衛這個樓房，我真的對他充滿了感激。在崩塌的秩序裡，人和人抱團，是唯壹能抓住的東西。
夜深以後，我又看到伊朗軍隊發表聲明要為被擊沉的伊朗軍艦報仇。伊朗外長阿拉格齊發文說，伊朗的軍艦在印度(专题)海參加演訓，會被擊沉，這嚴重違法，美國將會為此付出代價。我突然覺得，這世界像是退回到壹種“誰拳頭大誰說了算”的叢林邏輯——戰爭不只是把城市炸碎，也把人對規則的信念壹點點炸碎。
正在寫稿，在南部格什姆島做生意的朱總打電話來。他是那裡的華商主席，我很驚訝他還沒有離開。他說自己這幾天壹直在大巴扎批發市場壹帶落腳——那邊目前沒有明顯被襲擊的目標，街區相對平靜。但他也明確感覺到，今天空襲比較厲害。他們還去海邊看對面阿巴斯港，好像那邊的煉油廠被襲擊著了火。
他說原本這兩天要發工資——每個月壹次的那種固定發放。但因為戰爭，銀行突然關掉，工資沒發出去，貨款也壓在手裡，賬目全卡住。他本來計劃趁伊朗新年諾魯茲節回國，現在完全走不了：沒有航班，海上也走不了。如果撤離，只能考慮從北方走陸路，去土庫曼斯坦等鄰國的邊境，但距離很遠、路上不確定因素多。他說自己現在的想法是：先等銀行恢復，把該付的賬盡量付掉，給工人的工資結掉；如果戰事沒有緩和，他再認真考慮撤。
他問我德黑蘭情況。我告訴他，德黑蘭最近轟炸確實更密集。我提醒他，其實呆在家裡壹般不會有大問題，關鍵是你住的地方旁邊是什麼。我觀察，現在有些被炸的點，除了壹些重要的政府機構和軍事安全設施外，那些表面看是體育場、醫院、甚至民用建築，但往往是因為附近出現過軍事或者安全人員聚集點、或附近有軍事設施、警務機構、或某些敏感人員的活動。我建議他避開敏感地點，不要靠近軍營、警察總局、派出所或革命衛隊相關駐地，或者那些有當局高層出入的區域。寧可去普通民居或者農村，只要是“純居民區”、沒有軍事設施，風險相對小；哪怕去更偏的地方，只要不靠近目標，反而更安全。另外，如果必須陸路撤離：盡量結伴、少停留，保持連續行駛；另外避免跟大型貨車長時間同行——因為有人擔心大貨車可能被誤認為“偽裝的導彈發射車”。另外使館那邊在各邊境都有人員安排撤離，壹旦決定走，最好提前把路線、人員、車輛信息報備，邊境口岸通常會有協調機制，能減少臨時卡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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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司機接到妻子電話，說家附近疑似軍營被炸，玻璃哐哐響，拾歲的兒子和妻子嚇壞了。司機人在路上，只能先讓大女兒和女婿趕過去陪著妻兒。他說出租車公司只剩兩個司機還在跑，其他人早已撤離——有人去了北部，酒店都滿了，很多人搭帳篷睡車裡。司機說他每天出來跑車壓力也很大，家人也很擔心，時不時打電話問他是否安全。但是他沒有辦法，要付房租應付生活，現在物價漲的這麼高，要是不工作沒有辦法維持生活。他也希望戰爭盡早結束。
在穆森家的時候，中國朋友L突然給我打電話，說：“睿姐，我們家對面昨晚有人持刀入室搶劫，挨家挨戶把金子、值錢的東西都搶走了。打電話警察也沒有來（因為警局都被炸了沒有人接電話），你壹定要小心。”我聽完真的毛骨悚然。戰爭的哐哐聲我已經聽習慣了，可我突然意識到：我真正害怕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東西，而是地面上沒人管的黑夜——壹個人住，門外如果有人拿刀闖進來，你連“報警”都不知道有沒有用。
我把這種恐懼告訴穆森。我說：“我其實不怕戰爭，我怕的是搶劫。”穆森讓我先把家裡門都鎖好，有事立刻聯系他。可那種不安全感還是像壹層冷汗貼在背上——因為它不是來自爆炸，而是來自秩序的松動。
回到家我開始寫稿。樓下的門衛帕裡維茲上來找我，說他大兒子在阿曼打工，聽說阿曼也被導彈波及，他急得不行，問能不能用我的網絡聯系壹下兒子。伊朗現在全國斷網，大家了解的信息還不如外界知道的多。我去過穆森岳母家，他們也沒網；他們連看外媒的衛星電視都被幹擾，只能盯著伊朗國家電視台。伊朗媽媽那邊也是壹樣，她經常打電話過來問我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於是今天的德黑蘭，變成了壹座靠“人和人互相打電話”維持信息流動的城市。你問我，我問你。消息像霧壹樣在樓道裡、電話線裡、家庭聚會時親朋好友的對話裡彌漫，借此維持壹點確定感。
門衛終於打通了兒子的電話，又給他在庫爾德省老家的老婆打，讓他們連線。然後他又給親家打，讓他們和兒子兒媳連線，壹圈“報平安”打完，他長出壹口氣，對我說“謝謝”。
我也把我聽到的搶劫消息告訴他。他安慰我說：“我們這條街好幾棟樓的門衛都是庫爾德人，彼此認識，已經商量好——誰家出事就互相通報、互相照應。你放心，只要我在，有事你就叫我。” 他還叮囑我把外面的鐵門全部鎖死。我聽到這句，心裡突然松了壹點點——那種安全感不是來自國家，不是來自制度，而是來自壹個具體的人、壹條具體的街、幾扇互相看得見的門。我立刻把鐵門反鎖，聽見鎖扣“卡噠”壹聲，像給自己加了壹條薄薄的護身符。
今天我依然在連線、在寫稿。可心裡總有壹種說不出的酸：戰爭把人逼到壹種很荒誕的狀態——你壹邊追著爆炸寫新聞，壹邊又要學會像普通人那樣，擔心被搶劫和偷盜。門衛的壹句“我在”讓我安心不少，幸虧他在。以前我們也有鄰居對他很有微詞，說他太不精心，自己經常在外面找活打工，不好好承擔門衛的職責。但現在戰爭到了，門衛自己把妻子和孩子送回庫爾德省的老家，自己單身返回來守衛這個樓房，我真的對他充滿了感激。在崩塌的秩序裡，人和人抱團，是唯壹能抓住的東西。
夜深以後，我又看到伊朗軍隊發表聲明要為被擊沉的伊朗軍艦報仇。伊朗外長阿拉格齊發文說，伊朗的軍艦在印度(专题)海參加演訓，會被擊沉，這嚴重違法，美國將會為此付出代價。我突然覺得，這世界像是退回到壹種“誰拳頭大誰說了算”的叢林邏輯——戰爭不只是把城市炸碎，也把人對規則的信念壹點點炸碎。
正在寫稿，在南部格什姆島做生意的朱總打電話來。他是那裡的華商主席，我很驚訝他還沒有離開。他說自己這幾天壹直在大巴扎批發市場壹帶落腳——那邊目前沒有明顯被襲擊的目標，街區相對平靜。但他也明確感覺到，今天空襲比較厲害。他們還去海邊看對面阿巴斯港，好像那邊的煉油廠被襲擊著了火。
他說原本這兩天要發工資——每個月壹次的那種固定發放。但因為戰爭，銀行突然關掉，工資沒發出去，貨款也壓在手裡，賬目全卡住。他本來計劃趁伊朗新年諾魯茲節回國，現在完全走不了：沒有航班，海上也走不了。如果撤離，只能考慮從北方走陸路，去土庫曼斯坦等鄰國的邊境，但距離很遠、路上不確定因素多。他說自己現在的想法是：先等銀行恢復，把該付的賬盡量付掉，給工人的工資結掉；如果戰事沒有緩和，他再認真考慮撤。
他問我德黑蘭情況。我告訴他，德黑蘭最近轟炸確實更密集。我提醒他，其實呆在家裡壹般不會有大問題，關鍵是你住的地方旁邊是什麼。我觀察，現在有些被炸的點，除了壹些重要的政府機構和軍事安全設施外，那些表面看是體育場、醫院、甚至民用建築，但往往是因為附近出現過軍事或者安全人員聚集點、或附近有軍事設施、警務機構、或某些敏感人員的活動。我建議他避開敏感地點，不要靠近軍營、警察總局、派出所或革命衛隊相關駐地，或者那些有當局高層出入的區域。寧可去普通民居或者農村，只要是“純居民區”、沒有軍事設施，風險相對小；哪怕去更偏的地方，只要不靠近目標，反而更安全。另外，如果必須陸路撤離：盡量結伴、少停留，保持連續行駛；另外避免跟大型貨車長時間同行——因為有人擔心大貨車可能被誤認為“偽裝的導彈發射車”。另外使館那邊在各邊境都有人員安排撤離，壹旦決定走，最好提前把路線、人員、車輛信息報備，邊境口岸通常會有協調機制，能減少臨時卡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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