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傷口與彌合——黃政家事尋蹤

1995年8月,黃政家族在老家碭山聚會合影。
本文中除署名照片外,均為黃政親人提供。
作者按:黃政(1935.10.01-2025.09.29),這個名字在不同時期有著不同的身份:“最可愛的人”——志願軍戰士、右派、勞教分子、林昭同案、蘇州疾控中心退休幹部……在他生命的晚年,是兄弟姐妹們敬愛的大哥。為紀念去年9月29日離世的黃政,我寫過壹篇訪談錄《叁個月交往、拾伍年重刑、永遠的懷念》,還寫了《線人政治與詩人往事——朱紅與林昭、黃政冤案》;作為這個紀念系列的第叁篇,本文寫的是他的家人往事。
為什麼會在訪談冤案之後,還會去尋訪家史?通常,人們會認為這些是私人生活,沒有那麼重要。而我的出發點是這樣:黃政的厄運,是從他父親黃爾恒在肅反前被審查開始的。父親的過往,仿佛是壹種原罪,他因此被拋出生活常軌,被開除團籍,被劃右派……他對現實的疑問由此開始。那麼,他父親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其次,黃政的父親被關押至死,沒有結論,黃政親自去處理了他的後事。當他遇到林昭時,他們兩位都是失去了父親的人。他們怎樣看待父親的死?父親和其他親人的非正常死亡,對他又有哪些影響呢?
還有,如果說那個時代的家庭出身是原罪,那這種“罪”是怎樣設定的?我覺得,相對於伍柒幸存者的敘事文本,在壹九伍柒之前的政治運動中被掃蕩的人,除了如“胡風反革命集團案”“潘(漢年)楊(帆)反革命集團案”等顯著大案,留下的記錄很少。但普通人的遭遇同樣是這些運動的直接後果,他們的故事應該浮出水面,而不是在歷史上消聲。
當我問及黃政的弟妹有關其父的情況時,我也認識到,他與兒女們關系並非簡單。你難以用好人或壞人的標准去解釋,也難以用政治上的紅與黑去判斷。但是,就像那些在鎮反、肅反中被網羅的許多年長者壹樣,運動的決策者,並不在乎他具體的經歷是非。當他作為曾在舊政權的警察機關工作過的官員被立案拘捕,他身後的妻子和兒女們,在時代的巨潮席卷過來時,怎樣存活下來呢?
有關當代史的正統敘述通常是圍繞事件展開,在官網的編年史裡,可以讀到高層的決策、政府的作為、國家的利害得失;至於政治運動的代價——被批判或清理出局的人,在其中常常被數字符號取代,消失在無名的百分比裡。而當家庭的支柱被拆毀,長輩沉入政治的黑洞,他們的後人命運如何,這是我想知道的小數點後面的故事,也許,這應該算是歷史的生命紋理。
黃政劫後尋親的故事,是在這個層面上感動了我,他找到失散數拾年的弟妹,向父親奉上為人子女的紀念,他用自己對和平與安寧的感受,鼓勵後人要成家,要有子女。他的故事有助於我們,從維護人性和親情連接的角度回看時代、社會與家庭的關系。同樣,即使社會的正義遲遲未到,個人、家庭仍可以努力在先,去撫平創傷,重建記憶。這是他彌合歷史傷口的努力,也是他留給親人的精神遺產。
從歷史研究的角度,我想通過這樣的寫作來表明:每壹個蒙難者,都值得壹份人生檔案。
2025年9月5日,黃政去世的贰拾肆天之前,他的弟弟妹妹和親眷來到他病室床前,碭山的叁弟黃欽及上海的小弟張建中拉著他的手,小妹楊志琴用手機錄下了這樣的場景:
病重的黃政,氣力不足,說話很慢,我聽到他說:……大哥沒有能力啊!
小弟努力安慰說:你是最好的大哥。
長長的鼻胃管,從他耳邊繞過,在鼻孔邊固定。他心裡可能明白,這是此生的訣別。他回答小弟說:……我想她呢……我小妹……最後你們,能夠找到……這也是我做人的本分,其他我沒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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