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過會"不看劇本看演員,劇撲了怪誰?




2026年初,幾部“預制劇王”打得不可開交,觀眾用腳投票。而早在這些大戲開播前,壹場更關鍵的較量就在愛優騰芒肆大平台的會議室內上演了——“過會”,即項目能否通過平台內部評審、獲得投資和開機許可,正成為影視產業鏈中的關鍵壹環。

最近播出的精品劇,壹番主演能否“單人過會”壹目了然,演員的“扛劇能力”成熱議話題,但作品能不能播成S+,最終還是要看劇本和題材。為何原劇本中更出彩的角色不壹定是壹番?為何好劇本未必能走向片場?長視頻平台熱推的“雲包場”是創新還是短視?行業又該如何突破“因人定項目”的困局?短視頻受眾真的超過長視頻了嗎?

近日,觀察者網新潮觀魚欄目對話知名編劇、中國電影文學學會副會長汪海林,探討“劇本中心制”為何難以落地,深挖影視創作與產業機制中那些需要正視的問題。同時,他也回應了常年戰斗在輿論“壹線”的原因。



【對話/新潮觀魚】

·“不能通過劇本融資是中國影視行業最大的瓶頸”

新潮觀魚:您參與編劇的電影《空槍》近日開機,該片由韓延執導,朱壹龍、檀健次、梁家輝等主演,能否和我們介紹下這個項目的情況?

汪海林:這個項目由我發起,屬於警匪片,講壹個與香港有關的大案。故事會涵蓋兩地罪犯的勾結,以及粵港兩地的警方合作。我發掘這個題材後就計劃拍電影,先寫劇本,中間經過壹系列很復雜的操作,挺折騰的,拖了壹段時間,終於在2025年年底開機了,順利的話2026年內應該可以和觀眾見面。



新潮觀魚:您長期為編劇的權益和地位發聲,在您與平台、制片方近年來的合作中,是切實感受到了編劇話語權的提升,還是發現“劇本中心制”僅停留在倡議層面,實際的創作主導權仍持續向資本和流量傾斜?

汪海林:行業現在的核心問題,不是平台和制片方不願意認可劇本的重要性,而是購銷機制不是圍繞劇本構建的。項目不根據劇本定價,卻根據演員定項目、定價格。換句話說,購買方的態度是,“你有什麼樣的演員,決定了我出多少錢”。

平台可能會認可某個劇本寫得不錯,但不會僅僅因為劇本好就決定買項目,壹定要等到演員定下以後,才能確定買不買。劇本只是參考值,演員才是開機的關鍵要素,劇本好只能算錦上添花。整個購銷機制是這樣,那制作體系就不可能實現“以劇作為中心”。

為什麼美劇往往不太依賴大牌明星?因為他們是“劇本中心制”——劇本“過會”了,平台就可以定價,制片方再根據價格去找合適的演員。既然售價定了,他們也沒必要請大明星。而且美劇是季播制,第壹季播得好才有第贰季,這樣壹來,劇集播得越好,制片方話語權就越大,平台也願意多出錢,這種機制能促進良性循環。

但我們的影視市場長時間以來沒有建立壹個良性機制。壹度為了防止注水無奈限定40集,且原則上不允許短時間內出續集,去年8月廣電新規改進了管理政策,也是從創作實際出發,避免“壹刀切”。

新潮觀魚:說到平台和制作方的購銷機制,派拉蒙去年和奈飛(Netflix)競相收購華納兄弟,您怎麼看這件事?

汪海林:派拉蒙和奈飛搶兩個東西,壹個是華納兄弟的IP,就是版權,對他們來說有價值,另壹個是華納兄弟的創作資源,這個更重要。奈飛願意給好內容付錢,把內容放在第壹位,這是它成功的最基本要素,所以它搶內容公司是正確決策。

但這種情況在中國不多見,這是認知差異,國內平台只認為IP值錢,願意搶IP,有很多類似並購。但壹個能做出好內容的制作公司,在中國市場上不是很值錢。



國內“IP大戶”閱文集團成立於2015年,由騰訊文學與盛大文學整合組建,2018年收購新麗傳媒,目前閱文旗下有起點讀書、新麗傳媒、QQ閱讀、騰訊動漫、閱文好物等品牌,出產了《慶余年》《鬼吹燈》《全職高手》《詭秘之主》《斗羅大陸》《斗破蒼穹》《琅琊榜》《狐妖小紅娘》《壹人之下》《大奉打更人》等網文動漫IP及影視改編作品。

新潮觀魚:現在項目開機越來越難,以前制作方拿著伍六集劇本能“過會”,現在要全劇本。這是否會將市場風險轉嫁給編劇,比如前置工作大大增加,沒“過會”就白寫了?

汪海林:好萊塢以前出現過類似情況,他們的解決方式是編劇甩開制作公司,直接跟電視台對接。在那之前,制作方要靠劇本去電視台拿訂單,沒拿到訂單前不願意付定金,於是他們給編劇開空頭支票——承諾高片酬,等“過會”了再付錢。編劇寫著寫著發現,沒拿到錢為什麼要寫?電視台定項目是因為我劇本寫得好,那我為什麼還要跟制作公司合作,為什麼不直接寫給電視台?於是好萊塢的編劇紛紛自己成立公司,拿到訂單後再反過來聘用原來的制作公司,編劇變成了劇集的聯合出品人。

但我們國內和美劇機制最大的不同是,無法靠出色的劇本拿到融資,美劇那邊保險公司和投融資平台可以墊資,給“過會”的劇本結算。我們的編劇不認識投資人,只會寫劇本,美國的編劇也只會寫劇本,但行業機制幫了他們,只要劇本好就不用擔心錢的事。

我始終認為,至今不能通過劇本融資是中國影視行業最大的瓶頸、阻礙。其實影視行業就是投劇本,房地產的核心是地,沒地搞什麼房地產,沒劇本拍什麼影視?但現在,經常沒劇本也能拍。影視行業“內容為王”喊了很多年,判斷是不是“內容為王”很簡單,有沒有把最大壹筆錢給編劇?如果沒有,排到第贰叁肆伍位了,那再說重視劇本也說不過去了,錢是最真的衡量標准。



大衛·貝尼奧夫(左)和D·B·威斯是美劇《權力的游戲》編劇兼執行制片人,他們也是奈飛版《叁體》的編劇兼執行制片人。視頻截圖



奈飛版《叁體》劇照

新潮觀魚:有青年編劇反映,部分公司通過劇本比賽、項目征集等方式,獲取創作者的故事大綱或創意,最終卻不予采納或另作他用。據您觀察和了解,這種“騙稿”現象在行業內普遍存在嗎?

汪海林:我認為要從兩方面看。壹方面,這種現象肯定存在,因為有的公司沒創意,通過這種所謂“征稿”的方式去騙壹些創意。但另壹方面,我們很多年輕編劇寫了雷同的創意和故事,壹看見市場上播了壹個戲,都認為跟自己寫的很像。可能人家沒抄你的,差是很類似的,都壹樣差。特別好的戲反而有獨特性,不怕被別人抄,因為它自己的基因很強。

行業內真正搞創作的公司或者創作力強的公司,壹般來說不會這麼做,他們也怕陷入這種版權糾紛的麻煩,盡量不去碰。我們有經驗的編劇也是如此,有些年輕作者寫了個劇本請我幫忙看看,我說我不能看,看完了以後說我抄你的,避免這種麻煩。

·“短視頻平台要用戶愛看短劇,不是用戶真的愛看短劇”

新潮觀魚:現在說有6.96億人看短劇,今年1月紅果短劇的日活躍用戶突破了1億大關,月活用戶超過了B站和優酷。在短視頻沖擊下,長視頻平台要求劇集變短、前幾集要吸引人、每集結尾要設置“鉤子”,您覺得這是“短劇邏輯對長劇創作的霸凌”嗎?

汪海林:長劇壹直有這個邏輯。其實早在1990年代末2000年初的時候,我們就提出壹個觀點——沒有過場戲(過渡性戲份),壹集30多場戲中不該有過場戲,每場戲都應該是好看的、有用的,不能有廢的。那無論是短劇還是長劇,“鉤”住觀眾的邏輯沒問題。

現在的問題是,所謂“短劇受歡迎”其實是資本“反推”制造的幻覺。短劇平台的廣告收入早已遠遠超過長劇平台的總和了。短劇平台有大量流量,這是壹種資源,流量如何變現,作為短視頻平台,它肯定首推短視頻,而非故事類的短視頻無法盈利,那就變成了推故事類的短劇。

你不愛看怎麼辦?沒關系,我推流推給你看,每個人刷短視頻時都能刷到短劇。所以是短視頻平台要你愛看短劇,而不是你愛看短劇。美國情況也是如此,國內的短劇公司跑去買TikTok流量,把中國短劇推給美國用戶,再宣傳“美國用戶特別愛看中國短劇”。其實並不是美國用戶愛看中國短劇,是中國短劇花錢讓他們看到。任何東西能流行起來,背後都是資本推力。如果未來沒有人推短劇,就沒有人看。



2月7日紅果短劇app站內熱播榜

新潮觀魚:長視頻平台這幾年也想了壹招更快的變現方式,“雲包場”(片方購買月會員卡送觀眾,領取門檻是看此劇達到壹定時長),往往劇開播當天、周末、大結局時,主演、主演的粉絲和片方都在花錢買雲包場,您怎麼看?

汪海林:“雲包場”的吃相是,這幾個平台是“今兒都過不去了,今兒就想收到錢,不管明天的事了”。這個邏輯是,新劇播出時觀眾不用花錢,送票給你看,那經常有人送會員,大家還會買會員嗎?不買了,等著下壹部劇開播再領雲包場好了。

但凡平台有壹點長遠眼光,就不能送,得讓觀眾買,送了幾次後還有誰買?這不越來越捉襟見肘嘛。今天收到這個錢,可能幾個月內都收不到錢了。但平台無所謂,他們KPI就是這麼定的,只看這個月賣了多少,只要今天有錢進賬就行。這種情況持續,作為壹個產業,殺雞取卵,涸澤而漁,它肯定就越混越抽抽兒。

·“不要退讓,你的聲音小了,他們的聲音就會更大”

新潮觀魚:我們觀察到,當下社交媒體上成長起來的部分年輕人,似乎尤其熱衷於“摳字眼”“扒歷史”“貼標簽”,掀起壹場場“網絡文字獄”“網絡判案”,您怎麼看這種現象?

汪海林:整個話語權下沉了。現在的影視市場票房主要靠下沉市場,下沉市場反響好,成績才能好。以前傳統媒體時代,價值觀由大都市引領,服裝時尚、道德觀等更偏向大都市;到了互聯網時代,尤其是自媒體時代,話語權下沉得很厲害。短視頻出來後,任何人都可以發表意見,年輕人的道德觀反倒更趨保守了。

世界各國都存在這樣的問題,整個往回走,更趨保守,動不動就說壹個公眾人物“塌房”了,前段時間說壹個40歲男演員有孩子,他都40歲了有個孩子不是很正常嗎?按照我們這輩人的觀念,這就不叫事兒。輿情大多數發酵於這些以前不是問題的問題,泛道德化了。其實好多事情是自治的,自己管理自己的事情,除了當事人以外,別人沒權利去說。

除了話語權下沉,輿論環境也更偏低幼化,評判標准根本不是壹個成熟的人看待事情的觀點,很多像初高中生的價值觀。有些作品本身沒什麼問題,卻因為演員的某些言行處於非常大的風險之中。不光有粉圈操控輿論的亂象,整個影視大環境現在都過於緊張。舉報態勢很盛,很多舉報是基於某種奇怪的道德觀,不是真正健康的道德觀。有些電影電視劇,他這麼拍你不喜歡,不喜歡就是了,好像非要置人於死地,變成了“你死我活”。

輿情問題已變成困擾整個影視市場的大問題了,行業內也在商討如何應對這樣壹個新形勢,主管部門也關注到了。我認為應該逐步會有措施出台。

新潮觀魚:作為活躍的行業評論者,當您面對大規模的網暴或被扣上各種“帽子”時,內心會產生恐懼嗎?


汪海林:我認為我們有義務發聲。整個行業大多數人的心態是,咱就別惹他們了,退出了輿論場,這樣輿論場就拱手讓給他們了。有壹段時間,我覺得輿論場被壹幫病態的人控制了,如果業內人繼續沉默,最終情況是很危險的,還是要發出壹些專業的聲音。

有些問題是行業外的人不理解,曲解或者誤會了,當事人沒法解釋時,我覺得有必要解釋下,也不是替誰說話。業內人都覺得多壹事不如少壹事,跟我沒關系就不說,我願意多說壹點,不要去退讓,你的聲音小了,他們的聲音就會更大。



2026年1月,汪海林出席觀察者網“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活動。

新潮觀魚:這種輸出觀點的習慣對您的編劇主業是構成了壹種滋養和反思,還是也會帶來壓力?

汪海林:作為編劇、作家,要接觸網絡生態,這是現實生活中很重要的壹部分,而且網絡語言的更新非常快。壹個文字工作者如果不接觸網絡生態,就等於被時代拋棄了。以文字為生的人,要主動融入,至少要熟悉、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如果看不明白現在的網友在說什麼,就不可能寫出跟當下有關的好作品。所以,從工作的要求來看,編劇、作家還是要在自媒體上與網友保持壹定的互動。

另壹方面,也需要控制壹下這個“度”。如果過度參與,那就變成了另壹個工作——“網紅”。所以如果有段時間這種互動過多了,就要調整壹下。

·“影視行業注重意識形態,敘事權在誰手裡決定了歷史的呈現方式”

新潮觀魚:您在觀察者網“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演講時提到,“斧頭幫”和蔡李佛拳有左翼背景,卻被部分影視作品歪曲成“反派”,這顛覆了很多觀眾的認知,可以展開說說嗎?

汪海林:我在創作有關王亞樵的劇本時研究了“斧頭幫”的歷史。劇本送審後,審查部門壹開始也以為“斧頭幫”是黑幫組織,說有問題,不能把它寫成正面組織,打回來讓我們修改。我整理了壹份詳細的背景資料報告,說明了“斧頭幫”的實際情況,審查部門仔細看了,理解了歷史實情。

其實,“斧頭幫”成立時代表了左翼的工運力量,與我黨早期的工會運動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但它並非由我黨直接領導。“斧頭幫”跟杜月笙、黃金榮他們控制的“黃色工會”不同,後者是為國民黨反動派服務的工會組織,屬於右翼勢力,“斧頭幫”跟他們形成了對抗關系。但多年來,我們的影視創作常常用當時杜月笙、黃金榮的觀點去定義“斧頭幫”。



電影《功夫》(2004)中的斧頭幫舞蹈

實際上,“斧頭幫”正式稱呼是“安徽旅滬勞工工會”,是安徽碼頭工人的窮苦勞工組織。“斧頭幫”不是幫名,而是要歪曲他們的人給他們取的外號,他們只有壹次拿著斧頭去討薪,並不是回回都拿斧頭。

從這個問題延展,很多我們熟知的敘事可能是被人有意建構的。蔡李佛拳也是,香港片裡練蔡李佛拳的人經常是“反派”,後來我研究葉問和詠春,發現歷史上很多練詠春的人有軍統背景。香港電影有很長壹段時間,受國民黨在香港的右翼力量控制,而且當時香港電影主要的境外市場是台灣,台灣對香港影視的影響非常大,大到可以“封殺”壹個演員。

比如演“陳真”的梁小龍,他上世紀來內地參加活動,發表愛國言論遭台灣市場“封殺”,他拒寫“悔過書”,香港片方壹度不敢用他。



還有梁家輝,因為主演的電影《垂簾聽政》有些環節與內地電影界有合作,台灣市場“封殺”他,導致他有段時間沒戲演,壹度在香港擺地攤。



這說明早期香港電影有明確的意識形態的指向性,在這種背景下,有軍統背景的詠春在電影裡就是正面形象,而在抗日戰爭中參加過游擊隊、有革命歷史的蔡李佛拳卻成了反派。歷來都是如此,影視行業很注重意識形態。

這是敘事權的問題——敘事權掌握在誰手裡,誰就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歷史的呈現方式,如果掌握在他們手裡,他就抹黑你。



本文系觀察者網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台觀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觀察者網微信guanchacn,每日閱讀趣味文章。

[物價飛漲的時候 這樣省錢購物很爽]
好新聞沒人評論怎麼行,我來說幾句
注:
  •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  延伸閱讀
    相聲演員盧鑫回應"失聯懸賞",否認賭博欠債 《唐詭奇譚之九重樓》:"劇本殺"巧構難掩套路固化|微劇評
    華人演員第壹人 她獲柏林影展"榮譽金熊獎" 《嘉慶君游台灣》微短劇演員招募及配套征集組訊
    E句話| 去修道的他回來演短劇了,是內娛第壹演員道士? 演員王陽明隨妻子回娘家澳洲過年,壹家叁口同框
    當數字黃金褪色:從比特幣看金銀的未來劇本 亞馬遜《戰神》劇集奎爺兒子演員曝光
    與平台博弈的中年司機,越跑越難? 《唐宮奇案》10位演員演過《少年歌行》,1女9男,你認出幾個?
     推薦:

    意見

    當前評論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歡迎您發表您的看法。
    發表評論
    您的評論 *: 
    安全校驗碼 *:  請在此處輸入圖片中的數字
    The Captcha image  (請在此處輸入圖片中的數字)

    Copyright © 溫哥華網, all rights are reserved.

    溫哥華網為北美中文網傳媒集團旗下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