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杜羅被抓後,中國人在古巴:勉強活著
在這個信息隨時可得的時代，我們似乎不再需要離開原地，就能知道世界各地正在發⽣什麼。但信息並沒有讓世界變得更接近，它只是把⼈類安置在⼀個又⼀個安全的繭房⾥。你以為⾃⼰在“了解世界”，實際上只是不斷確認既有的想象。
⽽旅⾏，對我來說，更像是⼀種離開電波的⽅式。把⾝體重新放回⼤地，去尋找我⾃⼰觀察到的答案。
1 ⽉ 4 ⽇，我從倫敦飛往了古巴哈⽡那。
01 哈瓦那的時間停滯了
哈⽡那曾是拉丁美洲最富裕的城市之⼀。20 世紀上半葉，美國資本、賭場、酒店、豪宅在這⾥密集⽣長。很多⼈對它的印象，或許來⾃周傑倫的 MV——陽光、⽼爺車、莫吉托，也有⼈關於古巴記住的是切·格⽡拉的臉。
中國人對古巴總是有著特別的情結，關於這個國家的印象，好像在還未落地時就已經開始了。只是在真正抵達之前，⼀切都是未拉開的紗簾。
這趟目的地為古巴的⼗多個⼩時的航班，沒有座位前的屏幕，也沒有睡眠包，整架飛機只有⼀種⽼式座椅，更不存在商務艙和頭等艙。起飛和降落時晃得厲害，有那麼⼀瞬間，我甚⾄產⽣了⼀種荒謬的錯覺——好像這架飛機，我也能開。
後來從古巴離開返回歐洲時，機艙條件肉眼可見豪華得多——飛往不同國家的飛機環境，好像⼀定程度上就代表了這個國家被世界“安排”的地位。那些在中國不曾明顯感知到的對比，在古巴之旅中形成了鮮明的體感差異，你可以輕易觸碰到世界在不同經緯度的不均勻轉速。
哈瓦那街頭的切·格瓦拉（作者拍攝）
哈瓦那街頭的塗鴉（作者拍攝）
相比我去過的很多國家，入境古巴異常順利。中國護照免簽，只需要提前填寫⼊境卡，把⽣成的⼆維碼遞過去即可。
哈瓦那機場很小。機場工作人員幾乎只使用西班牙語，他們對待工作的態度更像是壹種按部就班的日常——並不緊繃，卻在混亂中維持著某種秩序——這或許正是拉美國家常見的工作氣質。
行李轉盤只有壹個，下機取行李的隊伍如同蜂群般爭先恐後地湧向最艷麗的壹朵鮮花，我被密不透風的人群擋在外圍毫無辦法往前。人們沒有整齊劃壹的行李箱，拿著什麼行李的都有，甚至有人隨身帶著壹個大音響。
出機場後，“蜂擁而至”的場景再次上演，數不清的出租車司機把我團團圍住。不過他們的報價普遍偏高，前往市區的起步價在30美元左右，往往需要反復討價還價。對當地人而言，這樣壹趟車費幾乎相當於壹個月的收入。相比之下，5美元的機場大巴，或是再往外走壹段、只需約1美元的本地公交，才是游客們更現實的選擇。
哈瓦那堆滿垃圾的街角（作者拍攝）
但當我站在哈⽡那街頭時，最先感受到的並不是簡單的“貧窮”，⽽是⼀種更難描述的狀態——仿佛時間就在這裡凝固了。⼀切歷史並不⽤去翻書對照，它們已經如此清晰地呈現在了我所處的環境之中。
⼀棟棟設計精美、顏⾊豐富的房⼦，卻好像並不屬於這⾥。它們拖著破敗的身軀從歷史的某個刻度穿梭而來——牆⽪脫落，鋼筋裸露，顏⾊褪盡，卻努力維持著原本的優雅。它們既沒有被摧毀，也沒有繼續⽣長，像是時間突然中斷後留下的外殼。
街邊偶爾能看到⼈在牆上抹膩⼦修補缺⼜，甚⾄直接⽤⼀根很長的棍⼦撐起快要倒塌的樓。在壹個少了半邊圍欄的陽台上，壹位阿姨毫不在意地放了把椅⼦坐在上⾯曬太陽。
古巴的過去和現在糾纏在壹起，在我眼前的這幅畫⾯中表現得淋漓盡致。
哈瓦那街頭（作者拍攝）
02 委內瑞拉風波之後
我住在當地⼈的家⾥。清晨，房東爺爺坐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出來，問我：“你知道這個新聞嗎？委內瑞拉那邊出事了。”他擺出⼀個難以訴說的表情，好像語⾔到這⾥已經失效，沒有再往前的能⼒。
拉丁美洲國家的民眾之間有壹種奇妙的團結，這⾥的人們深刻地共情同屬這⽚⼟地的其他人。
出門後，街頭的古巴國旗大多已降至半旗，默哀成為壹種公開而持續的姿態。路上偶然結識的當地人，也在交談中談起對美國的不滿。許多原本偏娛樂性質的活動被臨時取消——我原本計劃去看的 Buena Vista Social Club，這支古巴傳奇樂隊的演出，也未能如期舉行。
壹切都顯得格外現實，也帶著難以回避的無力感。當無能為力成為日常，人們反而學會了與之共處——無論世界局勢如何變化，生活仍按原有的節奏繼續。年輕人依舊在廣場和海岸邊聚集，老人們依舊在陽台上曬太陽。仿佛正在發生的壹切只是作用於整體環境，而並未精確地落到某個具體的人身上，它更像壹股潛行的暗流，在地下、也在人們的內心深處緩慢湧動。
街道上各處藏著“2+2=5？”的塗鴉也許就是這壹切現象的體現。在《1984》裡：“2+2=4”是客觀事實，而“2+2=5”是人們被強迫相信的“真理”。當人盡皆知的現實被“修正”，再詮釋、再定義的偽真實反而成為了“現實”。
哈瓦那街頭的“2=2-5？”（作者拍攝）
我在⽼城漫⽆⽬的地⾛。
看到狹窄的街道中央有個⼈在對著天空吹⼜哨，他的⼜哨聲像⼀個回旋鏢，飛出去巡視⼀圈又落到⾃⼰⾝上。我也抬頭，好奇他在和什麼對話，找了半天卻什麼也沒看到。他好像只是很隨機地在和這個世界玩耍。
他說他以前是海明威酒館的廚師，年輕時也留著和我⼀樣的髒辮，後來因為參軍剪掉了。我想起在埃塞俄⽐亞遇到的⼀個⽼⼈，也曾有壹頭帥氣的髒辮，只是那些頭發最終都因為體制被剪去了。好像頭發作為壹個人外觀的代表，總是最先被犧牲的東西。
⼀路上，他跟我講游客和本地⼈的消費差異。載游客的車，雖然拉⼀趟就能賺 20 美元，但每個⽉要⽀付 200 美元的“資格費”；⽽普通古巴⼈的月平均⼯資，也不過 20 到 30 美元。
這裡的⼤多數⼈依靠國家的配給⽣活。每個家庭都有⼀本配給本，可以去社區指定的 bodega （通常由店主親自經營的小型雜貨店）領取⽶、⾖、糖、油、鹽和咖啡。不同⼈群有不同配額：⼉童可以領⽜奶，⾁類和魚類則按供應輪換，成年⼈還可以領到雪茄和煙。
哈瓦那人民領糧的櫃台（作者拍攝）
似乎只要每天好好⼯作就可以勉強活下去，但想要提升⽣活質量滿足更多欲望，卻是難上加難。電器和汽車的價格很貴，按固定的⼯資似乎⼯作到⽼了都很難買到。攢錢本非易事，踏出國門旅行更如天方夜譚。
雞蛋在當地也算是奢侈品，優先給了豪華酒店供游客食用，剩余的分給本地人——每個成年人壹個月大約只能領到伍個。個體經營者屬於另⼀套體系，收⼊更⾼，開⽀也更⼤：⼀個雞蛋可能要花 3 美元購買，收⼊的 10% 需要上交。
人類的需求，或許溫飽足矣，但在壹種被平均過的欲望之中生活下去，究竟是解放，還是另壹種形式的停滯，我並沒有答案。當“其他可能”的入口並非被拒絕，而是從壹開始就未曾出現時，選擇本身也隨之變得模糊——它不再是主動的判斷，更像是壹種被既定路徑所牽引的靠近。
哈瓦那店鋪裡的雞蛋（作者拍攝）
03 快不起來的城市和生活
廚師大哥熱情地推薦我去海邊看看，但他沒做過多猶豫，隨即決定親自帶我去他們常去的海岸。
這裡的車廂裡已經沒有“空位”的概念。摩托車、自行車、推著小吃的手推車，被壹層壹層地塞進來，像是把整條街道原封不動地折進了車廂。人在其中站著，卻並不覺得擁擠得失序——更像是進入了壹種早已被反復演練過的狀態。
壹個老人推著單車上車時，沒有人出聲提醒，身體卻自覺地挪開，為他騰出壹小塊空間。車啟動後，摩托車旁的人拍了拍賣餅的人，買了壹個餅，動作自然得像呼吸壹樣。我站在車廂裡忽然意識到，哈瓦那的城市秩序並不是靠明確的規則維持的，它更像是壹種長期共同生活後形成的默契，壹種身體先於語言作出的自然反應。
下車後，海岸線在眼前鋪開。古巴是被海包圍的國家。沿著海岸線壹直走下去，你就可以看到哈瓦那的眾生百態——嬉笑的、哭泣的、憤怒的、憂郁的……人們似乎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和故事都交給大海，由海水浸透、由海風帶走。海對於這裡的人們來講，本就是壹種特殊的“鄉愁”，海明威也是在這裡寫下了《老人與海》。
變幻的波濤在海⾯打出的⽆數陰影好像在播放動畫⽚，⽆數的⼈臉、形體、場景就這樣在⽔⾯上演繹。加勒⽐海的海面，似乎都⽐其他地⽅的海多了很多故事。
加勒比海面（作者拍攝）
哈瓦那的的士很貴，在打車軟件上基本壹趟約5美元，幾乎是本地⼈微薄的⼯資六分之壹，根本沒法當作⽇常交通⼯具；公交的時間又不是那麼穩定，公交站點也很分散；搭順風車，是人們最常選擇的出行方式（也有很多人壹起拼的的士，同樣也是在路上揮手攔）。離開時，我們⼀路⾛、⼀路攔車，路邊時不時出現和我們⼀樣的本地⼈，都在等待著壹輛可以搭上的車。
在許多現代城市，壹套經過精密計算並准確運營的軌道交通系統，才能讓人們執行各自嚴絲合縫的日程。但在哈瓦那，不准時、不定點，反而成了壹種被接受的常態。無論是在郊區路邊，還是市中心街道，大多數人看起來都處在壹種“等待”的狀態裡。
在這裡，等待並不是例外，而是生活本身。它不再只是交通意義上的停留，而是壹種日常生活的組織方式。
路過古巴的銀行時，總能看到排隊的人——人們總在等待現金。由於國家現金流極度緊張、貨幣體系長期混亂，銀行每天取現有上限，現金庫存也不充足，人們總是抓住壹切機會換取現金。
古巴的藥品是配給式的——人們總是在等待藥品。藥房壹旦有貨，消息會在社區裡迅速傳開，人們便立刻去排隊。但常見的結果是：排到時藥已經沒了，於是明天再來，日復壹日。
人們等待交易。商販們把商品拿在手裡，在街上游走，看起來像是在散步，但只要有人需要，交易便自然發生。這裡沒有完整的市場體系，物資短缺，等待成了壹種替代機制——用時間，去換取機會。
哈瓦那的蔬果攤（作者拍攝）
哈瓦那的電力不穩，網絡信號更是差得不行，比起在虛擬的世界中暢游，更多的時候，人們只是站著發呆，坐著發呆，身體力行地制造屬於自己的部分真實。好像壹天的任務，不過是出門，找壹個地方，把時間消磨過去。
在⾮洲很多國家也是這樣，在很荒蕪的路邊總會刷新⼀些站著躺著或⾛著的⼈，你不會知道他們為何出現在這⾥。人們的日子看起來簡單，卻帶著壹種平靜而清晰的悲涼。
04 結語
世界在別的地⽅繼續向前，⽽哈瓦那的很多事情，似乎因為積重難返⽽停在了某個時間，被反復覆蓋、卻始終沒有被抹平。時間在這裡被曬得很慢，⼈們不急著出發，也不急著抵達，又或許他們並非不想出發，只是目之所及唯有“等待”這壹個選項。
但我也逐漸意識到，人類是壹種極會“活”的生物。他們總能在有限的條件中，找到繼續下去的路徑。這種能力，並不張揚，卻真實存在。
哈瓦那的海岸線（作者拍攝）
凌晨兩點的海岸線上，每隔壹段距離就有人聚在壹起興奮地聊天，白天也是如此。即使在布滿垃圾的街道轉角，也有人在恣意演奏、跳舞。這裡的網絡和電力並不穩定，只有音樂顯得格外堅固——它不需要等待，也很少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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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有 10 人參與評論了, 我也來說幾句吧
⽽旅⾏，對我來說，更像是⼀種離開電波的⽅式。把⾝體重新放回⼤地，去尋找我⾃⼰觀察到的答案。
1 ⽉ 4 ⽇，我從倫敦飛往了古巴哈⽡那。
01 哈瓦那的時間停滯了
哈⽡那曾是拉丁美洲最富裕的城市之⼀。20 世紀上半葉，美國資本、賭場、酒店、豪宅在這⾥密集⽣長。很多⼈對它的印象，或許來⾃周傑倫的 MV——陽光、⽼爺車、莫吉托，也有⼈關於古巴記住的是切·格⽡拉的臉。
中國人對古巴總是有著特別的情結，關於這個國家的印象，好像在還未落地時就已經開始了。只是在真正抵達之前，⼀切都是未拉開的紗簾。
這趟目的地為古巴的⼗多個⼩時的航班，沒有座位前的屏幕，也沒有睡眠包，整架飛機只有⼀種⽼式座椅，更不存在商務艙和頭等艙。起飛和降落時晃得厲害，有那麼⼀瞬間，我甚⾄產⽣了⼀種荒謬的錯覺——好像這架飛機，我也能開。
後來從古巴離開返回歐洲時，機艙條件肉眼可見豪華得多——飛往不同國家的飛機環境，好像⼀定程度上就代表了這個國家被世界“安排”的地位。那些在中國不曾明顯感知到的對比，在古巴之旅中形成了鮮明的體感差異，你可以輕易觸碰到世界在不同經緯度的不均勻轉速。
哈瓦那街頭的切·格瓦拉（作者拍攝）
哈瓦那街頭的塗鴉（作者拍攝）
相比我去過的很多國家，入境古巴異常順利。中國護照免簽，只需要提前填寫⼊境卡，把⽣成的⼆維碼遞過去即可。
哈瓦那機場很小。機場工作人員幾乎只使用西班牙語，他們對待工作的態度更像是壹種按部就班的日常——並不緊繃，卻在混亂中維持著某種秩序——這或許正是拉美國家常見的工作氣質。
行李轉盤只有壹個，下機取行李的隊伍如同蜂群般爭先恐後地湧向最艷麗的壹朵鮮花，我被密不透風的人群擋在外圍毫無辦法往前。人們沒有整齊劃壹的行李箱，拿著什麼行李的都有，甚至有人隨身帶著壹個大音響。
出機場後，“蜂擁而至”的場景再次上演，數不清的出租車司機把我團團圍住。不過他們的報價普遍偏高，前往市區的起步價在30美元左右，往往需要反復討價還價。對當地人而言，這樣壹趟車費幾乎相當於壹個月的收入。相比之下，5美元的機場大巴，或是再往外走壹段、只需約1美元的本地公交，才是游客們更現實的選擇。
哈瓦那堆滿垃圾的街角（作者拍攝）
但當我站在哈⽡那街頭時，最先感受到的並不是簡單的“貧窮”，⽽是⼀種更難描述的狀態——仿佛時間就在這裡凝固了。⼀切歷史並不⽤去翻書對照，它們已經如此清晰地呈現在了我所處的環境之中。
⼀棟棟設計精美、顏⾊豐富的房⼦，卻好像並不屬於這⾥。它們拖著破敗的身軀從歷史的某個刻度穿梭而來——牆⽪脫落，鋼筋裸露，顏⾊褪盡，卻努力維持著原本的優雅。它們既沒有被摧毀，也沒有繼續⽣長，像是時間突然中斷後留下的外殼。
街邊偶爾能看到⼈在牆上抹膩⼦修補缺⼜，甚⾄直接⽤⼀根很長的棍⼦撐起快要倒塌的樓。在壹個少了半邊圍欄的陽台上，壹位阿姨毫不在意地放了把椅⼦坐在上⾯曬太陽。
古巴的過去和現在糾纏在壹起，在我眼前的這幅畫⾯中表現得淋漓盡致。
哈瓦那街頭（作者拍攝）
02 委內瑞拉風波之後
我住在當地⼈的家⾥。清晨，房東爺爺坐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出來，問我：“你知道這個新聞嗎？委內瑞拉那邊出事了。”他擺出⼀個難以訴說的表情，好像語⾔到這⾥已經失效，沒有再往前的能⼒。
拉丁美洲國家的民眾之間有壹種奇妙的團結，這⾥的人們深刻地共情同屬這⽚⼟地的其他人。
出門後，街頭的古巴國旗大多已降至半旗，默哀成為壹種公開而持續的姿態。路上偶然結識的當地人，也在交談中談起對美國的不滿。許多原本偏娛樂性質的活動被臨時取消——我原本計劃去看的 Buena Vista Social Club，這支古巴傳奇樂隊的演出，也未能如期舉行。
壹切都顯得格外現實，也帶著難以回避的無力感。當無能為力成為日常，人們反而學會了與之共處——無論世界局勢如何變化，生活仍按原有的節奏繼續。年輕人依舊在廣場和海岸邊聚集，老人們依舊在陽台上曬太陽。仿佛正在發生的壹切只是作用於整體環境，而並未精確地落到某個具體的人身上，它更像壹股潛行的暗流，在地下、也在人們的內心深處緩慢湧動。
街道上各處藏著“2+2=5？”的塗鴉也許就是這壹切現象的體現。在《1984》裡：“2+2=4”是客觀事實，而“2+2=5”是人們被強迫相信的“真理”。當人盡皆知的現實被“修正”，再詮釋、再定義的偽真實反而成為了“現實”。
哈瓦那街頭的“2=2-5？”（作者拍攝）
我在⽼城漫⽆⽬的地⾛。
看到狹窄的街道中央有個⼈在對著天空吹⼜哨，他的⼜哨聲像⼀個回旋鏢，飛出去巡視⼀圈又落到⾃⼰⾝上。我也抬頭，好奇他在和什麼對話，找了半天卻什麼也沒看到。他好像只是很隨機地在和這個世界玩耍。
他說他以前是海明威酒館的廚師，年輕時也留著和我⼀樣的髒辮，後來因為參軍剪掉了。我想起在埃塞俄⽐亞遇到的⼀個⽼⼈，也曾有壹頭帥氣的髒辮，只是那些頭發最終都因為體制被剪去了。好像頭發作為壹個人外觀的代表，總是最先被犧牲的東西。
⼀路上，他跟我講游客和本地⼈的消費差異。載游客的車，雖然拉⼀趟就能賺 20 美元，但每個⽉要⽀付 200 美元的“資格費”；⽽普通古巴⼈的月平均⼯資，也不過 20 到 30 美元。
這裡的⼤多數⼈依靠國家的配給⽣活。每個家庭都有⼀本配給本，可以去社區指定的 bodega （通常由店主親自經營的小型雜貨店）領取⽶、⾖、糖、油、鹽和咖啡。不同⼈群有不同配額：⼉童可以領⽜奶，⾁類和魚類則按供應輪換，成年⼈還可以領到雪茄和煙。
哈瓦那人民領糧的櫃台（作者拍攝）
似乎只要每天好好⼯作就可以勉強活下去，但想要提升⽣活質量滿足更多欲望，卻是難上加難。電器和汽車的價格很貴，按固定的⼯資似乎⼯作到⽼了都很難買到。攢錢本非易事，踏出國門旅行更如天方夜譚。
雞蛋在當地也算是奢侈品，優先給了豪華酒店供游客食用，剩余的分給本地人——每個成年人壹個月大約只能領到伍個。個體經營者屬於另⼀套體系，收⼊更⾼，開⽀也更⼤：⼀個雞蛋可能要花 3 美元購買，收⼊的 10% 需要上交。
人類的需求，或許溫飽足矣，但在壹種被平均過的欲望之中生活下去，究竟是解放，還是另壹種形式的停滯，我並沒有答案。當“其他可能”的入口並非被拒絕，而是從壹開始就未曾出現時，選擇本身也隨之變得模糊——它不再是主動的判斷，更像是壹種被既定路徑所牽引的靠近。
哈瓦那店鋪裡的雞蛋（作者拍攝）
03 快不起來的城市和生活
廚師大哥熱情地推薦我去海邊看看，但他沒做過多猶豫，隨即決定親自帶我去他們常去的海岸。
這裡的車廂裡已經沒有“空位”的概念。摩托車、自行車、推著小吃的手推車，被壹層壹層地塞進來，像是把整條街道原封不動地折進了車廂。人在其中站著，卻並不覺得擁擠得失序——更像是進入了壹種早已被反復演練過的狀態。
壹個老人推著單車上車時，沒有人出聲提醒，身體卻自覺地挪開，為他騰出壹小塊空間。車啟動後，摩托車旁的人拍了拍賣餅的人，買了壹個餅，動作自然得像呼吸壹樣。我站在車廂裡忽然意識到，哈瓦那的城市秩序並不是靠明確的規則維持的，它更像是壹種長期共同生活後形成的默契，壹種身體先於語言作出的自然反應。
下車後，海岸線在眼前鋪開。古巴是被海包圍的國家。沿著海岸線壹直走下去，你就可以看到哈瓦那的眾生百態——嬉笑的、哭泣的、憤怒的、憂郁的……人們似乎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和故事都交給大海，由海水浸透、由海風帶走。海對於這裡的人們來講，本就是壹種特殊的“鄉愁”，海明威也是在這裡寫下了《老人與海》。
變幻的波濤在海⾯打出的⽆數陰影好像在播放動畫⽚，⽆數的⼈臉、形體、場景就這樣在⽔⾯上演繹。加勒⽐海的海面，似乎都⽐其他地⽅的海多了很多故事。
加勒比海面（作者拍攝）
哈瓦那的的士很貴，在打車軟件上基本壹趟約5美元，幾乎是本地⼈微薄的⼯資六分之壹，根本沒法當作⽇常交通⼯具；公交的時間又不是那麼穩定，公交站點也很分散；搭順風車，是人們最常選擇的出行方式（也有很多人壹起拼的的士，同樣也是在路上揮手攔）。離開時，我們⼀路⾛、⼀路攔車，路邊時不時出現和我們⼀樣的本地⼈，都在等待著壹輛可以搭上的車。
在許多現代城市，壹套經過精密計算並准確運營的軌道交通系統，才能讓人們執行各自嚴絲合縫的日程。但在哈瓦那，不准時、不定點，反而成了壹種被接受的常態。無論是在郊區路邊，還是市中心街道，大多數人看起來都處在壹種“等待”的狀態裡。
在這裡，等待並不是例外，而是生活本身。它不再只是交通意義上的停留，而是壹種日常生活的組織方式。
路過古巴的銀行時，總能看到排隊的人——人們總在等待現金。由於國家現金流極度緊張、貨幣體系長期混亂，銀行每天取現有上限，現金庫存也不充足，人們總是抓住壹切機會換取現金。
古巴的藥品是配給式的——人們總是在等待藥品。藥房壹旦有貨，消息會在社區裡迅速傳開，人們便立刻去排隊。但常見的結果是：排到時藥已經沒了，於是明天再來，日復壹日。
人們等待交易。商販們把商品拿在手裡，在街上游走，看起來像是在散步，但只要有人需要，交易便自然發生。這裡沒有完整的市場體系，物資短缺，等待成了壹種替代機制——用時間，去換取機會。
哈瓦那的蔬果攤（作者拍攝）
哈瓦那的電力不穩，網絡信號更是差得不行，比起在虛擬的世界中暢游，更多的時候，人們只是站著發呆，坐著發呆，身體力行地制造屬於自己的部分真實。好像壹天的任務，不過是出門，找壹個地方，把時間消磨過去。
在⾮洲很多國家也是這樣，在很荒蕪的路邊總會刷新⼀些站著躺著或⾛著的⼈，你不會知道他們為何出現在這⾥。人們的日子看起來簡單，卻帶著壹種平靜而清晰的悲涼。
04 結語
世界在別的地⽅繼續向前，⽽哈瓦那的很多事情，似乎因為積重難返⽽停在了某個時間，被反復覆蓋、卻始終沒有被抹平。時間在這裡被曬得很慢，⼈們不急著出發，也不急著抵達，又或許他們並非不想出發，只是目之所及唯有“等待”這壹個選項。
但我也逐漸意識到，人類是壹種極會“活”的生物。他們總能在有限的條件中，找到繼續下去的路徑。這種能力，並不張揚，卻真實存在。
哈瓦那的海岸線（作者拍攝）
凌晨兩點的海岸線上，每隔壹段距離就有人聚在壹起興奮地聊天，白天也是如此。即使在布滿垃圾的街道轉角，也有人在恣意演奏、跳舞。這裡的網絡和電力並不穩定，只有音樂顯得格外堅固——它不需要等待，也很少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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