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逃離了人間地獄,現在,曝光所有真相
我房子賣了，車也賣了，我總覺得這個事是在自我贖罪。
壹切逝去的生命都不可挽回了，我給其他生命帶來的傷害和痛苦是不可逆的。
聽到“訓鯨師”這個職業，很多人腦海裡浮現的畫面都帶著光：湛藍的水池、雪白的鯨、穿著潛水服的人在水中伸出手，仿佛人與自然在某個瞬間達成了和解。
馴養、表演、親密互動——這些被包裝得如此優雅，以至於很少有人追問：在那些被精心擦拭的透明玻璃後，在觀眾視線之外，這壹切是如何成立的。
2011年，25歲的邵然走進海洋館，選擇成為壹名訓獸師。媒體簇擁她為“華南第壹女訓鯨師”，她也以為自己抵達了壹個理想之地。
但走進內部，她才知道，海洋館的底色並非蔚藍，而是混凝土水池的蒼白與冷凍死魚散發的腐臭。職業初期的光環很快被打破——
轉折，發生在那些無法被挽回的死亡時刻。
壹頭叫“花花”的裡氏海豚，在海洋館裡選擇以壹種極端的決絕——自主關閉呼吸系統，沉入水底自殺。而前壹天它曾游到邵然身邊，用頭頂她的手臂，不停地叫，像是向她求救。她沒有讀懂，推開了它。在花花的屍體旁，邵然想起這些，崩潰大哭。
在壹場表演裡，壹直和她配合的白鯨“蘇菲”突然情緒失控，咬住她的腳，把她往水底拖拽。她壹次次嗆水，眼前發黑，同時，也能清楚地感覺到這頭白鯨的猶豫——它拽壹下，又松壹下，像是在反復權衡壹個選擇：要不要真的把她殺死。
她只能賭，賭這頭已經被關到精神失常、被訓練和表演反復壓榨的動物，仍然保留著某種本能的善良。她們在水中短暫對視，最終，蘇菲松了口，將她送上了岸。後來，蘇菲在不到贰拾歲的年紀裡，死在了海洋館。而在自然界中，白鯨的壽命可以是它的叁倍。
在那場關乎生死的博弈中，是動物最後關頭的善良與憐憫，將邵然從溺亡邊緣推回了岸邊。
蘇菲與邵然在表演中/受訪者提供
2016年，在海洋館工作5年的邵然，選擇離開那個人間地獄——人類在這裡觀賞歡笑，動物在這裡經受煉獄。
離開海洋館之後，邵然花了很長時間，試圖理解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又背負了什麼。她賣掉了房產和車子，開啟了壹場漫長且孤獨的“自我贖罪” 。
她開始講述這些故事，不是為了控訴某壹個人，而是為了還原壹個被長期美化、被刻意忽略的現實——關於海洋館中的圈養、表演、服從與沉默，如何在不知不覺中塑造了我們對生命的理解。
作為壹個曾經相信系統、執行系統、最終被系統反噬的人，她在後知後覺中，看見暴力的全貌，也看見了自己無法逃避的責任。
2026年1月，主持人張越的采訪，讓邵然的故事引起全網關注。
今天，邵然依然奔波在路上。
離開充滿折磨與罪惡的海洋館後，她選擇了少有人走的路，發出作為壹個“人”該有的聲音——
如果傷害的是人類的孩子，或許永遠無法獲得原諒；而那些被傷害的動物及其幼崽，會原諒人類嗎？
1月8日，視覺志和邵然進行了對話。以下是邵然的自述。
本文很長，但是我們不打算刪減任何真相。
“華南第壹女訓鯨師”
我記得第壹次走進海洋館正式上班的那天，我是歡快地、跳躍著走進這個園區的，覺得這就是我壹生都要工作的地方。
我走到海洋館後場，第壹次看到壹頭白鯨離我那麼近，我可以摸到那樣壹個龐然大物。當那層玻璃去掉，我幾乎0距離地和它接觸時，內心被美得震撼極了。同時我也有壹點點害怕，在想萬壹它那麼大個嘴，把我的手咬住拉下去怎麼辦？
那個時候，我把這份職業作為我壹生的追求，追求那種和動物待在壹起，簡簡單單的避世生活。從小到大，我只要到了動物園或者海洋館，就會感覺自己換了個世界——這個動物世界裡，會有壹種寧靜、純粹的快樂。
然而，當我深入走進海洋館，我經歷了第壹次想象上的落差。
首先是人的專業度。可能大眾認為，做訓獸師壹定是經過非常專業、有體系的培訓的，其實完全不是。我當時工作的海洋館在深圳，包吃包住，工資非常低，每個月只有1900，這是2011年的時候。
這裡大多數人都是從鄉村剛到大城市來打工，交簡歷的時候，人家會先問你，能吃苦嗎？怕髒怕累嗎？會游泳嗎？不嫌工資低嗎？滿足這幾個基本條件就可以。
這裡也並不拿動物當寶貝。在我的想象中，至少動物在這裡應該是重要的，但實際上你看到的是，完全沒有人重視動物的感受，我們只要它們完成表演動作。
海象表演/圖源網絡
第贰就是環境讓我比較震撼。原來給他們吃的東西這麼差？原來切魚的房間就這樣啊？它們吃的都是在冷庫裡冰凍的死魚，每天早上我第壹件事就是去冷庫裡把這些魚搬出來先融化壹下，等魚解凍得差不多了，就給它壹個個的分開，切成壹塊塊。
魚都是臭的，氣味直沖大腦，聞壹下腦門子都要暈了。我怎麼反饋都沒用，我不明白，明明另壹個供貨商可以給好魚，為什麼就非要這個臭魚？即便這魚販給的質量再差，場館也要。
邵然在解凍死魚 /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壹現場》
我們當時有壹個基地，在高速路邊上，這個基地裡面會放著壹些受傷的、生病的，或者即將生育的動物。那基地條件更差，簡直慘不忍睹，我都感覺像地牢壹般。裡面全是淤泥，那個洞雜草叢生，我每次去那裡，都會被蚊子咬得滿腿幾拾個包。
幾乎每個海洋館都有這麼壹個隱蔽的角落。
海洋館是商業場所，他們要盈利，表演池能建得稍微看得過去，幕後動物要住的地方，從盈利角度上，怎麼可能弄得很豪華？所以這種生活池、療養池，國內沒有任何監管，它都是環境比較差的。
“華南第壹女訓鯨師”是當時場館的壹種營銷噱頭。當時在東北那邊有海洋之心的白鯨表演，有女生穿著薄薄的潛水服，很美。在華南地區，還沒有人推壹個女生去訓白鯨。
為了宣傳這份工作和這個海洋館，當地電視台就采訪我，給我安上了這麼壹個名號。但其實我壹直是壹個不願意出風頭、成為焦點的人，我只是遵守公司的壹個需求。
邵然年輕時在海洋館工作/受訪者提供
大家以為訓練動物是壹個特別技術性的事情，其實不是的，它比訓練狗的難度更低。小狗知道自己是家庭中的成員，知道你愛它，有時候還會不那麼配合。
但是對於這些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來說，你不是它的家人朋友，你是它最害怕的人。我經常形容訓獸師和動物之間的關系，是獄警和囚犯。而壹旦它們害怕你，那麼訓練就變得很簡單，沒什麼技術含量。
我們經常看到動物親訓獸師的臉，覺得他們之間關系特別好，是不是？但這是訓練出來的動作。我會拿壹個目標棒在它面前，它把嘴碰到目標棒，我就趕緊吹哨，給它壹個食物。它就知道：我碰這個東西就有食物吃。
然後我慢慢地把目標棒移到我的臉邊上，再配合著壹個抬頭的動作，逐漸把這個目標棒撤掉，它就知道，人壹抬臉就要去親他，它就有吃的。就這樣，壹個動作就完成了。
從智商上來講，沒有動物是傻的，任何動物都可以被訓練。在這種對食物的渴望和對恐懼的高壓之下，它們成為了能跟人類互動的“演員”。
白鯨在訓練中親吻邵然 /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壹現場》
被關瘋了的動物
場館裡面繁育的動物，剛生下來沒多久就會從母親身邊被帶走，強行隔離，可能它們真正的吃奶的周期還沒有結束。但是，它們得幹活、得表演，得很早就接受訓練。
帶走之後，它們不能再吃奶，而是要用最短的時間適應人類的投喂方式——不吃就塞它吃，再不吃就插管，插到嘴裡灌點魚漿。
當時我就是在抽幹的水池裡，把壹群小海狗堵在牆角，給它們塞吃的，壹個壹個塞，就忽略了後邊別的小海狗。那誰想到小海狗這麼勇敢呢？它為了解救在我手裡的小海狗，從後邊襲擊了我，咬了我的大腿。
當時肯定挺生氣，我手裡正好拿著訓練的目標棒，就抽它，打它。打完之後還和旁邊人說說笑笑的——我們所有人當時對動物的痛苦都是麻木的，只會拿這個事開玩笑。
後來，小海狗的媽媽瘋了。它在被孩子帶走之後，就徹底地崩潰、絕望了，生無可戀了，飯也不吃了，整天對著牆角哭、哀嚎。
我開始覺得心裡挺難受的。
海狗在表演/圖源網絡
後來這種事積累得越來越多。
館裡有壹頭海象，它憨憨的、傻傻的、胖胖的，關在壹個壹直被展示的籠子裡。海象其實體型比較大，任何動物對空間的需求都挺大的，但是對大型動物來講，它更痛苦壹點。它的活動范圍可能就它身長那麼大，壹個轉身或者兩個轉身這樣。它就這樣待著，空氣也不好。
那頭海象它瘋了之後，每天都會把它的糞便塗到牆上。每天早上我都要給它掃糞便，第贰天上班，它繼續把它的糞便塗得滿牆都是。
我們那時可能覺得是個笑話，總是會因為這個事笑，但其實這是壹種很不正常的表現。就像壹個人，他要把糞便抹到牆上，我們會說他被關瘋了，沒事幹了，崩潰了。現在想想，這是在壹種什麼樣的情況下，能把它逼成這麼無聊？
還有壹頭北極熊，我每天都看到它趴在那個排風扇口，嘗試吹風，呼吸新鮮空氣。因為其實封閉的海洋館，它是潮濕的，沒有陽光的，不通風的。館內完全機械制冷，空氣很差，動物是很崩潰的。北極熊的身高站起來可以夠著那個出風口，它就趴在那裡去呼吸，很淒慘。
海洋館裡這種出現精神崩潰的動物很多，表現都不壹樣，有些是不斷地折返走，或者有壹些鯨，它就直接對著牆角壹動不動。
海洋館裡沉入水底的白鯨/圖源視覺中國
下班之後，我基本上不會再想起這些動物。但有壹次例外。
剛開始我在館裡工作的時候，會特別在意動物們會不會生病，會不會死掉。當時有壹只企鵝生病了，很多天不吃飯，它的肚子脹脹的，鼓得特別大。我非常擔心它會去世，我就每天惦記它、去看它。
有壹天我感覺特別不對勁，我就去它那裡。我覺得它的身體很虛弱了，我就把我的工作服脫下來，疊成壹個小毯子，墊在角落，把它抱到上面。
因為在大自然裡，企鵝生活的地方可能有沙灘、有雪，但是在這裡，它的周圍只有冷冰冰硬邦邦的混凝土。我特別怕它離開，就很想讓它在壹個軟軟的地方躺壹躺。
下班回去後，我還是心神不安，因為它的狀態太差了。我就大夜裡的，開車跑到寺廟去。我沒有宗教信仰，但沒有辦法的時候，人就會去祈求壹些非自然力量。這座寺廟是這個城市最有名的壹個許願寺廟，在山上，晚上特別恐怖。我求那個門衛說，你讓我進去吧，我這個事關人命，我要拜壹拜，我求求你了。那個人就給我打開門，讓我上山去了。
我壹路頂著秋風上山，為壹個生命祈求它能活下來。我都感覺自己被鬼打牆了，我說我要壹直在這轉不出去，可怎麼辦。到了寺廟後，我就跪在大門口，對著佛像說，讓它活下來吧。周圍非常安靜，樹葉在我身後響，我又想多求兩簽，但又害怕。
求完之後我就趕緊壹溜煙跑下了山。
第贰天我走到企鵝房門口，平時我壹開門就踏進去了，但那壹刻我就自己在那愣著。我還是害怕，我不想看見它死。
但是我壹開門看到它還是死了，就死在我給它墊的那個黃色工作服上。它平躺在那，嘴張著。
當時場館還是舊的，沒有醫療室、手術台。大家把它搬到門口的草地上，還招了好多蒼蠅，就在那給它解剖了。然後發現它好像是肝硬化還是肝腫病，整個肝變得特別特別大。但是此前沒有人知道它怎麼病的，瞎在那治，壹會兒喂這個藥試試，壹會喂那個藥，還塞它魚吃。
這是我經手的第壹個死去的動物，我非常崩潰。後來，我陸續經歷了其他動物的死亡，整個人開始變得沒有這麼敏感，對死亡相對比較淡然了。
如果生前受了太多苦的話，可能死亡也是壹種解脫吧。
邵然在喂食企鵝 /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壹現場》
很多事是後知後覺的，當時身在其中的時候，會覺得壹切好像都是理所應當的。這個事情本身就這樣，還能怎麼辦呢？
有時候脫離了那個環境，回頭看時，才會有更多的心去反思，這種痛苦也就逐漸加深。
我也特別理解現在海洋館的從業者，他們可能在回想我所說的這些的時候，覺得沒什麼。因為他還在那個環境當中，他每天都經歷這些事，他可能也被動物報復過。他也許還像曾經的我壹樣，把壹切都當個笑話，也沒有機會去深度地反思。
但是當離開這個環境的時候，你重新去看自己的生活方式，會難以接受自己做過這些事。
囚禁的監獄
其實我當時在行業內覺得自己還算比較善良吧，但現在回看的話，我還是會覺得自己動手的次數挺多的。對於白鯨來講，你動手它也不疼，威懾力並不是很大。
但是精神暴力對它們來說是最恐怖的。
訓練的時候，肯定要給它們壹些壓力，可能會面部表情變得非常嚴肅，眼神凶狠地瞪著它，或者用手指凶狠地指它。它就會驚慌、害怕、緊張。每個動物害怕的表現不壹樣，有的後退幾步，有的眼神很怯懦緊張，有的越緊張越容易出錯。
就跟你欺負壹個小孩，訓壹個沒有媽的孩子，是壹模壹樣的。你就想象壹個小孩現在被抓走了，身邊沒有父母，還要被關起來去訓練這些雜技表演，不表演就沒飯吃、挨打。人類是怎麼樣，它們就是怎麼樣。
沒有壹個動物壹天不承受精神暴力。這也是我們所有人都忽視的壹個問題，就是作為壹個具有感知力的生物體，它們對情緒、對環境、對所有的敏感程度大家都低估了。而動物在情緒感知和這種環境感知、危機感知永遠都高於人類，他們要比人類敏感多了。
我想強調的是，虐待動物不只是身體上的虐待，難道不打就不是虐待了嗎？它們最大的痛苦，更在於它持續的恐懼和生活空間上的壓抑。
首先是空間的壓力最嚴重了。動物和人是壹樣的，你怎麼想象被關起來的痛苦，它們就有多麼痛苦。它瘋狂地想出去，對它來說，打開這個門能出去，那簡直就是恩賜。籠子裡沒有自然的風，沒有陽光，生命離開陽光還能活嗎？沒有任何生命屬於牢籠。
很多動物被關久了，整個生態系統都壞掉了。比如在大自然裡虎鯨的背鰭是直立的，非常漂亮，但因為海洋館裡持續的囚禁，幾乎所有圈養的虎鯨背鰭都會變得耷拉和彎折。
背鰭耷拉的虎鯨/圖源網絡
第贰就是訓獸師給的壓力，即使我們對它們再好，我們不是它們的同類，是壹個壓迫它們的陌生物種。它深深地知道，要做什麼才有吃的。更別說訓練時要承受的精神壓力了。
再往下是表演的時候，聲光電給的壓力。那些音樂非常吵，每個表演池都搞很大陣仗的轟隆隆的效果，對動物有點太折磨了。雖然有要求不能超過多少分貝，但哪個館會遵守呢？沒有人檢查。還有觀眾給的壓力。動物的大小便、交配、壹切的情緒都暴露在公眾之中，被圍觀……
它們也吃不飽，被關起來的動物是永遠吃不飽的。並不是我們多買點門票，他們就能吃得好，不可能。海洋館永遠是以成本最小化，利益最大化為邏輯的。它們永遠吃得比在自然界裡少很多，遠遠低於它們攝取營養的需求。海洋館要控制它，訓練它。你想它們要是吃飽了，還會訓練嗎？
在自然界中，動物的領地意識是非常強的，但是在海洋館、動物園裡，關動物的地方沒那麼多，就會有不同種族的動物被關在壹起。就像壹個班級裡可能會有壹群人壹起排擠壹個學生，那在海洋館這種封閉的環境下，就會有動物壹塊去霸凌另壹個，這很正常。很多鯨、海豚被欺負到無路可逃，跳上岸撞得頭破血流的。
但是，動物的霸凌行為不是他們的天性。動物和人是壹樣的，它們失去了媽媽和長輩的帶領和教導。在大自然中，長輩會帶領它們去面對生存，別的族群的鯨受傷了，它們甚至會收養別的鯨群的孤兒。
在野外，白鯨群收養了落單的壹角鯨 /圖源紀錄片《鯨的秘密》
可是在圈養環境下，沒有家長的教導，它們不會社交。這種霸凌是很常見，但這不是說動物壞，而是環境導致的。訓獸師也沒有辦法隔離幹預，沒有壹個海洋館會有很多備用的池子分隔霸凌者和被霸凌者。
那天我去海洋館，發現壹頭鯨被放到了海豚的池子裡。海豚的生存水溫要比鯨高得多，那頭鯨就被放在比它平時生活的溫度高10度的水裡。我非常震驚，再過分的海洋館都不會這麼幹，這對它來說是很難受的。
選擇自殺的鯨
當訓鯨師的時候，我沒有想過海洋館裡的鯨是怎麼來的。直到有壹次，館裡買來兩頭新的白鯨。當天我特別興奮，夜裡都睡不著覺，就像買了新玩具的小孩子壹樣開心。
但是到了現場，我就笑不出來了。我看到大吊車吊了兩個棺材盒子壹樣的東西，打開看到鯨在裡面，頭和尾完全地頂著箱子，就像在棺材裡壹樣。
水都臭了，經歷了好長時間的運輸，至少要40個小時以上，它的吃喝拉撒就都在裡面。為了不讓它嗆水，水也特別少，沒有多少浮力。
運輸中的鯨魚/圖源網絡
回去我就查了壹下是怎麼抓的鯨，有的地方放炸藥抓，都是從家族群裡抓的幼獸，因為成年的鯨馴化成本太高了，活的壽命也短。但是被抓走孩子的鯨群，可能肆拾幾年都沒辦法恢復族群的健康。
更讓我開始懷疑我的工作的，是在2012年左右，我經歷了壹頭鯨的自殺。
它叫花花，是壹頭裡氏海豚，灰黑色的，身上好多花紋，體型也不大，大概是3米多。
它每天都很孤獨地在池子裡面飄著，沒有人去關心它，時不時投喂它點吃的。它也不用訓練和表演，因為它不太好看，沒有人想看它，它帶不來經濟價值。
可以說，它像是被扔在井底裡閒置的壹個東西，沒有得到任何照料和關懷。
圖源網絡
它是別的部門負責的，因為它原先待的水池要裝修，就把它放到了那兩頭新買的白鯨的池子裡。在那裡，它被這兩頭白鯨霸凌了。
那天，我路過花花去喂那兩頭白鯨，它突然游到我身邊不停地叫，用頭頂我的手和胳膊。我不知道它想幹嘛，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小孩子需要你幫它做什麼。
它不是我負責的，我每天要喂很多動物。我們館也有壹個硬規則，就是別人負責的動物你不能碰，萬壹出事了誰負責呢？
我當時比較著急，我趕緊喂完那兩頭白鯨我就下班了。我沒有理它，壹直推開、拒絕了它。我跟它說，你等著，你的訓獸師壹會兒就來了。它肯定聽不懂，它還是很著急，但是我就把它推開走掉了。
第贰天上班的時候，大家就說，那頭鯨死了。我趕緊過去，看到它被撈上來的身體，想起昨天的事，崩潰地在它旁邊哭了很久。
我跟去解剖室，我壹定要知道它的死因。醫生跟我說，看不出有什麼致命的疾病導致它死。我的領導跟我說，它是自殺的——海洋館很多鯨豚都會這樣，自主關閉呼吸系統，沉入水底自殺。
生物在大自然中，連打殘了、腿斷了都會求生。離開海洋館後，我經常在演講中跟孩子們說，你們要向動物學習求生的欲望、對生命的熱愛。在任何境遇下，動物都不會放棄自己的生命。
我不知道那是在什麼樣極限的情況下，花花會被逼到自殺。
可能它從壹個很孤獨的環境，終於到了另壹個有同伴的地方，卻還要被霸凌，就覺得生不如死，拾分絕望吧。而我還拒絕了它求救的信號，甚至沒有摸它兩下。
邵然在喂養鯨魚 /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壹現場》
花花去世之後，我開始覺得我從壹個照顧動物的好人，變成壹個參與到很邪惡的事件裡的人，我從中扮演的角色到底是什麼？我坐視不理，我同流合污，我是同謀……
就這種感受在那個階段是比較強烈的，但是你又無處可說。沒有人會理解我，他們會覺得這是婦人之仁。
因為你身處壹個被馴化的系統當中，每個人都覺得，“冷漠”才是這個職業專業度的體現。沒有人會去聊“我覺得它很可憐”或是什麼，大家只會看在訓練上誰能訓出什麼高難度的動作。
想要殺人的鯨
蘇菲是我負責訓練和壹起表演的白鯨，它很漂亮，通體雪白，體長大概4米。
和其他圈養的白鯨有壹點不壹樣，它給大家的印象是很冷傲的。其他白鯨為了換取食物，可能會親近訓獸師或者配合游客互動。
但是蘇菲它不願意，甚至會因為厭惡游客或訓獸師的指令而拒絕食物。有時它情緒好壹點，又會願意吃兩口和表演。
它非常善良。它能發現我的不開⼼，會有些擔⼼地過來試探性找我玩，試圖安撫我。我有時假裝暈倒在岸邊，它會非常著急，想盡壹切辦法叫醒我，向我噴水，用頭伸向岸邊的我推我。等我醒來後，它又停止互動，壹切行為恢復往常的樣子，壹個人對著牆發呆。
邵然和蘇菲/受訪者提供
你會感覺到它對這裡的環境和人的排斥非常強烈，它不喜歡這裡，不喜歡任何人。
它常常會用憤怒的眼神看著我們，用力瞪我們瞪到眼白都露出，它也會突然躁郁地攻擊人，憤怒地咬人。我能感覺到它恨我們，恨這裡。
我回憶不起它是否有開心的時候，它好像壹直很憤怒，除了憤怒就是疲憊、無精打采。為了撫平它的情緒，獸醫會給它開很貴的藥，它不喜歡，會吐出來。
後來它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攻擊次數越來愈多。它會像發了瘋⼀樣，在⼩⼩的⽔池中游動，兩叁秒鍾就會撞到牆壁，看得⼈很害怕也⼼疼。它停下來，就是疲憊不堪的模樣，半睜著雙眼，頭對著牆壁，⼀動不動，除了呼吸。
它壹直保持著這樣壹個非常虛弱、非常痛苦、非常焦躁、非常厭人的狀態，連我都會被它的脾氣嚇退。
圖源視覺中國
那天，我和它像往常壹樣下水給觀眾表演。剛下水，它就突然眼白都瞪出來了。它開始攻擊我，拖著我的腳把我往下拽，我壹次又壹次地嗆水。音樂還在繼續，觀眾欣賞著眼前的壹切，並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我沒辦法，只能抱著我的腳蹲在水面上不敢動。
我能感覺到它在掙扎，它拽壹下、放壹下，反反復復，可能在想要不要殺死我。可是它是壹個很善良的動物，即便被逼得精神失常，它也會跟它幾千萬年來演化出的那種善良去抗爭。
那壹刻我只能賭，是它的善良會放過我，還是它的仇恨將殺死我？
我的目光壹直看著它，它也看了我壹眼。那片刻的眼神交流，或許就是它決定放過我的原因。它感受到我不想死，最終，它停下來，慢慢地向我游過來，用它的嘴巴頂著我的腳，把我送上了岸。
音樂還在震耳欲聾，現場還有許許多多觀眾在看。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居然又機械、麻木地跳回了池子繼續表演。這時，可能蘇菲也發過脾氣了，它開始配合我正常表演。
它在表演，可是我看到它的眼神非常哀傷和虛弱。它壹邊配合著我的指令，壹邊流下了很粗的淚水，我再也沒有辦法克制自己的情緒，我非常痛苦，就也哭了。觀眾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我覺得壹切都特別荒唐、恐怖、諷刺。
邵然和蘇菲 /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壹現場》
同事們提起蘇菲，總是說“這家伙又發瘋啦？”“別惹她，她很狡猾”，但他們忘了蘇菲本來不是這樣的，它剛剛被抓來時，也曾用懵懂的神態看著這壹切，也曾驚慌失措地投來求助的目光，像個孩子那樣。
2023年，蘇菲在海洋館裡非自然死亡，不到20歲。在大自然裡，白鯨可以活到六柒拾歲。
它的遺體神態，是它本來的樣子，像壹個睡著了的孩子。
離世的蘇菲/受訪者提供
花花和蘇菲的故事我講了無數遍，每壹次回憶都讓我非常痛苦。我感覺我像是壹個罪人，在壹遍遍講述我當時是如何“殺人”的。
後來越來越多的事情，導致我太壓抑了，我沒有辦法不去說出這些真相。我可能在海洋館上班連壹年都沒有，就開始在朋友圈說“不該看動物表演”，我在微博上說，在朋友圈說。
但是我當時還沒有想過離開這個行業，我覺得只有在動物們身邊，我才能為它們提供壹些微不足道的關懷。
再後來，因為我的身體狀況沒有辦法再下水了，我就轉到海獅館做海獅表演。
這個館非要讓海獅在壹個很窄的玻璃台上做單手倒立，海獅就老摔下來，因為台上很濕、很滑，它的身體也是滑的。
邵然和海獅/受訪者提供
我不停地向館長建議，這個表演不能這樣，海獅太慘了。可是他堅決不取消傷害動物的動作，就只是因為好看，因為高難度。我總和館長在動物福利上發生非常大的分歧。
再後來爆發幾次沖突後，這裡就容不下我了，我只能離開。
守護動物，以及人類
2016年，我離開海洋館。離開之後，我沒有辦法再在場館內提意見改革，去好好照顧這些動物，所以我才想辦法讓別人知道這些事情。
我在海洋館上班的時候，來的最多的就是小學生。我還給孩子們組織過“小訓練師”的活動，我第壹反應是，如果未來這些孩子都認為動物是可以被這樣對待的，那這個世界不就完蛋了嗎？
所以我就想去學校講課。我就找到壹些海洋保護機構，自己寫課件給他們看，跟他們說我想進學校講這個事。有壹個機構就讓我去講了壹次，但後來他們又取消了進學校講課的活動。
後來我打開大眾點評，去找書店、咖啡店，我給他們打電話，我說我是公益活動，你幫我招人，我不收錢。有些接待人特別有愛心，就同意了，我就這樣開啟了全國巡講。我走到壹個城市就打開大眾點評給人打電話，有時候甚至在去這個城市的火車上才聯系上去哪講。
邵然在巡講/受訪者提供
我有壹個非常堅定的直覺，就是我只要想講，總有地方讓我講，哪怕是個飯館、是個酒吧。
有的講座只有兩個人，有些有20個人，多的就有80個人。後來我講不動了，又開始辦以保護動物為主題的演講比賽，但誰會來參加呢？我就把獎金設得特別高，第壹名壹萬塊。
這麼多年，我所有的壹切都是我自己出錢。這個也確實是對不起我的家人，因為我壹直沒有收入，我自己不怎麼花錢，但是我的路費和住宿費，包括每年辦比賽和活動都要花很多錢。
我房子賣了，車也賣了，我總覺得這個事是在自我贖罪。
壹切逝去的生命都不可挽回了，我給其他生命帶來的傷害和痛苦是不可逆的。
我時常問自己，我被這麼多人關注，高興嗎？我唯壹高興的就是這件事被看見了。但另壹層面，我被帶上了光環，我好像成了壹個英雄，這個給我的壓力非常大。
我也時常問自己，如果我曾經傷害的是人類的孩子，我今時今日的反思，是可以被送上鮮花和掌聲的嗎？
當然，如果這些鮮花和掌聲，大家送給的是看到人的反思所帶來的改變和力量，我是接納的；但如果是給我邵然個人，給我帶上光環，我承受不起。
在這麼多人關注我之前，我是非常悲觀的，我覺得我根本就救不了壹個動物，我連蘇菲都根本沒給它帶來壹丁點生的希望。
這些年，讓我能繼續走下去的原因就是孩子。我在線下做活動做演講的時候，能看到孩子們，包括很多純良的成年人，他們眼裡的悲憫之光。這種閃爍的目光是支撐我走下去的力量。
我現在所做的不是工作，是壹份事業，雖然暫時沒有收入，但這是我覺得我應該承擔的責任。
這可能是在壹個非常悲觀的社會氛圍當中，充滿希望的壹件事。它能改變的絕對不是動物的處境，而是改變人類社會對生命的認知。尤其在青少年生命教育這壹塊，這是我未來最想投入精力的事。
因為整個事件中的受害者，除了動物就是孩子，而孩子這個群體遠比關起來的動物的數量更多。
所以我未來想做的，壹個是為現有的這些受苦的動物爭取更好的善待，為野外的、尚且自由的動物爭取繼續自由的可能，至少能為它們爭取到立法，禁止動物表演；
另壹個就是為孩子們爭取和創作壹個更好的、得到生命教育的機會和平台。
很多孩子們的正義感和道德感是超乎想象的，有的孩子在聽完我的演講後，這壹年在各種場合比我演講的次數都多。還有的孩子會選擇繪畫，每個孩子都會用自己的方式，不為名利地支持動物保護這件事。
我不想讓這些善良被破壞，我想守護孩子們心中的正義感。
我想守護作為人類，最後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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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人說話啊，我想來說幾句
壹切逝去的生命都不可挽回了，我給其他生命帶來的傷害和痛苦是不可逆的。
聽到“訓鯨師”這個職業，很多人腦海裡浮現的畫面都帶著光：湛藍的水池、雪白的鯨、穿著潛水服的人在水中伸出手，仿佛人與自然在某個瞬間達成了和解。
馴養、表演、親密互動——這些被包裝得如此優雅，以至於很少有人追問：在那些被精心擦拭的透明玻璃後，在觀眾視線之外，這壹切是如何成立的。
2011年，25歲的邵然走進海洋館，選擇成為壹名訓獸師。媒體簇擁她為“華南第壹女訓鯨師”，她也以為自己抵達了壹個理想之地。
但走進內部，她才知道，海洋館的底色並非蔚藍，而是混凝土水池的蒼白與冷凍死魚散發的腐臭。職業初期的光環很快被打破——
轉折，發生在那些無法被挽回的死亡時刻。
壹頭叫“花花”的裡氏海豚，在海洋館裡選擇以壹種極端的決絕——自主關閉呼吸系統，沉入水底自殺。而前壹天它曾游到邵然身邊，用頭頂她的手臂，不停地叫，像是向她求救。她沒有讀懂，推開了它。在花花的屍體旁，邵然想起這些，崩潰大哭。
在壹場表演裡，壹直和她配合的白鯨“蘇菲”突然情緒失控，咬住她的腳，把她往水底拖拽。她壹次次嗆水，眼前發黑，同時，也能清楚地感覺到這頭白鯨的猶豫——它拽壹下，又松壹下，像是在反復權衡壹個選擇：要不要真的把她殺死。
她只能賭，賭這頭已經被關到精神失常、被訓練和表演反復壓榨的動物，仍然保留著某種本能的善良。她們在水中短暫對視，最終，蘇菲松了口，將她送上了岸。後來，蘇菲在不到贰拾歲的年紀裡，死在了海洋館。而在自然界中，白鯨的壽命可以是它的叁倍。
在那場關乎生死的博弈中，是動物最後關頭的善良與憐憫，將邵然從溺亡邊緣推回了岸邊。
蘇菲與邵然在表演中/受訪者提供
2016年，在海洋館工作5年的邵然，選擇離開那個人間地獄——人類在這裡觀賞歡笑，動物在這裡經受煉獄。
離開海洋館之後，邵然花了很長時間，試圖理解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又背負了什麼。她賣掉了房產和車子，開啟了壹場漫長且孤獨的“自我贖罪” 。
她開始講述這些故事，不是為了控訴某壹個人，而是為了還原壹個被長期美化、被刻意忽略的現實——關於海洋館中的圈養、表演、服從與沉默，如何在不知不覺中塑造了我們對生命的理解。
作為壹個曾經相信系統、執行系統、最終被系統反噬的人，她在後知後覺中，看見暴力的全貌，也看見了自己無法逃避的責任。
2026年1月，主持人張越的采訪，讓邵然的故事引起全網關注。
今天，邵然依然奔波在路上。
離開充滿折磨與罪惡的海洋館後，她選擇了少有人走的路，發出作為壹個“人”該有的聲音——
如果傷害的是人類的孩子，或許永遠無法獲得原諒；而那些被傷害的動物及其幼崽，會原諒人類嗎？
1月8日，視覺志和邵然進行了對話。以下是邵然的自述。
本文很長，但是我們不打算刪減任何真相。
“華南第壹女訓鯨師”
我記得第壹次走進海洋館正式上班的那天，我是歡快地、跳躍著走進這個園區的，覺得這就是我壹生都要工作的地方。
我走到海洋館後場，第壹次看到壹頭白鯨離我那麼近，我可以摸到那樣壹個龐然大物。當那層玻璃去掉，我幾乎0距離地和它接觸時，內心被美得震撼極了。同時我也有壹點點害怕，在想萬壹它那麼大個嘴，把我的手咬住拉下去怎麼辦？
那個時候，我把這份職業作為我壹生的追求，追求那種和動物待在壹起，簡簡單單的避世生活。從小到大，我只要到了動物園或者海洋館，就會感覺自己換了個世界——這個動物世界裡，會有壹種寧靜、純粹的快樂。
然而，當我深入走進海洋館，我經歷了第壹次想象上的落差。
首先是人的專業度。可能大眾認為，做訓獸師壹定是經過非常專業、有體系的培訓的，其實完全不是。我當時工作的海洋館在深圳，包吃包住，工資非常低，每個月只有1900，這是2011年的時候。
這裡大多數人都是從鄉村剛到大城市來打工，交簡歷的時候，人家會先問你，能吃苦嗎？怕髒怕累嗎？會游泳嗎？不嫌工資低嗎？滿足這幾個基本條件就可以。
這裡也並不拿動物當寶貝。在我的想象中，至少動物在這裡應該是重要的，但實際上你看到的是，完全沒有人重視動物的感受，我們只要它們完成表演動作。
海象表演/圖源網絡
第贰就是環境讓我比較震撼。原來給他們吃的東西這麼差？原來切魚的房間就這樣啊？它們吃的都是在冷庫裡冰凍的死魚，每天早上我第壹件事就是去冷庫裡把這些魚搬出來先融化壹下，等魚解凍得差不多了，就給它壹個個的分開，切成壹塊塊。
魚都是臭的，氣味直沖大腦，聞壹下腦門子都要暈了。我怎麼反饋都沒用，我不明白，明明另壹個供貨商可以給好魚，為什麼就非要這個臭魚？即便這魚販給的質量再差，場館也要。
邵然在解凍死魚 /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壹現場》
我們當時有壹個基地，在高速路邊上，這個基地裡面會放著壹些受傷的、生病的，或者即將生育的動物。那基地條件更差，簡直慘不忍睹，我都感覺像地牢壹般。裡面全是淤泥，那個洞雜草叢生，我每次去那裡，都會被蚊子咬得滿腿幾拾個包。
幾乎每個海洋館都有這麼壹個隱蔽的角落。
海洋館是商業場所，他們要盈利，表演池能建得稍微看得過去，幕後動物要住的地方，從盈利角度上，怎麼可能弄得很豪華？所以這種生活池、療養池，國內沒有任何監管，它都是環境比較差的。
“華南第壹女訓鯨師”是當時場館的壹種營銷噱頭。當時在東北那邊有海洋之心的白鯨表演，有女生穿著薄薄的潛水服，很美。在華南地區，還沒有人推壹個女生去訓白鯨。
為了宣傳這份工作和這個海洋館，當地電視台就采訪我，給我安上了這麼壹個名號。但其實我壹直是壹個不願意出風頭、成為焦點的人，我只是遵守公司的壹個需求。
邵然年輕時在海洋館工作/受訪者提供
大家以為訓練動物是壹個特別技術性的事情，其實不是的，它比訓練狗的難度更低。小狗知道自己是家庭中的成員，知道你愛它，有時候還會不那麼配合。
但是對於這些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來說，你不是它的家人朋友，你是它最害怕的人。我經常形容訓獸師和動物之間的關系，是獄警和囚犯。而壹旦它們害怕你，那麼訓練就變得很簡單，沒什麼技術含量。
我們經常看到動物親訓獸師的臉，覺得他們之間關系特別好，是不是？但這是訓練出來的動作。我會拿壹個目標棒在它面前，它把嘴碰到目標棒，我就趕緊吹哨，給它壹個食物。它就知道：我碰這個東西就有食物吃。
然後我慢慢地把目標棒移到我的臉邊上，再配合著壹個抬頭的動作，逐漸把這個目標棒撤掉，它就知道，人壹抬臉就要去親他，它就有吃的。就這樣，壹個動作就完成了。
從智商上來講，沒有動物是傻的，任何動物都可以被訓練。在這種對食物的渴望和對恐懼的高壓之下，它們成為了能跟人類互動的“演員”。
白鯨在訓練中親吻邵然 /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壹現場》
被關瘋了的動物
場館裡面繁育的動物，剛生下來沒多久就會從母親身邊被帶走，強行隔離，可能它們真正的吃奶的周期還沒有結束。但是，它們得幹活、得表演，得很早就接受訓練。
帶走之後，它們不能再吃奶，而是要用最短的時間適應人類的投喂方式——不吃就塞它吃，再不吃就插管，插到嘴裡灌點魚漿。
當時我就是在抽幹的水池裡，把壹群小海狗堵在牆角，給它們塞吃的，壹個壹個塞，就忽略了後邊別的小海狗。那誰想到小海狗這麼勇敢呢？它為了解救在我手裡的小海狗，從後邊襲擊了我，咬了我的大腿。
當時肯定挺生氣，我手裡正好拿著訓練的目標棒，就抽它，打它。打完之後還和旁邊人說說笑笑的——我們所有人當時對動物的痛苦都是麻木的，只會拿這個事開玩笑。
後來，小海狗的媽媽瘋了。它在被孩子帶走之後，就徹底地崩潰、絕望了，生無可戀了，飯也不吃了，整天對著牆角哭、哀嚎。
我開始覺得心裡挺難受的。
海狗在表演/圖源網絡
後來這種事積累得越來越多。
館裡有壹頭海象，它憨憨的、傻傻的、胖胖的，關在壹個壹直被展示的籠子裡。海象其實體型比較大，任何動物對空間的需求都挺大的，但是對大型動物來講，它更痛苦壹點。它的活動范圍可能就它身長那麼大，壹個轉身或者兩個轉身這樣。它就這樣待著，空氣也不好。
那頭海象它瘋了之後，每天都會把它的糞便塗到牆上。每天早上我都要給它掃糞便，第贰天上班，它繼續把它的糞便塗得滿牆都是。
我們那時可能覺得是個笑話，總是會因為這個事笑，但其實這是壹種很不正常的表現。就像壹個人，他要把糞便抹到牆上，我們會說他被關瘋了，沒事幹了，崩潰了。現在想想，這是在壹種什麼樣的情況下，能把它逼成這麼無聊？
還有壹頭北極熊，我每天都看到它趴在那個排風扇口，嘗試吹風，呼吸新鮮空氣。因為其實封閉的海洋館，它是潮濕的，沒有陽光的，不通風的。館內完全機械制冷，空氣很差，動物是很崩潰的。北極熊的身高站起來可以夠著那個出風口，它就趴在那裡去呼吸，很淒慘。
海洋館裡這種出現精神崩潰的動物很多，表現都不壹樣，有些是不斷地折返走，或者有壹些鯨，它就直接對著牆角壹動不動。
海洋館裡沉入水底的白鯨/圖源視覺中國
下班之後，我基本上不會再想起這些動物。但有壹次例外。
剛開始我在館裡工作的時候，會特別在意動物們會不會生病，會不會死掉。當時有壹只企鵝生病了，很多天不吃飯，它的肚子脹脹的，鼓得特別大。我非常擔心它會去世，我就每天惦記它、去看它。
有壹天我感覺特別不對勁，我就去它那裡。我覺得它的身體很虛弱了，我就把我的工作服脫下來，疊成壹個小毯子，墊在角落，把它抱到上面。
因為在大自然裡，企鵝生活的地方可能有沙灘、有雪，但是在這裡，它的周圍只有冷冰冰硬邦邦的混凝土。我特別怕它離開，就很想讓它在壹個軟軟的地方躺壹躺。
下班回去後，我還是心神不安，因為它的狀態太差了。我就大夜裡的，開車跑到寺廟去。我沒有宗教信仰，但沒有辦法的時候，人就會去祈求壹些非自然力量。這座寺廟是這個城市最有名的壹個許願寺廟，在山上，晚上特別恐怖。我求那個門衛說，你讓我進去吧，我這個事關人命，我要拜壹拜，我求求你了。那個人就給我打開門，讓我上山去了。
我壹路頂著秋風上山，為壹個生命祈求它能活下來。我都感覺自己被鬼打牆了，我說我要壹直在這轉不出去，可怎麼辦。到了寺廟後，我就跪在大門口，對著佛像說，讓它活下來吧。周圍非常安靜，樹葉在我身後響，我又想多求兩簽，但又害怕。
求完之後我就趕緊壹溜煙跑下了山。
第贰天我走到企鵝房門口，平時我壹開門就踏進去了，但那壹刻我就自己在那愣著。我還是害怕，我不想看見它死。
但是我壹開門看到它還是死了，就死在我給它墊的那個黃色工作服上。它平躺在那，嘴張著。
當時場館還是舊的，沒有醫療室、手術台。大家把它搬到門口的草地上，還招了好多蒼蠅，就在那給它解剖了。然後發現它好像是肝硬化還是肝腫病，整個肝變得特別特別大。但是此前沒有人知道它怎麼病的，瞎在那治，壹會兒喂這個藥試試，壹會喂那個藥，還塞它魚吃。
這是我經手的第壹個死去的動物，我非常崩潰。後來，我陸續經歷了其他動物的死亡，整個人開始變得沒有這麼敏感，對死亡相對比較淡然了。
如果生前受了太多苦的話，可能死亡也是壹種解脫吧。
邵然在喂食企鵝 /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壹現場》
很多事是後知後覺的，當時身在其中的時候，會覺得壹切好像都是理所應當的。這個事情本身就這樣，還能怎麼辦呢？
有時候脫離了那個環境，回頭看時，才會有更多的心去反思，這種痛苦也就逐漸加深。
我也特別理解現在海洋館的從業者，他們可能在回想我所說的這些的時候，覺得沒什麼。因為他還在那個環境當中，他每天都經歷這些事，他可能也被動物報復過。他也許還像曾經的我壹樣，把壹切都當個笑話，也沒有機會去深度地反思。
但是當離開這個環境的時候，你重新去看自己的生活方式，會難以接受自己做過這些事。
囚禁的監獄
其實我當時在行業內覺得自己還算比較善良吧，但現在回看的話，我還是會覺得自己動手的次數挺多的。對於白鯨來講，你動手它也不疼，威懾力並不是很大。
但是精神暴力對它們來說是最恐怖的。
訓練的時候，肯定要給它們壹些壓力，可能會面部表情變得非常嚴肅，眼神凶狠地瞪著它，或者用手指凶狠地指它。它就會驚慌、害怕、緊張。每個動物害怕的表現不壹樣，有的後退幾步，有的眼神很怯懦緊張，有的越緊張越容易出錯。
就跟你欺負壹個小孩，訓壹個沒有媽的孩子，是壹模壹樣的。你就想象壹個小孩現在被抓走了，身邊沒有父母，還要被關起來去訓練這些雜技表演，不表演就沒飯吃、挨打。人類是怎麼樣，它們就是怎麼樣。
沒有壹個動物壹天不承受精神暴力。這也是我們所有人都忽視的壹個問題，就是作為壹個具有感知力的生物體，它們對情緒、對環境、對所有的敏感程度大家都低估了。而動物在情緒感知和這種環境感知、危機感知永遠都高於人類，他們要比人類敏感多了。
我想強調的是，虐待動物不只是身體上的虐待，難道不打就不是虐待了嗎？它們最大的痛苦，更在於它持續的恐懼和生活空間上的壓抑。
首先是空間的壓力最嚴重了。動物和人是壹樣的，你怎麼想象被關起來的痛苦，它們就有多麼痛苦。它瘋狂地想出去，對它來說，打開這個門能出去，那簡直就是恩賜。籠子裡沒有自然的風，沒有陽光，生命離開陽光還能活嗎？沒有任何生命屬於牢籠。
很多動物被關久了，整個生態系統都壞掉了。比如在大自然裡虎鯨的背鰭是直立的，非常漂亮，但因為海洋館裡持續的囚禁，幾乎所有圈養的虎鯨背鰭都會變得耷拉和彎折。
背鰭耷拉的虎鯨/圖源網絡
第贰就是訓獸師給的壓力，即使我們對它們再好，我們不是它們的同類，是壹個壓迫它們的陌生物種。它深深地知道，要做什麼才有吃的。更別說訓練時要承受的精神壓力了。
再往下是表演的時候，聲光電給的壓力。那些音樂非常吵，每個表演池都搞很大陣仗的轟隆隆的效果，對動物有點太折磨了。雖然有要求不能超過多少分貝，但哪個館會遵守呢？沒有人檢查。還有觀眾給的壓力。動物的大小便、交配、壹切的情緒都暴露在公眾之中，被圍觀……
它們也吃不飽，被關起來的動物是永遠吃不飽的。並不是我們多買點門票，他們就能吃得好，不可能。海洋館永遠是以成本最小化，利益最大化為邏輯的。它們永遠吃得比在自然界裡少很多，遠遠低於它們攝取營養的需求。海洋館要控制它，訓練它。你想它們要是吃飽了，還會訓練嗎？
在自然界中，動物的領地意識是非常強的，但是在海洋館、動物園裡，關動物的地方沒那麼多，就會有不同種族的動物被關在壹起。就像壹個班級裡可能會有壹群人壹起排擠壹個學生，那在海洋館這種封閉的環境下，就會有動物壹塊去霸凌另壹個，這很正常。很多鯨、海豚被欺負到無路可逃，跳上岸撞得頭破血流的。
但是，動物的霸凌行為不是他們的天性。動物和人是壹樣的，它們失去了媽媽和長輩的帶領和教導。在大自然中，長輩會帶領它們去面對生存，別的族群的鯨受傷了，它們甚至會收養別的鯨群的孤兒。
在野外，白鯨群收養了落單的壹角鯨 /圖源紀錄片《鯨的秘密》
可是在圈養環境下，沒有家長的教導，它們不會社交。這種霸凌是很常見，但這不是說動物壞，而是環境導致的。訓獸師也沒有辦法隔離幹預，沒有壹個海洋館會有很多備用的池子分隔霸凌者和被霸凌者。
那天我去海洋館，發現壹頭鯨被放到了海豚的池子裡。海豚的生存水溫要比鯨高得多，那頭鯨就被放在比它平時生活的溫度高10度的水裡。我非常震驚，再過分的海洋館都不會這麼幹，這對它來說是很難受的。
選擇自殺的鯨
當訓鯨師的時候，我沒有想過海洋館裡的鯨是怎麼來的。直到有壹次，館裡買來兩頭新的白鯨。當天我特別興奮，夜裡都睡不著覺，就像買了新玩具的小孩子壹樣開心。
但是到了現場，我就笑不出來了。我看到大吊車吊了兩個棺材盒子壹樣的東西，打開看到鯨在裡面，頭和尾完全地頂著箱子，就像在棺材裡壹樣。
水都臭了，經歷了好長時間的運輸，至少要40個小時以上，它的吃喝拉撒就都在裡面。為了不讓它嗆水，水也特別少，沒有多少浮力。
運輸中的鯨魚/圖源網絡
回去我就查了壹下是怎麼抓的鯨，有的地方放炸藥抓，都是從家族群裡抓的幼獸，因為成年的鯨馴化成本太高了，活的壽命也短。但是被抓走孩子的鯨群，可能肆拾幾年都沒辦法恢復族群的健康。
更讓我開始懷疑我的工作的，是在2012年左右，我經歷了壹頭鯨的自殺。
它叫花花，是壹頭裡氏海豚，灰黑色的，身上好多花紋，體型也不大，大概是3米多。
它每天都很孤獨地在池子裡面飄著，沒有人去關心它，時不時投喂它點吃的。它也不用訓練和表演，因為它不太好看，沒有人想看它，它帶不來經濟價值。
可以說，它像是被扔在井底裡閒置的壹個東西，沒有得到任何照料和關懷。
圖源網絡
它是別的部門負責的，因為它原先待的水池要裝修，就把它放到了那兩頭新買的白鯨的池子裡。在那裡，它被這兩頭白鯨霸凌了。
那天，我路過花花去喂那兩頭白鯨，它突然游到我身邊不停地叫，用頭頂我的手和胳膊。我不知道它想幹嘛，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小孩子需要你幫它做什麼。
它不是我負責的，我每天要喂很多動物。我們館也有壹個硬規則，就是別人負責的動物你不能碰，萬壹出事了誰負責呢？
我當時比較著急，我趕緊喂完那兩頭白鯨我就下班了。我沒有理它，壹直推開、拒絕了它。我跟它說，你等著，你的訓獸師壹會兒就來了。它肯定聽不懂，它還是很著急，但是我就把它推開走掉了。
第贰天上班的時候，大家就說，那頭鯨死了。我趕緊過去，看到它被撈上來的身體，想起昨天的事，崩潰地在它旁邊哭了很久。
我跟去解剖室，我壹定要知道它的死因。醫生跟我說，看不出有什麼致命的疾病導致它死。我的領導跟我說，它是自殺的——海洋館很多鯨豚都會這樣，自主關閉呼吸系統，沉入水底自殺。
生物在大自然中，連打殘了、腿斷了都會求生。離開海洋館後，我經常在演講中跟孩子們說，你們要向動物學習求生的欲望、對生命的熱愛。在任何境遇下，動物都不會放棄自己的生命。
我不知道那是在什麼樣極限的情況下，花花會被逼到自殺。
可能它從壹個很孤獨的環境，終於到了另壹個有同伴的地方，卻還要被霸凌，就覺得生不如死，拾分絕望吧。而我還拒絕了它求救的信號，甚至沒有摸它兩下。
邵然在喂養鯨魚 /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壹現場》
花花去世之後，我開始覺得我從壹個照顧動物的好人，變成壹個參與到很邪惡的事件裡的人，我從中扮演的角色到底是什麼？我坐視不理，我同流合污，我是同謀……
就這種感受在那個階段是比較強烈的，但是你又無處可說。沒有人會理解我，他們會覺得這是婦人之仁。
因為你身處壹個被馴化的系統當中，每個人都覺得，“冷漠”才是這個職業專業度的體現。沒有人會去聊“我覺得它很可憐”或是什麼，大家只會看在訓練上誰能訓出什麼高難度的動作。
想要殺人的鯨
蘇菲是我負責訓練和壹起表演的白鯨，它很漂亮，通體雪白，體長大概4米。
和其他圈養的白鯨有壹點不壹樣，它給大家的印象是很冷傲的。其他白鯨為了換取食物，可能會親近訓獸師或者配合游客互動。
但是蘇菲它不願意，甚至會因為厭惡游客或訓獸師的指令而拒絕食物。有時它情緒好壹點，又會願意吃兩口和表演。
它非常善良。它能發現我的不開⼼，會有些擔⼼地過來試探性找我玩，試圖安撫我。我有時假裝暈倒在岸邊，它會非常著急，想盡壹切辦法叫醒我，向我噴水，用頭伸向岸邊的我推我。等我醒來後，它又停止互動，壹切行為恢復往常的樣子，壹個人對著牆發呆。
邵然和蘇菲/受訪者提供
你會感覺到它對這裡的環境和人的排斥非常強烈，它不喜歡這裡，不喜歡任何人。
它常常會用憤怒的眼神看著我們，用力瞪我們瞪到眼白都露出，它也會突然躁郁地攻擊人，憤怒地咬人。我能感覺到它恨我們，恨這裡。
我回憶不起它是否有開心的時候，它好像壹直很憤怒，除了憤怒就是疲憊、無精打采。為了撫平它的情緒，獸醫會給它開很貴的藥，它不喜歡，會吐出來。
後來它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攻擊次數越來愈多。它會像發了瘋⼀樣，在⼩⼩的⽔池中游動，兩叁秒鍾就會撞到牆壁，看得⼈很害怕也⼼疼。它停下來，就是疲憊不堪的模樣，半睜著雙眼，頭對著牆壁，⼀動不動，除了呼吸。
它壹直保持著這樣壹個非常虛弱、非常痛苦、非常焦躁、非常厭人的狀態，連我都會被它的脾氣嚇退。
圖源視覺中國
那天，我和它像往常壹樣下水給觀眾表演。剛下水，它就突然眼白都瞪出來了。它開始攻擊我，拖著我的腳把我往下拽，我壹次又壹次地嗆水。音樂還在繼續，觀眾欣賞著眼前的壹切，並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我沒辦法，只能抱著我的腳蹲在水面上不敢動。
我能感覺到它在掙扎，它拽壹下、放壹下，反反復復，可能在想要不要殺死我。可是它是壹個很善良的動物，即便被逼得精神失常，它也會跟它幾千萬年來演化出的那種善良去抗爭。
那壹刻我只能賭，是它的善良會放過我，還是它的仇恨將殺死我？
我的目光壹直看著它，它也看了我壹眼。那片刻的眼神交流，或許就是它決定放過我的原因。它感受到我不想死，最終，它停下來，慢慢地向我游過來，用它的嘴巴頂著我的腳，把我送上了岸。
音樂還在震耳欲聾，現場還有許許多多觀眾在看。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居然又機械、麻木地跳回了池子繼續表演。這時，可能蘇菲也發過脾氣了，它開始配合我正常表演。
它在表演，可是我看到它的眼神非常哀傷和虛弱。它壹邊配合著我的指令，壹邊流下了很粗的淚水，我再也沒有辦法克制自己的情緒，我非常痛苦，就也哭了。觀眾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我覺得壹切都特別荒唐、恐怖、諷刺。
邵然和蘇菲 /畫面資料來源:深圳廣電集團《第壹現場》
同事們提起蘇菲，總是說“這家伙又發瘋啦？”“別惹她，她很狡猾”，但他們忘了蘇菲本來不是這樣的，它剛剛被抓來時，也曾用懵懂的神態看著這壹切，也曾驚慌失措地投來求助的目光，像個孩子那樣。
2023年，蘇菲在海洋館裡非自然死亡，不到20歲。在大自然裡，白鯨可以活到六柒拾歲。
它的遺體神態，是它本來的樣子，像壹個睡著了的孩子。
離世的蘇菲/受訪者提供
花花和蘇菲的故事我講了無數遍，每壹次回憶都讓我非常痛苦。我感覺我像是壹個罪人，在壹遍遍講述我當時是如何“殺人”的。
後來越來越多的事情，導致我太壓抑了，我沒有辦法不去說出這些真相。我可能在海洋館上班連壹年都沒有，就開始在朋友圈說“不該看動物表演”，我在微博上說，在朋友圈說。
但是我當時還沒有想過離開這個行業，我覺得只有在動物們身邊，我才能為它們提供壹些微不足道的關懷。
再後來，因為我的身體狀況沒有辦法再下水了，我就轉到海獅館做海獅表演。
這個館非要讓海獅在壹個很窄的玻璃台上做單手倒立，海獅就老摔下來，因為台上很濕、很滑，它的身體也是滑的。
邵然和海獅/受訪者提供
我不停地向館長建議，這個表演不能這樣，海獅太慘了。可是他堅決不取消傷害動物的動作，就只是因為好看，因為高難度。我總和館長在動物福利上發生非常大的分歧。
再後來爆發幾次沖突後，這裡就容不下我了，我只能離開。
守護動物，以及人類
2016年，我離開海洋館。離開之後，我沒有辦法再在場館內提意見改革，去好好照顧這些動物，所以我才想辦法讓別人知道這些事情。
我在海洋館上班的時候，來的最多的就是小學生。我還給孩子們組織過“小訓練師”的活動，我第壹反應是，如果未來這些孩子都認為動物是可以被這樣對待的，那這個世界不就完蛋了嗎？
所以我就想去學校講課。我就找到壹些海洋保護機構，自己寫課件給他們看，跟他們說我想進學校講這個事。有壹個機構就讓我去講了壹次，但後來他們又取消了進學校講課的活動。
後來我打開大眾點評，去找書店、咖啡店，我給他們打電話，我說我是公益活動，你幫我招人，我不收錢。有些接待人特別有愛心，就同意了，我就這樣開啟了全國巡講。我走到壹個城市就打開大眾點評給人打電話，有時候甚至在去這個城市的火車上才聯系上去哪講。
邵然在巡講/受訪者提供
我有壹個非常堅定的直覺，就是我只要想講，總有地方讓我講，哪怕是個飯館、是個酒吧。
有的講座只有兩個人，有些有20個人，多的就有80個人。後來我講不動了，又開始辦以保護動物為主題的演講比賽，但誰會來參加呢？我就把獎金設得特別高，第壹名壹萬塊。
這麼多年，我所有的壹切都是我自己出錢。這個也確實是對不起我的家人，因為我壹直沒有收入，我自己不怎麼花錢，但是我的路費和住宿費，包括每年辦比賽和活動都要花很多錢。
我房子賣了，車也賣了，我總覺得這個事是在自我贖罪。
壹切逝去的生命都不可挽回了，我給其他生命帶來的傷害和痛苦是不可逆的。
我時常問自己，我被這麼多人關注，高興嗎？我唯壹高興的就是這件事被看見了。但另壹層面，我被帶上了光環，我好像成了壹個英雄，這個給我的壓力非常大。
我也時常問自己，如果我曾經傷害的是人類的孩子，我今時今日的反思，是可以被送上鮮花和掌聲的嗎？
當然，如果這些鮮花和掌聲，大家送給的是看到人的反思所帶來的改變和力量，我是接納的；但如果是給我邵然個人，給我帶上光環，我承受不起。
在這麼多人關注我之前，我是非常悲觀的，我覺得我根本就救不了壹個動物，我連蘇菲都根本沒給它帶來壹丁點生的希望。
這些年，讓我能繼續走下去的原因就是孩子。我在線下做活動做演講的時候，能看到孩子們，包括很多純良的成年人，他們眼裡的悲憫之光。這種閃爍的目光是支撐我走下去的力量。
我現在所做的不是工作，是壹份事業，雖然暫時沒有收入，但這是我覺得我應該承擔的責任。
這可能是在壹個非常悲觀的社會氛圍當中，充滿希望的壹件事。它能改變的絕對不是動物的處境，而是改變人類社會對生命的認知。尤其在青少年生命教育這壹塊，這是我未來最想投入精力的事。
因為整個事件中的受害者，除了動物就是孩子，而孩子這個群體遠比關起來的動物的數量更多。
所以我未來想做的，壹個是為現有的這些受苦的動物爭取更好的善待，為野外的、尚且自由的動物爭取繼續自由的可能，至少能為它們爭取到立法，禁止動物表演；
另壹個就是為孩子們爭取和創作壹個更好的、得到生命教育的機會和平台。
很多孩子們的正義感和道德感是超乎想象的，有的孩子在聽完我的演講後，這壹年在各種場合比我演講的次數都多。還有的孩子會選擇繪畫，每個孩子都會用自己的方式，不為名利地支持動物保護這件事。
我不想讓這些善良被破壞，我想守護孩子們心中的正義感。
我想守護作為人類，最後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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