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只有15℃ 華北農村老人正在苦熬這個冬天
這兩年，顧俊傑的日子過得格外緊巴。以前房地產市場好的時候，他會去工地打零工，搬磚、和水泥，壹天掙兩百多塊錢。現在工地少了，打不到零工，他只能守著家裡的叁畝地。
村裡水資源不豐富，種地全靠天吃飯。顧俊傑每年種壹季小麥、壹季玉米，因為缺水，畝產都只有壹千斤左右。市場價小麥壹斤壹塊錢，玉米壹斤九毛多，2025年，叁畝地總共賣了5000多塊錢。他算了筆帳，光取暖就花了3600元，剩下的錢要用來買種子和化肥，還要維持壹家人的日常開銷。
但冬天終究要熬過去。夜幕降臨後，顧俊傑在爐膛裡放進幾塊柴火，點燃，又小心翼翼地鋪上幾塊“黑8”。火苗慢慢升起，屋裡漸漸有了暖意，但他依舊裹著棉襖，不敢脫下。
叁、爛尾
《冷杉RECORD》在走訪中發現，即便在那些推行了“煤改氣”的村莊，也並不是每壹根管道都能噴湧出藍色的火焰，比如李志所在的村莊，“煤改氣”已經成了爛尾工程。
走在村子裡，隨處可見各家各戶外牆上遍布著斷裂的煤氣管道。這些黃色管道，有的被雜草半掩，有的接口處生了銹。還有人自行拆下管道，做成了晾曬衣物的架子。
我們見到李志時，他雙手插在袖口裡，正沿著村道慢慢走著。
“叁、肆年前可不是這樣。”他指著牆根那些銹跡斑斑的管道說。
根據當地政府官網介紹，該縣地貌格局大體是“柒山贰灘壹分田”，也正因此，很多鄉鎮無法進行煤改氣。而李志所在鄉鎮的幾個村，是當地少有的具備煤改氣條件的地方。
幾年前，施工隊進駐時，村裡熱鬧了壹陣子。挖掘機轟隆作響，在平整的村道上挖出壹道道溝壑，工人扛著管道來來往往，電焊聲呲呲作響。年近60歲的李志和村民們擠在壹旁圍觀，眼裡滿是期待，“當時說的是，又能做飯又能取暖，比燒煤幹淨還省事。”
沒過多久，黃色的燃氣管在村裡蔓延，從主幹道延伸到每壹戶的院牆根，家家都裝上了嶄新的燃氣壁掛爐，大家盼著早日通氣。可燃氣遲遲沒有來。
“頭兩年冬天還盼著，後來就死心了。”李志領著記者走進他家的堂屋。暖氣片是冷的，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煤煙味，牆角堆著半噸多型煤——那是他花850元壹噸買回來的環保煤，“家裡4口人，冬天最少得4噸。”
煤改氣工程爛尾後，他只能用型煤燒暖氣。很快，他得出了和顧俊傑同樣的結論——“這煤不頂用，燒起來沒勁兒，屋裡溫度最高也就12℃左右。”到了後半夜，能降到柒、八度。為了保暖，村民們想出了折中的辦法：把環保煤和散煤摻著燒。
但這是件提心吊膽的事。
當地對散煤的打擊力度，村民們心知肚明。壹入冬，村口就設了檢查站，電線杆上、牆頭邊，隨處可見“禁止燃煤進村”“舉報散煤有獎”的告示。2023年冬天，縣裡壹位柒旬老人因為買了壹噸散煤被沒收，成了新聞熱搜，鬧得沸沸揚揚。
“那老人也是沒辦法，型煤不好燒，屋裡冷得實在扛不住。”李志說。
對村民們來說，為了熬過冬天，有時不得不鋌而走險。李志透露，每到冬天，就有村民悄悄聯系鎮上的“中間人”，購買來源不明的散煤，“都是半夜送貨，悄悄卸在院牆外。”李志今年也買了兩噸，藏在雜物間的角落裡，每次只敢拿幾塊出來摻進灶裡，“像做賊壹樣，聽見外面有動靜就心慌。”
而屋裡的燃氣壁掛爐早已成了擺設，外殼上落了壹層厚厚的灰塵，管道接口裸露著。李志說，村裡很多人家蓋新房，嫌這些管道礙事，都給拆了，“有的直接鋸斷，有的挖出來扔了，好好的管道就這麼浪費了。”
至於工程為什麼會爛尾，有村民找村幹部打聽過，但對方也說不出具體原因。
李志和村民們並非不支持清潔取暖，相反，大家都知道國家為了改善環境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財力。但在政策落地的過程中，現實的推進卻遠比文件裡的規劃要復雜。
從政策層面，國家的確給予了極大支持。例如，自2017年起加速布局“煤改氣”以來，位於大氣污染傳輸通道的“京津冀及周邊地區”2＋26個城市，被列為污染治理重點地區。完成“煤改氣”清潔取暖改造的用戶，主要享受壁掛爐等設備購置、運行（即取暖用氣）兩項補貼，除中央財政劃撥的資金外，其餘部分由地方各級政府按財力承擔。
以河北省為例，該省“煤改氣”推行之初，執行了力度較大的燃氣取暖補貼政策，除了安裝設備等壹次性補貼外，還給予每立方米約1元的居民用氣補貼，但此後補貼逐步退坡。《第壹財經》報道顯示，河北省邢台市巨鹿縣政府在2025年11月的答復文件中介紹了補貼退坡情況：氣代煤戶運行補貼發放共9年，自安裝當年起計算，第1-3年按每立方米補貼0.8元、最高補助960元的標准執行，第4-6年退坡至50％，第7-9年退坡至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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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新聞沒人評論怎麼行，我來說幾句
村裡水資源不豐富，種地全靠天吃飯。顧俊傑每年種壹季小麥、壹季玉米，因為缺水，畝產都只有壹千斤左右。市場價小麥壹斤壹塊錢，玉米壹斤九毛多，2025年，叁畝地總共賣了5000多塊錢。他算了筆帳，光取暖就花了3600元，剩下的錢要用來買種子和化肥，還要維持壹家人的日常開銷。
但冬天終究要熬過去。夜幕降臨後，顧俊傑在爐膛裡放進幾塊柴火，點燃，又小心翼翼地鋪上幾塊“黑8”。火苗慢慢升起，屋裡漸漸有了暖意，但他依舊裹著棉襖，不敢脫下。
叁、爛尾
《冷杉RECORD》在走訪中發現，即便在那些推行了“煤改氣”的村莊，也並不是每壹根管道都能噴湧出藍色的火焰，比如李志所在的村莊，“煤改氣”已經成了爛尾工程。
走在村子裡，隨處可見各家各戶外牆上遍布著斷裂的煤氣管道。這些黃色管道，有的被雜草半掩，有的接口處生了銹。還有人自行拆下管道，做成了晾曬衣物的架子。
我們見到李志時，他雙手插在袖口裡，正沿著村道慢慢走著。
“叁、肆年前可不是這樣。”他指著牆根那些銹跡斑斑的管道說。
根據當地政府官網介紹，該縣地貌格局大體是“柒山贰灘壹分田”，也正因此，很多鄉鎮無法進行煤改氣。而李志所在鄉鎮的幾個村，是當地少有的具備煤改氣條件的地方。
幾年前，施工隊進駐時，村裡熱鬧了壹陣子。挖掘機轟隆作響，在平整的村道上挖出壹道道溝壑，工人扛著管道來來往往，電焊聲呲呲作響。年近60歲的李志和村民們擠在壹旁圍觀，眼裡滿是期待，“當時說的是，又能做飯又能取暖，比燒煤幹淨還省事。”
沒過多久，黃色的燃氣管在村裡蔓延，從主幹道延伸到每壹戶的院牆根，家家都裝上了嶄新的燃氣壁掛爐，大家盼著早日通氣。可燃氣遲遲沒有來。
“頭兩年冬天還盼著，後來就死心了。”李志領著記者走進他家的堂屋。暖氣片是冷的，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煤煙味，牆角堆著半噸多型煤——那是他花850元壹噸買回來的環保煤，“家裡4口人，冬天最少得4噸。”
煤改氣工程爛尾後，他只能用型煤燒暖氣。很快，他得出了和顧俊傑同樣的結論——“這煤不頂用，燒起來沒勁兒，屋裡溫度最高也就12℃左右。”到了後半夜，能降到柒、八度。為了保暖，村民們想出了折中的辦法：把環保煤和散煤摻著燒。
但這是件提心吊膽的事。
當地對散煤的打擊力度，村民們心知肚明。壹入冬，村口就設了檢查站，電線杆上、牆頭邊，隨處可見“禁止燃煤進村”“舉報散煤有獎”的告示。2023年冬天，縣裡壹位柒旬老人因為買了壹噸散煤被沒收，成了新聞熱搜，鬧得沸沸揚揚。
“那老人也是沒辦法，型煤不好燒，屋裡冷得實在扛不住。”李志說。
對村民們來說，為了熬過冬天，有時不得不鋌而走險。李志透露，每到冬天，就有村民悄悄聯系鎮上的“中間人”，購買來源不明的散煤，“都是半夜送貨，悄悄卸在院牆外。”李志今年也買了兩噸，藏在雜物間的角落裡，每次只敢拿幾塊出來摻進灶裡，“像做賊壹樣，聽見外面有動靜就心慌。”
而屋裡的燃氣壁掛爐早已成了擺設，外殼上落了壹層厚厚的灰塵，管道接口裸露著。李志說，村裡很多人家蓋新房，嫌這些管道礙事，都給拆了，“有的直接鋸斷，有的挖出來扔了，好好的管道就這麼浪費了。”
至於工程為什麼會爛尾，有村民找村幹部打聽過，但對方也說不出具體原因。
李志和村民們並非不支持清潔取暖，相反，大家都知道國家為了改善環境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財力。但在政策落地的過程中，現實的推進卻遠比文件裡的規劃要復雜。
從政策層面，國家的確給予了極大支持。例如，自2017年起加速布局“煤改氣”以來，位於大氣污染傳輸通道的“京津冀及周邊地區”2＋26個城市，被列為污染治理重點地區。完成“煤改氣”清潔取暖改造的用戶，主要享受壁掛爐等設備購置、運行（即取暖用氣）兩項補貼，除中央財政劃撥的資金外，其餘部分由地方各級政府按財力承擔。
以河北省為例，該省“煤改氣”推行之初，執行了力度較大的燃氣取暖補貼政策，除了安裝設備等壹次性補貼外，還給予每立方米約1元的居民用氣補貼，但此後補貼逐步退坡。《第壹財經》報道顯示，河北省邢台市巨鹿縣政府在2025年11月的答復文件中介紹了補貼退坡情況：氣代煤戶運行補貼發放共9年，自安裝當年起計算，第1-3年按每立方米補貼0.8元、最高補助960元的標准執行，第4-6年退坡至50％，第7-9年退坡至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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