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新聞] 紐約時報:"零移民"的美國會是什麼樣?

2024年,美國的外國出生人口創下新高。移民改變了像愛荷華州馬歇爾敦這樣的地方,當地公立學校裡使用約50種不同語言。
全美各地,都有人在消失。
特朗普總統推行移民管控政策壹年後,路易斯安那州的建築公司正急於尋找木匠;西弗吉尼亞州的醫院失去了原本計劃從海外引進的醫生和護士;田納西州孟菲斯市的社區足球聯賽因移民孩子不再露面而無法湊足參賽隊伍。
美國正在對世界關上大門:封鎖邊境,收緊合法入境渠道,同時將眾多新老居民驅逐出境。
簽證費用大幅上漲,難民接收近乎停滯,國際學生錄取數量下降。拜登政府時期授予的臨時合法身份被大規模取消,使數拾萬人隨時面臨驅逐風險。政府宣稱已遣返超過60萬人。
減少外來人口並不會壹夜之間發生。牛津經濟研究院估計,在現行政策下,淨移民人數每年約為45萬人。這遠低於拜登時期每年200萬到300萬的數字。美國的外國出生人口的比例在2024年達到14.8%,為1890年以來的最高水平。
但白宮官員已經明確,他們的目標更接近於20世紀20年代的“移民封鎖”——當時在持續數拾年的排外浪潮頂峰,國會禁止了來自半個世界的移民入境,將淨移民降至零。外國出生人口比例在1970年降到4.7%的谷底。特朗普的高級顧問斯蒂芬·米勒稱,那幾拾年的低移民時期是美國“作為無可爭議的全球超級大國”的最後時刻。
不論嚴格限制是否能恢復米勒所認為的“上世紀中葉的理想狀態”,可以肯定的是,巨大的變化正在到來。移民已經深深融入美國社會的肌理——從教室到醫院病房、從城市公園與音樂廳、從企業董事會與工廠車間——如今封鎖國門將深刻改變數百萬美國人的日常生活。
移民社區的雜貨店和教堂變得冷清,洛杉磯和紐約市的校園裡學生變少了。在佛羅裡達州南部,委內瑞拉管弦樂隊“比洛的加拉加斯男孩”每年都會舉辦節日音樂會,幾代人聚集壹堂跳起莎莎舞和斗牛舞。今年,樂隊在最後壹刻宣布取消演出,因為太多人不敢離家出門。
甚至在遠離海洋或國境數百英裡的地方也能感受到這些變化,比如愛荷華州馬歇爾敦那些冰雪覆蓋的街道。這座有2.8萬人口的城市位於得梅因東北約壹小時車程。

在外來移民占人口19%的馬歇爾敦,聖瑪麗天主教堂內做平安夜彌撒的信徒們。
20世紀90年代,首先是墨西哥人來到馬歇爾敦,在豬肉加工廠工作,其中壹些屬於非法居留。2006年壹次備受關注的移民突擊檢查後,來自緬甸、海地和剛果的壹些有合法身份的難民抵達這裡。

上世紀90年代,墨西哥移民來到馬歇爾敦的豬肉加工廠工作。之後來自緬甸、海地和剛果民主共和國的難民也相繼抵達。
如今,19世紀宏偉法院大樓周圍的街區遍布墨西哥、中國和越南餐廳。人口中19%為外國出生,公立學校裡使用約50種不同語言。每周日,當地天主教堂的西班牙語彌撒座無虛席,2021年,壹個緬甸宗教團體在城郊建造了壹座高聳的佛像。
“社區更有活力了,”馬歇爾敦候任市長邁克爾·拉德霍夫說。“如果你停滯不前,沒有新人來到你的社區,你就會開始老齡化。”
但隨著特朗普移民打擊力度的加大,當地節慶活動的出席人數變少了。家長壹聽說有人被拘留,就不讓孩子去上學。壹名負責高中體育場建設的監工收到驅逐信,導致即將完工的項目缺少了壹個關鍵人物。豬肉加工廠因工人工作許可到期而裁員。
昔日重現
這些變化對美國意味著什麼目前尚難斷言。但歷史上的壹個移民打擊時期提供了壹些教訓。
在美國建國後的第壹個世紀裡,聯邦層面移民基本不受限制。從19世紀末開始,隨著逃離政治壓迫或尋求工作的“大移民潮”開始,情況出現了變化。從1870年代起及隨後幾拾年,國會禁止罪犯、無政府主義者、貧民和所有中國勞工入境。
到20世紀初,反移民情緒盛行。律師兼優生學家麥迪遜·格蘭特在1916年的著作《偉大種族的消逝》中寫道,外國正利用美國的開放,將“監獄和瘋人院的垃圾”傾倒進來,並稱“美國的生活、社會、道德和政治整體基調都被他們貶低和庸俗化”。
格蘭特成為向國會提供建議的專家,當時國會正在制定1924年移民法。該法連同相關立法幾乎禁止所有亞洲移民,創建美國邊境巡邏隊,並對東歐和南歐國家設定配額。綜合了離境和入境數據的淨移民量急劇下降。

20世紀20年代,壹艘從埃利斯島駛離的船只載著被美國拒絕入境的人們,他們將轉乘其他船只返回故土。
今天的論調與那個時代遙相呼應。特朗普將來自索馬裡、海地和阿富汗的人描述為來自“地獄般的地方”,並指責其他國家“把監獄和精神病院的人全扔到了美國”。
20世紀20年代的更廣泛辯論對當代人也耳熟能詳:對犯罪的恐懼;對本土出生人口生育率下降的焦慮;對新來者政治立場的懷疑;希望限制措施能為美國出生工人帶來更高工資;關於同化的爭論。
如今,壹些支持停止移民的人——包括副總統JD·萬斯——認為,這將有助於國家吸收已在這裡的人,減少住房等稀缺商品的競爭,並為脫離勞動力市場的年輕男性提供更多就業機會。保守派機構曼哈頓研究所主席雷漢·薩拉姆在2018年著作《熔爐還是內戰?》中寫道,大量且不斷增多的低技能移民(許多生活在工薪階層族裔聚居區)有制造“永久下層階級”的風險。
1920年代確立的限制措施主導美國移民政策直至1965年——冷戰時期的國際競爭、民權運動以及有組織勞工立場的轉變,最終終結了按國籍設定配額的做法。
盡管1924年移民限制的影響很難與戰爭、技術進步、嬰兒潮等其他事件區分開來,但在受移民限制影響的地區,美國出生工人的工資確實上漲了。只不過這壹趨勢很短暫。雇主通過雇傭不受配額限制的墨西哥和加拿大工人避免加薪;美國出生的小鎮工人遷往城市緩解了用工短缺;農場轉向自動化取代缺失勞動力。依賴被禁移民的煤礦業萎縮。
而今天呢?建築業工資正在上漲,盡管住房建設低迷——這可能表明在移民密集行業驅逐行動正在推高薪資。豬肉加工行業工會也看到了好處,盡管這些工會反對驅逐,並在拜登政府的移民激增後爭取到加薪。
“我肯定會在談判桌上提出,解決勞動力短缺的方法就是支付更多錢,”美國食品與商業工人國際工會肉類加工部門負責人馬克·勞裡森說。
園林綠化行業也是如此。夏季,戶外工作的移民團隊容易成為驅逐目標。芝加哥地區壹家園林公司高管金·哈特曼表示,來年春天勞動力可能減少10%至20%。
“有多年經驗的工頭或主管會更搶手,”哈特曼說。“我們知道這會推高成本。”
但客戶對裝飾性灌木的支付意願存在限度,他們可能選擇放棄。2022年壹項研究考察了20世紀30年代初驅逐數萬墨西哥人的情況。與政策初衷相反,本土出生工人的失業率反而上升、工資水平下降——這可能是因為依賴移民勞動力的農業、建築業和制造業遭受重創,導致行業萎縮。
耶魯大學研究移民歷史的經濟學家莉亞·布斯坦表示,上壹次嚴厲限制時期的教訓是,雇主擁有多種調整方式。
“還有其他勞動力來源以及機器可供選擇,”她表示。“相比於這些替代方案,你未必會優先選擇跟你住壹條街那人。”
仍需人力的領域
如今選項在不斷增多。企業可將工作崗位外包至其他國家。人工智能正在取代某些工種,在日本等國可以看到機器人技術的可能性。但許多服務領域仍需真人當面完成。

西弗吉尼亞州普林斯頓市藍石健康中心的執業護士雪莉·帕克正在為患者做檢查。該州目前有近伍分之壹的護理崗位空缺。
“如果你是產科醫生,眼下需要為產婦接生,就必須親手接觸患者,”西弗吉尼亞州的醫院及醫療診所網絡——萬達利亞醫療集團副總裁戴維·戈德伯格指出。“這與銀行從業者或程序員的工作性質不同。”
西弗吉尼亞州比美國多數州老齡化更嚴重、疾病更普遍、也更為貧困,這裡目前有近伍分之壹的護理崗位空缺,未來幾年還將面臨嚴重的醫生短缺。解決方案本是向海外尋求人才,該州叁分之壹的醫生畢業於海外醫學院,如今該渠道正在收窄。
“我們失去了兩名心髒科醫生,因為他們擔心拿不到簽證,即便拿到了,也可能無法永久留下。”戈德伯格說,“他們去了其他國家。”
同樣,目前還沒有機器采摘嬌嫩農作物的技術。20世紀70年代低移民時期,香蔥等作物從貨架上消失了,或是轉為了進口。
“農作物不可能從地裡自動跳進包裝袋,整個過程必須有人工參與,”盧克·布魯貝克說。他與兒孫在賓夕法尼亞州經營壹座奶牛場,擠奶、喂牛和接生小牛等工作依賴拾多名外國出生的工人,大多數是墨西哥人。他對能否找到替代勞動力並不樂觀。
“你可以在報紙上打廣告,”他說。“如果你需要10個人,可能只有壹個在美國出生的人來應聘。而且,這還只是‘可能’。”
機遇之地?

快休閒地中海餐飲連鎖品牌塔茲基斯的首席執行官丹·辛普森表示,自年初以來,他已失去了洗碗工、廚師以及經理和助理經理等員工。
丹·辛普森是快休閒地中海餐飲連鎖品牌塔茲基斯的首席執行官,這家總部位於美國東南部的公司從今年年初開始就壹直在流失員工。離開的不僅是洗碗工和廚師,還有經理和助理經理——他們中很多人是帶著高等學歷來到美國的。
雖然這已經夠讓他擔心了,但他認為損害可能遠不止於自家的這點生意。

壹名塔茲基斯員工正在制作雞肉卷。辛普森指出,雖然擔心移民政策對企業的影響,但“更大的問題在於我們正玷污美國的品牌形象”。
“如果把鏡頭拉遠看,更大的問題在於我們正玷污美國的品牌形象,”辛普森說。即便美國日後重新開放國門,他說,“我們也需要壹場運動來修復這樣壹種觀念——美國已不再是機遇之地。”
國際學生支付的全額學費支撐著美國眾多高校的新項目開發與基本運轉成本。隨著國際學生人數下降,很多學校面臨預算缺口。
根據無黨派智庫移民政策研究所的數據,2018年至2022年間,合法來到美國的移民中,近壹半受過大學教育。移民創業的可能性遠高於美國公民;今年的《財富》500強公司中,近半數由移民或移民子女創辦。
多項研究發現,在20世紀20年代移民法出台之後,美國發明專利申請數量出現下降。
“這將導致經濟體量萎縮、活力減弱且多樣性下降,”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教授埃塞奎爾·埃爾南德斯說道。
“未來會怎樣?”
從長遠來看,移民減少將與壹個不可逆轉的趨勢產生沖突:人口老齡化催生護理需求,適齡勞動力卻日益短缺。

佛羅裡達州博卡拉頓高級養老社區西奈公寓的首席執行官蕾切爾·布隆伯格表示,該機構半數員工為移民。
在佛羅裡達州博卡拉頓高級養老社區西奈公寓,員工中有半數來自移民群體。首席執行官蕾切爾·布隆伯格已不得不通知38名來自古巴、海地和委內瑞拉的員工離職,因為特朗普政府終止了這些國家的臨時合法居留身份,這批人員占其員工總數的9%。
談及解雇過程時她表示,“找他們談話的感覺就像壹場永遠不會結束的葬禮。他們是我最好的員工。”
長期以來,鄉村地區和後工業城市壹直面臨年輕人外流與留守老人需求增長的雙重壓力。許多地方把未來寄托在移民身上。
賓夕法尼亞州蘭開斯特縣以拒絕同化的阿米什教派聚居地而聞名,多年來這裡也逐漸成為全球化人口的聚居地。在始建於18世紀的門諾派教堂,長椅上如今坐滿了來自緬甸的移民。成群的剛果難民在當地配送中心工作。縣城蘭開斯特有兩家尼泊爾餐館。安置難民——長期以來是當地門諾派的使命——已成為蘭開斯特增長戰略的核心。
“與賓州大多數縣不同,蘭開斯特的人口在增長,”蘭開斯特商會主席希瑟·瓦盧德斯說。“但這完全是因為移民。”

31歲的艾哈邁德·艾哈邁德叁歲時隨來自乍得的難民父母來到蘭開斯特,如今他擔任市議會議員。
31歲的艾哈邁德·艾哈邁德叁歲時隨父母來到蘭開斯特。這對來自乍得的難民夫婦成為持證護理助理,照料當地長者;艾哈邁德後來成為當地壹家酒店的經理,還當上了市議員。
現在,他管理著壹些後來來到這裡的移民,其中包括幾名在酒店工作的古巴難民。今年夏天,他們得知自己的臨時工作許可已經過期。家禽加工廠的海地工人、沃爾瑪的烏克蘭員工也面臨同樣境況。
他們如今進退維谷。經濟對他們關上了門,但他們又無法回國——美國甚至不允許飛往海地的商業航班。被排除在正式勞動力市場之外,壹些人很可能會搬到更大的城市,尋找“見不得光”的工作,比如送餐或打掃房屋。
艾哈邁德不清楚那些古巴同事的去向。他既牽掛他們的處境,也擔憂這座第贰故鄉的未來。
“這才第壹年,”他說。“未來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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