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代人吃盡了時代紅利,而另壹代人被犧牲嗎?


許多年之後,面對經濟蕭條,“團塊次代”將會回想起,父母帶他去見識摩天大樓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他們仰頭看見玻璃幕牆反射的天空,那時,誰都以為未來只會越來越好。
如今,日本面臨嚴重的老齡化和少子化;年輕人學歷貶值、就業困難、延遲退休,甚至無法退休也是不得不接受的現實。
日本社會學家山田昌弘寫過壹本書,名字直白得近乎殘酷——《社會為什麼對年輕人冷酷無情?》。這本書在日本引起廣泛共鳴,但我也有壹個懷疑:年輕人真的有那麼慘嗎?真的有壹代人吃盡了時代紅利,而另壹代人被時代犧牲嗎?
本文將追溯日本70年代、90年代與當下叁代年輕人的處境,梳理制度、經濟與社會文化如何在代際之間傳遞與影響,試圖從中窺見答案。
文|zeze
編輯|oi

團塊世代:70年代的年輕人,和欣欣向榮的未來
如果時間回到上世紀柒拾年代,走進日本的大學校園,聽到的會是贊美都市生活和愛情的City Pop,看到的會是對未來充滿暢想的《哆啦A夢》。那時的大學生活,比起學習,更多是社團、蹦迪、戀愛……對他們來說,大學就是用來享受的。


山下達郎 – Spacy 專輯封面;松原美紀-Light Mellow 專輯封面。City Pop是日本上世紀柒拾年代的主流曲風,以都市和愛情為主題
這代人被稱為“團塊世代”,他們出生在1947年至1949年的嬰兒潮,等到他們成年,日本正迎來工業化、城市化的快速擴張,社會對勞動力有著極高需求。所以他們能夠輕而易舉地進入那些新興企業。而整個社會,也為他們准備好了完善的托底機制,涵蓋就業、家庭和社會保障。
就業方面,兩大制度保障了他們的未來。
首先是“終身雇傭制”。壹旦進入企業成為正式雇員,若沒有極特殊的理由,企業不能解聘,是實實在在的“鐵飯碗”。
另壹個制度是“年工序列制”。它根據員工的年齡和工齡來決定工資水平和晉升路徑,是壹套“長幼有序“的體制。
兩大制度搭配,加上崗位培訓、住宿補貼等福利措施,輕松就業的同時,晉升前景也穩定可靠。
在這個時代,幾乎只要你想,就能成為正式社員。
在就業保障制度下,壹個男性的薪資足以支撐整個家庭的開支,家庭結構拾分穩定——也即日本政府所倡導的“模范家庭”。在當時流行的漫畫中,無論是《櫻桃小丸子》還是《哆啦A夢》,家庭圖景幾乎如出壹轍:丈夫是企業裡的正式雇員,承擔全部經濟來源;妻子則作為全職主婦,負責相夫教子、操持家務。家庭作為社會最小治理單位,在團塊世代顯得尤為穩定可靠,因而戀愛、結婚、男主外女主內的生活方式也提供給這壹代人安全感。

《哆啦A夢》,父親為正式雇員,母親為全職主婦的“模范家庭”

《櫻桃小丸子》,父親為正式雇員,母親為全職主婦的“模范家庭”
年輕人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經濟騰飛帶來社會壹片欣欣向榮。於是,福利體系的關注點轉向了社會唯壹的弱勢群體——老年人。
“團塊世代”的父母大多從事農業等低效率勞動,如何讓他們不依賴子女就能安享晚年,成為全社會的共同願景。為此,政府出台了壹系列護理、保險等尊老政策,其中最核心的是年金制度——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養老金。
年金制度采用當前勞動人口繳費來供養退休人口的“現收現付制”。為老年人提供了穩定的現金流,成為“人人都能安享晚年”的社會承諾,年金制度壹度成為日本最為驕傲的政策之壹。
日本經濟迅速騰飛,人們把自己輕易得到的成就完全歸結於努力,狂熱、奢靡的氛圍迅速蔓延。1986年1月,日經股市從13000點起步,到1989年,日經已經上升到接近39000點的水平。全民炒股,錢大量的流入股市和樓市, “賣掉東京就可以買下整個美國”的口號似乎並不是幻想。
但是,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他們以透支未來為代價,高漲的投機活動讓經濟泡沫越來越大,直到“平成大蕭條”的到來。

團塊次代:90年代的年輕人,幻想破滅
時間來到九拾年代。起初,日本民眾並未真正感受到泡沫破裂的沖擊,許多人相信經濟只是暫時受挫,復蘇只是時間問題。直到第壹個信號出現——房價下跌。
在信貸持續收縮之下,1993年的六大主要城市住宅地價較1990年下降了30%,城市平均地價拾贰年蒸發了3/4,資產泡沫迅速崩解,房地產行業隨之崩盤。

90年代起,日本房價經歷了長達拾年以上的下行。1955-2021年日本城市住宅土地地價指數(2010年=100)資料來源:Wind,聯合資信整理

90年代起,日本城市平均地價持續下滑。1955-2021年日本城市地價指數(2010年=100) 資料來源:Wind,聯合資信整理
同時,社會開始頻繁出現惡性事件。最為嚴重的是1995年春天,在東京地鐵叁條最繁華的幹線同時發生了有計劃的沙林毒氣泄漏,被稱為“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這場罕見的恐怖襲擊徹底擊碎了民眾對社會秩序的信任。
而此時,即將大學畢業的“團塊次代”,也就是“團塊世代”的子女後代,他們懷揣夢想,准備大展身手,步入社會卻發現“畢業,即是失業”。
人們才漸漸有了“時代變了”的實感,才漸漸接受了壹場將會長達30年的經濟萎靡——“就業冰河期”就此開始。
壹、就業環境的變化
曾經撐起“黃金時代”的兩大用工制度,反而開始阻礙年輕人的就業。
因為社會經濟低迷、人員過剩,企業不願意再實行“終身雇傭制”,同時極大地縮減應屆生招聘名額,大學生就業率驟降至64%。即便年輕人千辛萬苦擠進了企業,“年工序列制”下的論資排輩則成了他們的職場天花板。它不看績效,也不看能力,“熬資歷”成為唯壹的晉升路徑。
於是,職場中出現了壹類人:
他們早早來到公司,看看報紙,在工位悠哉壹兩個小時後就離開了。因為他們會像妖精壹樣時而出現時而消失,所以他們被年輕人戲稱為——妖精大叔。他們拿著2000萬日元的年薪,卻不怎麼會用電腦,用兩根食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他們憑借“年工序列制”在公司熬到了中層,又靠“終身雇傭制”坐享其成。
但對於年輕人來說,這兩套制度讓他們徹底無望。
年輕人對企業失去信任,但依舊渴望穩定,很快便迎來了“考公潮”。從1991年開始,肆年間,考公人數從18萬突增到33萬。

90年代起,日本公務員報名人數持續攀升。圖源:日本人事院,轉引自《關於國家公務員人事管理等方面的現狀(國家公務員の人事管理等に系る現狀について)》(平成25年4月1日),國家公務員制度改革推進本部事務局
但很顯然,政府的規模也無法吸納這麼龐大的應屆生隊伍,因此擴大社會就業崗位成了政府政策的重點。然而,面對沉重的就業壓力,政府嘗試了多種政策,但其實際效果卻軟弱無力。
贰、對策的失效
1.提倡零工經濟
由於年輕人難以獲得正式雇傭機會,不得不以兼職或勞務派遣等非正式雇傭的形式參與工作。
日本政府順勢而為,索性大力倡導“零工經濟”。
這套政策看似拓寬了就業渠道,但真的如此嗎?
事實上,自1947年日本《職業安定法》明確禁止職業中介,到1986年才正式開放,“勞務派遣”這個概念在日本人的觀念裡壹直是違法的。因此,非正式雇傭長期受到就業歧視。以2020年為例,正式雇傭勞動者收入的中位數大概是32.42萬日元每月,而非正式雇傭每月只有21.48萬日元,相差1/3,其中女性更低,每月僅有19.33萬日元。在這種收入水平下,他們必須極力節省開支,才能勉強有所盈余。
更糟糕的是,這場“降本增效”的零工改革逐漸演變成了企業的用工習慣。企業不再願意投入真金白銀培訓正式員工,而是選擇更為便宜的零工。
2013年,24歲以下的職場年輕人中,男性非正式雇傭率為45.7%,女性為52.3%,比率還在不斷上升。相同工作的情況下福利待遇普遍不及正式雇員的50%。他們沒有上升通道,沒有技能提升,更沒有社會保障。(數據來源:日本總務省統計局《2013年勞動力調查(詳細統計表)》)
“零工經濟”的推廣,表面上是拓寬就業渠道,實質卻是方便了企業削減人力成本、國家減輕財政負擔,最終成為就業市場的結構性危機——國家角度,短期上看,失業率數據漂亮了,財政壓力減輕了。長期上看,社會保障繳費不足、年輕人消費低迷 ,反而拖累經濟。個人角度,正式雇傭待遇好,但難進,非正式雇傭低薪、無保障,然而占比逐年上升,企業形成依賴零工的用工慣性。於是,越來越多年輕人被卡在低薪、無晉升通道的循環裡,社會階層固化。
2.大學擴招
即便是推行了零工經濟,社會上依舊有大量適齡年輕人沒有工作。因此,日本政府決定讓高等教育吸納冗余的就業人口,也就是大學擴招。
政府放寬了設校審批程序,20年時間,日本大學數量從伍百多所激增近八百所。本科入學率也從1991年不到30%上升到如今接近60%。

大學數量不斷增加。圖源:內閣府《人材投資.文教參考資料》(平成29年4月25日)

本科入學率不斷增加。圖源:e-stat,日本文部科學省,德邦研究所,轉引自中文報告《教育行業專題:日本高等教育行業研究》
不僅如此,1991年日本大學審議會還提出“研究生倍增計劃”。擴招實施不到叁年,碩士人數就從6萬暴增至11萬。繼“考公潮”之後,又迎來壹場聲勢浩大的“考研熱”。

90年代,日本研究生數量不斷增加。圖源:日本文部科學省,轉引自佐藤郁哉《研究生院大眾化與社會學教育》
然而,學歷的快速膨脹帶來的是教育回報率的急劇下滑,教育投入的收益越來越低。
1990年,個人教育回報率和社會回報率迅速下降,均跌破了7%,OECD的數據顯示,1999年,日本大學教育回報率有所回升,男性為7.9,女性僅為7.2,但仍遠低於同時期的發達國家,美國14.9;英國18.5;法國14.3。(數據來源:OECD Economics Department Working Papers No.333)
教育已然變成了壹種高風險的投機行為,投入大量的時間、金錢和努力,最終可能收效甚微。
研究生擴招政策出台後,每年拿到博士文憑的就有1.6萬人,但每年各個大學教師崗位的進人指標最多也不過4000人,結果大多數人只能先當臨時講師,收入低且不穩定,甚至有50%以上的概率,壹輩子都無法轉正。
3.提倡鄉村振興
城市容不下年輕人了,那鄉村呢?
在日本“就業冰河期”的陰影下,城市已不再是年輕人理想生活的保障地。高房租、低就業率、強壓力,令不少人不得不重新評估留在都市的代價。
1999年,日本修改出台《食物、農業、農村基本法》,提出“鄉村振興戰略”,鼓勵城市失業青年返鄉就業。2014年,又推出“地方創生”戰略,試圖緩解大城市人口過度集中和地方衰退的問題。
然而,這套機制在執行中逐漸顯露出“出口導向式治理”的問題:
很多“地方創生”項目更像是政府在為都市問題“找出口”,而非真正為地方培育新生機。
此外,多數逃離大城市、遷往鄉村的年輕人,並未獲得長期穩定的職業通道。他們從城市退場,卻沒有進入壹個有增長前景的新系統。除了極少數自願從事農業、手工藝、社區組織的“自洽型青年”,大多數人依舊身處不穩定、低收入的灰色地帶。這條路徑對年輕人來說更多是壹種“被迫退出”,與其說是“振興”,不如說是就業壓力下的無奈遷徙。
而無論是鼓勵零工經濟、大學擴招還是鄉村振興,都未曾觸及年輕人就業保障的根本問題。
更嚴重的是,日本政府還選擇性地忽視了壹個影響更為深遠、讓年輕人失去動力的關鍵因素——年金制度。
叁、代際分配失衡的年金制度
70年代,“團塊世代”作為強勢群體的年輕人是社會的中堅力量,因此日本制定了非常完善的養老制度,照顧被視為弱勢的老年人。
殊不知,20年後兩代人之間的經濟實力已然發生逆轉——年輕人成為了弱勢群體,而“團塊世代”在步入老年後依舊享受高收入、高資產的地位,“退休金比年輕人工資還高”的例子屢見不鮮。
結果就是——當年強勢的年輕人,如今在老年依然強勢;現在的年輕人,不僅處於經濟弱勢,還要承擔沉重的贍養負擔。居民收入正以年金的形式,從在職人員加速流向退休老人,這壹趨勢直接體現在年輕人與老年人的供養比上。
1950年,壹個65歲以上的老年人由10個工作人口繳費供養,到2025年下降至不到兩個年輕人。
如果退休年齡沒有延遲至65歲,預計2040年,這個比率將降到略大於1的水平,幾乎壹個勞動人口就要供養壹個老人。(數據來源於OECD:Old-age dependency ratio)
肆、下流社會
勞動力市場供需關系惡化,形成了社會的結構性困境。日本社會學家叁浦展提出了“下流社會”的概念,即社會缺乏經濟資源,也失去了向上流動的希望和動力,階層在迅速滑落。
僅憑自己的收入無法自立的年輕人,不得不開始啃老,他們大多和父母同住,成為“全職兒女”。隨著時間推移,年輕群體開始出現明顯的社會分化:
壹部分人,他們父母非富即貴,從出生起就擁有優渥的物質和人脈條件,未來大概率也會沿著父母相同的軌跡繼續生活,實現相對穩定的階層延續;另壹部分無法依靠父母的年輕人,則迅速滑落社會底層,成為窮忙族、飛特族,陷入低薪、無保障的循環中。
2000年開始陸續曝光出許多隱瞞父母死訊,冒領養老金的事件。背後的故事都是父母用年金撐起全家支出,父母死後,子女便冒領年金以維持最低限度的生活開支。
同壹時期,“網吧難民”的報道擠占了各大媒體。這些人大多是非正式雇傭勞動者,因為沒有穩定收入、缺乏房屋租賃資格,或根本無力承擔房租,只能長期寄居在臨時、擁擠的網吧,勉強度日。
日本年輕人之間的社會差距因為父母的經濟實力而迅速擴大。
而這種階層分化的加劇,也直接導致日本在兩次嬰兒潮之後,並未迎來第叁次嬰兒潮,反而陷入了極為嚴重的少子化困境。大量年輕人因收入低、工作不穩定、缺乏社會保障,或主動或被動地延遲,甚至放棄婚姻。
2010年的國勢調查顯示,男性30-34歲的未婚率為47.3%,25-29歲為驚人的71.8%,女性25–29歲的未婚率也高達60.3%,並且這壹趨勢仍在持續走高。
對年輕人而言,維持基本生活已經艱難,更遑論承擔養育子女的成本與壓力,這種“不婚—不育”的路徑逐漸固化,使得總和生育率持續走低。
按國際標准,總和生育率至少要達到2.1,才能達到世代更替,但到2023年,日本的總和生育率僅為1.2。
“團塊次代”所遭遇的,是與父輩完全不同的時代困境。而當他們逐漸步入老年,社會依舊沒有饒過他們。
伍、團塊次代老了之後
如今,他們肆伍拾歲,因為壹直在做兼職或非正式工作,體力、知識無法跟上勞動市場要求,被逐漸淘汰。等待他們的,將是無可回避的——老年貧困。
首先,他們的年金水平將大大縮水。老年人口越來越多,而繳費的勞動人口卻逐年萎縮,據經合組織評估,日本的養老金替代率會明顯下降;而且對醫療、護理的需求將急劇上升,屆時日本護理行業的人力短缺問題會更加嚴重。
其中,特別值得關注的是經歷過“就業冰河期”的女性。她們從事非正式工作的規模更大,收入更低,同時壽命更長。因此,未婚及離異的單身老年女性的貧困率持續上升。
據稻垣誠教授預測,2040年將達到40%,2050年時預計這壹群體將達到583萬人,占老年女性的近叁成。到2060年,半數以上將符合最低生活保障的申領條件,這意味著日本低保體系可能會面臨破產風險。
“團塊次代”的老齡化是壹枚威脅日本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定時炸彈。家庭社會學教授山田昌弘預測:“未來大批無法養活自己的老年人會壓垮就業人口,甚至可能出現老年貧民窟。”
六、失落的壹代
團塊世代,作為團塊世代的子女後代,是未經歷過經濟高速增長的壹代。90年代,他們大學畢業後恰好趕上了泡沫經濟的破滅,然後成為時代的犧牲品。
也正是在這壹時期,日本誕生了許多影響深遠的作品和作者,有描繪政府失控、末世景象的《阿基拉》、押井守的《攻殼機動隊》、還有今敏、是枝裕和、岩井俊贰……他們用批判和反思撐起了日本藝術的極大繁榮。
代表著經濟繁榮下小資情調的City Pop,在經濟破滅之後,基本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具有強烈批判色彩的搖滾樂復興。
他們不信任社會和政府,對未來不抱希望,更沒有消費的能力和欲望,日本經濟進入惡性的通縮螺旋,進入了“低欲望社會”,長達叁拾年。

大友克洋《阿基拉》,呈現世界崩壞和失控

今 敏《紅辣椒》,職員排成壹排從天台躍下
但最近幾年,日本迎來了期待已久的,叁拾年來的第壹次扭轉通縮的趨勢。股市壹路走好,房地產行業也走出低谷,房價和銷售連續攀升。

2022年至今,日本CPI年增長率為正,消費者物價指數呈上升趨勢 圖源:財經M平方

寬松世代:當下的年輕人
壹、從“求職難”到“辭職熱”
時間回到當下,日本的就業市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甚至出現了大學生挑選面試官的報道。
文部科學省與厚生勞動省於2025年1月24日發布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12月1日,應屆大學生的內定率為84.3%。隨後在2025年7月發布的統計中,這屆畢業生的就業率高達98%。許多大企業不惜代為償還學貸、提供住房補貼、入職獎金等優厚條件,以吸引大學生入職。
企業如此奉承,但仍有35%的畢業生在就職叁年內會離開原有公司。20年前擠破頭的公務員崗位也同樣如此,2020年,工作不滿10年的年輕職員的離職人數較7年前增加了40%以上。為此,日本甚至還出現了壹個火熱的行業——辭職代辦,該服務讓代理人與公司辭職,省去冗雜的交涉過程。
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對自己的職業有了新的認知,他們不想在壹個工作上做壹輩子,不想過壹眼望到頭的生活。
贰、微小幸福與大時代的反轉
這種觀念轉折的背後,教育是不可忽視的壹環。2002年日本開始推行了“寬松教育”,旨在放寬應試教育,培養學生的思維能力和知識運用能力,1987年之後出生的日本人接受的就是這壹教育模式,他們也被稱為“寬松世代”。
相比父輩,他們更加追求生活的意義感,也更加在乎自身的價值和感受。例如,不少年輕人主動參與志願者旅行項目:有人去菲律賓孤兒院陪伴孩子,有人潛入珊瑚礁清理垃圾。他們從這些公益行動中,獲得了在日常工作裡無法得到的價值感。
同時,越來越多年輕人主動選擇離開大城市,去到鄉村,追求壹種未被消費主義侵蝕的,像電影《小森林》中田園牧歌的生活。據日本總務省調查,20至30歲的年輕人中,有42%表示希望到農村或漁村居住。


電影 森淳壹《小森林 夏秋篇》中遠離都市的喧囂和浮躁的生活
而這種追求微小確定的幸福背後,是對宏大敘事、時代發展進程的不信任。對於他們來說,都市的線性競爭不再是唯壹選項。
當然,年輕人能在就業市場上“獲得主動權”,並不僅僅因為價值觀的變化。背後推動市場供需關系轉變的根本原因,是日本極其嚴重的少子化。日本人口結構呈頂部膨脹的“棺材型”,上壹代人不生,導致勞動力嚴重短缺,反而年輕壹代在就業市場上占據了優勢。

2025年日本人口結構預測圖圖源:https://population-pyramid.net/zh-tw
叁、家庭結構的演變與代際矛盾的加劇
然而,穩定的工作和可觀的收入,並沒有換來生育意願。在“麻煩”與“負擔”的標簽下,戀愛黯然失色,有叁分之壹的年輕人,不只是沒有戀人,連異性朋友都沒有。
“草食系男子”就是其中的縮影,他們看到異性就會臉紅,在中學時期就意識到自己是不受歡迎的那壹類,所以很早就放棄了主動結交異性的想法。同時,日本的牛郎會所、女仆餐廳等產業提供了情感關系的替代出口,社會評論家牛窪惠對600位年輕人的樣本調查和訪談中,“贰次元不會背叛”的口號頻繁出現。
換句話說,在現實世界中難以實現的情感欲望,被轉移到了虛擬世界或消費型關系中。
這種趨勢在婚姻與家庭觀念上也得到了印證。山田昌弘於2021年指出,現今30多歲以下的年輕人終身不婚的概率高達25%,這意味著在年輕群體中,每肆人就有壹人終生不婚。
不僅如此,家庭模式也日益多樣,無論是朋友、同性伴侶,還是寵物都可以成為真摯的家人,寵物繼承財產的案例也常有發生,甚至還出現了例如“周末婚”“現代走婚 ”“裡山婚”等各種“合作式婚姻”。
雖然年輕人的選擇變得更多元,但政府政策卻並不希望如此。
相對於“棺材型”的人口結構,日本的福利政策卻呈現“啞鈴結構”。壹頭是老年人,用於養老保障,另壹頭是嬰幼兒,用於鼓勵年輕人結婚生育。而承擔兩頭壓力的是中間的“杠”——單身的年輕人,他們壹方面無法享受結婚生育相關的高額補貼,另壹方面也不能享有家庭的低報稅比率。單身群體在財政再分配中被邊緣化,承擔了沉重的“隱性單身稅”。
在這樣的政策環境下,年輕人不僅在經濟上承受壓力,在心理層面上也越來越對國家和未來失去信心。
2024年2月日本財團發布的六個國家的“18歲意識調查”顯示:僅有15.3%的日本年輕人認為“日本未來會變好”,這壹比例遠遠低於中國、印度等國家的同齡人。

僅有15.3%的日本年輕人認為“日本未來會變好”。圖源:日本財團18歲意識調查“第62次:對國家和社會的意識調查(6國調查)”報告書
諷刺的是,在壹個深受儒家文化影響、強調敬老的社會裡,日本卻發展出濃厚的“厭老”氛圍。
從經濟角度來講,壹個殘酷的事實是:老年人太過於長壽,對社會來說往往被視為負資產。 “老年人”這壹社會角色,不僅產出低,還會消耗大量的社會資源。所以老年人為了維持尊嚴,即使到了退休年齡也會繼續在崗位上工作。日本形成了目前獨有的“無退休社會”。
結果是,不僅年輕人承受巨大的經濟與心理壓力,老年人也無法安度晚年。社會的代際矛盾形成了負和博弈的雙輸局面。

結語
所以,真的有壹代人吃盡了時代紅利,而另壹代人被時代犧牲嗎?
日本的回答是肯定的。
東京大學教授本田由紀對“就業冰河期”回憶道:“當時的主流觀點認為,找不到穩定工作是年輕人自己的問題。為此,青年勞動力市場的根本性改革被壹拖再拖。”
直到2019年,日本政府才專門制定了《就業冰河期世代支援計劃》。壹個透支未來的政策,需要叁代人才能消解;而遲到了整整叁拾年的支援,早已錯過了亡羊補牢的最佳時機。
所以,究竟什麼樣的社會是大家所期待的?
它壹定不是壹個對年輕人抱有惡意的社會。
許多年之後,面對經濟蕭條,“團塊次代”將會回想起,父母帶他去見識摩天大樓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那是他們此後壹生都再未觸及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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