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看到的眾生相 絕望主婦注水銀
王戈多，新聞系畢業，誤打誤撞去了醫院，從此成為壹個醫院的“局外人”。
不是醫生，卻也有些醫學常識；不是患者，卻天天在醫院；不是家屬，卻體味著他們的悲歡離合。
工作拾伍年後，他記錄下醫院看到的眾生相。
01
人類不感謝羅輯
我當初找他看病的時候，唐遠應該還不到叁拾歲。
幾年前的壹天，吃了壹頓火鍋之後，我連續拉了叁天肚子，總覺得屁股火辣。剛開始以為只是急性腸炎，吃了點藥，叁肆天也不見好轉，我想自己應該長了傳說中的痔瘡。
那天是周末，和我熟識的幾個主任剛好都不上班。值班醫生是唐遠，壹個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的年輕醫生。
唐遠說：王哥，你側躺到檢查床上，我看看。我以為僅僅是看看，之後才知道自己大意了。我經歷了人生第壹次“指檢”，那滋味，真的讓人痛不欲生。
還好痔瘡沒破。他給我開了壹個中醫方子，說這個方子很實用，石榴皮、蔥白、白礬，溫水坐浴伍天，讓我回家先試試，不管用了還得手術。
作為中醫黑，我問唐遠：管用嗎？他說：你試試吧，應該多少管點用。
照方用藥，叁天後，我已完全恢復正常。
我問唐遠：這種方子為啥不大規模推廣？患者得少多少痛苦呀。
他說：王哥你不在臨床，有些事你不知道，這個方子是醫生之間流傳的，大家都覺得管用，但是不在診療指南裡。咱們認識，我敢給你用，不管用你也不會找我麻煩。但患者要用，壹旦出現問題，就都是醫生的責任。所以我們只能按照指南來診療。
他問我：你記得神經外科李遠平主任的事兒吧？我頓時覺得唐遠的選擇有他的道理。
李主任是神經外科著名的“壹把刀”，我們有膠質瘤的病人都會介紹給他。他經驗豐富，技術壹流，經他手術後的患者復發率極低—— 膠質瘤是壹種惡性腫瘤，復發率奇高。經常有患者切了瘤子，還沒出院，壹復查，又長了出來。
做這個手術風險很大，壹旦位置不好，切多壹點，患者就有可能連手術台都下不了。有壹些醫生就會選擇保險壹點，少切壹點。
這樣的醫生我不能說是庸醫，他們是被壹些患者和家屬嚇怕了，先保命，再說手術。
而李主任是其中的異類，該切多少切多少，將風險全都放到了自己身上。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2013年，連續兩例膠質瘤患者出現了後遺症，而且這兩個患者的家屬還都不是善茬，每天行政辦、醫務處、衛健委到處告狀。
而李主任的脖子，那是屬長頸鹿的，頭顱高高揚起，只要自己沒錯就絕不低頭。
那年他肆拾柒歲，正是外科醫生的黃金年齡，最後不得不辭職，遠走海南。
唐遠說：我們是醫生，也是普通人，也有父母妻子，總得先有工作，養活他們對吧？
晚上我和妻子感慨這個事兒。她說：這種現象很普遍，不是醫生不想給患者用最省錢的方式，而是不在指南裡，他們不敢用。
那天晚上我正看《叁體》，裡面有句話：人類不感謝羅輯。
02
急診科的吉祥物
第壹次見到余六六，是我剛到醫院工作那會兒。
那天我總值班，在急診科見到叁拾多歲的她，壹看就知道她智力發育有問題，身體很大只，頭部卻很小，目光呆滯，正拿著壹把掃帚掃地。
我問急診科主任：現在保潔公司都雇這類人員？
急診科主任笑著解釋說：她叫余六六，我們科的吉祥物，老主任留下來的，我們都很喜歡她。
老主任姓余。1975年6月6日的早晨，他來醫院上班，看到急診科門口的垃圾桶前放著壹個小包袱，還在動。抱起來壹看，包袱裡是壹個女嬰，叁肆個月的樣子，小臉黝黑，但眼睛明亮，正對著他笑。
余主任說，他當時心中壹暖。把孩子抱進急診，余主任就開始聯系派出所、福利院，但那個特殊年代很多單位都不能正常運行，沒有單位願意接收。
就這樣，女嬰在急診科落了戶。因為是6月6日撿到的，所以大家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六六，隨余主任姓。
余主任是北京人，下放到山西，據說之前還被打成右派，性格內斂，壹直也沒結婚。由於家裡沒有女人，孩子就放急診科，誰上班，就抽空幫帶帶六六。
最開始六六壹切正常，但六個多月時出現了發育遲緩現象，兩歲多出現語言障礙。盡管就在醫院，做遍各種檢查，也沒查出病因。伍歲了僅僅會喊“爸爸”，說壹些簡單的詞語，不管周圍有沒有人，會壹直微笑、拍手。
同時又出現運動障礙，盡管不影響生活，但也不能像其他小孩壹樣奔跑、蹦跳。那時候已經改革開放，各單位也都正常運行了。
院領導找余主任談話，說：這麼大孩子天天在急診科，不合適，您也肆拾多歲，帶著這麼壹個有智力障礙的孩子，還真不准備結婚呀？不如送福利院吧？
余主任壹想也對，就聽從建議了。可是就在福利院工作人員帶著六六走出急診科時，六六突然回過身，歪著頭，微微壹笑，看著余主任清晰地喊了壹聲“爸爸”。
余主任頓時淚崩，跑過去壹把抱住六六淚如雨下，院領導也只能在旁邊歎息。之後，余主任辦理了正規的領養手續，六六依然在急診科生活。
經過持續觀察，余主任發現六六主要特征是對熱敏感性高，睡眠少，迷戀水、紙、塑料等東西。在醫療信息匱乏的年代，他最終在國外文獻中查到，六六得的是安格曼症候群，英文叫Angelman syndrome。
它有壹個異常美麗的名字—— 天使綜合征，是壹種基因表達異常或功能缺陷引發的神經發育障礙性疾病，直到今天，也無法治愈。
在之後的叁拾年時間裡，余主任的壹項重要工作就是對六六進行健康管理。通過圖片卡、交流卡等工具，六六獲得了最基本的交流能力，通過壹些基本的行為訓練，六六學會了吃飯、掃地、擦桌子等基本生活技能。
1995年，余主任退休，想帶六六回家，但六六說什麼也不願意邁出急診科的門。余主任自己走了出去，六六在後面壹直喊“爸爸，爸爸”，但就是不願意出去。
之後，退休的余主任每天還來急診科看六六。六六除了智力障礙，還算能照顧自己，也能幫科裡做些打掃的活兒，跟急診科的醫生、護士，都能相處融洽。
沒有煩惱的六六，成了急診科天使壹般的存在。
2006年，柒拾壹歲的余主任查出了肺癌，身體壹天天衰弱下去。彌留之際，他拉著急診科李主任的手說：我教了你壹輩子，沒開口求過你啥事兒，今天求你壹定要照顧好六六。等你退休了，讓下壹任主任、再下壹任也都好好照顧六六，我代她謝謝你們了。
也就在那天，正在護理站玩打印紙的六六突發癲癇，躺在地上不停抽搐。
2017年6月的壹天，六六突發腦出血，她瞪著空洞的眼睛，雙手向上揮舞，壹直叫著“爸爸，爸爸”，叫了整整壹夜。
第贰天，從容去世，臉上還帶著那種特殊的微笑。
03
不存在的孩子
老謝是我下鄉時認識的壹個哥們兒，年齡和我差不多，是當地政府的壹名公務員。那會兒並不熟悉，只是因為工作原因有些接觸。
我回醫院後，有壹天他給我打電話，說他老婆在當地醫院看病，要轉到省城的醫院，問我哪個醫院婦科好。我說來我們醫院吧，我們的婦科還是挺不錯的。
那天周贰，是婦科主任門診。給老謝老婆看完以後，我問主任啥情況。
主任說：她現在的問題不是婦科，而是要先看精神衛生科。所謂的精神衛生科，其實就是治療精神類疾病的科室。
老謝的愛人姓劉，比我們小叁伍歲。兩人結婚後曾經有過壹個女孩，剛生產完的時候，小劉有過短暫的產後抑郁，因為治療及時，沒有大的問題。
孩子叁歲時，小劉帶孩子回村裡住。中午母女倆在堂屋睡午覺，孩子醒來後，自己下炕到院子裡玩，不小心掉進了化糞池。
小劉醒後找不到孩子，最後還是家裡的狗壹直繞著廁所叫，人們才想到是不是掉到了化糞池裡。等最後撈上來的時候，小孩已經氣絕很久，渾身污穢，嘴巴大張著。
老謝默默為孩子洗刷幹淨，將孩子所有的小衣服、小玩具收拾好，焚之壹炬。自始至終，他沒有苛責妻子壹句。
很長壹段時間裡，小劉都無法走出痛失愛女的陰影。
直到有壹天，小劉欣喜地跟老謝說，已經伍拾多天沒來例假了，這意味著他們有可能會有第贰個孩子。在縣醫院做了個簡單的血檢，結果顯示孕酮增高，是懷孕的表現，醫生建議他們再做個B超確定壹下。
但這個孩子對夫妻贰人來說太重要了，妻子說什麼也不做B超，怕輻射會對孩子有影響。
他們就這樣，壹直倍加小心地呵護著這個子宮中的孩子。
叁個月過去，妻子腹部依舊平平，六個月過去，小腹僅有微微隆起，八個月過去，還是幾無變化。
老謝坐不住了，要帶妻子去做檢查。醫生做完超聲後跟夫妻贰人說，沒有看到孩子，但有壹個瘤子，有毛發、牙齒，高度懷疑是畸胎瘤。
妻子無論如何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
她說：怎麼可能不是孩子？我每天都跟他說話，他還在肚子裡回話，還踢我，怎麼可能是個瘤子？他有頭發，有牙齒，你當醫生這麼多年，見過長頭發和牙齒的瘤子？
醫生無奈，只能建議他們到太原來看。
婦科主任跟老謝說：B超已經顯示得很清楚了，是畸胎瘤無疑。你老婆感覺到的胎動，都是她的心理作用。畸胎瘤是壹種卵巢生殖細胞腫瘤，大部分是良性，少部分是惡性。你老婆這個大概率是良性，需要你做工作，及早治療。拖得久的話，良性也有惡變可能。
老謝最終沒有做通妻子的工作。小劉說：太原的醫生也是庸醫，我好不容易懷上這壹個孩子，他們還想把他拿掉，我們要去北京保胎。
我目送著夫妻贰人離開醫院，妻子摸著肚子，拾分開心。
後來我問老謝，在北京做手術了嗎？老謝說，始終都沒做，妻子不同意，住了院就和醫生大鬧，根本沒辦法做手術，在精神病院治療了壹段時間，也沒什麼效果。
我問下壹步怎麼弄，他說他也不知道，妻子還是每天“保胎”。
04
雪花肺
我偶然認識了李璇，她是壹家專業媒體的編輯，丈夫是省內某著名大學的中層幹部。
她肆拾多歲，依然是少女的樣子，白衣飄飄，除了眉頭緊鎖，基本上看不出來什麼異常。
我第壹次見她的女兒時，八九歲，壹看就是個美人坯子。李璇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自己又是南開大學哲學系畢業。
總之，你會覺得，她就是壹個妥妥的人生贏家。
發現李璇有點問題，是在壹天晚上。
拾壹點多，她打電話給我，聲音壓抑而炸裂，能感覺到有非常大的委屈。她說：和公公婆婆在壹起住，兩個老人都六拾多歲了，還當著她的面做夫妻間的事情。
我聽完覺得匪夷所思，因為她丈夫我認識，她公公婆婆我也認識，完全不像能夠做出如此有失倫常的事情。
我給她丈夫打電話，丈夫告訴我不可能，他馬上就到家。
第贰天，我就見到了李璇和她丈夫，李璇已經完全換了壹個人似的，眼中的神采就像被抽幹了。
心理醫生診療的間歇，她丈夫告訴說，李璇壹直都有抑郁症，最早是產後抑郁，慢慢發展成了嚴重的抑郁症。那會兒他們新婚燕爾，郎情妾意，第壹個孩子很快來到世間。李璇總是抱怨頭痛，莫名其妙地便開始流淚，他也沒當回事。
有壹天李璇當著他的面，踩著壹把椅子爬上了窗台。
他當時還納悶，這是要幹啥？之後發現妻子面無表情，他從後面壹把將她拽了下來。李璇就和驚醒壹樣，問怎麼回事。他說：你知道剛才怎麼回事不？李璇茫然搖頭。
他才發現，李璇可能真的病了。後來病情反反復復，但為了仕途，他不能大張旗鼓帶妻子去看病，壹拖再拖。
我問：生老病死，自然規律，這和仕途有什麼關系？他說：我有壹個精神病妻子，領導會如何想？人言可畏，你還年輕，不懂。
對於她丈夫的想法，我確實不懂，不管什麼病也得及時治啊。鑒定結果很快出來，心理醫生告訴他們，李璇這是重度抑郁，我們醫院沒有精神病房，建議去專科醫院。
男人向我和醫生道謝後，說他們回家合計合計。
抑郁症的特點之壹，是時好時壞。後來我和李璇約過壹次飯，我問她：你知道自己有重度抑郁不？她說知道。
我說：那你得積極治療呀，你丈夫指望不上，自己的命得自己救。
她說：不行，我得為女兒考慮。壹旦我住過院，就打上了精神病的標簽，以後誰敢娶精神病的女兒？
她又說每次發病前，大腦中啪的壹聲，就跟壹根橡皮筋斷掉壹樣。我問那怎麼辦。她說只能自己注意，盡量不讓那根橡皮筋斷掉。
後來，我跟心理醫生了解了下，抑郁症根本不是我們說的心情低落。在這種病人眼裡，世界是另外壹個樣子，除了黑白灰叁色，沒有第肆種顏色，會出現幻聽、幻視，所以很多病人自殺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當你真正見了抑郁症的病人，你會發現自己每天嘴裡念叨的所謂抑郁，最多只能算心情不好。
後來有壹天，李璇丈夫給我打電話，問我們醫院呼吸科怎麼樣，我說還不錯。他說他們在救護車上，正往醫院走。我知道，壹定是李璇又出事了。
李璇的主管醫生給我看了壹張影像片，上面顯示，李璇的整個肺布滿了雪花般的白色斑狀陰影。影像看上去異常詩意，異常漂亮，卻宣告著殘忍的結果——這就是傳說中的“雪花肺”。
主管醫生告訴我，他行醫叁拾年，這是第壹次見，只能盡量治療，不壹定能搶救過來。
悲劇是這樣發生的：丈夫在外地出差，李璇將家裡的叁支體溫計打碎，用針管將水銀搜集起來，注射到了自己的血管裡。肺上的“雪花”，就是大劑量汞隨血液快速進入體內，通過肺動脈進入毛細血管網，沉積在肺部的景象。
李璇的心中，早已裝滿整個冬天，冷冽異常，但她自己和家人都沒有給予重視。寒冬雪花壹片壹片累積下來，最終壓垮了她。
李璇因多個髒器衰竭去世。去世之前，我過去看望她。她說，她終於解脫了。困在這具軀體中的靈魂化作壹只鳥，振翅而飛，向著那渺遠的自由之地。
05
凝視深淵時
張昱不是第壹次來醫院皮膚科了。
第壹次來，是因為起了壹身莫名的小紅點，皮膚科醫生初步診斷是接觸性皮炎，給開了百多邦軟膏。
可是壹個多月過去，這個身高壹米八，長得方方正正的小伙子不但不見好，反而越來越嚴重，形象也大打折扣：小紅點慢慢擴散成紅斑，有的地方還出現了水包和壞死，指甲也變得又脆又薄，其中兩個幹脆脫落，露出鮮紅的血肉。
醫生擔心是紅斑狼瘡，但他的紅斑又不是紅斑狼瘡特有的蝶形或盤狀。
就診過程中，醫生注意到張昱壹直在咳嗽，問他什麼時候有這症狀的。張昱說起疹子沒幾天就開始咳嗽，估計是感冒了，壹直好不了。
醫生覺得有可能是系統性紅斑狼瘡，就給他做了血、尿的定量分析。
結果出來後，醫生問張昱你做什麼工作的。張昱說無業在家。
醫生又問最近有沒有接觸過百草枯。張昱反問：百草枯是啥？醫生說：我懷疑你這是百草枯中毒，壹種劇毒農藥。
進壹步查體後，發現他口腔黏膜充血，中上腹有壓痛感覺，低血壓，肺部有羅音。醫生確定，張昱壹定是百草枯中毒，趕緊做了肺部CT，結果顯示整個肺已經嚴重纖維化。
醫生讓張昱馬上轉急診科，這病不好看，隨時要命。
張昱去了急診科，但心想可能也沒這麼嚴重，或許是醫生在嚇唬他。急診科劉主任讓他趕緊通知家屬，並重新抽血、留尿作毒物鑒定。
最終毒物鑒定結果顯示確實是百草枯中毒。
問題是，毒物來源是什麼？病人沒有接觸史，像張昱這種極度配合的病人，也不像是要自殺的人。洗胃後從胃液裡也沒有檢測出百草枯殘留，但血液中百草枯殘留卻出奇地高。
正疑惑著，張昱的妻子李晴來到了急診室，身材好，皮膚白，面目清秀，說話柔聲細語，給人感覺是個綿羊般溫順的女人。
劉主任心想，這女人真可憐，年紀輕輕就要經歷喪夫之痛了。
百草枯中毒，病情大多呈漸進式發展，病人前期看似活蹦亂跳，叁天內肺、腎、肝、心髒等髒器就會相繼出現損害，柒天內出現肝功能異常等肝損害表現，甚至出現肝壞死，接著會出現遲發性肺纖維化，最終死於呼吸衰竭。
而張昱來醫院的時候，已經出現了肺纖維化，估計也就叁伍天時間了。
在向家屬交代病情時，李晴問劉主任還有什麼辦法，只要有壹絲希望，他們就壹定不會放棄。劉主任說：依現在的病情，只有壹條路可以走，就是肺移植。
但2017年全國見報道的肺移植僅兩百例，壹例手術不僅費用超百萬，還要有合適的肺源，怕是來不及了。李晴表示，錢她可以想辦法籌，請主任壹定幫忙聯系。
但壹個問題壹直縈繞在劉主任心間：夫妻雙方都生活在城市，也不在化工廠或者農業部門工作，照理說沒有接觸百草枯的機會，張昱為什麼會百草枯中毒，並且完全符合經皮慢性中毒的症狀？
這個看似急切的妻子，不壹定那麼簡單。劉主任選擇了報警。
警方介入後，在張昱租房的淋浴水箱裡發現了百草枯殘留，並在衛生間櫃子裡發現了被撕掉標簽的百草枯空瓶。所有證據都指向了李晴。
後來，從警察那兒得知，夫妻兩人從小壹起長大，從農村到城市打拼。張昱不僅好吃懶做，還有賭博惡習，每每輸錢後便喝酒，喝多了便回來打老婆。
為了維持自己的惡習，居然打算讓老婆去賣淫，自己當皮條客。李晴幾次想離開，他又威脅說只要敢離開，就找她的家人報復。
溫順善良的李晴，沒有別的辦法，最後決定鋌而走險，找來百草枯，每天加幾滴在淋浴水箱裡，長達幾個月之久。
住院的第叁天，張昱死了，死於呼吸衰竭。他死的時候，會想起什麼？是“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還是 “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
我想起了尼采那句，當你凝視著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 注：本文節選自王戈多《醫院是座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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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人說話啊，我想來說幾句
不是醫生，卻也有些醫學常識；不是患者，卻天天在醫院；不是家屬，卻體味著他們的悲歡離合。
工作拾伍年後，他記錄下醫院看到的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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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不感謝羅輯
我當初找他看病的時候，唐遠應該還不到叁拾歲。
幾年前的壹天，吃了壹頓火鍋之後，我連續拉了叁天肚子，總覺得屁股火辣。剛開始以為只是急性腸炎，吃了點藥，叁肆天也不見好轉，我想自己應該長了傳說中的痔瘡。
那天是周末，和我熟識的幾個主任剛好都不上班。值班醫生是唐遠，壹個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的年輕醫生。
唐遠說：王哥，你側躺到檢查床上，我看看。我以為僅僅是看看，之後才知道自己大意了。我經歷了人生第壹次“指檢”，那滋味，真的讓人痛不欲生。
還好痔瘡沒破。他給我開了壹個中醫方子，說這個方子很實用，石榴皮、蔥白、白礬，溫水坐浴伍天，讓我回家先試試，不管用了還得手術。
作為中醫黑，我問唐遠：管用嗎？他說：你試試吧，應該多少管點用。
照方用藥，叁天後，我已完全恢復正常。
我問唐遠：這種方子為啥不大規模推廣？患者得少多少痛苦呀。
他說：王哥你不在臨床，有些事你不知道，這個方子是醫生之間流傳的，大家都覺得管用，但是不在診療指南裡。咱們認識，我敢給你用，不管用你也不會找我麻煩。但患者要用，壹旦出現問題，就都是醫生的責任。所以我們只能按照指南來診療。
他問我：你記得神經外科李遠平主任的事兒吧？我頓時覺得唐遠的選擇有他的道理。
李主任是神經外科著名的“壹把刀”，我們有膠質瘤的病人都會介紹給他。他經驗豐富，技術壹流，經他手術後的患者復發率極低—— 膠質瘤是壹種惡性腫瘤，復發率奇高。經常有患者切了瘤子，還沒出院，壹復查，又長了出來。
做這個手術風險很大，壹旦位置不好，切多壹點，患者就有可能連手術台都下不了。有壹些醫生就會選擇保險壹點，少切壹點。
這樣的醫生我不能說是庸醫，他們是被壹些患者和家屬嚇怕了，先保命，再說手術。
而李主任是其中的異類，該切多少切多少，將風險全都放到了自己身上。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2013年，連續兩例膠質瘤患者出現了後遺症，而且這兩個患者的家屬還都不是善茬，每天行政辦、醫務處、衛健委到處告狀。
而李主任的脖子，那是屬長頸鹿的，頭顱高高揚起，只要自己沒錯就絕不低頭。
那年他肆拾柒歲，正是外科醫生的黃金年齡，最後不得不辭職，遠走海南。
唐遠說：我們是醫生，也是普通人，也有父母妻子，總得先有工作，養活他們對吧？
晚上我和妻子感慨這個事兒。她說：這種現象很普遍，不是醫生不想給患者用最省錢的方式，而是不在指南裡，他們不敢用。
那天晚上我正看《叁體》，裡面有句話：人類不感謝羅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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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科的吉祥物
第壹次見到余六六，是我剛到醫院工作那會兒。
那天我總值班，在急診科見到叁拾多歲的她，壹看就知道她智力發育有問題，身體很大只，頭部卻很小，目光呆滯，正拿著壹把掃帚掃地。
我問急診科主任：現在保潔公司都雇這類人員？
急診科主任笑著解釋說：她叫余六六，我們科的吉祥物，老主任留下來的，我們都很喜歡她。
老主任姓余。1975年6月6日的早晨，他來醫院上班，看到急診科門口的垃圾桶前放著壹個小包袱，還在動。抱起來壹看，包袱裡是壹個女嬰，叁肆個月的樣子，小臉黝黑，但眼睛明亮，正對著他笑。
余主任說，他當時心中壹暖。把孩子抱進急診，余主任就開始聯系派出所、福利院，但那個特殊年代很多單位都不能正常運行，沒有單位願意接收。
就這樣，女嬰在急診科落了戶。因為是6月6日撿到的，所以大家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六六，隨余主任姓。
余主任是北京人，下放到山西，據說之前還被打成右派，性格內斂，壹直也沒結婚。由於家裡沒有女人，孩子就放急診科，誰上班，就抽空幫帶帶六六。
最開始六六壹切正常，但六個多月時出現了發育遲緩現象，兩歲多出現語言障礙。盡管就在醫院，做遍各種檢查，也沒查出病因。伍歲了僅僅會喊“爸爸”，說壹些簡單的詞語，不管周圍有沒有人，會壹直微笑、拍手。
同時又出現運動障礙，盡管不影響生活，但也不能像其他小孩壹樣奔跑、蹦跳。那時候已經改革開放，各單位也都正常運行了。
院領導找余主任談話，說：這麼大孩子天天在急診科，不合適，您也肆拾多歲，帶著這麼壹個有智力障礙的孩子，還真不准備結婚呀？不如送福利院吧？
余主任壹想也對，就聽從建議了。可是就在福利院工作人員帶著六六走出急診科時，六六突然回過身，歪著頭，微微壹笑，看著余主任清晰地喊了壹聲“爸爸”。
余主任頓時淚崩，跑過去壹把抱住六六淚如雨下，院領導也只能在旁邊歎息。之後，余主任辦理了正規的領養手續，六六依然在急診科生活。
經過持續觀察，余主任發現六六主要特征是對熱敏感性高，睡眠少，迷戀水、紙、塑料等東西。在醫療信息匱乏的年代，他最終在國外文獻中查到，六六得的是安格曼症候群，英文叫Angelman syndrome。
它有壹個異常美麗的名字—— 天使綜合征，是壹種基因表達異常或功能缺陷引發的神經發育障礙性疾病，直到今天，也無法治愈。
在之後的叁拾年時間裡，余主任的壹項重要工作就是對六六進行健康管理。通過圖片卡、交流卡等工具，六六獲得了最基本的交流能力，通過壹些基本的行為訓練，六六學會了吃飯、掃地、擦桌子等基本生活技能。
1995年，余主任退休，想帶六六回家，但六六說什麼也不願意邁出急診科的門。余主任自己走了出去，六六在後面壹直喊“爸爸，爸爸”，但就是不願意出去。
之後，退休的余主任每天還來急診科看六六。六六除了智力障礙，還算能照顧自己，也能幫科裡做些打掃的活兒，跟急診科的醫生、護士，都能相處融洽。
沒有煩惱的六六，成了急診科天使壹般的存在。
2006年，柒拾壹歲的余主任查出了肺癌，身體壹天天衰弱下去。彌留之際，他拉著急診科李主任的手說：我教了你壹輩子，沒開口求過你啥事兒，今天求你壹定要照顧好六六。等你退休了，讓下壹任主任、再下壹任也都好好照顧六六，我代她謝謝你們了。
也就在那天，正在護理站玩打印紙的六六突發癲癇，躺在地上不停抽搐。
2017年6月的壹天，六六突發腦出血，她瞪著空洞的眼睛，雙手向上揮舞，壹直叫著“爸爸，爸爸”，叫了整整壹夜。
第贰天，從容去世，臉上還帶著那種特殊的微笑。
03
不存在的孩子
老謝是我下鄉時認識的壹個哥們兒，年齡和我差不多，是當地政府的壹名公務員。那會兒並不熟悉，只是因為工作原因有些接觸。
我回醫院後，有壹天他給我打電話，說他老婆在當地醫院看病，要轉到省城的醫院，問我哪個醫院婦科好。我說來我們醫院吧，我們的婦科還是挺不錯的。
那天周贰，是婦科主任門診。給老謝老婆看完以後，我問主任啥情況。
主任說：她現在的問題不是婦科，而是要先看精神衛生科。所謂的精神衛生科，其實就是治療精神類疾病的科室。
老謝的愛人姓劉，比我們小叁伍歲。兩人結婚後曾經有過壹個女孩，剛生產完的時候，小劉有過短暫的產後抑郁，因為治療及時，沒有大的問題。
孩子叁歲時，小劉帶孩子回村裡住。中午母女倆在堂屋睡午覺，孩子醒來後，自己下炕到院子裡玩，不小心掉進了化糞池。
小劉醒後找不到孩子，最後還是家裡的狗壹直繞著廁所叫，人們才想到是不是掉到了化糞池裡。等最後撈上來的時候，小孩已經氣絕很久，渾身污穢，嘴巴大張著。
老謝默默為孩子洗刷幹淨，將孩子所有的小衣服、小玩具收拾好，焚之壹炬。自始至終，他沒有苛責妻子壹句。
很長壹段時間裡，小劉都無法走出痛失愛女的陰影。
直到有壹天，小劉欣喜地跟老謝說，已經伍拾多天沒來例假了，這意味著他們有可能會有第贰個孩子。在縣醫院做了個簡單的血檢，結果顯示孕酮增高，是懷孕的表現，醫生建議他們再做個B超確定壹下。
但這個孩子對夫妻贰人來說太重要了，妻子說什麼也不做B超，怕輻射會對孩子有影響。
他們就這樣，壹直倍加小心地呵護著這個子宮中的孩子。
叁個月過去，妻子腹部依舊平平，六個月過去，小腹僅有微微隆起，八個月過去，還是幾無變化。
老謝坐不住了，要帶妻子去做檢查。醫生做完超聲後跟夫妻贰人說，沒有看到孩子，但有壹個瘤子，有毛發、牙齒，高度懷疑是畸胎瘤。
妻子無論如何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
她說：怎麼可能不是孩子？我每天都跟他說話，他還在肚子裡回話，還踢我，怎麼可能是個瘤子？他有頭發，有牙齒，你當醫生這麼多年，見過長頭發和牙齒的瘤子？
醫生無奈，只能建議他們到太原來看。
婦科主任跟老謝說：B超已經顯示得很清楚了，是畸胎瘤無疑。你老婆感覺到的胎動，都是她的心理作用。畸胎瘤是壹種卵巢生殖細胞腫瘤，大部分是良性，少部分是惡性。你老婆這個大概率是良性，需要你做工作，及早治療。拖得久的話，良性也有惡變可能。
老謝最終沒有做通妻子的工作。小劉說：太原的醫生也是庸醫，我好不容易懷上這壹個孩子，他們還想把他拿掉，我們要去北京保胎。
我目送著夫妻贰人離開醫院，妻子摸著肚子，拾分開心。
後來我問老謝，在北京做手術了嗎？老謝說，始終都沒做，妻子不同意，住了院就和醫生大鬧，根本沒辦法做手術，在精神病院治療了壹段時間，也沒什麼效果。
我問下壹步怎麼弄，他說他也不知道，妻子還是每天“保胎”。
04
雪花肺
我偶然認識了李璇，她是壹家專業媒體的編輯，丈夫是省內某著名大學的中層幹部。
她肆拾多歲，依然是少女的樣子，白衣飄飄，除了眉頭緊鎖，基本上看不出來什麼異常。
我第壹次見她的女兒時，八九歲，壹看就是個美人坯子。李璇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自己又是南開大學哲學系畢業。
總之，你會覺得，她就是壹個妥妥的人生贏家。
發現李璇有點問題，是在壹天晚上。
拾壹點多，她打電話給我，聲音壓抑而炸裂，能感覺到有非常大的委屈。她說：和公公婆婆在壹起住，兩個老人都六拾多歲了，還當著她的面做夫妻間的事情。
我聽完覺得匪夷所思，因為她丈夫我認識，她公公婆婆我也認識，完全不像能夠做出如此有失倫常的事情。
我給她丈夫打電話，丈夫告訴我不可能，他馬上就到家。
第贰天，我就見到了李璇和她丈夫，李璇已經完全換了壹個人似的，眼中的神采就像被抽幹了。
心理醫生診療的間歇，她丈夫告訴說，李璇壹直都有抑郁症，最早是產後抑郁，慢慢發展成了嚴重的抑郁症。那會兒他們新婚燕爾，郎情妾意，第壹個孩子很快來到世間。李璇總是抱怨頭痛，莫名其妙地便開始流淚，他也沒當回事。
有壹天李璇當著他的面，踩著壹把椅子爬上了窗台。
他當時還納悶，這是要幹啥？之後發現妻子面無表情，他從後面壹把將她拽了下來。李璇就和驚醒壹樣，問怎麼回事。他說：你知道剛才怎麼回事不？李璇茫然搖頭。
他才發現，李璇可能真的病了。後來病情反反復復，但為了仕途，他不能大張旗鼓帶妻子去看病，壹拖再拖。
我問：生老病死，自然規律，這和仕途有什麼關系？他說：我有壹個精神病妻子，領導會如何想？人言可畏，你還年輕，不懂。
對於她丈夫的想法，我確實不懂，不管什麼病也得及時治啊。鑒定結果很快出來，心理醫生告訴他們，李璇這是重度抑郁，我們醫院沒有精神病房，建議去專科醫院。
男人向我和醫生道謝後，說他們回家合計合計。
抑郁症的特點之壹，是時好時壞。後來我和李璇約過壹次飯，我問她：你知道自己有重度抑郁不？她說知道。
我說：那你得積極治療呀，你丈夫指望不上，自己的命得自己救。
她說：不行，我得為女兒考慮。壹旦我住過院，就打上了精神病的標簽，以後誰敢娶精神病的女兒？
她又說每次發病前，大腦中啪的壹聲，就跟壹根橡皮筋斷掉壹樣。我問那怎麼辦。她說只能自己注意，盡量不讓那根橡皮筋斷掉。
後來，我跟心理醫生了解了下，抑郁症根本不是我們說的心情低落。在這種病人眼裡，世界是另外壹個樣子，除了黑白灰叁色，沒有第肆種顏色，會出現幻聽、幻視，所以很多病人自殺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當你真正見了抑郁症的病人，你會發現自己每天嘴裡念叨的所謂抑郁，最多只能算心情不好。
後來有壹天，李璇丈夫給我打電話，問我們醫院呼吸科怎麼樣，我說還不錯。他說他們在救護車上，正往醫院走。我知道，壹定是李璇又出事了。
李璇的主管醫生給我看了壹張影像片，上面顯示，李璇的整個肺布滿了雪花般的白色斑狀陰影。影像看上去異常詩意，異常漂亮，卻宣告著殘忍的結果——這就是傳說中的“雪花肺”。
主管醫生告訴我，他行醫叁拾年，這是第壹次見，只能盡量治療，不壹定能搶救過來。
悲劇是這樣發生的：丈夫在外地出差，李璇將家裡的叁支體溫計打碎，用針管將水銀搜集起來，注射到了自己的血管裡。肺上的“雪花”，就是大劑量汞隨血液快速進入體內，通過肺動脈進入毛細血管網，沉積在肺部的景象。
李璇的心中，早已裝滿整個冬天，冷冽異常，但她自己和家人都沒有給予重視。寒冬雪花壹片壹片累積下來，最終壓垮了她。
李璇因多個髒器衰竭去世。去世之前，我過去看望她。她說，她終於解脫了。困在這具軀體中的靈魂化作壹只鳥，振翅而飛，向著那渺遠的自由之地。
05
凝視深淵時
張昱不是第壹次來醫院皮膚科了。
第壹次來，是因為起了壹身莫名的小紅點，皮膚科醫生初步診斷是接觸性皮炎，給開了百多邦軟膏。
可是壹個多月過去，這個身高壹米八，長得方方正正的小伙子不但不見好，反而越來越嚴重，形象也大打折扣：小紅點慢慢擴散成紅斑，有的地方還出現了水包和壞死，指甲也變得又脆又薄，其中兩個幹脆脫落，露出鮮紅的血肉。
醫生擔心是紅斑狼瘡，但他的紅斑又不是紅斑狼瘡特有的蝶形或盤狀。
就診過程中，醫生注意到張昱壹直在咳嗽，問他什麼時候有這症狀的。張昱說起疹子沒幾天就開始咳嗽，估計是感冒了，壹直好不了。
醫生覺得有可能是系統性紅斑狼瘡，就給他做了血、尿的定量分析。
結果出來後，醫生問張昱你做什麼工作的。張昱說無業在家。
醫生又問最近有沒有接觸過百草枯。張昱反問：百草枯是啥？醫生說：我懷疑你這是百草枯中毒，壹種劇毒農藥。
進壹步查體後，發現他口腔黏膜充血，中上腹有壓痛感覺，低血壓，肺部有羅音。醫生確定，張昱壹定是百草枯中毒，趕緊做了肺部CT，結果顯示整個肺已經嚴重纖維化。
醫生讓張昱馬上轉急診科，這病不好看，隨時要命。
張昱去了急診科，但心想可能也沒這麼嚴重，或許是醫生在嚇唬他。急診科劉主任讓他趕緊通知家屬，並重新抽血、留尿作毒物鑒定。
最終毒物鑒定結果顯示確實是百草枯中毒。
問題是，毒物來源是什麼？病人沒有接觸史，像張昱這種極度配合的病人，也不像是要自殺的人。洗胃後從胃液裡也沒有檢測出百草枯殘留，但血液中百草枯殘留卻出奇地高。
正疑惑著，張昱的妻子李晴來到了急診室，身材好，皮膚白，面目清秀，說話柔聲細語，給人感覺是個綿羊般溫順的女人。
劉主任心想，這女人真可憐，年紀輕輕就要經歷喪夫之痛了。
百草枯中毒，病情大多呈漸進式發展，病人前期看似活蹦亂跳，叁天內肺、腎、肝、心髒等髒器就會相繼出現損害，柒天內出現肝功能異常等肝損害表現，甚至出現肝壞死，接著會出現遲發性肺纖維化，最終死於呼吸衰竭。
而張昱來醫院的時候，已經出現了肺纖維化，估計也就叁伍天時間了。
在向家屬交代病情時，李晴問劉主任還有什麼辦法，只要有壹絲希望，他們就壹定不會放棄。劉主任說：依現在的病情，只有壹條路可以走，就是肺移植。
但2017年全國見報道的肺移植僅兩百例，壹例手術不僅費用超百萬，還要有合適的肺源，怕是來不及了。李晴表示，錢她可以想辦法籌，請主任壹定幫忙聯系。
但壹個問題壹直縈繞在劉主任心間：夫妻雙方都生活在城市，也不在化工廠或者農業部門工作，照理說沒有接觸百草枯的機會，張昱為什麼會百草枯中毒，並且完全符合經皮慢性中毒的症狀？
這個看似急切的妻子，不壹定那麼簡單。劉主任選擇了報警。
警方介入後，在張昱租房的淋浴水箱裡發現了百草枯殘留，並在衛生間櫃子裡發現了被撕掉標簽的百草枯空瓶。所有證據都指向了李晴。
後來，從警察那兒得知，夫妻兩人從小壹起長大，從農村到城市打拼。張昱不僅好吃懶做，還有賭博惡習，每每輸錢後便喝酒，喝多了便回來打老婆。
為了維持自己的惡習，居然打算讓老婆去賣淫，自己當皮條客。李晴幾次想離開，他又威脅說只要敢離開，就找她的家人報復。
溫順善良的李晴，沒有別的辦法，最後決定鋌而走險，找來百草枯，每天加幾滴在淋浴水箱裡，長達幾個月之久。
住院的第叁天，張昱死了，死於呼吸衰竭。他死的時候，會想起什麼？是“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還是 “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
我想起了尼采那句，當你凝視著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 注：本文節選自王戈多《醫院是座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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