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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車輛廠：壹個與眾不同的小型社會(圖)
中國的車輛廠：壹個與眾不同的小型社會(圖)中國的車輛廠：壹個與眾不同的小型社會(圖)
我出生前全家人就已經都是車輛廠的職工。全國吃飯都要靠糧票的時代，車輛廠逢年過節卻會發魚發肉，夏天發西瓜、綠豆、冰糖，冬天發衣服、發呢子布料做大衣。小時候我在爺爺家看到的東西，吃完晚飯回到自己家總能又看見壹次：同個牌子的桶裝油，同樣包裝的大米。不用問大人也知道，“廠裡發的”。
有陣子家裡多了好幾箱礦泉水，藍色瓶身的小包裝，印著“5100西藏冰川礦泉水”，讓人想到電視裡放的8848手機。周末我去隔壁單元找阿晗看漫畫，她從客廳裡拿了壹瓶水遞到我手上。“怎麼你也有這個？”我擰開瓶蓋。“那還有為什麼，”阿晗也開了壹瓶，“還不是廠裡發的。”周壹上學，班裡壹半的同學書包側面都塞著5100。
我們已經習慣了在彼此家裡看見壹模壹樣的東西。我喜歡去小東家吃飯，去小張家寫作業，去阿晗家借最新的漫畫，住她對門的小月放了壹把自家鑰匙在阿晗這兒，要是忘帶了就直接來她家拿。我們在車輛廠宿舍壹起長大，都被樓下那只叫點點的小白狗嚇過，都知道對方家單元門的密碼。
“幼兒園同學”，我們這樣形容彼此，當然，是車輛廠附屬幼兒園。幼兒園離廠區只有壹條馬路，午睡時阿晗總是裹在圓滾滾的被子裡悄不出聲，我卻喜歡伸出頭，從她背後午睡房的窗戶望向馬路對面的廠房。廠房門口有壹排臨街的店鋪，拾幾個門臉的中間有壹座叁層高的鍾樓。雪白的身體，黑色的指針。鍾樓會根據時間報數，我躺在幼兒園的小木床上，盯著牆上綠色的油漆豎起耳朵：先是壹串音樂，然後是綿長的撞擊聲，鐺——鐺——鐺，下午叁點，壹聲不差。
我翻身打了個激靈，這種報數方法和《百變小櫻》裡小櫻學校的鍾樓壹樣。我閉上眼睛，幻想自己和小櫻壹樣踩著輪滑上學，路上飄著櫻花，在學校門口遇到最好的朋友……我踩著輪滑又翻了個身。“還不睡覺！”午睡老師在我後背重重拍了壹下。好吧，小櫻的生活不包括這壹項。
廠裡有屬於我們的根據地。坐落在伍宿舍和柒宿舍之間的車輛廠運動場，本意是用來給職工開運動會，我出生後從沒看到開過。被灰土填滿的肆百米跑道被稱作“大操場”。跑道中心是寬闊的長方形足球場，旁邊有高低杠、給體操選手拉的兩個圓環、跳遠用的沙坑。綠色的雲杉樹圍滿半圈，你也許不知道，它們的樹葉像是畫裡的羽毛。叁層水泥台階做的觀眾席圍住另外半圈，掉漆的青色鐵欄杆變成扶手，把鼻子貼在上面會聞到海螺裡的潮聲。
“去大操場”像我們的暗號，發生任何事情了都操場見。我人生中第壹次離家出走是因為爸媽吵架。我給阿晗和小張打電話，沒說別的，聲音很低地講了壹句“我在大操場”。我站在台階的最高層，拾幾分鍾後看見幾個小黑點朝我跑來。我踮起腳揮了揮手。“嚇死了，”小張壹邊喘氣壹邊說，“這不沒什麼事兒嗎，還以為你要怎麼樣呢。”我覺得不好意思，在台階上抱著膝蓋坐下來。大家都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帶有弧度的鐵欄杆從背後抱住我，像躲在操場的懷抱裡。
我對操場的依戀裡有壹種畏懼。從觀眾席向上方仰起頭，仰到脖子都酸了的時候會看到主席台。叁層開闊的台階，紅色的瓷磚，紅色的天頂。主席台那麼高，高到連這麼大的操場也顯得渺小。我則更小，靠近主席台的邊緣都害怕掉下去。什麼樣的人要站在這樣的高處？什麼樣的人要居於車輛廠所有人之上？
是車輛廠本身。廠總是站在馬路對面，整整叁站公交也走不完廠房的壹邊。它的肚子裡有鐵軌,車輪，棚頂，辦公室和托兒所，吞掉坐在媽媽自行車後座的我。每壹次見面，廠都不苟言笑地看著我，只向我露出灰塵，門柱和金屬撞擊的聲音，直到我被運送到托兒所深藍色的玻璃窗前。
有壹年冬天媽媽帶我去廠裡洗熱水澡，我躲在她的腿後面不敢邁進那個空曠的澡堂。廠好像會吃人，白色的蒸汽像廠哈出的口氣，渾身精光的我無處躲藏。我因為寒冷發起抖，廠便從生銹的水管裡澆下熱水。我從這溫暖裡得到安慰，卻發抖得更厲害。
要到很多年後我才能明白，熱水是廠的體溫。我像壹節火車被廠制造，護理，拆開，清洗，不是被運進而是從車輛廠的肚子裡長出。廠是我帶有子宮的父親。
跑
我的父親在我叁歲時離開車輛廠。拾年前他剛畢業，在客車解體車間給送來維修的火車做拆裝。剛進廠時工資壹百，外面工資也是壹百。拾年後工資柒百，外面工資變成了叁肆千。市場在發展，老國企在減員增效。“有的人停薪，有的上午晃個半天，下午就不用去了。還有的就自己去外面搞點什麼。隨便當個銷售員都有壹兩千，更不談廣東深圳了。”他那年33歲，從廠裡買斷後拿了壹萬塊跑去北京，從此和車輛廠斷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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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陣子家裡多了好幾箱礦泉水，藍色瓶身的小包裝，印著“5100西藏冰川礦泉水”，讓人想到電視裡放的8848手機。周末我去隔壁單元找阿晗看漫畫，她從客廳裡拿了壹瓶水遞到我手上。“怎麼你也有這個？”我擰開瓶蓋。“那還有為什麼，”阿晗也開了壹瓶，“還不是廠裡發的。”周壹上學，班裡壹半的同學書包側面都塞著5100。
我們已經習慣了在彼此家裡看見壹模壹樣的東西。我喜歡去小東家吃飯，去小張家寫作業，去阿晗家借最新的漫畫，住她對門的小月放了壹把自家鑰匙在阿晗這兒，要是忘帶了就直接來她家拿。我們在車輛廠宿舍壹起長大，都被樓下那只叫點點的小白狗嚇過，都知道對方家單元門的密碼。
“幼兒園同學”，我們這樣形容彼此，當然，是車輛廠附屬幼兒園。幼兒園離廠區只有壹條馬路，午睡時阿晗總是裹在圓滾滾的被子裡悄不出聲，我卻喜歡伸出頭，從她背後午睡房的窗戶望向馬路對面的廠房。廠房門口有壹排臨街的店鋪，拾幾個門臉的中間有壹座叁層高的鍾樓。雪白的身體，黑色的指針。鍾樓會根據時間報數，我躺在幼兒園的小木床上，盯著牆上綠色的油漆豎起耳朵：先是壹串音樂，然後是綿長的撞擊聲，鐺——鐺——鐺，下午叁點，壹聲不差。
我翻身打了個激靈，這種報數方法和《百變小櫻》裡小櫻學校的鍾樓壹樣。我閉上眼睛，幻想自己和小櫻壹樣踩著輪滑上學，路上飄著櫻花，在學校門口遇到最好的朋友……我踩著輪滑又翻了個身。“還不睡覺！”午睡老師在我後背重重拍了壹下。好吧，小櫻的生活不包括這壹項。
廠裡有屬於我們的根據地。坐落在伍宿舍和柒宿舍之間的車輛廠運動場，本意是用來給職工開運動會，我出生後從沒看到開過。被灰土填滿的肆百米跑道被稱作“大操場”。跑道中心是寬闊的長方形足球場，旁邊有高低杠、給體操選手拉的兩個圓環、跳遠用的沙坑。綠色的雲杉樹圍滿半圈，你也許不知道，它們的樹葉像是畫裡的羽毛。叁層水泥台階做的觀眾席圍住另外半圈，掉漆的青色鐵欄杆變成扶手，把鼻子貼在上面會聞到海螺裡的潮聲。
“去大操場”像我們的暗號，發生任何事情了都操場見。我人生中第壹次離家出走是因為爸媽吵架。我給阿晗和小張打電話，沒說別的，聲音很低地講了壹句“我在大操場”。我站在台階的最高層，拾幾分鍾後看見幾個小黑點朝我跑來。我踮起腳揮了揮手。“嚇死了，”小張壹邊喘氣壹邊說，“這不沒什麼事兒嗎，還以為你要怎麼樣呢。”我覺得不好意思，在台階上抱著膝蓋坐下來。大家都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帶有弧度的鐵欄杆從背後抱住我，像躲在操場的懷抱裡。
我對操場的依戀裡有壹種畏懼。從觀眾席向上方仰起頭，仰到脖子都酸了的時候會看到主席台。叁層開闊的台階，紅色的瓷磚，紅色的天頂。主席台那麼高，高到連這麼大的操場也顯得渺小。我則更小，靠近主席台的邊緣都害怕掉下去。什麼樣的人要站在這樣的高處？什麼樣的人要居於車輛廠所有人之上？
是車輛廠本身。廠總是站在馬路對面，整整叁站公交也走不完廠房的壹邊。它的肚子裡有鐵軌,車輪，棚頂，辦公室和托兒所，吞掉坐在媽媽自行車後座的我。每壹次見面，廠都不苟言笑地看著我，只向我露出灰塵，門柱和金屬撞擊的聲音，直到我被運送到托兒所深藍色的玻璃窗前。
有壹年冬天媽媽帶我去廠裡洗熱水澡，我躲在她的腿後面不敢邁進那個空曠的澡堂。廠好像會吃人，白色的蒸汽像廠哈出的口氣，渾身精光的我無處躲藏。我因為寒冷發起抖，廠便從生銹的水管裡澆下熱水。我從這溫暖裡得到安慰，卻發抖得更厲害。
要到很多年後我才能明白，熱水是廠的體溫。我像壹節火車被廠制造，護理，拆開，清洗，不是被運進而是從車輛廠的肚子裡長出。廠是我帶有子宮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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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在我叁歲時離開車輛廠。拾年前他剛畢業，在客車解體車間給送來維修的火車做拆裝。剛進廠時工資壹百，外面工資也是壹百。拾年後工資柒百，外面工資變成了叁肆千。市場在發展，老國企在減員增效。“有的人停薪，有的上午晃個半天，下午就不用去了。還有的就自己去外面搞點什麼。隨便當個銷售員都有壹兩千，更不談廣東深圳了。”他那年33歲，從廠裡買斷後拿了壹萬塊跑去北京，從此和車輛廠斷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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