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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流"科目叁"火爆全球有什麼啟示
華流"科目叁"火爆全球有什麼啟示華流"科目叁"火爆全球有什麼啟示
核心提要
1. “科目叁”風靡全球，在社交媒體上掀起熱潮，有人追捧其為“華流頂流”，有人群嘲其“俗不可耐”，但上述兩派都囿於民族國家視野，未能看破其背後的爆款密碼。“科目叁”的爆火與前頂流《江南Style》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2. 全球爆款的背後都共享著極為相似的視聽語法與傳播公式：壹為電子舞曲，結構簡單、節拍強勁，可輕易統合各類音樂風格；贰為社交媒體舞蹈，舞步獨特、招牌動作易模仿。這使得文化消費者在模仿、惡搞中“反客為主”成為文化生產者與傳播者，在數字時代形成壹種新的全球流行文化生產與消費模式。
3. 中國文化順利出海，或可從韓流先鋒K-Pop獲得啟發。字母K並不簡單與“韓國性”和“全球性”相捆綁，而是在實踐中彼此滲透，互為壹體兩面。中國文化的出海，需擺脫“活化石”式的靜態文化觀，“卸下包袱”、輕松上陣，突破“界域”，擁抱更廣闊的世界。
作者丨北京外國語大學亞洲學院副教授 周曉蕾
編輯丨賀涵 劉錦恩
在全球化幾乎快變成“舊日好時光”的當下，“科目叁”意外的全球風靡，讓人真切地感受到我們與世界的共振與共舞。在Tiktok、Youtube等海外社交平台上，不同國家、地區、膚色、年齡的人紛紛加入這場由中國流行文化元素掀起的模仿秀熱潮。盛況之下，人們的觀感卻很復雜：有人為“華流逆襲”歡呼，認為這反映了不斷擴大的中國文化影響力，是壹次成功的文化輸出；也有人掩面大呼尷尬，“如此‘土俗’豈能代表中國文化？”“仿佛看見鄰居狂翻自家垃圾桶”，“李子柒式的文化輸出多好！”
然而不論哪壹派，都不自覺地被民族國家視野所限，未能看清使“科目叁”絲滑“出海”、成為全球爆款的關鍵要素。我們不妨從11年前更猛烈席卷全球的《江南Style》說起。
《江南Style》2.0？“科目叁”走紅背後的邏輯
若要追溯K-Pop從地區性流行音樂登頂今日全球頂流的發展史，沒有人會繞過《江南Style》。為了紀念這支創下人類互聯網史上觀看次數最多記錄的音樂視頻，韓國政府甚至在首爾江南區鑄造了壹座巨型雕像，形象原型就是“騎馬舞”的標志性手勢。
《江南Style》如旋風般走紅全球，連韓國人自己也摸不著頭腦。在那之前，韓國流行音樂與 K-Pop分工有序、涇渭分明——前者主打內需市場，後者主攻海外、屬出口導向型流行音樂。不用說也知道，身材圓潤、有著雙下巴圓臉的Psy（鳥叔）絕非K-Pop造星系統為“出海”而精心打造的偶像，比起歌手，他更像個喜劇演員。然而正是這位舞步滑稽、表情誇張的內需型歌手在全球壹炮打響，紅得不可收拾。
▎ 2012年12月22日，Psy“鳥叔”的《江南Style》視頻點擊量，首次突破了拾億大關。這成為YouTube首個點播量突破拾億的視頻。該視頻也是被最多人標注“Like”的視頻。
專家們從生物學、傳播學等角度紛紛研究這首音樂視頻的成癮機制，並總結出兩大要素——不難發現，《江南Style》與“科目叁”等後來壹系列全球爆款有著極為相似的視聽語法與傳播公式。
第壹個要素是電子舞曲。電子舞曲是無可爭議的世界流行音樂主流，能夠輕易統合各類音樂風格。《江南Style》和“科目叁”BGM《壹笑江湖》（DJ舞曲版）都是典型的“動次打次”肆肆拍電子舞曲，結構簡單、節拍強勁，曲速也相似，約130 bpm（即每分鍾節拍速度），恰符合科學研究發現的人類大腦的“節拍偏好”——這相當於普通人慢跑 30 分鍾後的心跳速率，據說也是胎兒在子宮中感受到母親的心跳速度，讓人既有安全感又興奮，忍不住聞樂起舞。
第贰個要素是社交媒體舞蹈。“騎馬舞”與“科目叁”另壹共同特征是舞步獨特、招牌動作易模仿，這使其天然具有快速復制、吸取其他元素改編、迅速傳播的優勢。《江南Style》全球走紅的決定性轉折點便是社交媒體平台掀起的模仿、改編、惡搞熱潮，不論名人還是素人，生產出海量翻跳視頻，從而引發病毒式傳播，“科目叁”也重演了這壹幕。這展現了數字時代壹種新的全球流行文化生產與消費模式——它很大程度上不仰賴自上而下的生產端驅動，而自下而上地受消費接受端驅動，文化消費者隨時隨地都可通過模仿、惡搞而“反客為主”成為文化生產者與傳播者，消費的對象不只是流行文化本身，而更是壹種身處共同體的想象。
當然僅具備上述兩大要素，距離成為全球爆款，仍需屬於“玄學”領域的“潑天好運”。但可以確定的是，不論是2012年韓國的《江南Style》、2020年疫情期間越南的“洗手舞”，還是當下中國的“科目叁”，這些全球爆款的核心要素幾乎是恒定的，它們根植於人類的歌舞社交本性，而與其來源國文化無甚關聯。是的，很遺憾也很慶幸，讓“科目叁”全球風靡的要訣不是“古風”或中國文化，我們不必驕傲，也不必為之尷尬。
▎2023年11月30日，美國CNN記者報道中國火鍋連鎖店”海底撈“將舞蹈”科目叁“放入門店菜單，加速了”科目叁“在海外的傳播。
K-Pop的“K”到底意味著什麼？
《江南Style》的爆款屬性決定了其命運必是曇花壹現，然而拾余年後回望，它卻成為了韓國“文化出海史”裡程碑式的轉折點。此後，以K-Pop為先鋒的“韓流”壹浪高過壹浪，其驚人成就再無法簡單歸結為全球爆款的若幹要素或運氣。壹位法國學者感慨道：“韓流的成功就像瓷器店裡的公牛，它徹底顛覆了根深蒂固的文化等級”,“韓流”給全球流行文化版圖帶來的沖擊之巨由此可見壹斑。在地緣文化層面，它很大程度上撼動了以歐美為中心、“由西向東”的單極全球流行文化版圖，提供了壹種替代性的多級願景。
▎ 統計數據顯示，自2005年以來，韓國音樂產業出口值逐年攀升，其在歐美的市場正迅速擴大。
這賦予韓國人強烈文化自豪感之余，也激起我們對“韓流”出海的艷羨與諸多討論。壹個老生常談的看法是，“韓流”成功端賴20世紀90年代末韓國政府“文化立國”戰略的遠見、積極扶持文化產業的政企合作模式等。這壹解讀存在壹個很大的認識誤區，它沿襲了上世紀中後期以“漢江奇跡”為代表的政府主導型發展模式（又稱“東亞模式”）的思維慣性，卻忽略了全球化時代媒介環境的革命性變化，以及與之相應的全球流行文化轉向。
與K-Pop相關的壹場曠日持久的爭論是，字母“K”究竟意味著什麼？顯而易見，其字面意思是“韓國”，韓國政府與民間也壹向致力於將K與“韓國文化”、“韓國性”緊密捆綁——或將K當作韓國國家品牌的營銷符號，或將K-Pop精神追溯到傳統的“風流”文化、民間薩滿教的“神明”氣質等等，不壹而足；持相反立場者，則毫不留情地斬斷K與“韓國文化”或“韓國性”之間的關聯，將之視為壹個“無國籍”或“全球性”的抽象符號，他們批判K-Pop缺乏本土性與本真性，無非是模仿歐美流行文化的出口商品，抑或模仿美國文化霸權的文化支流。
這兩種立場看似針鋒相對，實際都囿於同壹套靜態的文化觀，即認為文化具有某種固定不變的本質，將“韓國文化”看成壹種從遠古傳承至今、有著明確時空邊界的“活化石”，在這壹視角下，全球性與本土性很難不構成壹組對立關系。
當我們擺脫將K與國籍或民族文化認同掛鉤的強迫症，不把文化看作單壹不變的東西，而是不斷流動、融合、再創造的實踐，才能更接近K的真諦。
作為毋庸置疑的“韓國”符號，K自然有其邊界，但它的邊界卻是流動的、松散的。這壹方面體現為K-Pop高度的混雜性，用BTS隊長RM的話說，它好比壹個“綜合大禮包”，不僅融合了電子音樂、嘻哈、節奏與布魯斯、搖滾、韓式演歌等多種音樂類型，也與團隊舞蹈、表演、時尚、故事敘事等有機結合在壹起；另壹方面也體現在K-Pop借社交媒體開啟的壹個更為開放的流行文化空間，樂趣與參與是這壹空間的關鍵詞，成為K-Pop粉絲，便意味著與世界不同角落的陌生人歌唱跳舞、分享溝通、相互連接的體驗，這壹數字烏托邦超越了語言與國家。
簡而言之，在K-Pop中，全球性和韓國性從來不是壹對贰元對立的概念，而根本是彼此滲透、壹體兩面的關系，在這壹動態過程中，K的意涵不斷被填充、創造、重新定義，這是“韓流”的生命力所在，也是韓國文化出海的要義所在。
▎韓國男子偶像組合”防彈少年團“隊長金南俊於2017年接受《時代》雜志采訪時表示：”直到我們受邀參加美國和歐洲的 KCON（K-pop音樂節），我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成名。成千上萬的粉絲在會場呼喊我們的名字，幾乎每個人都能背出我們歌曲的韓語歌詞，這讓我們感到非常驚訝和難以置信。“
卸下包袱的中國文化，才能輕松出海
回到中國的文化出海。我們也迫切地想向世界展現中國悠遠流長、博大精深、可愛可親的文化魅力，近年壹些熱愛傳統文化的年輕人在巴黎、紐約等都市街頭秀戲腔武術、彈古箏琵琶，在大學畢業典禮展示漢服、馬面裙、苗服等傳統服飾，形成壹道道美麗的風景線，終究卻未擺脫“活化石”式的靜態文化觀。
▎ 中國女孩彭靜璇在法國波爾多市加隆河畔水鏡廣場表演古箏。
文化的邊界不是神聖的國境線，它從未固定，也不應靜止。反觀“科目叁”，且不論古風盎然的《壹笑江湖》與古典詩詞與20世紀香港武俠文化之間的親緣，“社會搖”也是迪斯科在中國在地融合的產物，不也是日常生活中流淌出的活生生的中國文化？“科目叁”與K-Pop的啟示是，當我們卸下包袱，輕松地與世界擁抱共舞，出海便不再是難事，畢竟中國從來不在世界之外，而在世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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