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丹青:你撞上哪個時代,就得扛著

陳丹青
時隔多年,陳丹青帶來了他的壹套新書,是的,他還在寫,正如這些年,他也還在畫。這套文集中,陳丹青近拾年的書寫得到系統梳理與呈現,他寫給亡故師友的紀念文章集結成《除非我們親歷》,受托寫的涉獵戲曲、攝影、繪畫等多領域的藝術評論收錄進《目光與心事》,而《為什麼我不是讀書人》則收集了他所擅長的訪談、講演還有從事《局部》與木心美術館工作以來的不少文案……
由這套新書和寫作談起,“打邊爐”與陳丹青進行了下面的交談,理想國獲授權轉載,和大家壹起分享這次犀利又真實的談話。
多少年了,陳丹青似乎還是那個陳丹青,寸頭,始終沒有胖起來的身材,標志性的圓眼鏡,和那雙看起來總是比同齡人更顯天真和好奇的圓眼睛,以及那道越過鏡片上方投來的、幾乎無人能夠躲避的目光……
最近被熱傳的上海街頭騎車被交警攔下罰款的照片裡,陳丹青就是這樣的,而某個瞬間和角度看上去,他甚至沖交警翻了個“標志性的大白眼”,也許是這個白眼真的太“陳丹青”,也許此刻的人們太需要壹個白眼——哪怕它看起來不那麼主動或者真實——總之那張照片就這樣沖上了熱搜。
但在最近面對采訪時,陳丹青不時迸發出的某種情緒,和他忍不住對媒體作為壹個整體概念所發出的“控訴”,令我們相信,他絕不想要這樣的無謂熱度。這些年,那些傳來傳去的“謠言”、被嫁接/拼貼的贰手信息,被媒體信手制造的麻煩和迷霧,令他不勝其擾,甚至感到受傷,而這也是為什麼,和陳丹青的對話裡,總是難以避免地充滿了對提問本身的拆解,和對提問者用意的再叁確認,甚至在某個時刻,陳丹青會毫不留情地用“瞎說”來批評問題裡的想當然。
究竟有誰真的可以從與陳丹青的對話中全身而退?畢竟,他不善於說漂亮的套話,不願使用那些彼此通用的客客氣氣,不委曲求全,也絕不糊弄——不糊弄自己,更不糊弄他人。
但我們當然都知道,在今天,“不糊弄”叁個字所代表的態度和它所指導的行動到底有多難,且正在變得越來越難。而那些被我們壹度以為所謂無法被糊弄的真實和信條,就像我們曾經所篤信的時代中分外堅固的部分壹樣,都已在時間的翻雲覆雨中,不可避免地消散了。
而這也許是為什麼,眼下的人,會漸漸感到陳丹青的珍貴, 似乎時代越虛矯和匱乏,越映襯出陳丹青的“真”,盡管陳丹青本人壹定不認同這種解讀,但某種程度上,即使這種“真”不可避免地發生著某種傾斜,但他的言說和行動,仍穩定地顯示出與其所處的每壹時期與環境不那麼契合的適度叛逆和逸出,時代氛圍在變,但陳丹青卻維持了某種頑固性,就像他多年不變的目光、姿態,和手裡那根幾乎不曾熄滅的香煙。
但與此同時,大眾所認知的陳丹青,也越來越走向細分,這個過程中,他作為藝術家的身份愈發成為背景式的存在,從近年木心美術館的推動、操持者,到後來《局部》的制片人,再到屢屢在新時代社交語言中被年輕人擁抱、接納並解構的逐漸接近icon式存在……而時間的進程,就在如此兜兜轉轉中,濃縮成普羅大眾與陳丹青於不同拐點和氛圍之下的幾度重逢。
01.
ARTDBL:最近你在上海騎車被罰的壹張照片“出圈”了,很多人笑贊你“標志性的大白眼”,這個表情似乎格外承載了壹些時代情緒,你自己對自己的白眼作何解讀?
陳丹青:如果拍到我踩香蕉皮滑壹跤,或被銬了帶走,大家更開心吧。警察叔叔倒是客氣得近乎優雅,而且又高又帥。
ARTDBL:前兩天,你在平遙電影節與年輕人對話在社交媒體上被傳開,以“牛逼”贰字回應年輕人的長篇發問,尤為亮眼,這種看似“粗暴”的短答似乎又非常過癮,有了貼切時代的快感,你在當時的情境說出這兩個字,是什麼感受?
陳丹青:沒感受。我得讓別人也能提問,不然他刹不住。如果這也算個看點,而且有“貼切時代的快感”,時代可憐。
ARTDBL:高倉健生前囑你“少談政治”,賀老師也曾壹再要你“少開口”,你在新書序中寫母親也會也時時囑你“弗要亂講話”,想必壹路以來,這樣勸你的人也是不少,你作為被勸的人,又是如何看待這些勸的?
陳丹青:對,都來勸。網上截取的短視頻多數是八九年前的,來自有限幾個場合,切碎了,看去很多,好像我不停在說。多年來,我的所謂言論不過是面前坐著壹個自稱記者的家伙,有壹搭沒壹搭敷衍著,就像此刻。
ARTDBL:這些年你的公開言說的確是少了,尤其是涉及到公共話題的表達,這算是聽勸的結果嗎?還是說“學聰明”了?
陳丹青:我小時候就“聰明”。那年代人人聰明,知道禍從口出。如今大家進步了,更聰明,真好!
ARTDBL:想想拾多年前還算有過壹段所謂“暢所欲言”的時期,後來漸漸不說的過程,對你來說是難的嗎?
陳丹青:我曾“暢所欲言”嗎?“漸漸不說的過程”壹點不難。
ARTDBL:你在序中也寫到,哈姆雷特的問題眼下也是我的問題:閉嘴,還是繼續說?現下你有答案了嗎?
陳丹青:真問題是在網站,他們巴不得有幾個帶流量的猴子供人耍。網站和吃瓜群眾存在壹天,沒答案。
02.
ARTDBL:你在很多場合主動或者被動地談起過年輕人,拾年前如此,拾年後似乎依然如此,年輕人為何壹直存在在你的視野中?這個群體為何能讓你有言說的欲望?
陳丹青:2000年被叫到清華教書,滿目青苗,日後攆過來采訪的記者,也是青苗。《局部》團隊個個八零後,木心美術館團隊柒成是九零後。
如果拾年算是壹代,回國迄今眼見肆撥孩子日長夜大。剛教書時,系裡的女孩嬌滴滴說:陳老師,我79年的!奧運會前後,社會上動不動討論八零後,沒等明白過來,拉我去講演的孩子變成九零後——拾多年前我居然能進校園?!——走向會場時,他(她)們雄赳赳地說:
陳老師,你要有准備哦,九零後可厲害了。
當然,青春本身就是厲害,我膽戰心驚地看著他(她)們的脖子和手背,怎麼壹點皺褶也沒有呢?
小鮮肉這句話不知道起於何時,忽然,每個九零後誠懇地對我說:陳老師,我老了——我總是回答:你讓我怎麼活?——當我每年請美術館新老館員搓壹頓,滿座鶯鶯燕燕加青春痘,爭前恐後介紹道:
陳老師,他是03年的,她07年。
ARTDBL:你曾在不同時間和場合表達過自己對不同階段年輕人的理解和期待,但與此同時,也對年輕人是否接受這些,有著理解和期待的清醒,既然無法斷定年輕人會不會理會,那為何還要表達呢?
陳丹青:早年的柒零後女生,兒子快上大學了。美術館辦公室的八零末九零後個個做了爹媽,帶了小肉團子來,指著我使勁說:“叫爺爺,叫爺爺!”
不少八零後早已像老同志那樣沉思,聊非常哲學的話題,以為我懂。信不信由你,我現在遇事就跟晚生請教商量。出個什麼消息,大事,他們的判斷相當理性,全面,我暗暗吃驚,好比弟弟聽著大哥。
伍六年來,我讀的好書是九零後孩子提供的,說:行了,陳老師,我買了給你寄來。精研木心的若幹書生也九零後,說得我壹愣壹愣的。他們寫的論文很難懂,因為我畢竟小學畢業。九贰年出生的木心研究者青原長篇給我解釋什麼叫做“主體”、“客體”、“自我”,我還是沒弄懂。
這都是人間事,你卻想這麼多,這麼問。我的“表達”被你們媒體放大,但年輕人對我說些什麼,你不知道。
ARTDBL:你常對年輕人不吝贊美,這裡面會有壹種不自覺地對於“年輕”的迎合嗎?你自己作為年輕人的時候,能夠察覺到的是什麼呢?
陳丹青:迎合?有的。太自信或不自信的青年,我會哄,年輕人得罪不起。少年時讀到魯迅對年輕人又愛又防,不太懂,現在懂了。青年對大人,老人,大概率是規避嫌惡,我年輕時,別說柒拾歲老頭,遠遠瞧個肆伍拾歲的人,掉頭就走。
另壹面,你們不知道,也很難親身體驗了。我,我這壹代,年輕時啥都不懂,窮得不像樣,可是得了許多長輩的提攜、幫助、識賞,不論在江湖還是學院,那個年代的老者和領導對孩子,不像今天。如今我還像年輕時壹樣憎惡老人,因為我自己也成了老人,我清楚有權力的同輩如何利用,盤剝,甚至操縱年輕人。
但我不敢說——你們誤會太大了,以為我敢說。
當然,如今仍有良善忠厚的長輩,年輕人會告訴我,某個中學老師,大學老師,公司老板,單位領導,如何明裡暗裡善待他們。我聽了想哭。角角落落,人性未泯啊。
ARTDBL:提到年輕人,我總能想起當年媒體人共同見證過的你和韓寒之間的對話,那個時候他所代表的無疑是彼時年輕人的面貌,而現在的年輕人,則是另外壹個完全不同的紀元了。甚至會有壹種,鐵打的陳丹青,流水的年輕人的感覺。你如何看待這拾年裡始終在面對年輕人的自己?
陳丹青:沒有“面對年輕人”這回事,都是人和人。年輕時憎惡的人,愛敬的人,我都沒忘記,區別只在那時年幼,現在老了。韓寒也不再是當年的大小伙,有了兩個孩子了。
ARTDBL:你如何理解今天的年輕人所面對的時代和命運?在你的觀察中,今天的年輕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陳丹青:每個時代的問題,每個時代的機會,都不壹樣,年輕人便顯得好像不壹樣吧,在我看,年輕人又都是壹樣的:他(她)們不知道自己正年輕。
木心總會貶低自己的青春時代:“渾身自尊心,碰不得!”他狠狠地說,帶著嘲笑的口吻。“幹了多少蠢事,錯過多少機會啊!”他喃喃地說,看著別處。現在我知道他在說什麼,因為我的感觸跟他壹樣。
瞧著衰老的同輩,我慶幸今天的青年不用遭我們當年那份罪。瞧著如今彷徨無地,掙扎無方的青年,我又寧可小時候在山溝當知青,至少每月壹份口糧,餓不死。
如今年輕人最讓我歎服的“特別”之處,是他(她)們個個明白青春短暫。手機刷到馬路上逮著女孩的隨機采訪,自己的長相啊,部位啊,月消費啊,彩禮要不要啊,窮男孩嫁不嫁呀,應對如流,顯然腦子裡早過了壹萬遍,半點不糊塗。不管那是真的假的,演的導的,我都感動,因為個個都是活人,正當年輕。
你撞上哪個時代,跑不了,就得扛著。我不想說嚴重的話。你看,手機上的姑娘個個欠身巧笑,很大方,又好像很認命——瞧著這些孩子,想想自己少年時,就會想起加州藝評家諾曼曾對我說的話:
“我們都是時代的人質。”
ARTDBL:如今的年輕人面對的是另壹個曖昧不定的時代,過去的你如果能對今天的他們說話,你會說些什麼?
陳丹青:“過去的我”如果見到“今天的他們”,說什麼?我沒這想象力。我想知道“他們”對“那時的我”會說什麼。其實,比照上代的經歷,今天的年輕人倒是能對我說出他(她)們的真實看法了,你想知道嗎?
舉個例子:在紐約看了拾多年鬼節,那兒多自由啊,可是想象力壹年不如壹年。在這裡,譬方說,前些天上海青年在巨鹿路壹帶過鬼節,你看了嗎?爭先恐後的想象力(來自本土的記憶),中國式的幽默感(他們叫做“萬梗節”)。中國職業藝術家的的當代作品和流行影視,都應該羞愧。
你知道嗎,我現在每天耍手機兩叁小時,特別愛看農村青年各種胡鬧而溫馨的小視頻,熱乎乎的,無可抑制的草根活力。有個安徽鄉鎮青年在小視頻裡任主角,被網友稱為“掀簾大將”。他整天閒逛,“劇情”異想天開,但驚人地真實,質樸。他從懷裡直接掏出鹹肉、豬腰,活魚,送給他巴結的女人,然後壹伸袖子,點上煙,做出鄉下紳士的派頭。我想起早期卓別林短片(壹個窮光蛋,辛酸而滑稽),但這類視頻百分之百的中國氣息,今天的氣息。
此外還多,無數小視頻沒法子描述,純粹胡鬧,妙不可言。我們的社會學家傳播學家在幹嘛呢?用上海話說,那天“萬梗節”的想象力表達力把紐約甩了不止拾條馬路。借齊澤克的說法,那是“創造性的不滿”。
03.
ARTDBL:你曾以羅振宇為例談到過話語魅力,其實在很多人眼裡,你也充分具備這些話語魅力,但似乎在這方面你始終是自謙的。你總是避免被塑造為那種“以壹己之力”推動全局的敘事,為什麼?
陳丹青:“以壹己之力而推動全局”,那是瘋話。
ARTDBL:壹個畫家偏偏很會說話,不知道是不是壹種幸運?很多人看來,會說話是對你畫家身份的爭奪,他們希望你少言說壹些,多回到畫案前勞作,把自己的天分多交回給繪畫,你如何看待自己對繪畫和繪畫之外的時間分配?
陳丹青:是的,我熟悉這類訕罵,要我閉嘴。不過你可能沒見過畫家——或者音樂家、攝影家、導演、設計家,隨便什麼家——會說話的主。遇到這類家伙,我要麼傻聽,要麼撩他們說。記者為什麼不去找他們聊啊。
我的幸運,我的災難,就是說了點話,被媒體放大,重復,傳播。相信嗎,幾乎到肆拾歲,我還口吃結巴呢。
至於分配時間,小時候看見大朋友宿舍裡貼著魯迅壹句話:“時間就像海綿裡的水,只要擠,就會有的。”我就想,哦,魯迅是這樣子的,後來發現他說得對。那時還讀到魯迅日記常寫的壹句話:“幾月幾號,無事。”我就想:哦,原來魯迅也會“無事”。
ARTDBL:這拾年雖然你壹直說著自己老了,但事實上不曾停轉,更大的動作是做了木心美術館,並且拍了《局部》,現在看,這些動作都是必須的嗎?
陳丹青:在無度傳播的關於我的訊息中,布滿謠言。“做了木心美術館”就是謠言之壹。我說過伍拾次了,再說壹次:木心美術館是烏鎮子弟蓋的,烏鎮公司養的。《局部》呢,是理想國起意做的,優酷出第壹筆錢,我分配到其中的美術節目。
是的,沒有事情是必須的。木心美術館成立那年我就對手下說(估計不會有哪個新館館長會這麼想):這個空間沒壹件事長得了。美術館在壹天,就好好做,哪天時運不對,關門走人。
ARTDBL:做美術館、做節目和做藝術家、評論人,最大的不同是什麼?其中哪壹個角色是你最想留住的?
陳丹青:沒有不同。也不算角色。留著性命要緊。
04.
ARTDBL:談到《局部》或者木心美術館,可能大家第壹感覺是意義,但意義背後其實是巨大的現實問題,例如錢、經營、生存等等,你為了這些現實性大概也做了過去不曾有的嘗試和突破,這個過程有什麼可說的體驗嗎?
陳丹青:錢少也能辦事。我沒野心,討厭規模排場,我看重展覽的品味。我也不求突破,那是句大話,突什麼破?大部分藝術界的行話漂亮話我都不上當的。我親眼看見多少哥們兒為了突破,弄得不像人樣。
沒什麼可說的。誰都有體驗。我想聽各種人的體驗,為什麼總是問我?
ARTDBL:回望過去拾年,有沒有哪些部分覺得驚險?
陳丹青:暫時沒有。如今最驚險的時刻是醒來打開手機。不是嗎,消息太多了,哪個是真的呢?
ARTDBL:你曾說,做美術館,叁、伍拾年後會很重要,那麼對於今天的你而言,如何去為叁伍拾年後做些什麼?
陳丹青:我常會說輕率輕佻的話。叁伍拾年後很重要,那是我把它當成我在紐約歐洲見到的美術館了。木心館今年八歲,我已很驚訝,很滿足,每年我都准備被關門,而且沒遺憾。
ARTDBL:“當壹件藝術進入美術館,成為古董,無疑義的,它死了。”如今你作為壹名美術館人,是否能談壹下,如何讓壹件進入美術館的的藝術,不會死去?
陳丹青:美術館是墳墓,哪件藝術品能死在美術館,牛逼啊!你以為誰都能死在美術館嗎?
ARTDBL:這些年你在藝術普及上的嘗試包括但不限於《局部》,而《局部》似乎帶給你尤其大的激情和新鮮感,為什麼?
陳丹青:激情,是因為發現我居然能為公眾講講藝術,新鮮感,是假裝弄影視的樣子。
前年拍攝了山西墓室壁畫上下集,時長100多分鍾,捧去獻給騰訊、愛奇藝、B站、優酷……都不要,看都不想看,只好跑京滬太原廈門南寧杭州,冒充電影播放。影片結尾我說了句俏皮話,所以每次放映臨近結束,我就混在黑壓壓觀眾邊聽他們笑不笑,可是才哄笑起來,燈就亮了。
我得承認,那壹刻確乎偷到壹星半點弄電影的快樂。
ARTDBL:你在《局部》中立志要做的,是把藝術拉下神壇,讓人人得以進入藝術,但藝術恐怕在神壇上待得太久了,在你看來《局部》能做的以及不能做的部分各自是什麼?
陳丹青:瞎說!藝術在博物館,在作坊裡。“藝術在神壇”,那是庸眾自設的幻相。藝術永遠企圖巴結觀眾,勾引人來。
《局部》是把觀眾騙住拾幾分鍾,跟各種藝術——主要是不那麼有名的,次要的,被忽略的作品——打個照面,有些人居然被我騙進去了。女生,母親,小孩跟我說他們被騙進去了,還說得眼淚汪汪的。
ARTDBL:你說自己不是讀書人,也曾說自己做事不靠知識,如果不靠知識,那靠的是什麼?
陳丹青:就是起身去做。夜飯後壹堆碗碟,你會收拾嗎?我是資深洗碗家,除了在餐館吃飯,天天自己洗碗。怎麼沒人把我洗碗的視頻扔網上啊。
05.
ARTDBL:中國的藝術家,似乎都會面臨在東西方之間來回穿行乃至找到壹邊安身的課題,走出國門去西方游歷學習的經驗曾經給你很大的沖擊,用了其後拾年才壹壹消化,但在《局部》裡,你多提起的是中國藝術史上那些無名的、輝煌的時刻,且將《局部》成為壹部“愛國”教育片,對於你而言,從東方到西方再到東方的變化如何發生?
陳丹青:“東西方之間來回穿行……”之類,太文藝腔。事情就這麼發生了呀。別太浪漫,還把這幾個問題歸在“命運”壹欄。真正的大命運是有了現代航空,人滿地球飛來飛去,太快了,太方便了,我至今無法“消化”,《局部》是在報告我的消化過程。
但《局部》當然是愛國主義教育。內地幾位觀眾寫信給我,發誓要去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看那尊易縣羅漢。上海有位市井小子專門找到我,說看我講漢唐雕塑,他和壹幫天天喝咖啡的富贰代下決心“走遍西北”,全部要看。他們真的去了,買了很貴的旅行裝備,給我看已經掃蕩的路線圖。
《局部》還能讓別國人愛上咱中國。幾位外國佬看了我講山西墓室壁畫的視頻,嚇壞了,有位瑞士的文化參贊吵著要去,不知山西會不會讓外國人下墓室。現在那座墓頂上已經蓋了龐大的墓葬藝術博物館,真墓室嚴格封鎖了。
ARTDBL:去年,打邊爐采訪了你的老友巫鴻,其中基於他的新書有對於個人命運的壹些討論,在對談中你曾用“我的天才男友”來形容巫鴻,而你們之間命運也巧合地形成著彼此對照和互文,那時紐約相遇相知之後,你們壹個留在了西方,壹個回到了中國,此後人生的敘事都難以脫離那個選擇而獨立成文,你後來是否有想過,如果當年也留在美國,人生會如何展開?
陳丹青:巫鴻做學問,壹路出乎其類而拔乎其萃,他留在那裡教書,又時時回來教書,不是命運,而是他的天資和奮斗。你可能不了解壹位中國學者在歐美大學的路程又多艱辛,巫鴻精彩回答了他的路程。
我早年是知青,業余畫家,中晚年是盲流,但很幸運。我滿意極了。說句實話,我們這些個體畫家都是改革開放的既得利益者,能被允許賣畫,過知青年代夢不到的生活,而且還能自私地畫畫——沒有比畫畫更自私的事。
做影視,做網劇的那群人才是為公眾服務的。這就是為什麼我認認真真做了《局部》,那是我唯壹有點公共價值的事,據說能讓壹小部分人安靜下來,免於無聊拾分鍾。
06.
ARTDBL:作為壹個畫畫的人,你在《局部》裡卻堅定宣稱繪畫已死,也因此遭受了許多爭議,壹個至今每天畫畫的人,是如何得出“繪畫已死”的結論的?
陳丹青:《局部》常常引用著名的說法,“繪畫已死”是其中之壹(這說法在歐美早過時了)。我引用時壹定有上下文,讓某個觀點獲得語境,然後說出我自己的壹小點認知。我既不同意,也不反對“繪畫已死”,因為它有它出現的語境,我更不會拿它作為我的觀點,“堅定宣稱繪畫已死”。
如果你想查證,請回看局部,是否如我以上所說。
英語有句話:“不要把你的話塞到我嘴裡。”(Don’t put your word to my month) 贰拾年來,許多我沒說過的意思被塞進我的嘴裡,聽到的人,譬如你,堅信這就是我的意思。
另壹個例子:許多質疑木心的議論都說他“不是大師”,好像我和出版社宣稱過木心是大師。有嗎?從來沒有,但質疑者因此壹句而振振有詞,像在行使宣判。
拾年前,羊城晚報授意壹位作者寫文章質疑木心,交稿後,編輯嫌太溫和,加了個聳動的標題:《木心:被高估的大師》。這位作者事後告訴我,題目不是他寫的。同年,《文學回憶錄》得羊城晚報年度散文獎,我去領獎,對擅加標題的編輯說:壹會兒上台致辭,能不能提這標題的來源。他力勸我不要提,看他壹臉驚恐,我心軟了,就沒提。
他大筆壹揮加標題時,為什麼不驚恐呢?
中文另有壹說,叫做“攻其壹點,不及其余。”至少得有那個“壹點”,但“繪畫已死”不是我的點。
請原諒我扯這麼多,聽上去像是辯解(仿佛抵賴),辯解是無聊的。我知道你沒有惡意,但世上的壹片糊塗賬,就因為這類話語和傳播。我不會上網查看,不知道有沒有爭議。倘若有,大致如你壹樣,壹聽就信,就發疑問。
但我確鑿痛罵國內的素描考試,不遺余力攻擊之——那和“繪畫已死”是兩個不同的命題——當然,學院教素描的老師痛恨我,我因此被罵,活該,因為我壹直會“堅稱”素描考試乃荒謬之事。
ARDBL:如果繪畫已死,那麼藝術之中有哪些是活著且活得好好的呢?
陳丹青:上面說了,“繪畫已死”與我無涉。但我在《局部》第壹季第拾六集關於杜尚的談論中“堅稱”,現在不是繪畫的世紀(還用說嗎?百年以來,影像、影視、AI,壹步步將繪畫逼到邊緣),而是談論繪畫的好時候。
為什麼呢,人類從未像今天這樣,輕易分享世界各國繪畫經典的高清圖像,從未像今天這樣滿世界飛來飛去,進入各國博物館美術館。人見了藝術,就想說話,議論,品評。而繪畫必須在進入歷史後,才可能被中肯地認知,就像人死後才能被公正地看待。
ARTDBL:現在的你對於繪畫的理解,和當年從無知中出發的自己對於繪畫的理解,有何不同嗎?
陳丹青:我仍然不知道是否理解繪畫。我對各種藝術都不理解。當音樂廳的第壹組和聲響起來,我仍然會驚訝:世上怎會有如此好聽的聲音——這是無法理解之事。
ARTDBL:作為壹名畫家,你在繪畫中得到最大的“好”是什麼?
陳丹青:哄騙我度過大半生,自以為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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