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靜] 柴靜：壹百年前的領導幹部
最熱鬧是青年人常去的柏斯馨，取詩經中松柏斯馨的意思。園中千年古柏，多是金、元、明代的，由朱啟鈐壹壹造冊，養護，很多人愛這點青黛色。詩人林庚白和畫家林風眠在這兒賞雪斗詩，伍古聯珠，壹共聯到120多韻，轟動得很。程硯秋和新艷秋先後在柏斯馨旁邊雪地上排演《聶隱娘》戲中壹段紫雲劍舞。有趣的是，清吟小班的妓女來公園必坐柏斯馨，因為這是西式茶點，吃杯“禮拜六”，要盤“咖喱餃”。呵呵，洋氣。
找資料時看到史學家謝興堯寫過的壹段話：“凡是到過北平的人，哪個不深刻地懷念中山公園的茶館呢?……有許多曾經周游過世界的中外朋友對我說：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是北平，北平頂好的地方是公園。公園中最舒適的是茶座……可以把壹切悲哀的事情暫時忘掉，此時此地，在壹張木桌，壹只藤椅，壹壺香茶上面，似乎得到了極大的安慰。”
看了有點難過。
朱啟鈐
8
朱是有心人，他當警察的時候，每日騎馬巡察，蹓蹓跶跶，對京城的宮殿、苑囿、城闕、衙署等壹切有形無形的故跡，都“周覽而謹識之”。
壹個後來做到國務總理的官員，交往的人“頗有坊巷編氓，匠師耆宿”——各種街頭巷尾的老工匠老師傅，聽到他們零聞片語都“寶若拱壁”。連清代《工程則例》之類的書也“無不細讀而審評之”。
中國讀書人壹向瞧不起工匠，士大夫就算對建築有點興趣，也多只是把玩，對技術無記載，匠人間也全靠口耳相傳。顧准說過，“中國有許多好工藝，卻發展不到精密科學。中國沒有唯理主義……中國有不成系統的經驗主義，壹種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技藝傳統，這成不了‘主義’，只成了傳統的因襲。”
朱啟鈐分析得更明白，為什麼官府也不記載這些技藝？“執筆寫文件的人，壹看術語艱深，比例數字都繁復，寫到文件上怕上司詰問起來，自己說不清，幹脆就都刪汰了”。
他舉了個荒唐可笑的例子，大清會典中工程做法部分，只有薄薄幾拾頁，怎麼做到的？所有的數字都被改成“若幹”贰字。
越這樣，當官的越不懂，“壹切實權落入算房樣房之手”，想寫多少寫多少，“隱相欺瞞”。
而讀書人看不上這行當，對跟錢有關的事只覺得粗鄙。蔡元培說，自漢以後，最讓人追摹的學者都只求道德學問，遠離現實世界，董仲舒治《春秋》，叁年不窺園；陽城讀書集賢院，晝夜不出戶，凡六年，“為人所艷稱”。
他把這種態度叫做“專己守殘”。
後果就是幾乎沒有文字性的建築手冊，到了朱啟鈐這兒，中世紀都城的現代化要從他開始了，但建設這件事，兩手空空，無程序可循，沒有典籍可以看。想找人問也不知問誰。
他後來因公去歐洲，見人家“壹藝壹術，皆備圖案，而新舊營建，悉有志書上”，才覺藝術傳承的標准和價值何等重要。
壹半是志向，壹半是所逼，他下決心“再求故書，博征名匠”。
當然，政府還是沒這個錢。
9
1915年，他肆拾叁歲，支持袁世凱稱帝，還是大典籌備處處長。
這事之後他被通緝。咒罵的當然很多，梁思成後來決斷要不要跟他合作，有過躊躇，有這個因素。也有人為他叫屈，說他當時也是無奈，必須擁袁來保全自己，還有說他被挾持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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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人說話啊，我想來說幾句
找資料時看到史學家謝興堯寫過的壹段話：“凡是到過北平的人，哪個不深刻地懷念中山公園的茶館呢?……有許多曾經周游過世界的中外朋友對我說：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是北平，北平頂好的地方是公園。公園中最舒適的是茶座……可以把壹切悲哀的事情暫時忘掉，此時此地，在壹張木桌，壹只藤椅，壹壺香茶上面，似乎得到了極大的安慰。”
看了有點難過。
朱啟鈐
8
朱是有心人，他當警察的時候，每日騎馬巡察，蹓蹓跶跶，對京城的宮殿、苑囿、城闕、衙署等壹切有形無形的故跡，都“周覽而謹識之”。
壹個後來做到國務總理的官員，交往的人“頗有坊巷編氓，匠師耆宿”——各種街頭巷尾的老工匠老師傅，聽到他們零聞片語都“寶若拱壁”。連清代《工程則例》之類的書也“無不細讀而審評之”。
中國讀書人壹向瞧不起工匠，士大夫就算對建築有點興趣，也多只是把玩，對技術無記載，匠人間也全靠口耳相傳。顧准說過，“中國有許多好工藝，卻發展不到精密科學。中國沒有唯理主義……中國有不成系統的經驗主義，壹種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技藝傳統，這成不了‘主義’，只成了傳統的因襲。”
朱啟鈐分析得更明白，為什麼官府也不記載這些技藝？“執筆寫文件的人，壹看術語艱深，比例數字都繁復，寫到文件上怕上司詰問起來，自己說不清，幹脆就都刪汰了”。
他舉了個荒唐可笑的例子，大清會典中工程做法部分，只有薄薄幾拾頁，怎麼做到的？所有的數字都被改成“若幹”贰字。
越這樣，當官的越不懂，“壹切實權落入算房樣房之手”，想寫多少寫多少，“隱相欺瞞”。
而讀書人看不上這行當，對跟錢有關的事只覺得粗鄙。蔡元培說，自漢以後，最讓人追摹的學者都只求道德學問，遠離現實世界，董仲舒治《春秋》，叁年不窺園；陽城讀書集賢院，晝夜不出戶，凡六年，“為人所艷稱”。
他把這種態度叫做“專己守殘”。
後果就是幾乎沒有文字性的建築手冊，到了朱啟鈐這兒，中世紀都城的現代化要從他開始了，但建設這件事，兩手空空，無程序可循，沒有典籍可以看。想找人問也不知問誰。
他後來因公去歐洲，見人家“壹藝壹術，皆備圖案，而新舊營建，悉有志書上”，才覺藝術傳承的標准和價值何等重要。
壹半是志向，壹半是所逼，他下決心“再求故書，博征名匠”。
當然，政府還是沒這個錢。
9
1915年，他肆拾叁歲，支持袁世凱稱帝，還是大典籌備處處長。
這事之後他被通緝。咒罵的當然很多，梁思成後來決斷要不要跟他合作，有過躊躇，有這個因素。也有人為他叫屈，說他當時也是無奈，必須擁袁來保全自己，還有說他被挾持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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