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康] 富士康生產iPhone的年輕人不夠了?
iPhone 14的出貨量正在降低。
11月6日,蘋果公司發布了壹份最新聲明,受疫情影響,位於鄭州的主要iPhone 14 Pro和iPhone 14 Pro Max組裝工廠,目前產能大幅降低。由於出貨量將低於此前預期,客戶將經歷更長的等待時間,才能收到他們的新產品。蘋果公司稱,“公司正與供應商密切合作,以恢復正常的生產水平,同時確保每位工人的健康和安全。”
毋庸置疑,富士康,是蘋果在全球最大的代工廠。龐大的流水線要維持運轉,人力是最重要的因素之壹。在過去,依靠派遣公司和內部推薦,雙線並行的用工系統,如壹塊海綿,能在短短壹周內為富士康吸納數以萬計的人力。而依附於這個系統之上,在各處廣泛分布的勞務中介,成了工人和富士康廠區之間的擺渡人。
按照官方通報的消息,拾月初,鄭州出現疫情,部分區域開始封閉管理,其中就包括富士康在內的航空港區。拾月中旬,廠區開始對所有員工采取閉環生產模式,宿舍到廠區的所有路徑,全被鐵皮圍了起來,員工們只能兩點壹線流動。隨著被隔離的員工越來越多,許多人選擇穿越圍欄,離開廠區,徒步返鄉。
而親自把工人們招募進廠的中介們,此刻有了新的擺渡任務——為中途回家的人們解綁賬號、結清費用,甚至是,捎壹程回家路。
文 | 曹婷婷 羅鎮昊
編輯 | 易方興
運營 | 繪螢
藍色圍擋
“我也只能送你們到這裡了。”
10月30日,站在鄭州富士康航空港區最外圍的藍色圍擋旁,富士康勞務中介趙成,舉著手機,拍下了員工們離開的場景。圍擋被掀開了壹角,年輕的背影們,拖著行李箱,背著被褥,穿過圍擋的缺口,消失在圍擋另壹邊。
趙成的朋友圈。圖 / 受訪者提供
趙成是80後,河南開封人,他算是老中介,已經給富士康招工伍年。招工這壹行,也是看天吃飯,多的時候“壹天能招百拾來個”,少的時候“壹天壹個也招不到”。但唯獨這壹次是特別的,“他們是跟我進廠的,(現在想離開),我肯定得把他們安排好”,以前都是往富士康裡面送人,這次,是頭壹回把裡面的人往外送。
等出了圍擋,那就是富士康外面的地界兒,這些人就可以回家了。
離開的想法,最早始於壹天前。10月29日,壹個以前他招進來的年輕人聯系趙成,說想回家,希望他幫忙送到卡口。
從廠區到卡口,直線距離不到叁公裡,但許多道路封禁,即使開車,壹趟也要花半小時。“如果工人不知道路線,可能得繞壹上午。”
此時,在不對稱的信息之下,富士康廠區裡的謠言和恐懼已經開始潛滋暗長。趙成答應下來,但他自己也怕。最後,他在車上備了不少消毒酒精,每送壹撥人,就用酒精全車噴壹遍,“害怕也沒辦法,對不對,咱也不忍心看他們勞累”。
最開始,趙成送的是自己帶進廠的工人們,這出自他的壹種中介的“責任感”。他還發了個朋友圈,說“想回去還沒有回去的,聯系我”。但漸漸地,想離開的人多了,他就其他工人也送,有肆拾多歲的大姐,也有剛贰拾出頭的女孩。
每個月的28號,對在富士康流水線上工作的人們來說,是個大日子,這壹天會發放“小時工差價”。小時工是相對富士康正式工而言,被更多人接受的方式。在富士康,壹線操作工,主要分為正式工、小時工和返費工。其中,返費工在職90天後,能拿到幾千到壹萬多不等的返費。小時工更靈活,每月結算壹次,好的時候壹小時能賺30塊錢左右。而正式工只拿固定工資,總工資不如派遣工高,但勝在穩定。
對趙成這樣的“富士康擺渡人”來說,發工資的時間,某種程度上影響著富士康招人的節奏。因為許多小時工和返費工,會選擇在拿了工資之後離開。而富士康每個月要發兩次工資,壹次是7號,這壹次發的是“同工同酬”的工資,即不論類型,統壹發放底薪和加班費。等到每個月28號,再發小時工差價。趙成算了壹筆賬,比如工人壹個月做了240個小時,每個小時30塊,壹個月計7200塊,扣去7號統壹發放的工資,剩下的數千塊錢,就是給小時工補發的工資。
富士康被務工者們青睞的很大壹個優點,就在於它不拖欠工資。所以,壹到28號,工資發放,加上趕上疫情,才有了這次大規模的“離開”。
擺渡人
就在富士康勞務中介趙成開著車,壹遍又壹遍地往返於廠區和圍擋送人的時候,另壹些“擺渡人”也同樣陷入了忙碌。他們的手機裡,信息和電話接連不斷,曾經進廠的人,第壹時間想到聯系的,往往都是自己曾找過的中介。有位中介說,他從早到晚都在接電話,晚上失眠時,也會發招工信息。
“擺渡人”的屬性,此前沒有哪壹刻像現在這麼緊密。許多人或許不會注意到,是這些擺渡人成了連接廠區和普通務工者的紐帶。
作為鄭州富士康叁個廠區中最大的廠區,你其實可以把“航空港廠區”想象成壹個中等人口規模的縣城。這個廠區位於鄭州東南端,距離城區的鄭州東站,還要走贰拾多公裡。旺季的時候,最多有35萬人工作和生活在5.6平方公裡的廠區內,如果沒有“擺渡人”群體的存在,這條匯聚著務工者的河流,將不可避免出現斷流。
某種意義上,富士康的某些員工,跟中介壹樣,也承擔著“擺渡人”的職能。比如,在富士康工作的陳旭,2014年從深圳富士康調到鄭州,到了2020年,也開始兼做招人工作。
來富士康的人,大部分都是沖著旺季而來。今年4月,陳旭曾遇到壹位老家來的朋友找他幫忙辦理入職,是壹位肆拾多歲的大姐,此前做些小生意。富士康招人的年齡區間在18到48歲,但肆拾多歲的工人數量並不算多。陳旭記得她家庭條件還不錯,但“她老公賭博欠下20萬,對她也不好,終於離了婚,她希望自己進廠掙錢,養孩子”。
那時,還不到返費最高的時機,陳旭讓大姐先等待壹段時間,“我在這邊待了這麼久,我會告訴她什麼時候來”。到8月,返費突破了壹萬,陳旭趕緊聯系她。崗位是隨機分配的,進廠後,大姐挺滿意,跟他說:“這活兒都挺好的,也不是很累,還有空調。”
也有人只為進廠,好有個過渡。今年5月,壹對父母輾轉聯系上陳旭,他們正在上大學的孩子遲遲沒開學,希望利用這段時間送他去廠裡鍛煉鍛煉。原本,入職時間已經定好,“什麼都談好了”,突然遇到鄭州疫情,富士康招募也中斷了。
肆伍天之後,招人又重新放開,但是要“點對點”——外來車輛把人送到高速,富士康再派車到高速口接人。這樣的方式頗為周折,但也可以看出來,是富士康為了緩解當時用工情況的壹種特殊時期的辦法。“當時整個港區管控了14天左右,進來的車輛,只要說是去富士康就放行,會給你壹張小卡片,(送行人員)憑這張小卡片,壹個小時內可以離開。”
今年伍月,富士康派出大巴前往地市點對點接人。圖 / 受訪者提供
那壹天,男孩家人自己聯系車,把孩子送到高速口,終於順利入職。男孩父母挺高興,因為男孩走的派遣工,在富士康待滿叁個月,直到開學前,賺到了近兩萬元。“他父母挺感激我給他們提供消息,當時的信息,就像現在壹樣瞬息萬變的。”
在這段特殊的時期,招聘政策可以說是在與疫情賽跑。
陳旭說,後來沒過多久,招募方式又變了。那時,專門出了壹項“重點企業招募保障”的政策,允許富士康直接從各地招人回廠區。急需用人的富士康,開始直接派大巴,到省內各地招人。“約好在哪個路口,或者哪個賓館門口,幾點鍾,坐上車我直接給你拉過來。”陳旭很感慨,“那也是壹個艱難的過程,富士康挺過來了。”
但這壹次,鄭州面對的挑戰更加艱巨。11月6日,鄭州市有關部門發言人壹連用了叁個“最”來形容,稱這是“最廣、最多、最長”的壹輪疫情。
這壹次,富士康停止招工近壹個月,“擺渡人”們沒閒著,他們的工作被分割成兩部分:壹部分,是為回家的工人們處理後續工作,解除和富士康的在職綁定,計算每個員工的工資,了解工人們的健康狀況。另壹部分,則是將招工的范圍從鄭州向外轉移,招工的企業定位從上海、杭州再到嘉興。
而就在趙成將工人們送到圍欄卡口的第叁天,他發布的招募信息裡,出現了招卡口保安的消息——8小時170元,工期直到疫情結束。
富士康的許多員工選擇徒步回家。圖 / 人民視覺
候鳥和提桶人
鄭州航空港是蘋果在全球最大的代工廠,龐大的流水線要維持運轉,人力成為最重要的因素之壹。在陳旭印象中,為了趕在每年9月蘋果新品發布會前完成訂單,7月、8月是富士康招募工人的高峰時期,“壹周可以招伍萬人”。尤其是航空港富士康廠區,人數最多時可以直接翻兩倍達到35萬左右。
實際上,在疫情來臨之前,“提桶跑路”才是富士康不少打工者們的常態。年輕人們把雜物、洗漱用品裝進桶裡,像候鳥壹樣湧入旺季時的富士康,又在淡季時離去。那時他們選擇很多,其中的壹些人自稱為“提桶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但現在,情況再壹次發生了變化。
壹直以來,富士康如海綿吸水壹樣的人工聚攏能力,主要依靠兩種模式:派遣公司和內部推薦。在河南,富士康的員工招募主要由六家派遣公司按地域瓜分,各派遣公司下方再設置門店,散落各處的小中介們則與門店對接。每招來壹個工人,中介能拿到幾百不等的提成,派遣公司也壹樣,這筆招人成本都由富士康支付。此外,還有內部推薦模式,每成功推薦壹個人,推薦者可以得到500元獎勵。
富士康六大派遣公司和負責區域。圖 / 受訪者提供
對於工資的實時調整,是富士康調動“海綿吸力”的關鍵,而像趙成和陳旭這樣的中介,就是執行者。招人高峰期,返費壹度可以上漲至壹萬以上,小時工資也能漲到33元每小時。
叁個月後,還用不用人,也視情況而定——如果訂單量多,富士康會與返費工人續簽,意味著還能再拿返費;如果訂單量少,則只提供轉正式工的機會。正式工工資低,“大多數工人自己就走了”。
這些年來,富士康壹直都如此運作,這也成為了中國許多勞動密集型公司的“模板”。8月到11月的旺季之後,富士康會依據產能判斷所需工人數量,再動態調整返費和小時工價格,工人們也會判斷值不值得續約。“有的時候在觀望,你給我1萬塊我就繼續幹,你給我8000塊我就走人,好多人就這樣。”
就這樣,壹年年循環往復,像“候鳥”那樣。為拿返費不斷入職、離職的人,陳旭遇見過不少,“有的人壹年最多可以入職叁次”。
依靠這塊不斷吞吐的海綿,富士康靈活把控著壹線操作工人數量,“只要錢砸了下去,不怕招不來人的。”直到現在,這種模式罕見地“失靈了”。
如今,富士康正在疊加用工和疫情的雙重困境。現在,富士康的出勤補貼,已經由100元/天提高至 400 元/天,適用時段為2022年11月1日至11月30日,獎金額度也來到了壹個新的高度——“11月份出滿勤,總獎金可拿15000元”。但隨著出走的人變多,富士康的人力缺口仍在增大。
11月6日,蘋果公司發布了壹份最新聲明裡,用了“產能大幅降低”的說法。聲明中稱:“受疫情影響,位於鄭州的主要iPhone 14 Pro和iPhone 14 Pro Max組裝工廠,目前產能大幅降低……公司正與供應商密切合作,以恢復正常的生產水平,同時確保每位工人的健康和安全。”
富士康發布新出勤補貼方案。圖 / 受訪者提供
圍城
有的人想離開,但仍有的人想留下。
雖然富士康沒有公布官方的數據,但根據中介們的估計,旺季時能有35萬人的港區,如今可能仍有10萬人選擇留下。
陳旭觀察,留下的人裡,有不少是中年人。比如他介紹進廠的那位前夫賭博欠債20萬的肆拾多歲大姐,疫情開始時,她找到陳旭問怎麼辦,陳旭讓她准備好藥物和食物。家裡人給她打電話催她回家,但她還是希望留下掙錢。
結果,和陳旭聯系的第贰天,她自測快篩顯示兩道杠,隔了壹天,單管結果出來了,陽性,她被送往富士康的統壹隔離點。陳旭曾問她“後不後悔沒有提前回家”,得到的答復依然是“不後悔”。“她告訴我壹句很有意思的話,如果她檢測沒陽性,她是准備壹直留在流水線上。”陳旭理解他們:“你身上有100萬的時候是健康重要,當你身無分文,那時候就是錢重要。”
恒大未來之光小區,用做富士康隔離點。圖 / 受訪者提供
除了工人之外,緊密附著於富士康上的中介們,也感覺到“越來越不掙錢。”
趙成甚至考慮過換行業。“就跟買東西壹樣,你賣得便宜,我比你賣得還便宜,你給員工補200塊,我給員工補300塊。”這裡的補差價,區別於富士康給小時工補的差價,是中介為招攬工人,而把自己的利潤補貼出去,這樣的競爭之下,中介的利潤空間也越來越小。
比如,每招到壹個返費工,中介能得到500塊的固定提成和幾百不等的獎勵,但得是同壹個地域招到的工人數量多,才能拿到獎勵。而為了招人,許多中介會將提成再分出去壹部分。陳旭曾聽過最誇張的,直接把500元提成全部貼給工人,只為招攬到足夠多人數,以拿到獎金,“就是在賭”,“到派遣公司那邊,因為總人數高,招壹個工人可能只賺10塊錢”。
另壹方面,富士康也在面臨挑戰。和富士康緊密聯系這幾年,就連處在人力供應鏈最末端的趙成和陳旭,也明顯感覺到這座巨人有了壓力。
據富士康壹位內部人士透露,為了完成訂單,鄭州富士康不得已將設備運往深圳,並要求叁天內運送到位。國內競爭激烈,在未來,國外也可能分走壹杯羹。很長壹段時間以來,最新款iPhone幾乎都在鄭州富士康生產,但從iPhone 14機型開始,印度欽奈(Chennai),也獲得了該條生產線。據摩根大通報告,從2022年底開始,蘋果將會把約5%的iPhone 14生產轉移到印度,以利提升該國制造能力。
但無論如何,就像富士康始終在流傳的那句話說的那樣:富士康永遠不會缺少年輕人。11月7日,壹名親手送出了許多員工的“擺渡人”,如今又開始接到新的消息——離開的人又想回來了。
計劃重回富士康,是許多人沒有選擇的選擇。這幾天,陳旭又新發布了招工消息,結果,很快收到了贰拾多人的登記信息。現在,只等富士康重新開放招募,“候鳥”們就能第壹時間“回巢”。
圖 / 人民視覺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加西網正招聘多名全職sales 待遇優]
| 分享: |
| 注: |
| 延伸閱讀 | 更多... |
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