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真] 壹組30+女性寫真她們自洽清醒勇敢
馮昱，北京人，39歲，
從事攝影業已經15年。
2017年，34歲的她突然陷入迷茫：
我拍得好嗎？
我是不是個好女兒？
未來能自己養活自己嗎？
要不要結婚，生娃？
……
她找不到焦慮的源頭，
也許是社交網絡上的精致人生帶來的困惑，
也許是身處女性力量崛起的時代，
感受到挑戰和壓力。
她想找尋壹個答案，
當女人到了30歲、40歲，
她該如何面對各種問題和人生選擇？
《人人女也》系列
馮昱把相機對准了身邊的同齡女性，
聆聽並記錄她們的故事。
她發現，那些有關伴侶、父母、
金錢、工作和自我的困惑，
縈繞在每壹個人的心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成長軌跡，
每個人的選擇也各不相同。
這些照片和文字最終匯成
壹個名叫《人人女也》的作品，
獲得了“中國青年攝影推廣計劃·鯤鵬獎”
並入選“第八屆中國攝影年度排行榜”。
《人人女也》系列
不久前，我們來到北京馮昱的家中
暢聊了壹次，她說：
“我其實沒有找到壹個標准答案。
30歲到40歲，它只是我們成長的壹個階段，
如果不去貼標簽，把很多東西都放開了，
我們反而可以更加自由地去選擇，去生活。”
自述 馮昱
編輯 余璇 責編 倪楚嬌
馮昱在家中，這裡也是她的“工作室”
見到馮昱本人，她果然如我們想象中的那樣，是個典型的北京大妞。短發、幹練、不拘小節，采訪的時候直接盤腿坐在了沙發上，壹副老朋友模樣。
無法想象，就在伍年前，她焦慮，低落，喪到出不了門。“有段時間，每天壹睜眼，就會覺得有幾塊黑色的大石頭直接壓向自己。”
人到中年，該何去何從？從對現實生活感到困惑，到對生命終極意義的質疑，在馮昱的腦袋裡，無數個問題像跑馬燈壹樣在循環轉動。“我知道自己想得太多，但那些問題嗖嗖地往你腦袋裡鑽，無法控制。現在回想起來，應該就是抑郁了。”
那個曾經被朋友稱為“能量球”的馮昱，像壹只泄了氣的皮球，迷失在自家的沙發上，動彈不得。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得做點兒什麼。”就在那根弦即將崩斷的前夕，馮昱想到了拍照。
《人人女也》系列
作為攝影師，拍照是她最擅長的“手藝”。在這之前，她已經做了拾年的商業攝影師，拍過許多名人。而更久之前，是父親給她拍下各種照片，壹起在家裡沖洗膠卷。攝影，是她認識世界最重要的方法。
她決定走出家門，去拍點兒什麼，表達自己想要表達的。“其實要拍什麼，拍誰，我並不不清楚，但總歸先拍起來再說吧，算是自己給自己治療。”
然而，正是這次誤打誤撞的自我療愈，成就了她日後的創作——《人人女也》。
《人人女也》系列
以下是馮昱的自述：
2017年開始，我陸續拍攝並采訪了壹些和我年齡相仿的女性，用圖片搭配文字的形式做了壹個項目。
這個名字最初的想法是——從她而來的故事。“從”字表示“由，來自”，也有“順從”的意思。後來，我把“從她”兩個字拆開，就變成了“人人女也”。
《人人女也》系列
我的對象是壹些普通人，她們中有公司老板，也有失業的人，有單身的，也有全職媽媽，但我把她們的名字和身份都隱去了，只留下女性的身份，我希望還原出她們生活中自然的狀態。
記得當時有人說：我願意被拍，但是我長得不好看，可以嗎？我說：當然可以！有故事就行。
《人人女也》系列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壹個前同事，她和我年紀差不多。拍了壹半突然停電了，我倆就坐著聊天。
那段時間她的爸爸剛去世。她說，父親去世以後，她突然意識到“死亡”很近，因此想要更好地面對生活，至少美美地面對每壹天。而在那之前，因為生孩子、養孩子，她有很長壹段時間都不打扮自己了。
所以有壹天晚上，她翻出了以前的化妝品，找了根口紅給自己抹上，然後發了個朋友圈。沒想到有人評論說：“你怎麼大晚上出來嚇唬人，看上去特別丑。”
可能那人只是壹句調侃，但她看到後心裡很難受。她說，沒有人了解她當時真正的狀態。
這次聊天給了我壹些方向。在當下碎片化的信息時代，追求幾拾個字就要概括壹件事的“效率”，我們再沒有時間和耐心去了解完整而繁復的信息。經過簡化再簡化，最終有了壹個個標簽，故事的原貌被隱藏在了層層包裝之下。
當我們習慣了，給每個人、每個人生階段貼上粗暴的標簽，我們也沒法細細整理自己，理解自己，這就會對未來充滿焦慮。
所以我想，如果可以細細了解每個女孩的過往、和真實的樣子，我們對自己也許就不會那樣苛刻。
《人人女也》系列
在我的拍攝對象裡，有很多反差巨大的女孩。
有壹個很酷、很有個性的女孩。很多年之前，我和她見過壹兩次，印象中她說話特別爽朗，還經常換發型。
那次拍攝我才知道，她不停變換的發型，都是假發。她18歲時得了紅斑狼瘡，因為化療，頭發都掉光了。那段時間她抑郁過，也嘗試過自殺，但沒死成。她說：“既然沒死成，那就不如好好活著，該幹嘛幹嘛。”
過了幾年，22歲的她又病危了壹次。當時她爸站在床前說：“我和你媽沒有辦法繼續幫你活著了，我和你媽也要活。”她說就這句話把她給氣醒了，醒了後想：“我還是可以和健康女孩壹樣，美，工作，談戀愛。”
她也談婚論嫁過，但因為生病的緣故，婚事都遇到了坎坷。
她在講這些經歷的時候，沒有我說得這麼沉重。雖然她的父母還是希望，她可以結婚，將來有個依靠，但她現在認為：“我不希望兩人互相給對方壓力，兩個人在壹起開心就行了。”
她的內心的強大和獨立，非常觸動我。
《人人女也》系列
我的朋友圈裡，有壹個很陽光、很溫和的女性，我經常看她發做飯、把家布置得很溫馨的照片。但也是在深入了解後，才知道在她心裡，其實有壹處最黑暗的地方，不想讓人知道。
在她很小的時候，爸爸就得了抑郁症，隨著病越來越重，他的情緒開始失控，還打她的媽媽。她小時候特別害怕回家，經常吃飯吃著，飯桌就被掀翻了。她每次走到校門口，都要把眼淚擦了再走進去。
整個童年，幾乎都處在壹個非常壓抑、昏暗的狀態之中。
但她的媽媽是個傳統的女人，覺得不能離婚，否則會被人說拋棄家庭。後來這個女孩兒20歲的時候來到北京，才知道有很多類似的家庭，有些人比她還要慘。
29歲的時候，她的爸爸用刀切掉了他自己的兩個大拇指，扔到下水道裡沖了。經過痛苦的糾結和考量，她把爸爸送進醫院，安排他長期住院治療。
她也對媽媽說：“不要再在意別人的想法了，你在別人的口舌下生活了那麼多年，你就是你自己。你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但她告訴我，這麼多年了，那些特別痛苦的記憶，已經模糊了，“我現在還能記得，我小時候回家，爸爸不犯病的時候，他把我舉得特別高。我回家他幫我提行李的畫面。”
後來我們壹塊去了她家樓下的兒童游樂場，透過綠色滑梯的小窗口，我拍下了她。對於我來說，我會覺得它像是壹個童年的窗口，從那裡可以看到她的過往。
我問：“你確定你的故事可以被寫出來嗎？”她說：“是的。因為我覺得我已經走出來了，我想讓其他跟我有同樣遭遇的人，也可以從中走出來。”
《人人女也》系列
很多時候，我們會聊到同樣的問題，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回答。比如我拍了好幾位媽媽，就會聊：如何才算壹個好的媽媽？
有壹位全職媽媽，她有兩個孩子，大女兒10多歲了，小女兒只有壹兩歲。她非常堅定地跟我說：“讓壹個女人既兼顧事業，又兼顧家庭、養育好小孩是天方夜譚，自欺欺人。”
她說起自己的兩段婚姻。第壹段婚姻，她選擇到北京闖蕩，把大女兒留在了老家，8歲的時候才接到身邊。從女兒讀幼兒園到小學畢業，她壹共接送孩子不到10次，她甚至連孩子第壹次來月經都不知道。她覺得很慚愧，母女之間至今還有隔閡。
當她40歲的時候，結了第贰次婚，生了小女兒，也給了她壹個反思的機會。
我拍她的那段時間她正在搬家，老公也不在北京，她每天都帶著小孩跑來跑去。有壹個朋友跟她說：“你每天就只是圍著孩子轉，已經沒有自我了。”
但她覺得，照顧孩子就是我現階段最重要的事業。
《人人女也》系列
我拍的這些媽媽中，有壹位我的好朋友。她像我親姐姐壹樣，每當我有事不知道該怎麼辦好的時候，就會問問她。
那會兒她已經有了第叁個孩子。她說：“我現在身體很差，等我生完了，調理兩年，你再來拍我，就會看到我能把壹輛撞了叁次的車修好。剖腹產對身體的傷害實在太大了。”
她是個要強的女人。在有老大、老贰的時候，經常焦慮，擔心不能給他們最好的。後來她明白了，如果想給孩子最好的，首先自己要知道什麼是最好的。想給孩子健康，自己先學醫，想讓孩子有文化，就自己先讀書，再開書單給他們。
她小時候是很愛玩的，如今她只幹叁件事：工作、休息和學習，她說：“我現在緊張的就是這壹輩子時間太短了，怕悟不透這些書。”
沒想到，去年5月的時候，她突然生病離開了人世，那也是我們最後壹次深談。
馮昱正在拍攝中的“叁代人的故事”：我的姥姥
因為拍了這些女性，我會想要拍我的姥姥和媽媽。我想，她們不只是媽媽、姥姥，她們也是她自己。
我姥姥是那個時代大部分傳統女性的壹個縮影，壹輩子把精力都放在了家人身上。我姥爺壹直叫她“掌櫃的”，意思是姥姥是管家的人。
她總是特別忙，永遠在那幹活，永遠在照顧大家。在我媽媽和舅舅小的時候，姥姥會在家接壹些零工，壹邊照看孩子，壹邊掙些錢。後來孩子們慢慢長大，她就去外面找了壹份工，壹直幹到退休。
對她來說，從農村來到城市，住上了樓房、有了電話，孩子們都生活得不錯，這壹生就很幸福了。至於有沒有喜歡的東西，愛情什麼的，她沒有想過。
“叁代人的故事”系列：我的媽媽
對我們這壹代人來說，似乎很難理解這樣的壹生。記得小時候有次和我媽吵架，我對她大喊：“長大以後我絕不會像你壹樣當個家庭婦女。”那時候，我覺得“家庭婦女”是難聽的詞兒。
當我拍完這些女性、這些媽媽以後，我意識到，家庭婦女也是在工作，只是她們更多的精力在照顧家人，這些工作同樣辛苦，她們應該被看見，被尊重。 而且姥姥、媽媽除了照顧家，也有在外面工作。”
《她》系列壹張為馮昱拍攝，壹張為參與者自拍
2019年，我又做了壹個項目，名字叫做“她”。
我還是拍的30到40歲的女性，但這次我除了給她們拍照，還教她們怎樣在影棚裡使用器材，為自己去拍壹張照片，每個人10分鍾，現場只有她和自己。在這個項目中，我希望她們自己掌控自己的樣子，也希望提供給她們壹個與自己對話的機會。
拍攝之前，我會問兩個問題：1、你希望你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樣的人？2、你在自己眼中是什麼樣的人？
《她》系列
問題1的部分回答：賢良有趣的人壹個獨立、理性、溫和、寬容的人穩妥有能力，有自我的人自由、瀟灑、真實、可掌控自己的人生
問題2的部分回答：無比粗糙、無比懶，但是無比善良悲觀，謹慎的人壹個普通人、有壓力，不斷地調整狀態去適應任何環境不夠聰明勤奮善良、心軟、內向，偶爾陰暗壹個缺乏安全感、有時虛偽的人
其實這兩個問題，也是我自己感興趣的部分。我們在意的外表、妝容，很多時候都是給別人看的，那我們自己的內心是怎麼看自己的呢？
有壹個參與者，她是學舞蹈的，平時也是壹個很注重形象的人，但那天她穿得很樸素就來了。我當時問她，你是什麼感覺？她說，接受真實的自己還是挺難的。
另壹個朋友的朋友，她屬於各方面能力都比較強的壹個女性，但她對自己的評價是“不夠勤奮聰明”。 通常我們會覺得，讓壹個女性放下包袱，自由地面對自己，真的不容易。但這只是這個項目的表象，我想讓大家自己去體會，去思考更多的東西。
《她》系列
另壹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女孩，最早認識她的時候，她是個上班族，後來她把工作辭掉去學了舞蹈。因為拍攝聯系上她的時候，我們有拾年沒見了，沒想到她還在堅持跳舞。那天見到她，我看著她那壹頭長長的秀發，感覺特別自由。
她的回答是：1、要是真的啥關系都沒有的“別人”，我壹點都不在乎自己在這個“別人”眼裡是什麼樣的。2、我是個嚴肅認真的人，理性和感性兩極並存，堅定但敏感脆弱，追求真實。
有很多人問，你是怎麼挖出這些故事的？
其實我沒有挖，我只是給她們壹些點，還有足夠的時間，她們就打開了話匣子。就像壹包沙，我只是戳了壹個洞，沙自然就會從洞裡流出來。
我記得最長的壹次，我和被拍攝者聊了10個小時，從早飯壹直聊到了天黑，我們也從陌生人成為了朋友。
通過拍她們，我意識到，每個人生來不同，在不同的環境下長大，有著不同的經歷，才造就了今天我們不同的自己。人生沒有壹個標准答案，也不需要壹個標准的答案。30歲到40歲，它其實只是我們成長的壹個階段，它並不代表什麼。
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經歷，痛苦的還是脆弱的故事，都是你之所以成為你的原因。
《人人女也》系列
與此同時，我壹邊聽她們講自己的故事，壹邊了解自己，觀照自己。
我以前並不喜歡自己的女性身份。我總覺得女人代表著脆弱、多愁善感。後來我發現，這些都是壹些標簽，就是這些標簽讓我矛盾、困惑。如果不貼標簽，把很多東西都放開了，反而可以更加自由地去選擇，去生活。
雖然是女攝影師，拍了女性題材的照片，但我並不是只想給女性看。我想把自己照片當作壹個橋，盡量客觀地，自然地呈現她們的樣子。她們有可能就是你的女朋友，你的妻子，你的媽媽，或是你的女兒。
有壹次展覽，我碰上了壹個學生，他說：“我好像在這個照片裡看到了我的媽媽。原來我媽媽是這樣成為媽媽的。”
注：
《人人女也》《她》以及“叁代人的故事”
圖片均由馮昱提供
為保護隱私，圖片不與故事主人公壹壹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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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有 3 人參與評論了, 我也來說幾句吧
從事攝影業已經15年。
2017年，34歲的她突然陷入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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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個好女兒？
未來能自己養活自己嗎？
要不要結婚，生娃？
……
她找不到焦慮的源頭，
也許是社交網絡上的精致人生帶來的困惑，
也許是身處女性力量崛起的時代，
感受到挑戰和壓力。
她想找尋壹個答案，
當女人到了30歲、40歲，
她該如何面對各種問題和人生選擇？
《人人女也》系列
馮昱把相機對准了身邊的同齡女性，
聆聽並記錄她們的故事。
她發現，那些有關伴侶、父母、
金錢、工作和自我的困惑，
縈繞在每壹個人的心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成長軌跡，
每個人的選擇也各不相同。
這些照片和文字最終匯成
壹個名叫《人人女也》的作品，
獲得了“中國青年攝影推廣計劃·鯤鵬獎”
並入選“第八屆中國攝影年度排行榜”。
《人人女也》系列
不久前，我們來到北京馮昱的家中
暢聊了壹次，她說：
“我其實沒有找到壹個標准答案。
30歲到40歲，它只是我們成長的壹個階段，
如果不去貼標簽，把很多東西都放開了，
我們反而可以更加自由地去選擇，去生活。”
自述 馮昱
編輯 余璇 責編 倪楚嬌
馮昱在家中，這裡也是她的“工作室”
見到馮昱本人，她果然如我們想象中的那樣，是個典型的北京大妞。短發、幹練、不拘小節，采訪的時候直接盤腿坐在了沙發上，壹副老朋友模樣。
無法想象，就在伍年前，她焦慮，低落，喪到出不了門。“有段時間，每天壹睜眼，就會覺得有幾塊黑色的大石頭直接壓向自己。”
人到中年，該何去何從？從對現實生活感到困惑，到對生命終極意義的質疑，在馮昱的腦袋裡，無數個問題像跑馬燈壹樣在循環轉動。“我知道自己想得太多，但那些問題嗖嗖地往你腦袋裡鑽，無法控制。現在回想起來，應該就是抑郁了。”
那個曾經被朋友稱為“能量球”的馮昱，像壹只泄了氣的皮球，迷失在自家的沙發上，動彈不得。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得做點兒什麼。”就在那根弦即將崩斷的前夕，馮昱想到了拍照。
《人人女也》系列
作為攝影師，拍照是她最擅長的“手藝”。在這之前，她已經做了拾年的商業攝影師，拍過許多名人。而更久之前，是父親給她拍下各種照片，壹起在家裡沖洗膠卷。攝影，是她認識世界最重要的方法。
她決定走出家門，去拍點兒什麼，表達自己想要表達的。“其實要拍什麼，拍誰，我並不不清楚，但總歸先拍起來再說吧，算是自己給自己治療。”
然而，正是這次誤打誤撞的自我療愈，成就了她日後的創作——《人人女也》。
《人人女也》系列
以下是馮昱的自述：
2017年開始，我陸續拍攝並采訪了壹些和我年齡相仿的女性，用圖片搭配文字的形式做了壹個項目。
這個名字最初的想法是——從她而來的故事。“從”字表示“由，來自”，也有“順從”的意思。後來，我把“從她”兩個字拆開，就變成了“人人女也”。
《人人女也》系列
我的對象是壹些普通人，她們中有公司老板，也有失業的人，有單身的，也有全職媽媽，但我把她們的名字和身份都隱去了，只留下女性的身份，我希望還原出她們生活中自然的狀態。
記得當時有人說：我願意被拍，但是我長得不好看，可以嗎？我說：當然可以！有故事就行。
《人人女也》系列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壹個前同事，她和我年紀差不多。拍了壹半突然停電了，我倆就坐著聊天。
那段時間她的爸爸剛去世。她說，父親去世以後，她突然意識到“死亡”很近，因此想要更好地面對生活，至少美美地面對每壹天。而在那之前，因為生孩子、養孩子，她有很長壹段時間都不打扮自己了。
所以有壹天晚上，她翻出了以前的化妝品，找了根口紅給自己抹上，然後發了個朋友圈。沒想到有人評論說：“你怎麼大晚上出來嚇唬人，看上去特別丑。”
可能那人只是壹句調侃，但她看到後心裡很難受。她說，沒有人了解她當時真正的狀態。
這次聊天給了我壹些方向。在當下碎片化的信息時代，追求幾拾個字就要概括壹件事的“效率”，我們再沒有時間和耐心去了解完整而繁復的信息。經過簡化再簡化，最終有了壹個個標簽，故事的原貌被隱藏在了層層包裝之下。
當我們習慣了，給每個人、每個人生階段貼上粗暴的標簽，我們也沒法細細整理自己，理解自己，這就會對未來充滿焦慮。
所以我想，如果可以細細了解每個女孩的過往、和真實的樣子，我們對自己也許就不會那樣苛刻。
《人人女也》系列
在我的拍攝對象裡，有很多反差巨大的女孩。
有壹個很酷、很有個性的女孩。很多年之前，我和她見過壹兩次，印象中她說話特別爽朗，還經常換發型。
那次拍攝我才知道，她不停變換的發型，都是假發。她18歲時得了紅斑狼瘡，因為化療，頭發都掉光了。那段時間她抑郁過，也嘗試過自殺，但沒死成。她說：“既然沒死成，那就不如好好活著，該幹嘛幹嘛。”
過了幾年，22歲的她又病危了壹次。當時她爸站在床前說：“我和你媽沒有辦法繼續幫你活著了，我和你媽也要活。”她說就這句話把她給氣醒了，醒了後想：“我還是可以和健康女孩壹樣，美，工作，談戀愛。”
她也談婚論嫁過，但因為生病的緣故，婚事都遇到了坎坷。
她在講這些經歷的時候，沒有我說得這麼沉重。雖然她的父母還是希望，她可以結婚，將來有個依靠，但她現在認為：“我不希望兩人互相給對方壓力，兩個人在壹起開心就行了。”
她的內心的強大和獨立，非常觸動我。
《人人女也》系列
我的朋友圈裡，有壹個很陽光、很溫和的女性，我經常看她發做飯、把家布置得很溫馨的照片。但也是在深入了解後，才知道在她心裡，其實有壹處最黑暗的地方，不想讓人知道。
在她很小的時候，爸爸就得了抑郁症，隨著病越來越重，他的情緒開始失控，還打她的媽媽。她小時候特別害怕回家，經常吃飯吃著，飯桌就被掀翻了。她每次走到校門口，都要把眼淚擦了再走進去。
整個童年，幾乎都處在壹個非常壓抑、昏暗的狀態之中。
但她的媽媽是個傳統的女人，覺得不能離婚，否則會被人說拋棄家庭。後來這個女孩兒20歲的時候來到北京，才知道有很多類似的家庭，有些人比她還要慘。
29歲的時候，她的爸爸用刀切掉了他自己的兩個大拇指，扔到下水道裡沖了。經過痛苦的糾結和考量，她把爸爸送進醫院，安排他長期住院治療。
她也對媽媽說：“不要再在意別人的想法了，你在別人的口舌下生活了那麼多年，你就是你自己。你該有自己的生活了。”
但她告訴我，這麼多年了，那些特別痛苦的記憶，已經模糊了，“我現在還能記得，我小時候回家，爸爸不犯病的時候，他把我舉得特別高。我回家他幫我提行李的畫面。”
後來我們壹塊去了她家樓下的兒童游樂場，透過綠色滑梯的小窗口，我拍下了她。對於我來說，我會覺得它像是壹個童年的窗口，從那裡可以看到她的過往。
我問：“你確定你的故事可以被寫出來嗎？”她說：“是的。因為我覺得我已經走出來了，我想讓其他跟我有同樣遭遇的人，也可以從中走出來。”
《人人女也》系列
很多時候，我們會聊到同樣的問題，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回答。比如我拍了好幾位媽媽，就會聊：如何才算壹個好的媽媽？
有壹位全職媽媽，她有兩個孩子，大女兒10多歲了，小女兒只有壹兩歲。她非常堅定地跟我說：“讓壹個女人既兼顧事業，又兼顧家庭、養育好小孩是天方夜譚，自欺欺人。”
她說起自己的兩段婚姻。第壹段婚姻，她選擇到北京闖蕩，把大女兒留在了老家，8歲的時候才接到身邊。從女兒讀幼兒園到小學畢業，她壹共接送孩子不到10次，她甚至連孩子第壹次來月經都不知道。她覺得很慚愧，母女之間至今還有隔閡。
當她40歲的時候，結了第贰次婚，生了小女兒，也給了她壹個反思的機會。
我拍她的那段時間她正在搬家，老公也不在北京，她每天都帶著小孩跑來跑去。有壹個朋友跟她說：“你每天就只是圍著孩子轉，已經沒有自我了。”
但她覺得，照顧孩子就是我現階段最重要的事業。
《人人女也》系列
我拍的這些媽媽中，有壹位我的好朋友。她像我親姐姐壹樣，每當我有事不知道該怎麼辦好的時候，就會問問她。
那會兒她已經有了第叁個孩子。她說：“我現在身體很差，等我生完了，調理兩年，你再來拍我，就會看到我能把壹輛撞了叁次的車修好。剖腹產對身體的傷害實在太大了。”
她是個要強的女人。在有老大、老贰的時候，經常焦慮，擔心不能給他們最好的。後來她明白了，如果想給孩子最好的，首先自己要知道什麼是最好的。想給孩子健康，自己先學醫，想讓孩子有文化，就自己先讀書，再開書單給他們。
她小時候是很愛玩的，如今她只幹叁件事：工作、休息和學習，她說：“我現在緊張的就是這壹輩子時間太短了，怕悟不透這些書。”
沒想到，去年5月的時候，她突然生病離開了人世，那也是我們最後壹次深談。
馮昱正在拍攝中的“叁代人的故事”：我的姥姥
因為拍了這些女性，我會想要拍我的姥姥和媽媽。我想，她們不只是媽媽、姥姥，她們也是她自己。
我姥姥是那個時代大部分傳統女性的壹個縮影，壹輩子把精力都放在了家人身上。我姥爺壹直叫她“掌櫃的”，意思是姥姥是管家的人。
她總是特別忙，永遠在那幹活，永遠在照顧大家。在我媽媽和舅舅小的時候，姥姥會在家接壹些零工，壹邊照看孩子，壹邊掙些錢。後來孩子們慢慢長大，她就去外面找了壹份工，壹直幹到退休。
對她來說，從農村來到城市，住上了樓房、有了電話，孩子們都生活得不錯，這壹生就很幸福了。至於有沒有喜歡的東西，愛情什麼的，她沒有想過。
“叁代人的故事”系列：我的媽媽
對我們這壹代人來說，似乎很難理解這樣的壹生。記得小時候有次和我媽吵架，我對她大喊：“長大以後我絕不會像你壹樣當個家庭婦女。”那時候，我覺得“家庭婦女”是難聽的詞兒。
當我拍完這些女性、這些媽媽以後，我意識到，家庭婦女也是在工作，只是她們更多的精力在照顧家人，這些工作同樣辛苦，她們應該被看見，被尊重。 而且姥姥、媽媽除了照顧家，也有在外面工作。”
《她》系列壹張為馮昱拍攝，壹張為參與者自拍
2019年，我又做了壹個項目，名字叫做“她”。
我還是拍的30到40歲的女性，但這次我除了給她們拍照，還教她們怎樣在影棚裡使用器材，為自己去拍壹張照片，每個人10分鍾，現場只有她和自己。在這個項目中，我希望她們自己掌控自己的樣子，也希望提供給她們壹個與自己對話的機會。
拍攝之前，我會問兩個問題：1、你希望你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樣的人？2、你在自己眼中是什麼樣的人？
《她》系列
問題1的部分回答：賢良有趣的人壹個獨立、理性、溫和、寬容的人穩妥有能力，有自我的人自由、瀟灑、真實、可掌控自己的人生
問題2的部分回答：無比粗糙、無比懶，但是無比善良悲觀，謹慎的人壹個普通人、有壓力，不斷地調整狀態去適應任何環境不夠聰明勤奮善良、心軟、內向，偶爾陰暗壹個缺乏安全感、有時虛偽的人
其實這兩個問題，也是我自己感興趣的部分。我們在意的外表、妝容，很多時候都是給別人看的，那我們自己的內心是怎麼看自己的呢？
有壹個參與者，她是學舞蹈的，平時也是壹個很注重形象的人，但那天她穿得很樸素就來了。我當時問她，你是什麼感覺？她說，接受真實的自己還是挺難的。
另壹個朋友的朋友，她屬於各方面能力都比較強的壹個女性，但她對自己的評價是“不夠勤奮聰明”。 通常我們會覺得，讓壹個女性放下包袱，自由地面對自己，真的不容易。但這只是這個項目的表象，我想讓大家自己去體會，去思考更多的東西。
《她》系列
另壹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女孩，最早認識她的時候，她是個上班族，後來她把工作辭掉去學了舞蹈。因為拍攝聯系上她的時候，我們有拾年沒見了，沒想到她還在堅持跳舞。那天見到她，我看著她那壹頭長長的秀發，感覺特別自由。
她的回答是：1、要是真的啥關系都沒有的“別人”，我壹點都不在乎自己在這個“別人”眼裡是什麼樣的。2、我是個嚴肅認真的人，理性和感性兩極並存，堅定但敏感脆弱，追求真實。
有很多人問，你是怎麼挖出這些故事的？
其實我沒有挖，我只是給她們壹些點，還有足夠的時間，她們就打開了話匣子。就像壹包沙，我只是戳了壹個洞，沙自然就會從洞裡流出來。
我記得最長的壹次，我和被拍攝者聊了10個小時，從早飯壹直聊到了天黑，我們也從陌生人成為了朋友。
通過拍她們，我意識到，每個人生來不同，在不同的環境下長大，有著不同的經歷，才造就了今天我們不同的自己。人生沒有壹個標准答案，也不需要壹個標准的答案。30歲到40歲，它其實只是我們成長的壹個階段，它並不代表什麼。
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經歷，痛苦的還是脆弱的故事，都是你之所以成為你的原因。
《人人女也》系列
與此同時，我壹邊聽她們講自己的故事，壹邊了解自己，觀照自己。
我以前並不喜歡自己的女性身份。我總覺得女人代表著脆弱、多愁善感。後來我發現，這些都是壹些標簽，就是這些標簽讓我矛盾、困惑。如果不貼標簽，把很多東西都放開了，反而可以更加自由地去選擇，去生活。
雖然是女攝影師，拍了女性題材的照片，但我並不是只想給女性看。我想把自己照片當作壹個橋，盡量客觀地，自然地呈現她們的樣子。她們有可能就是你的女朋友，你的妻子，你的媽媽，或是你的女兒。
有壹次展覽，我碰上了壹個學生，他說：“我好像在這個照片裡看到了我的媽媽。原來我媽媽是這樣成為媽媽的。”
注：
《人人女也》《她》以及“叁代人的故事”
圖片均由馮昱提供
為保護隱私，圖片不與故事主人公壹壹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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