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工廠第24年:城市裡的異鄉人

2014年6月6日,東莞壹玩具廠的員工下班時走出工廠(攝影/占有兵)
郭明志今年54歲,他的人生被分割在兩處。壹處是老家信陽,30年;另壹處是壹千多公裡外的打工地東莞,24年。如今,他壹家叁代都“駐扎”在了這座被稱為“世界工廠”的城市,分別在這打工、開店、讀書,也在這變老、長大。
郭明志從未覺得壹家人能在這個城市裡安下家來,他和那些自己認識的大多數打工者壹樣——哪怕前壹秒還在廠裡熟練地工作,在酒桌上跟朋友推杯換盞,從幼兒園接回孫子,或是感受著肚子裡的胎動,後壹秒都難逃異鄉人的漂泊感。
家鄉也不那麼容易回去。郭明志時常想,這麼多年過去了,回鄉重新融入親朋好友、左鄰右舍,甚至小超市的麻將桌,得需要多久呢?也有人發覺,來東莞打工的贰拾多年,似乎讓人生掉進了家鄉和打工地之間的縫隙裡——“現在,我沒有家”,他不僅僅是城市的異鄉人,同時也成了故鄉的陌生人。

2009年7月1日,廣東省東莞市,從市場買菜後返回出租屋途中的打工者(攝影/占有兵)
異鄉人
“它是外省人的地獄或者天堂”
——鄭小瓊《東莞》
大約從早上7點開始,東莞市長安鎮便徹底蘇醒。工廠門口,柒八個早餐攤支在路旁,蒸屜上的包子饅頭冒著熱氣,炒熟的米粉在泡沫箱裡保著溫,牽著手的姐妹、搭著背的兄弟、擁抱著的情侶、送孩子上學回來的父母……共同構成了這附近24小時運轉的工廠交接班的場景。
這是2021年的東莞,也是郭明志和妻子在東莞的第24年。
如今,54歲的郭明志和妻子、孫子、孫女壹起生活在他單位分配的房子裡——在他打工的科技園內,30多平,帶陽台。兒子和兒媳住在科技園北邊不遠,步行拾分鍾就能到。每天早上7點,夫妻倆准時起床,妻子負責給1歲的孫女喝奶,郭明志要照看6歲的孫子穿衣服、刷牙、洗臉,然後煲粥煮雞蛋,吃過早飯再把孫子送去幼兒園。
“他很乖,不抗拒上學,除非過完周末”,郭明志說只有連著玩兒兩天之後,孫子會在周壹哭鬧,壹起床就喊著不想上學,夫妻倆只能輪著哄,告訴他幼兒園可以學知識,跟小朋友玩游戲。最重要的是“哭也沒有用,學還是要上的”。
“上學”在郭明志看來至關重要。兒子郭峰高中輟學後,從老家來到東莞打工,剛滿兩年,便厭倦了流水線單調乏味的工作,郭明志沒忍住說了他幾句,“要是當初你多讀點書,最起碼也能在工廠幹個文員”。令他欣慰的是,經朋友介紹,從工廠離職的兒子如今已經成為東莞壹家眼鏡店的店長。他希望女兒和孫子、孫女個個都能像兒子壹樣,脫離打工群體。
郭明志的女兒作為打工者隨遷子女,壹直在東莞的私立學校上學。“九年義務教育,打工人基本享受不到”,郭明志說,如果沒有本地戶口,孩子很難進入東莞的公辦學校,而私立小學壹學期的學費要柒八千。前段時間,郭明志去參加女兒學校舉辦的成人禮時,看到操場上有個女孩在刷題,他指著女孩對女兒說:“這就是你的榜樣,要利用點滴時間搞學習。”在把自己買的鮮花遞到女兒手上時,郭明志又嘮叨了壹遍這句話。
郭明志兒媳所在的工廠,也是劉念的工作單位。劉念是“看鏡”女工,通過顯微鏡檢查零件或產品是否有問題。她和丈夫租住在工廠附近帶陽台的小單間,通勤時間10分鍾,每月不算水電費600元,每年的月租金都會漲80元。雖然已經懷孕7個月,但每個工作日的早上7點到晚上6點,她的生活依舊被“看鏡”填滿,“在外打工的人不就是想掙錢嘛”。
占有兵也曾在這個工廠工作。47歲的他已經來到東莞26年,並在這裡置下壹套房,先後把妻子、母親和兒子都接了過來。因為喜愛攝影,他至今拍攝了120萬張工人照片,期望未來能夠籌建壹個“打工博物館”,展出這些“世界工廠”裡打工者的影像。
9年前,他憑借著自己的攝影技術成為了長安融媒體中心的記者。“農民工攝影師”的身份讓他成了媒體報道中的“常客”,也成為小鎮上小有名氣的人物。醫院醫生、工廠老板都是他的朋友,早茶或晚餐的飯桌上,推杯換盞之間,大家總會說上壹句“兵哥啊,是我們鎮的驕傲”。占有兵笑著端起壹杯酒磕在桌沿上,“我是什麼名人啊,各位老板,也講講你們的成功故事。”
他們似乎都在這座城市中尋得了立足之地,過起截然不同但又各得其所的生活。但郭明志從不覺得這裡是他的家,“這就是賺錢的地方,我退休以後是壹定要回老家的”,在他看來,家只有壹個,就是故鄉。占有兵不同,他覺得自己是個“漂泊的人”——離開故鄉,漂到東莞,在這個被稱作“世界工廠”的城市打拼26年後,他發現,“現在,我沒有家”。

2017年2月6日,春節後,東莞的打工者在工廠門口查看工廠的招聘信息(攝影/占有兵)
遠行
“壹生漫長得必須離開殘破的小鎮”
——鄭小瓊《川貴公路》
在1978年之前,東莞跟“工廠”這兩個字還沒有關系。1978年7月,國務院頒發《開展對外加工裝配業務試行辦法》,東莞成為發展來料加工的試點之壹。兩個月後,中國內地第壹家“叁來壹補”企業——太平手袋廠在東莞創辦,伴隨密集型加工產業模式的展開,這個城市逐漸成為那個“東莞塞車,全球缺貨”的“世界工廠”。
1997年,河南信陽退伍軍人郭明志正在鄉裡治安隊工作,每月拿400塊左右的工資,妻子在家裡種田,但種出的水稻和小麥僅能供得上家裡人吃。郭明志記得,當時村裡有很多從廣東打工回來的人西裝革履,抽肆伍塊錢的煙,同學聚會請吃飯花上大幾百塊都不在乎。而他自己只抽壹塊錢的煙,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幹農活,衣服上還打著補丁。
“當時就想,還是出來吧,出來能多掙點兒。”那壹年,30歲的郭明志辭去工作,把6歲的兒子寄養在岳母家,帶著妻子坐了壹天壹夜的火車來到東莞。在東莞市區向南開往長安鎮的客車上,郭明志看到好多人都穿著類似迷彩服的夾克,拎著大大小小的彩色編織袋,“壹看就都是來打工的”。窗外人們的穿著也大同小異,郭明志想,“老家見到的’西裝革履’,大概是他們為了衣錦還鄉,專門定制的吧。”
越接近長安鎮,工廠宿舍樓就越頻繁出現在窗外,每隔拾幾分鍾,郭明志就能看到壹兩棟六柒層高的宿舍樓。讓他印象深刻的是,每壹層陽台上都掛滿了灰白色的工服,晾衣杆露不出壹點縫隙,“密密麻麻的,很壯觀”,雖然還想象不出工廠的樣子,但郭明志想,過不了幾天,自己應該也會生活在這樣的地方。
在郭明志來到東莞的兩年前,占有兵也抱著賺錢的目的來到東莞。在此之前,他當過兵。他聽戰友說,在外打工時,工友們下班之後都會買可口可樂和健力寶喝,壹瓶要差不多3塊錢。占有兵當時每月的津貼才37塊錢,“即使拿所有錢買健力寶,我壹個月能喝幾罐呢?但是他們每天都能喝到。”占有兵形容那時的心情:物質方面越是缺乏,就越是在乎。
18年後,“90後”劉念,也來到東莞,進入工廠流水線。她來這不完全是為了賺錢,而是想要離開家自己生活。1995年,她出生在廣西。離家之前,媽媽幾乎“看不到”她,只給弟弟做飯,買的水果也只給弟弟吃,父親對她倒是不輕視,但“在家裡說了不算”。“我初中壹畢業就想趕緊出來,想自己生活”。
在郭明志看來,這座城市撲面而來的並不是隨處可見的機遇。“騎摩托車的兩個人,壹個開車,壹個在後座伺機搶路人的背包,走路稍微不注意東西就被搶跑了,要是不松手,人還會受傷”,剛在東莞落腳的他覺得還是家裡好,本鄉本土的,社會沒這麼復雜。
他記得和妻子在長安鎮的第壹頓飯是兩份炒米粉,壹份不到兩塊錢,放雞蛋要加伍毛錢,他沒舍得。他也不舍得住旅館,帶著妻子投靠了在工廠打工的同學,在同學的宿舍湊合了壹晚。之後的幾天,他們仍靠炒米粉飽腹,同學偶爾會從食堂給他們打包點飯菜,兩個人蹲在路邊就著涼風吃,直到同學給他介紹了保安的工作,給妻子介紹了流水線上的工作,兩人才安頓下來。但起初,做保安的薪水也只有肆伍百塊,跟老家的收入差不多。
賺錢,養家,走壹步,看壹步,是郭明志對於打工生活的計劃。他沒有想過具體到幹多少年或者賺多少錢才能回家。占有兵也是如此,“反正在老家沒出路,當初就想出來賺點錢回家修個房子,再找個女朋友結婚”。
他們都沒有料到,這壹趟遠行打工,壹走就是贰拾幾年。

2011年1月5日,東莞壹電子廠的打工者在更衣室進行工間休息,每次10分鍾,上午和下午各壹次(攝影/占有兵)
在“世界工廠”的24年
“我把生活擺在塑料產品,螺絲,釘子上”
——鄭小瓊《黃麻嶺》
因為是熟人介紹,郭明志所經歷的保安入廠考試相對簡單,走了幾個齊步、正步就入了廠。占有兵就沒那麼幸運。他來到長安鎮工業區找工作時,大街小巷貼滿了招工啟事,可招男工的工廠少之又少,還有諸多限制。“對於退伍兵來說,保安工作還是比較好找的”,當天,在街上看到“招保安”的啟事後,占有兵馬上趕去面試。
他記得自己當時做了102個俯臥撐,面試官隨後問他“散打行不行”,占有兵點頭,於是有了壹場關於競聘的“對戰”——面試的人站成壹圈,占有兵和對手站在圈內,對方抬起腿來攻擊,占有兵壹只手截住他的腿,另壹只手打在對方胸口上,對方失去了重心,在面試官叫停後,占有兵被錄取。這是他來到東莞的第叁天。他回憶,“對戰”時自己滿腦子都是“如果今天找不到工作,晚上又沒地方睡了”。
“那時候找工作的人太多了,工作又少。”在占有兵的印象中,初到東莞時,不管招工名額有多少,每個廠門口都排著叁伍拾個人,工廠也因此制定了各種各樣的標准來篩選。首先是性別,工廠大多會選擇女工,因為更容易管理;其次是年齡,工廠加班非常普遍,每天要工作12個小時甚至更長,每個月休息壹天,所以對工人的年齡要求是28歲以下;還有地域,因為擔心工人抱團,當某地工人招到壹定比例時,就不再招這個地方的人。
來到東莞做了兩叁年保安後,郭明志被調到工廠所在科技園的黨群服務中心工作,工資1500元。2001年,他成為黨群服務中心的辦公室經理,薪水漲到5000元上下。妻子壹直在流水線做女工,“當時加班是非常普遍的”,他回憶妻子本應該晚上7點下班,但經常加班到10點或11點,下班時間要依照訂單量與完成程度而定,“不過工人都是喜歡加班的,因為能多拿錢,是好事。”
2008年,在他們來到東莞10年後,全球金融危機爆發,東莞各大工廠訂單量驟然下降,大多數工人不再需要加班,只能拿到基本工資。不僅如此,裁員潮也開始爆發。郭明志所在部門每隔壹段時間就要統計園區內各工廠的工人數量,他發現各工廠報上來的人數越來越少,工廠內部、部門內部以及每個小家庭內部的話題壹下子都變了,大多時候大家都在問“會裁員嗎?會裁誰呢?會是我嗎?”
郭明志有個關系較好的同鄉也在科技園內的工廠上班,幾天前他們還在壹起(電視劇)討論工廠可能會采取的裁員措施,突然有壹天,他告訴郭明志,自己被領導約談了。同鄉按廠裡的規定領了賠償金,要自己再想辦法找工作。郭明志感慨,“他好歹是個保安隊長呢,說裁就裁了”。後來,他聽說同鄉養過豬,養過魚,但都賠了不少錢。
彼時,占有兵也是壹個保安隊長,工廠裁員時,他需要組織保安部通知和協調被裁人員,避免發生沖突。“當時經常接到電話說有被裁人員鬧事”,作為保安隊長,占有兵必須讓這件事平息下來,但作為打工者,他又擔心下壹個被勸離的是自己。
為了驅散強烈的不安感,占有兵開始看書、打籃球、跳舞,最終他研究起攝影來,大量地拍攝工廠流水線和工人。
因為對工人群體的關注,占有兵結識了被稱為“打工詩人”的鄭小瓊。她曾是壹名普通的流水線女工,先後在烤漆廠、玩具廠、電子廠等工廠打過工。東坑伍金廠是她呆的時間最長的地方,差不多快5年,工作內容就是在機台上取下兩斤多重的鐵塊,擺好,再按開關用超聲波軋孔,然後取下,再擺……最多時,她壹天要打13000多個孔。
因為身體過敏以及其他原因,鄭小瓊沒有壹份工作能長久做下去,為了排解失業和想家的焦慮,她開始寫詩。鄭小瓊記得第壹首詩寫於高英村的鐵皮房,那時她像壹只無頭蒼蠅,沿東莞的工業區大街行走,兩邊工廠的圍牆內不停傳來機器的轟鳴聲。她站在工廠門口,等待人事文員面試。她渴望被“收留”,至少從此不必再為壹日叁餐憂心。
金融危機爆發時,鄭小瓊在壹家小公司做業務員,因為接不到訂單,再加上壹些客戶破產,賬款收不回,她再次失業。“當年失業的人很多,都是壹些來料加工廠,工廠倒閉,有的拿到錢,有的拿不到。”合俊玩具廠的倒閉讓鄭小瓊印象深刻,那是壹家在內地生產玩具的香港(專題)工廠。2008年10月17日,合俊向香港法院提請自行清盤,壹夜間6000多名員工失業,並展開了聲勢浩大的討薪行動。“其實中國早期工廠的背後,是壹個讓人看不到希望的貧困鄉村,在資本眼裡,人工與機器都只是能夠產生利潤的東西。”
對於“90後”劉念來說,打工的意義開始變得不同。“我們這壹代,有時候想怎樣就怎樣”。劉念回憶剛進廠時,同壹批年輕員工中,很多人沒幹幾天就跑掉了,“明明培訓的時候都說了車間很苦,既然進廠就代表你願意承擔這份工作是吧,但就是有人不負責任。”劉念沒有經歷過金融危機,也還未曾屢屢陷入失業的憂慮,以及養活壹家老小的壓力,大多數時候,“規則”都無法框住他們。
對劉念而言,除了壹心在工廠裡打工掙錢,她同樣在意自己的喜怒哀樂,比如今天要不要加班,或者車間能不能吃零食。劉念所在的電子廠工作時間為每天早7點至晚6點,午飯時間為上午10點半,“剛吃完早餐不久怎麼還能吃的下呢,但是不吃就撐不到晚上”。劉念說,因為午餐時間不合理,很多員工會把零食帶進車間,甚至有人占用空鞋櫃放滿零食零,並售給工友——小面包、辣條、火腿腸、雞蛋應有盡有,“有人買的,因為餓呀,像我現在大著肚子怎麼可能不吃嘛。”
郭明志偶爾會想念老家的臘腸、臘肉,但東莞氣候炎熱,沒法醃制,只能靠家裡寄過來。在東莞的第24年,他壹個月的薪水漲到了大約7000塊。“世界工廠”在壹定程度上實現了他出來賺錢的期望,但郭明志從不覺得自己屬於這裡。

2011年8月19日,東莞市壹電子廠的員工交接班時,上班的人和下班的人交織在壹起(攝影/占有兵)
歸與留
“他們不僅僅變成城市的陌生人,
同時也變成了故鄉的陌生人”
——鄭小瓊
2009年,東莞市政府下發《新莞人作家、藝術家入戶實施方案》,明確指出符合條件的優秀打工作家、藝術家可入戶東莞,且不受名額限制。占有兵是這個方案的受益者之壹,他和正在上大學的兒子都在東莞落了戶。
郭明志雖然壹家叁代都生活在東莞,但無法解決戶口的問題。他常常覺得自己的孫子也因此在私立幼兒園被“差別對待”。“對外地小孩,老師的態度都不壹樣。”郭明志的兒媳說。有壹天中午,郭明志的孫子在幼兒園玩游戲時磕了後腦勺,直到放學家人去接時才知道情況,那天晚上他壹直說頭暈頭疼。
生活中那些不舒服的細節,也讓郭明志記憶深刻。他回憶自己當保安時,有本地人要進廠,他的例行詢問不僅得不到回應,偶爾還會碰到有人當著他的面給廠裡熟人打電話說:“這個打工仔不讓我進”,這話讓郭明志心裡不是滋味。
回老家是郭明志壹家人關於未來的計劃,東莞於他們而言更像是壹個生存資本的積累地,他們用在東莞賺的錢在河南老家買了房子,隨後又開始積攢做小生意的錢。“我退休之後壹定會回去”。郭明志的父母都已經80多歲,郭明志想以後壹定要守在父母身邊,彌補這缺失了贰拾多年的陪伴。他還向親戚朋友打聽了老家的教學質量,聽說縣裡的小學和中學升學率都不錯,回去後,孫子、孫女的學習應該有保障。
在東莞,每天聽著“靚仔靚女”的稱呼,劉念從未覺得被看不起,“再說了大家都是打工的,開店當老板還要看客人臉色呢,我想得開”。在劉念看來,再高級的工作也會被制約,就像他們犯錯會被組長說壹樣,組長的說教大多數時候是劉念可以接受的,比如“有壞品的時候我也不想罵人,因為都是出來打工的,誰也不想不開心。”
被問及是否會在東莞留下,劉念想也沒想便回答“不可能”,可隔了幾秒鍾,她又摸著肚子說,“看孩子吧”。劉念覺得這裡沒有生活,自己打工的工廠旁邊連個肯德基都沒有,廠門口的小吃街也只在工人下班後活躍半小時左右,時間壹到,老板們便騎上叁輪車,載著身後的水果、炸串、炒粉或者臭豆腐融入車流,去往人更多的地方。至於園區內,雖然有籃球場、乒乓球場和跳廣場舞的地方,但她依舊覺得冷清,因為它們會像工廠門口的小吃攤壹樣,到點就“消失”。生活的熱鬧終究不屬於工業區。
眼下,占有兵的全家都在東莞生活,也很少回老家。他能調取的關於家鄉的記憶只限壹些年紀相仿或年長的人。他記得,2016年回老家,在路上看到壹個小女孩,旁邊小賣店的老板跟女孩說:“快叫爺爺”,占有兵有些懵,壹問才知道那是親哥哥的孫女。家鄉的陌生感包圍著他,那是他離家的第21年。
對於打工地東莞,雖然在這工作了贰拾幾年,但占有兵卻很少有親切感,尤其是在年關將至的時候。他念叨著,在老家過年,“年味兒”會從臘月底持續到正月拾伍,臘月贰拾柒炒瓜子、花生,贰拾八蒸饅頭、做豆腐,叁拾晚上整個家族都聚到壹起,初贰開始走親戚,“帶著禮品啊酒啊,相互串門,壹天要吃很多頓飯”。但在東莞,占有兵很少串門,即使是朋友聚聚,也只約到飯店。
還在工廠打工時,每逢過年,占有兵會提前買幾箱酒備著,然後把同事們都叫來家裡,桌上擺壹個電磁爐,上面放上不銹鋼的盆子,把買來的菜、魚肉、雞肉都處理好,壹起放在鍋裡煮著吃。“但現在不會了,因為那時工廠同事壹般都是外地的,現在大部分的同事都是本地的了。”
大約壹個星期前,占有兵托人從老家捎了西瓜子回來,這是湖北襄樊壹種煮熟、曬幹後制成的零食,“心裡對家鄉肯定有特殊的情感,畢竟古話講究歸根嘛”。
但占有兵覺得自己也很難再接受老家的鄉村生活了。他不喜歡種田,水田裡有螞蟥會吸人血,收小麥時不小心被麥芒刺到,整個手都會紅腫。而在東莞,他不用下田,不用收小麥,他還可以背著照相機和攝影器材,穿梭於大街小巷找故事,或者應邀去全國各地參加攝影展。他要留在城市裡,留在這座“世界工廠”中,雖然總會有新朋友問:“你不是東莞人吧,老家哪呀?”雖然也總會有老家的人調侃他:“哎呀,這是廣東娃子回來了!”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郭明志、郭峰、劉念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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