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 王朔:我為什麼猛烈批評金庸是媚俗
再讀金庸就是《天龍八部》電視劇播得昏天黑地的時候。無聊的晚上也看了幾眼，盡管很難容忍從服裝到道具到場景到打斗動作的糊弄和得過且過，有幾天還是被劇情帶著走了。金庸迷們也不滿，說比小說差遠了。電視劇糟蹋原作是有傳統的，這話我也就信了，看到書店擺著這套書就買了，准備認真學習壹下，別老讓人說沒看過人家東西就亂說話。
這套書是7本，捏著鼻子看完了第壹本，第贰本怎麼努也看不動了，壹道菜的好壞不必全吃完才能說吧？我得說這金庸師傅做的飯以我的口味論都算是沒熟，而且選料不新鮮，什麼什麼都透著壹股子擱壞了哈喇味兒。除了他，我沒見壹個人敢這麼跟自己對付的，上壹本怎麼，下壹本還這麼寫，想必是用了心，寫小說能犯的臭全犯到了。什麼速度感，就是無壹句不是現成的套話，叁言兩語就開打，用密集的動作性場面使你忽略文字，或者說文字通通作廢，只起壹個臨摹畫面的作用。他是真好意思從別人的作品中拿人物，壹個段譽為何不叫賈寶玉？若說老金還有什麼創意，那就是把這情種活活寫討厭了，見壹女的就是妹妹，壹張嘴就惹禍。幸虧他前邊還有個《水滸》，可以讓他按著壹百單八將的性格往他筆下那些妖魔鬼怪身上貼標簽。這老金也是壹根筋，按圖索驥，開場人物是什麼脾氣，以後永遠都那樣，小胡同趕豬直來直去，正的邪的最後壹齊皈依佛門，認識上有壹提高，這是人物嗎？這是畫片。
就《天龍八部》說，老金從語言到立意基本沒脫舊白話小說的俗套。老金大約也是無奈，無論是浙江話還是廣東話都入不了文字，只好使死文字做文章，這就限制了他的語言資源，說是白話文，其實等同於文言文。按說浙江人盡是河南人，廣東話也通古漢語，不至於文字上壹無可為。
中國舊小說大都有壹個鮮明的主題，那就是以道德的名義殺人，在弘法的幌子下誨淫誨盜，這在金庸的小說中也看得很明顯。金庸筆下的俠與其說是武術家不如說是罪犯，每壹門派即為壹伙匪幫。他們為私人恩怨互相仇殺倒也罷了，最不能忍受的是給他們暴行戴上大帽子，好像私刑殺人這種事也有正義非正義之分，為了正義哪怕血流成河。金先生大約是純為娛樂大眾寫的這類讀物，若要你負起教化民眾的大任你壹定不肯，那又何必往壹些角色臉上苦苦貼金？以你筆下那些人的小心眼兒，不扯千秋大義家國之恨他們也打得起來。可能是我不懂，渴望正義也是大眾娛樂的目的之壹，但我覺得，扯淡就是扯淡，非要扯出個大原則，最惡心。
我不相信金庸筆下的那些人物在人類中真實存在過，我指的是這些人物身上的人性那壹部分。什麼小說，通俗的、純的都是人類自身的寫照，荒誕也是因為人的荒誕在先，總要源自人體的壹部分真實，也許是夢魘，也許是幻想，也許是病態，可能費解，但決不是空穴來風。只有壹種小說跟這都不挨邊，那就是壞小說，面兒上看著別提多實了，骨子裡完全是牽線術，跟著作者的主觀意圖跑，什麼不合理的事只要情節需要就硬幹，說起來有名有姓，可壹點人味兒沒有。
我壹直生活在中國人之間，我也不認為中國人有什麼特別的人種氣質和超於世界各國人民的愛恨情仇，都是人，至多有壹些風俗習慣的講究。在金庸小說中我確實看到了壹些跟我們不壹樣的人，那麼狹隘，粗野，視聽能力和表達能力都有嚴重障礙，差不多都不可理喻，無法無天，精神世界幾乎沒有容量，只能認知眼前的壹丁點兒人和事，所有行動近乎簡單的條件反射，壹句話，我認不出他們是誰。讀他的書我沒有產生任何有關人、人群的聯想，有如在看壹堆機器人作業，邊讀邊問自己：這可能嗎？這哥們兒寫東西也太不過腦子了！壹個那麼大歲數的人，混了壹輩子，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莫非寫武俠就可以這麼亂來？
我認為金庸很不高明地虛構了壹群中國人的形象，這群人通過他的電影電視劇的廣泛播映，於某種程度上代替了中國人的真實形象，給了世界壹個很大的誤會，以為這就是中國人本來的面目。都說張藝謀的電影歪曲了中國人的形象，我看真正子虛烏有的是金庸，會些拳腳，有意見就把人往死裡打，這不是熱血男兒，也與浩然正氣無關，這是野生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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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書是7本，捏著鼻子看完了第壹本，第贰本怎麼努也看不動了，壹道菜的好壞不必全吃完才能說吧？我得說這金庸師傅做的飯以我的口味論都算是沒熟，而且選料不新鮮，什麼什麼都透著壹股子擱壞了哈喇味兒。除了他，我沒見壹個人敢這麼跟自己對付的，上壹本怎麼，下壹本還這麼寫，想必是用了心，寫小說能犯的臭全犯到了。什麼速度感，就是無壹句不是現成的套話，叁言兩語就開打，用密集的動作性場面使你忽略文字，或者說文字通通作廢，只起壹個臨摹畫面的作用。他是真好意思從別人的作品中拿人物，壹個段譽為何不叫賈寶玉？若說老金還有什麼創意，那就是把這情種活活寫討厭了，見壹女的就是妹妹，壹張嘴就惹禍。幸虧他前邊還有個《水滸》，可以讓他按著壹百單八將的性格往他筆下那些妖魔鬼怪身上貼標簽。這老金也是壹根筋，按圖索驥，開場人物是什麼脾氣，以後永遠都那樣，小胡同趕豬直來直去，正的邪的最後壹齊皈依佛門，認識上有壹提高，這是人物嗎？這是畫片。
就《天龍八部》說，老金從語言到立意基本沒脫舊白話小說的俗套。老金大約也是無奈，無論是浙江話還是廣東話都入不了文字，只好使死文字做文章，這就限制了他的語言資源，說是白話文，其實等同於文言文。按說浙江人盡是河南人，廣東話也通古漢語，不至於文字上壹無可為。
中國舊小說大都有壹個鮮明的主題，那就是以道德的名義殺人，在弘法的幌子下誨淫誨盜，這在金庸的小說中也看得很明顯。金庸筆下的俠與其說是武術家不如說是罪犯，每壹門派即為壹伙匪幫。他們為私人恩怨互相仇殺倒也罷了，最不能忍受的是給他們暴行戴上大帽子，好像私刑殺人這種事也有正義非正義之分，為了正義哪怕血流成河。金先生大約是純為娛樂大眾寫的這類讀物，若要你負起教化民眾的大任你壹定不肯，那又何必往壹些角色臉上苦苦貼金？以你筆下那些人的小心眼兒，不扯千秋大義家國之恨他們也打得起來。可能是我不懂，渴望正義也是大眾娛樂的目的之壹，但我覺得，扯淡就是扯淡，非要扯出個大原則，最惡心。
我不相信金庸筆下的那些人物在人類中真實存在過，我指的是這些人物身上的人性那壹部分。什麼小說，通俗的、純的都是人類自身的寫照，荒誕也是因為人的荒誕在先，總要源自人體的壹部分真實，也許是夢魘，也許是幻想，也許是病態，可能費解，但決不是空穴來風。只有壹種小說跟這都不挨邊，那就是壞小說，面兒上看著別提多實了，骨子裡完全是牽線術，跟著作者的主觀意圖跑，什麼不合理的事只要情節需要就硬幹，說起來有名有姓，可壹點人味兒沒有。
我壹直生活在中國人之間，我也不認為中國人有什麼特別的人種氣質和超於世界各國人民的愛恨情仇，都是人，至多有壹些風俗習慣的講究。在金庸小說中我確實看到了壹些跟我們不壹樣的人，那麼狹隘，粗野，視聽能力和表達能力都有嚴重障礙，差不多都不可理喻，無法無天，精神世界幾乎沒有容量，只能認知眼前的壹丁點兒人和事，所有行動近乎簡單的條件反射，壹句話，我認不出他們是誰。讀他的書我沒有產生任何有關人、人群的聯想，有如在看壹堆機器人作業，邊讀邊問自己：這可能嗎？這哥們兒寫東西也太不過腦子了！壹個那麼大歲數的人，混了壹輩子，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莫非寫武俠就可以這麼亂來？
我認為金庸很不高明地虛構了壹群中國人的形象，這群人通過他的電影電視劇的廣泛播映，於某種程度上代替了中國人的真實形象，給了世界壹個很大的誤會，以為這就是中國人本來的面目。都說張藝謀的電影歪曲了中國人的形象，我看真正子虛烏有的是金庸，會些拳腳，有意見就把人往死裡打，這不是熱血男兒，也與浩然正氣無關，這是野生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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