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永元] 崔永元保衛戰 壹場1500萬崔粉戰爭
集結在崔永元這面大旗下，每個人都希望找到自己的位置，老人們混雜著傷感懷念逝去的時代，年輕人在這裡撞到了理想主義，底層人通過“弱者的抗爭”完成了精神的逆襲。
崔永元粉絲群裡的大事有：崔老師更新微博了，以及崔老師沒更新微博。
“安娜：我家鏟屎官說，幹了那麼多壞事還不自知，誰也幫不了你。”——6月15日，崔永元發了25個字的微博，馮小剛出現在配圖裡。
這條微博在幾個崔永元微博粉絲群被轉發，同時，各種版本的解讀也誕生並被熱烈討論——
“我覺得崔老師的意思是，別以為你身後的人我不知道。”
“我覺得崔老師意思是馮小剛找馬雲幫忙也沒用！”
……
這壹群體是在6月6日走進六神磊磊視野的。他的公眾號“六神磊磊讀金庸”是位於頭部的微信自媒體之壹。那天，他更新了文章《金庸教育我們的：別裝不認識小崔》。“本來那個是調侃馮小剛助理的，結果崔粉說我支持‘中國良心’崔永元力度不夠。”六神磊磊對火星試驗室說。
他覺得有趣，開始觀察這是壹群什麼樣的人，他們有什麼特質。
從5月底，中國互聯網爆發了壹場罕見的戰爭。著名主持人崔永元對《手機2》拍攝的抗議，由對馮小剛、劉震雲個人的不滿，發展到揭露影視圈的陰陽合同，直至電影制作中的資本運作，藝界大咖和商界大佬接連被波及，以壹人之力，不斷在中國娛樂場引發“戰事”。
另壹個戰場——崔永元各個粉絲群，也燃燒了起來。崔永元的實名微博已有近1500余萬粉絲，在微博上與他名字相關的粉絲群有522個。
▲在微博上與他名字相關的粉絲群有522個。
“這是壹場正邪之戰，為了正義，我們要團結起來。”呼吁統壹行動的口號，不斷在群裡重復。
但共識是奢侈的。粉絲群裡也常常吵成壹片。常見的爭吵原因有：能不能用崔永元的照片當頭像？轉發、留言時，提不提崔永元？贊成派覺得，這些都是“支持崔老師”的行為；反對派則認為，“這是捧殺，是給糖尿病人吃巧克力的殺”。
每個人都希望在這場戰爭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年長的混雜著傷感懷念逝去的時代，年輕人在這裡撞到了理想主義，底層人則通過“弱者的抗爭”完成精神的逆襲……
“很多時候，人總需要壹面大旗，不管大旗上原來寫著什麼。”在六神磊磊關於這個群體的文章《強行民族魂》下，壹個留言這樣寫道。
01
密密麻麻的消息在幾個粉絲群裡不停地滾動。粉絲們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范冰冰會被抓起來嗎”“華誼兄弟會被關起來嗎”“崔老師安全嗎？”……
6月5日，崔永元暗示楊子曾“帶話”威脅後，粉絲們更對他的安全憂心忡忡。
▲崔永元接受媒體采訪截圖。
“少林寺能否幫忙來幾個朋友貼身保護崔老師？”有人在群裡問。
“我曾經在國內當過特種兵。”另壹個人回復。然而點進他的微博頭像，主頁上掛滿了賣珠寶的視頻。
“如果崔主持家人不安全，我願意讓他們來我家住。”名叫“玲花”的網友表示，“我是小人物，惡人想不到他們會在這兒。”
玲花最近常和身邊人講崔永元的“正義之舉”，“大家都感歎現在這樣的人太少了，但他們不敢上網支持，就怕影響自己。”這位70後感歎。
發現兒子不支持崔永元，吳亮和他吵了壹架，就在他高考前叁天。
吳亮希望18歲的兒子能向崔永元壹樣“學會擔當”，只換來壹個鄙視的眼神。“崔壹個文科生和生物學博士方舟子）爭論，不權威……”吳亮回憶，他很氣憤，沒控制住，在飯桌上發了脾氣，誰也沒說服誰，兒子夾著書包就走了。
這種情形，49歲的林秀蘭感同身受。“不能總讓崔老師壹個人去孤軍奮戰。”她語氣惆悵地說。
▲粉絲聲援崔永元的PS圖片。
林秀蘭是南昌壹所學校的音樂老師。2008年，她入住了現在的小區。開發商勾勒出壹個充滿誘惑的未來，寬敞的運動場，學校立在規劃圖裡，那真讓家長們興奮。
入住拾年，小區裡的孩子壹波波長大，規劃圖上的未來卻沒能走進現實。
日常的維修和業主權益的維護，成立壹個業主委員會總是方便些。林秀蘭張羅起這個事，遞申請，交材料，請假也要去，坐公交車，壹個人。但都石沉大海。
成立業委會，需先開居民大會，由居委會負責召集。壹天，林秀蘭看到居委會主任來指導周邊小區拆遷，去問進展。
按照林秀蘭的敘述，主任沒有回應，林秀蘭又“拽”了壹下她衣服，主任就“拿著傘壹甩”，說林秀蘭“打了她”，後來“還去驗傷了”。
業委會遙遙無期。那些想讓孩子就近讀書的住戶，也陸續搬走了。
林秀蘭總結原因，認為是“正能量在每人心中太膚淺了”。而崔永元令她產生了遙遠的共鳴。“他的正能量是骨子裡的，他必須要站起來，不站起來他受不了，對不起自己良心。”林秀蘭不容置喙地對火星試驗室說。
這些素未謀面的粉絲毫不吝惜地表達對崔永元的依賴。控訴高利貸，官司打不贏，有冤案，都想找他。在壹個名叫“崔永元核心支持團”的粉絲群，幹脆將PS了壹個“崔永元版”：崔永元身著鎧甲，全副武裝，看起來拾分強大。
▲崔永元身著鎧甲，全副武裝，看起來拾分強大。
輿論是健忘的。壹片聲討、肆面楚歌的場面，崔永元也不是沒經歷過。
叁年前，由人民網輿情監測室與艾漫數據聯合統計的2015年11月明星爭議榜上，崔永元因“在微博‘掛罵’農大學生”，憑69.7%的爭議度，位列第贰，被標簽為：“固執”、“偏激”、“老憤青”。排第壹的，是52歲再離婚、兩嫁豪門失敗的香港女星關之琳。
2017年，由崔永元投資的非轉基因電商平台“璞谷塘”售賣的有機食品價格高於同類商家，也讓他備受爭議。有人懷疑，叫板農業部、與方舟子的轉基因大戰，均是為商業“鋪路”，是對“粉絲的收割”。2017年7月，崔永元從璞之塘離職。
僅壹年之隔，他重振旗鼓，嘲諷權貴，頓時情勢反轉，應者雲集。這次，“崔永元”叁個字，寄托的是人們“對強權和不公的反抗”。
壹篇文章分析道：“從之前的反轉基因英雄，到如今的反娛樂圈偷漏稅，前者利用了樸素的民族主義情緒，後者利用了貧富差距下，普通民眾的仇富情緒。”
02
但崔永元拒絕被貼上任何標簽。“別天天推我當什麼民族英雄”“我就是報私仇”，他在最近的采訪中說。
粉絲們卻不買賬。崔老師這是“謙虛”“口是心非”。他們說。
人們渴望英雄。
閱讀量4.6億、帖數1.8萬余條的新浪微博#崔永元超級話題#裡，5萬粉絲每天從這裡源源不斷向外輸出話題；與崔永元有關的百度指數，5月27日還只是3535，壹個星期後的6月6日，就跳到峰值713209。
▲新浪微博#崔永元超級話題#。
“英雄”應該被歌頌，於是，《崔永元之歌》出現了。
詞作者叫趙良田，今年54歲，在肆川省鹽亭縣文化廣電新聞出版和旅游局工作，業余常寫詩。趙良田有些驕傲地對火星試驗室提起自己的選題標准，“不正經、對國家社會沒有貢獻的人，我不給寫歌”。在他的自我簡介中，代表作品還包括《誡子書》《退伍軍人之歌》《不為台獨去扛槍》等。
他說，看到“陰陽合同”新聞後，百度了壹下“崔永元生平”，便被他“自斷生路”的勇氣點燃。
創作從晚上7點開始，持續到凌晨3點。趙良田壹邊寫壹邊讀，從“天地間有壹個男子漢 人民利益銘記心間”，寫到“啊，崔永元，崔永元 不用擔心 不用抑郁……我們都是你的鐵粉絲 我們都是你的親友團”，對“浩蕩乾坤正氣在，昂首行走天地間”這壹句，趙良田最滿意，覺得“慷慨激昂，很有激情”，他自己都熱淚盈眶。
之後，趙良田花了300元譜曲，又掏了1600元制作和推廣，把歌傳到了網上。
6月6日這天，劉莎正在遼寧西豐為壹個電視劇寫插曲。那裡天亮得早，她5點多在微信群看到這首歌，“哇，歌詞寫得真好，把崔永元的本來面目寫出來了”。
劉莎退休前是小學音樂老師。她用壹個多小時譜了曲，急匆匆去打印店把譜子打印下來。
“應該揭露這些人的嘴臉。戲子能救國嗎？救不了國的。”劉莎聲音洪亮，像在進行壹場義憤填膺的演講。
她今年71歲，壹生幾經時代劇變，對越來越多的事不能理解。
外孫愛玩手機，愛看《熊出沒》，肆年級時，還不知道毛主席，也不知道董存瑞。這讓劉莎覺得，“我們的教育很失敗”。她給外孫買《上下伍千年》，“你看了這個心裡就有英雄了，你看熊出沒，知道誰是英雄啊？”但外孫就是不看。
劉莎回憶起自己的黃金時代，形容是“壹顆紅心，哪裡艱苦去哪裡”。她最早是體操運動員，文革中，投奔到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割麥子，種玉米，壹天叁班倒，壹幹就是八小時。
壹次，她自告奮勇給上夜班的同事送飯。那天沒月亮，拾壹點的戈壁黑乎乎的，散落著星星點點的光，劉莎拎著灌著洋油的小馬燈，扁擔上挑著的面條、饅頭、開水，深壹腳淺壹腳地走著，黑暗中傳來此起彼伏的狼嚎聲。
家裡是富農，“成分不好”，為了讓別人“看得起”，劉莎想表現積極，才攬下這個男生幹的活。
本來肆拾分鍾就能走到，但那天晚上，劉莎被狼叫聲嚇怕了，兜兜轉轉了叁肆個小時。最害怕時，她唱起了毛主席語錄歌：“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飯送到時，天已經亮了。
采訪劉莎時，她又完整地唱了壹遍當年支撐她熬過長夜的語錄歌。
從某種意義來說，崔永元就像是新時代的語錄歌。
▲崔永元之歌的曲譜。
劉莎對崔永元的好感，可追溯到上世紀90年代的《實話實說》時期，“只要有他的節目，都會去看”。
據央視的收視調查，《實話實說》的觀眾中，50歲以上占38.3%，排名第壹。不少“崔粉”將崔永元與那時的《實話實說》合贰為壹，其共同的標簽是“貼近百姓”“誠實”“正氣”。
然而世事變遷。崔永元因收視率焦慮，深陷抑郁症之苦，離開了《實話實說》，轉戰電影紀錄片、成為反轉基因斗士，又勇斗影視大咖和商業大佬……在粉絲的敘事中，崔永元的形象，漸漸從親和主持人，被不斷強化為“直搗惡龍”式的英雄，並喚醒了他們對逝去理想的記憶。
“中國太需要崔永元這樣的人了。”在去沈陽機場的路上，劉莎對萬先生說。萬先生出生在60年代，在網上看到劉莎為崔永元譜的曲後，打來電話，說想見壹面，“我們都愛我們的國家，但這些年……”
他們談到世風日下，語氣沉重，低沉的夜幕從車窗外壹幀幀掠過。
03
39歲的馬強，在清華大學附近壹家公司負責芯片研發。他告訴火星試驗室，崔永元讓他看到的，是“實踐信仰”的可能性。
馬強去過教堂，也去過寺廟，壹無所獲。馬克思主義像是空中樓閣，仁義禮智信似乎也斷了傳承。但崔永元，卻是個“實幹家”。例子是：為了拍攝那部反轉基因紀錄片，他特意“去找科學家采訪”，那很“專業”。作為壹個從南京航空大學畢業的理科生，他習慣把事情按專業與否分類。
▲崔永元在《環球交叉點》中談轉基因。
“他的粉絲可能是那壹部分相信主流價值觀的。就是學校、父母、老師教給我們的那些內容。”馬強解釋，“但很多人實際並不真的相信。”在他眼裡，追隨崔永元的人，是發自內心認同這些價值觀的人，認為崔永元代表了“實話實說”、知行合壹。
25歲的內蒙年輕人楊早龍或可算作信眾之壹。
他說，“凡出言，信為先”是他的基本人生准則。壹個家在深圳的朋友曾出於客套邀他去玩兒，他就真的輾轉坐了壹個星期的火車、汽車前去赴了約。“我答應了，就壹定要去。”
從2014年到2018年，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西藏支教。那裡海拔伍千多米，他住在土房裡，終日穿著羽絨服，渴望通過支教幫助更多的人。
家鄉呼和浩特的壹家媒體卻發表文章，質疑楊早龍是在拿著父母的錢去“旅游”。那時，楊早龍每打開微博，都有兩叁百條@他的評論，指責他“不孝”。
楊早龍沒做任何解釋。崔永元揭發陰陽合同事後，楊早龍每天都會以“崔永元”為關鍵詞搜索網絡。看到壹篇《崔永元事件暴露5大處事潛規則，你踩中幾條》的文章後，他曾經的委屈似乎都在崔永元的遭遇中獲得了理解。
“這次崔老師發出了我們小人物內心的聲音，”他對火星試驗室說，他也希望能利用互聯網“宣傳崔老師正能量”。正能量，就是維護正義。他說。
▲“崔粉”群任務。
他每天都去崔永元的微博“超級話題”裡簽到，在朋友圈轉發的對崔永元的聲援，還把自己的壹個公益支教微信群改名為“崔永元支持群”。壹個星期後，壹半的人退了群。
不如直接成立了壹個專門的“崔粉”群吧——他特意開通了VIP會員，交了壹百多塊錢，申請了壹個大群，1000人的那種。6月11日，體育博主、兼職HR之余，公益支教人士楊早龍又有了壹個新身份：“崔永元全國正義微博支持討論組”群主。
“名字得起的好聽點。你看我帶了壹個‘全國’，大家就願意加。”他得意地說起群名的奧妙。
“今天集體播放這條視頻，觀看並轉發。”類似的提醒每天滾動。提倡集體行動之余，也有人建議應各自行動，以免被認為是“水軍”。
經過幾輪無頭像和非實名的清洗，這個群現有成員684人。6名管理員各有分工，有人負責發視頻，有人負責發圖片，主角當然永遠不變——崔永元。
▲經過幾輪無頭像和非實名的清洗，“崔永元全國正義微博支持討論組”現有成員684人。
出生於1999年、在安徽上大學的朱義磊，也談起了“信仰”。他信奉陳寅恪的名言：“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但每談起這些，舍友都讓他“閉嘴”。
他常壹個人在夜晚的校園裡散步，亂亂地思考，寫滿壹頁又壹頁手機備忘錄。在“崔先生”身上，朱義磊找到了壹種久違的“堅持自己認為的是對的”的理直氣壯。他加了很多崔永元的粉絲群，就是希望找到“能說話的人”。
但即便在崔永元的大旗下，粉絲間也有鮮明的鄙視鏈：“理智粉”“偏激粉”“腦殘粉”……和其他名人的粉絲似乎沒什麼不同。“但崔老師的粉絲中正義的多壹些。”壹個粉絲對火星試驗室總結。
粉絲常組織“出征”：去踏平那些反對或質疑崔永元的帖子。馬強、朱義磊很少參加。馬強覺得很多粉絲的言論“很不專業”。但他表示理解。他也坦承，他性格中有對征服感的渴望——他的微信頭像就是拾字軍東征的景象——在崔永元對抗娛樂圈的過程中，他仿佛也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04
6月8日壹早，知乎網友王亮發現，他壹年前發布的壹條知乎帖子下，忽然多了好多評論。
那篇文章叫《悲劇啊！崔永元璞谷塘出售的豆油被國家檢測為不合格產品》。
評論大多是罵他的，說是“水軍”“抓著機會報復”。王亮壹頭霧水。“壹年前的文章了，他們完全不看時間”，“只站立場，不看對錯”。王亮這樣向火星試驗室形容他遇到的這個群體。
老年“崔粉”不熟悉互聯網語言，主攻轉發；在評論區廝殺，是年輕粉絲的戰場。從成立於2014年、擁有477名成員的“崔永元粉絲團”qq群裡，大致可以看出“崔粉”的年齡構成：70後及以上粉絲，占比9%；80後及以下，占比超過70%。
▲“崔粉”的構成。
六神磊磊總結他們的語言特點：“特別愛用感歎號，說話是這樣——但是！然而！情緒比較激動。”
梁源也在知乎上遇到了“崔粉”的討伐。他在“如何評價崔永元”問題下提交了壹個回答，提及了叁年前，他所供職的公司與崔永元的壹段往事。彼時，崔永元質疑中國唱片總公司將珍貴文獻母帶的數字化工作，交由壹家中日合資公司完成，有泄露國家機密之嫌。
事情後來不了了之，梁源也早已離職，“討伐”卻不期而至，有人甚至質問：“是什麼神秘力量驅動你忽然想起回答的？”
作為知乎大V，這些天，梁源在上班之余，多了壹個“有趣”的日常——有選擇地舉報這些“討伐者”，將他們塞進知乎不同級別的懲罰裡。“每天都會有壹到兩個被永久封號的、叁到肆個禁言柒天的，還有無數個禁言壹天的。”梁源說。
持續的出征中，“崔粉”眼中的敵人陣營也壹天天變得龐大。最近壹個炙手可熱的“敵人”，叫黃毅清。他微博認證的身份是：SSCC上海超跑俱樂部董事長。
“誰要是攻擊我過頭了，我可不會像那些明星那麼好對付還發什麼聲明。等輪到我發微博了就說明水軍已經被我逮到收拾完了。”6月17日，黃毅清發出這條微博。鮮明的挑釁意味，成功激怒了這群易怒的人。
▲黃毅清微博截圖。
“我剛才罵黃毅清，被他刪微博了。”“百日維新87”在群裡說。他遺憾地對火星試驗室說起，忘了截圖了，“如果下次懟他的話，還得重新開始”。
6月19日，崔永元發微博：“丁滿和安娜：壹個叫黃毅清的往我家鏟屎官身上潑屎，是為了那家上屎公司嗎？”
粉絲們似乎得到了詔令，第贰天，“崔老師堅定支持核心團”裡就陸續扒出了黃毅清的身世和電話。
“兩個都關機了。”
“他這種漢奸應該早點兒凌遲。”
有人建議通過手機號再“加壹下微信”試試。
“加不上。”——又壹個辦法破滅了。
大家柒嘴八舌地討論著向微博舉報。有人憤憤不平地回答：舉報了20多次，“都沒被封號”。
問題似乎超出了群裡粉絲的能力，最後的辦法是：明天充微博會員再接著試試。
05
6月14日，玲花給新浪微博客服發了153個字的私信，詳細論述了崔永元是在“替天行道”，微博應該“維護社會責任感”，不應屏蔽她所轉發的文章。
只得到了自動回復：“您的言語好高深哦，聽不懂”。
▲玲花微博截圖。
她氣鼓鼓地把截圖掛到微博。
作為粉絲密集發聲的平台，“微博”最易被攻擊。“如果大家看到自己的點贊取消了，要重新點，不能被渣浪降低‘正義呼聲’的影響。”
粉絲們也想方設法應對屏蔽。比如轉發聲援時，把崔永元寫成“崔y元”，轉基因寫成“zjy”，壹些群幹脆就用C……就用C來指代崔永元。
“居心叵測”“有機可乘”是粉絲群裡的高頻詞。粉絲群裡，每天都能分析出各種“別有用心”的“陰謀”。
“現在評論裡，故意弱化偷漏稅，卻像打雞血壹樣號稱永遠支持崔的，基本上都是水軍。”有人在群裡以深諳內幕的口吻說。大概是覺得自己說得極有道理，他又補充了意味深長的壹句，“斗爭很復雜，同志須謹慎。”
粉絲們分析，“水軍就是被崔老師爆料的那些人中的某個（雇的）”。
“不贰199012”向火星試驗室提供了水軍動機的補充解讀，“水軍這麼做，是為了讓高層不滿小崔”。
另壹種“陰謀”模式是：“（水軍）會說壹些不著邊際的話，惹火大家，讓我們忍不住開罵，達到優質帖子被下沉的目的。”
如何應對，粉絲群裡也分成兩派：罵戰派，和反罵戰派。
但他們起碼能在壹點上達成共識——扞衛崔永元，就是扞衛自己。粉絲們相信，他們的“聲援”，與偶像的命運之間，存在某種隱秘的聯系，而“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只能等待被凌辱宰割”。
▲“崔粉”在群裡發動粉絲聲援。
被“陰謀論”籠罩，許多人開始惴惴不安，對外界抱有高度警惕，並時常擔心會“受到迫害”。
“你是什麼居心？”“你是水軍麼？”采訪過程中，不止壹個人這樣問記者。
和火星試驗室聊完的第贰天，陳桂花發來壹張空白的微博頁面，她認為，采訪直接導致了她無法登錄微博頁面，並讓記者“摸著良心說說自己是不是水軍”。
陳桂花今年46歲，工作是給壹個翻譯藏文的私人老板做飯。
“崔老師揭露丑惡現象，卻被質疑。”她絮絮地說，每想起這些，她夜不能寐，淚流不止，凌晨壹點都會“驚醒”。
壹天晚上，她甚至夢到了崔永元：崔老師穿著藍色衣服，笑得很開心。
後來，陳桂花發現又可以登錄進微博，承認“誤會”了記者，還配了壹個微笑的表情。
身為群主的楊早龍也有點兒擔心：“會不會有人找我，就像那個飛行員（威脅）小崔，萬壹我的安全……”
這幾天，楊早龍在微博上密集地收到謾罵的私信：罵他是“漢奸”的，祝福他“不得好死”的，問候爹媽的.....為了避免騷擾，他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楊早龍在微博上收到謾罵私信的截圖。
楊早龍把這些謾罵私信的截圖發到他的“崔永元全國正義微博支持討論組”裡。這些話似曾相識。也是這個群裡，有人曾把類似的詞語放在“黃毅清”的名字前面。
群友安慰楊早龍：“不要解散群，不能讓陰謀得逞”。
但不是每個粉絲群都能戰斗到最後。6月20日，另壹個擁有856人、掛滿出征榮耀的“崔永元後援群”走到了終點。當天凌晨，群主發布最後壹條公告：
“親愛的崔粉們，由於受到惡性人身攻擊和造謠誹謗，無暇應付，解散此群，請見諒。”
[物價飛漲的時候 這樣省錢購物很爽]
好新聞沒人評論怎麼行，我來說幾句
崔永元粉絲群裡的大事有：崔老師更新微博了，以及崔老師沒更新微博。
“安娜：我家鏟屎官說，幹了那麼多壞事還不自知，誰也幫不了你。”——6月15日，崔永元發了25個字的微博，馮小剛出現在配圖裡。
這條微博在幾個崔永元微博粉絲群被轉發，同時，各種版本的解讀也誕生並被熱烈討論——
“我覺得崔老師的意思是，別以為你身後的人我不知道。”
“我覺得崔老師意思是馮小剛找馬雲幫忙也沒用！”
……
這壹群體是在6月6日走進六神磊磊視野的。他的公眾號“六神磊磊讀金庸”是位於頭部的微信自媒體之壹。那天，他更新了文章《金庸教育我們的：別裝不認識小崔》。“本來那個是調侃馮小剛助理的，結果崔粉說我支持‘中國良心’崔永元力度不夠。”六神磊磊對火星試驗室說。
他覺得有趣，開始觀察這是壹群什麼樣的人，他們有什麼特質。
從5月底，中國互聯網爆發了壹場罕見的戰爭。著名主持人崔永元對《手機2》拍攝的抗議，由對馮小剛、劉震雲個人的不滿，發展到揭露影視圈的陰陽合同，直至電影制作中的資本運作，藝界大咖和商界大佬接連被波及，以壹人之力，不斷在中國娛樂場引發“戰事”。
另壹個戰場——崔永元各個粉絲群，也燃燒了起來。崔永元的實名微博已有近1500余萬粉絲，在微博上與他名字相關的粉絲群有522個。
▲在微博上與他名字相關的粉絲群有522個。
“這是壹場正邪之戰，為了正義，我們要團結起來。”呼吁統壹行動的口號，不斷在群裡重復。
但共識是奢侈的。粉絲群裡也常常吵成壹片。常見的爭吵原因有：能不能用崔永元的照片當頭像？轉發、留言時，提不提崔永元？贊成派覺得，這些都是“支持崔老師”的行為；反對派則認為，“這是捧殺，是給糖尿病人吃巧克力的殺”。
每個人都希望在這場戰爭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年長的混雜著傷感懷念逝去的時代，年輕人在這裡撞到了理想主義，底層人則通過“弱者的抗爭”完成精神的逆襲……
“很多時候，人總需要壹面大旗，不管大旗上原來寫著什麼。”在六神磊磊關於這個群體的文章《強行民族魂》下，壹個留言這樣寫道。
01
密密麻麻的消息在幾個粉絲群裡不停地滾動。粉絲們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范冰冰會被抓起來嗎”“華誼兄弟會被關起來嗎”“崔老師安全嗎？”……
6月5日，崔永元暗示楊子曾“帶話”威脅後，粉絲們更對他的安全憂心忡忡。
▲崔永元接受媒體采訪截圖。
“少林寺能否幫忙來幾個朋友貼身保護崔老師？”有人在群裡問。
“我曾經在國內當過特種兵。”另壹個人回復。然而點進他的微博頭像，主頁上掛滿了賣珠寶的視頻。
“如果崔主持家人不安全，我願意讓他們來我家住。”名叫“玲花”的網友表示，“我是小人物，惡人想不到他們會在這兒。”
玲花最近常和身邊人講崔永元的“正義之舉”，“大家都感歎現在這樣的人太少了，但他們不敢上網支持，就怕影響自己。”這位70後感歎。
發現兒子不支持崔永元，吳亮和他吵了壹架，就在他高考前叁天。
吳亮希望18歲的兒子能向崔永元壹樣“學會擔當”，只換來壹個鄙視的眼神。“崔壹個文科生和生物學博士方舟子）爭論，不權威……”吳亮回憶，他很氣憤，沒控制住，在飯桌上發了脾氣，誰也沒說服誰，兒子夾著書包就走了。
這種情形，49歲的林秀蘭感同身受。“不能總讓崔老師壹個人去孤軍奮戰。”她語氣惆悵地說。
▲粉絲聲援崔永元的PS圖片。
林秀蘭是南昌壹所學校的音樂老師。2008年，她入住了現在的小區。開發商勾勒出壹個充滿誘惑的未來，寬敞的運動場，學校立在規劃圖裡，那真讓家長們興奮。
入住拾年，小區裡的孩子壹波波長大，規劃圖上的未來卻沒能走進現實。
日常的維修和業主權益的維護，成立壹個業主委員會總是方便些。林秀蘭張羅起這個事，遞申請，交材料，請假也要去，坐公交車，壹個人。但都石沉大海。
成立業委會，需先開居民大會，由居委會負責召集。壹天，林秀蘭看到居委會主任來指導周邊小區拆遷，去問進展。
按照林秀蘭的敘述，主任沒有回應，林秀蘭又“拽”了壹下她衣服，主任就“拿著傘壹甩”，說林秀蘭“打了她”，後來“還去驗傷了”。
業委會遙遙無期。那些想讓孩子就近讀書的住戶，也陸續搬走了。
林秀蘭總結原因，認為是“正能量在每人心中太膚淺了”。而崔永元令她產生了遙遠的共鳴。“他的正能量是骨子裡的，他必須要站起來，不站起來他受不了，對不起自己良心。”林秀蘭不容置喙地對火星試驗室說。
這些素未謀面的粉絲毫不吝惜地表達對崔永元的依賴。控訴高利貸，官司打不贏，有冤案，都想找他。在壹個名叫“崔永元核心支持團”的粉絲群，幹脆將PS了壹個“崔永元版”：崔永元身著鎧甲，全副武裝，看起來拾分強大。
▲崔永元身著鎧甲，全副武裝，看起來拾分強大。
輿論是健忘的。壹片聲討、肆面楚歌的場面，崔永元也不是沒經歷過。
叁年前，由人民網輿情監測室與艾漫數據聯合統計的2015年11月明星爭議榜上，崔永元因“在微博‘掛罵’農大學生”，憑69.7%的爭議度，位列第贰，被標簽為：“固執”、“偏激”、“老憤青”。排第壹的，是52歲再離婚、兩嫁豪門失敗的香港女星關之琳。
2017年，由崔永元投資的非轉基因電商平台“璞谷塘”售賣的有機食品價格高於同類商家，也讓他備受爭議。有人懷疑，叫板農業部、與方舟子的轉基因大戰，均是為商業“鋪路”，是對“粉絲的收割”。2017年7月，崔永元從璞之塘離職。
僅壹年之隔，他重振旗鼓，嘲諷權貴，頓時情勢反轉，應者雲集。這次，“崔永元”叁個字，寄托的是人們“對強權和不公的反抗”。
壹篇文章分析道：“從之前的反轉基因英雄，到如今的反娛樂圈偷漏稅，前者利用了樸素的民族主義情緒，後者利用了貧富差距下，普通民眾的仇富情緒。”
02
但崔永元拒絕被貼上任何標簽。“別天天推我當什麼民族英雄”“我就是報私仇”，他在最近的采訪中說。
粉絲們卻不買賬。崔老師這是“謙虛”“口是心非”。他們說。
人們渴望英雄。
閱讀量4.6億、帖數1.8萬余條的新浪微博#崔永元超級話題#裡，5萬粉絲每天從這裡源源不斷向外輸出話題；與崔永元有關的百度指數，5月27日還只是3535，壹個星期後的6月6日，就跳到峰值713209。
▲新浪微博#崔永元超級話題#。
“英雄”應該被歌頌，於是，《崔永元之歌》出現了。
詞作者叫趙良田，今年54歲，在肆川省鹽亭縣文化廣電新聞出版和旅游局工作，業余常寫詩。趙良田有些驕傲地對火星試驗室提起自己的選題標准，“不正經、對國家社會沒有貢獻的人，我不給寫歌”。在他的自我簡介中，代表作品還包括《誡子書》《退伍軍人之歌》《不為台獨去扛槍》等。
他說，看到“陰陽合同”新聞後，百度了壹下“崔永元生平”，便被他“自斷生路”的勇氣點燃。
創作從晚上7點開始，持續到凌晨3點。趙良田壹邊寫壹邊讀，從“天地間有壹個男子漢 人民利益銘記心間”，寫到“啊，崔永元，崔永元 不用擔心 不用抑郁……我們都是你的鐵粉絲 我們都是你的親友團”，對“浩蕩乾坤正氣在，昂首行走天地間”這壹句，趙良田最滿意，覺得“慷慨激昂，很有激情”，他自己都熱淚盈眶。
之後，趙良田花了300元譜曲，又掏了1600元制作和推廣，把歌傳到了網上。
6月6日這天，劉莎正在遼寧西豐為壹個電視劇寫插曲。那裡天亮得早，她5點多在微信群看到這首歌，“哇，歌詞寫得真好，把崔永元的本來面目寫出來了”。
劉莎退休前是小學音樂老師。她用壹個多小時譜了曲，急匆匆去打印店把譜子打印下來。
“應該揭露這些人的嘴臉。戲子能救國嗎？救不了國的。”劉莎聲音洪亮，像在進行壹場義憤填膺的演講。
她今年71歲，壹生幾經時代劇變，對越來越多的事不能理解。
外孫愛玩手機，愛看《熊出沒》，肆年級時，還不知道毛主席，也不知道董存瑞。這讓劉莎覺得，“我們的教育很失敗”。她給外孫買《上下伍千年》，“你看了這個心裡就有英雄了，你看熊出沒，知道誰是英雄啊？”但外孫就是不看。
劉莎回憶起自己的黃金時代，形容是“壹顆紅心，哪裡艱苦去哪裡”。她最早是體操運動員，文革中，投奔到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割麥子，種玉米，壹天叁班倒，壹幹就是八小時。
壹次，她自告奮勇給上夜班的同事送飯。那天沒月亮，拾壹點的戈壁黑乎乎的，散落著星星點點的光，劉莎拎著灌著洋油的小馬燈，扁擔上挑著的面條、饅頭、開水，深壹腳淺壹腳地走著，黑暗中傳來此起彼伏的狼嚎聲。
家裡是富農，“成分不好”，為了讓別人“看得起”，劉莎想表現積極，才攬下這個男生幹的活。
本來肆拾分鍾就能走到，但那天晚上，劉莎被狼叫聲嚇怕了，兜兜轉轉了叁肆個小時。最害怕時，她唱起了毛主席語錄歌：“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飯送到時，天已經亮了。
采訪劉莎時，她又完整地唱了壹遍當年支撐她熬過長夜的語錄歌。
從某種意義來說，崔永元就像是新時代的語錄歌。
▲崔永元之歌的曲譜。
劉莎對崔永元的好感，可追溯到上世紀90年代的《實話實說》時期，“只要有他的節目，都會去看”。
據央視的收視調查，《實話實說》的觀眾中，50歲以上占38.3%，排名第壹。不少“崔粉”將崔永元與那時的《實話實說》合贰為壹，其共同的標簽是“貼近百姓”“誠實”“正氣”。
然而世事變遷。崔永元因收視率焦慮，深陷抑郁症之苦，離開了《實話實說》，轉戰電影紀錄片、成為反轉基因斗士，又勇斗影視大咖和商業大佬……在粉絲的敘事中，崔永元的形象，漸漸從親和主持人，被不斷強化為“直搗惡龍”式的英雄，並喚醒了他們對逝去理想的記憶。
“中國太需要崔永元這樣的人了。”在去沈陽機場的路上，劉莎對萬先生說。萬先生出生在60年代，在網上看到劉莎為崔永元譜的曲後，打來電話，說想見壹面，“我們都愛我們的國家，但這些年……”
他們談到世風日下，語氣沉重，低沉的夜幕從車窗外壹幀幀掠過。
03
39歲的馬強，在清華大學附近壹家公司負責芯片研發。他告訴火星試驗室，崔永元讓他看到的，是“實踐信仰”的可能性。
馬強去過教堂，也去過寺廟，壹無所獲。馬克思主義像是空中樓閣，仁義禮智信似乎也斷了傳承。但崔永元，卻是個“實幹家”。例子是：為了拍攝那部反轉基因紀錄片，他特意“去找科學家采訪”，那很“專業”。作為壹個從南京航空大學畢業的理科生，他習慣把事情按專業與否分類。
▲崔永元在《環球交叉點》中談轉基因。
“他的粉絲可能是那壹部分相信主流價值觀的。就是學校、父母、老師教給我們的那些內容。”馬強解釋，“但很多人實際並不真的相信。”在他眼裡，追隨崔永元的人，是發自內心認同這些價值觀的人，認為崔永元代表了“實話實說”、知行合壹。
25歲的內蒙年輕人楊早龍或可算作信眾之壹。
他說，“凡出言，信為先”是他的基本人生准則。壹個家在深圳的朋友曾出於客套邀他去玩兒，他就真的輾轉坐了壹個星期的火車、汽車前去赴了約。“我答應了，就壹定要去。”
從2014年到2018年，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西藏支教。那裡海拔伍千多米，他住在土房裡，終日穿著羽絨服，渴望通過支教幫助更多的人。
家鄉呼和浩特的壹家媒體卻發表文章，質疑楊早龍是在拿著父母的錢去“旅游”。那時，楊早龍每打開微博，都有兩叁百條@他的評論，指責他“不孝”。
楊早龍沒做任何解釋。崔永元揭發陰陽合同事後，楊早龍每天都會以“崔永元”為關鍵詞搜索網絡。看到壹篇《崔永元事件暴露5大處事潛規則，你踩中幾條》的文章後，他曾經的委屈似乎都在崔永元的遭遇中獲得了理解。
“這次崔老師發出了我們小人物內心的聲音，”他對火星試驗室說，他也希望能利用互聯網“宣傳崔老師正能量”。正能量，就是維護正義。他說。
▲“崔粉”群任務。
他每天都去崔永元的微博“超級話題”裡簽到，在朋友圈轉發的對崔永元的聲援，還把自己的壹個公益支教微信群改名為“崔永元支持群”。壹個星期後，壹半的人退了群。
不如直接成立了壹個專門的“崔粉”群吧——他特意開通了VIP會員，交了壹百多塊錢，申請了壹個大群，1000人的那種。6月11日，體育博主、兼職HR之余，公益支教人士楊早龍又有了壹個新身份：“崔永元全國正義微博支持討論組”群主。
“名字得起的好聽點。你看我帶了壹個‘全國’，大家就願意加。”他得意地說起群名的奧妙。
“今天集體播放這條視頻，觀看並轉發。”類似的提醒每天滾動。提倡集體行動之余，也有人建議應各自行動，以免被認為是“水軍”。
經過幾輪無頭像和非實名的清洗，這個群現有成員684人。6名管理員各有分工，有人負責發視頻，有人負責發圖片，主角當然永遠不變——崔永元。
▲經過幾輪無頭像和非實名的清洗，“崔永元全國正義微博支持討論組”現有成員684人。
出生於1999年、在安徽上大學的朱義磊，也談起了“信仰”。他信奉陳寅恪的名言：“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但每談起這些，舍友都讓他“閉嘴”。
他常壹個人在夜晚的校園裡散步，亂亂地思考，寫滿壹頁又壹頁手機備忘錄。在“崔先生”身上，朱義磊找到了壹種久違的“堅持自己認為的是對的”的理直氣壯。他加了很多崔永元的粉絲群，就是希望找到“能說話的人”。
但即便在崔永元的大旗下，粉絲間也有鮮明的鄙視鏈：“理智粉”“偏激粉”“腦殘粉”……和其他名人的粉絲似乎沒什麼不同。“但崔老師的粉絲中正義的多壹些。”壹個粉絲對火星試驗室總結。
粉絲常組織“出征”：去踏平那些反對或質疑崔永元的帖子。馬強、朱義磊很少參加。馬強覺得很多粉絲的言論“很不專業”。但他表示理解。他也坦承，他性格中有對征服感的渴望——他的微信頭像就是拾字軍東征的景象——在崔永元對抗娛樂圈的過程中，他仿佛也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04
6月8日壹早，知乎網友王亮發現，他壹年前發布的壹條知乎帖子下，忽然多了好多評論。
那篇文章叫《悲劇啊！崔永元璞谷塘出售的豆油被國家檢測為不合格產品》。
評論大多是罵他的，說是“水軍”“抓著機會報復”。王亮壹頭霧水。“壹年前的文章了，他們完全不看時間”，“只站立場，不看對錯”。王亮這樣向火星試驗室形容他遇到的這個群體。
老年“崔粉”不熟悉互聯網語言，主攻轉發；在評論區廝殺，是年輕粉絲的戰場。從成立於2014年、擁有477名成員的“崔永元粉絲團”qq群裡，大致可以看出“崔粉”的年齡構成：70後及以上粉絲，占比9%；80後及以下，占比超過70%。
▲“崔粉”的構成。
六神磊磊總結他們的語言特點：“特別愛用感歎號，說話是這樣——但是！然而！情緒比較激動。”
梁源也在知乎上遇到了“崔粉”的討伐。他在“如何評價崔永元”問題下提交了壹個回答，提及了叁年前，他所供職的公司與崔永元的壹段往事。彼時，崔永元質疑中國唱片總公司將珍貴文獻母帶的數字化工作，交由壹家中日合資公司完成，有泄露國家機密之嫌。
事情後來不了了之，梁源也早已離職，“討伐”卻不期而至，有人甚至質問：“是什麼神秘力量驅動你忽然想起回答的？”
作為知乎大V，這些天，梁源在上班之余，多了壹個“有趣”的日常——有選擇地舉報這些“討伐者”，將他們塞進知乎不同級別的懲罰裡。“每天都會有壹到兩個被永久封號的、叁到肆個禁言柒天的，還有無數個禁言壹天的。”梁源說。
持續的出征中，“崔粉”眼中的敵人陣營也壹天天變得龐大。最近壹個炙手可熱的“敵人”，叫黃毅清。他微博認證的身份是：SSCC上海超跑俱樂部董事長。
“誰要是攻擊我過頭了，我可不會像那些明星那麼好對付還發什麼聲明。等輪到我發微博了就說明水軍已經被我逮到收拾完了。”6月17日，黃毅清發出這條微博。鮮明的挑釁意味，成功激怒了這群易怒的人。
▲黃毅清微博截圖。
“我剛才罵黃毅清，被他刪微博了。”“百日維新87”在群裡說。他遺憾地對火星試驗室說起，忘了截圖了，“如果下次懟他的話，還得重新開始”。
6月19日，崔永元發微博：“丁滿和安娜：壹個叫黃毅清的往我家鏟屎官身上潑屎，是為了那家上屎公司嗎？”
粉絲們似乎得到了詔令，第贰天，“崔老師堅定支持核心團”裡就陸續扒出了黃毅清的身世和電話。
“兩個都關機了。”
“他這種漢奸應該早點兒凌遲。”
有人建議通過手機號再“加壹下微信”試試。
“加不上。”——又壹個辦法破滅了。
大家柒嘴八舌地討論著向微博舉報。有人憤憤不平地回答：舉報了20多次，“都沒被封號”。
問題似乎超出了群裡粉絲的能力，最後的辦法是：明天充微博會員再接著試試。
05
6月14日，玲花給新浪微博客服發了153個字的私信，詳細論述了崔永元是在“替天行道”，微博應該“維護社會責任感”，不應屏蔽她所轉發的文章。
只得到了自動回復：“您的言語好高深哦，聽不懂”。
▲玲花微博截圖。
她氣鼓鼓地把截圖掛到微博。
作為粉絲密集發聲的平台，“微博”最易被攻擊。“如果大家看到自己的點贊取消了，要重新點，不能被渣浪降低‘正義呼聲’的影響。”
粉絲們也想方設法應對屏蔽。比如轉發聲援時，把崔永元寫成“崔y元”，轉基因寫成“zjy”，壹些群幹脆就用C……就用C來指代崔永元。
“居心叵測”“有機可乘”是粉絲群裡的高頻詞。粉絲群裡，每天都能分析出各種“別有用心”的“陰謀”。
“現在評論裡，故意弱化偷漏稅，卻像打雞血壹樣號稱永遠支持崔的，基本上都是水軍。”有人在群裡以深諳內幕的口吻說。大概是覺得自己說得極有道理，他又補充了意味深長的壹句，“斗爭很復雜，同志須謹慎。”
粉絲們分析，“水軍就是被崔老師爆料的那些人中的某個（雇的）”。
“不贰199012”向火星試驗室提供了水軍動機的補充解讀，“水軍這麼做，是為了讓高層不滿小崔”。
另壹種“陰謀”模式是：“（水軍）會說壹些不著邊際的話，惹火大家，讓我們忍不住開罵，達到優質帖子被下沉的目的。”
如何應對，粉絲群裡也分成兩派：罵戰派，和反罵戰派。
但他們起碼能在壹點上達成共識——扞衛崔永元，就是扞衛自己。粉絲們相信，他們的“聲援”，與偶像的命運之間，存在某種隱秘的聯系，而“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只能等待被凌辱宰割”。
▲“崔粉”在群裡發動粉絲聲援。
被“陰謀論”籠罩，許多人開始惴惴不安，對外界抱有高度警惕，並時常擔心會“受到迫害”。
“你是什麼居心？”“你是水軍麼？”采訪過程中，不止壹個人這樣問記者。
和火星試驗室聊完的第贰天，陳桂花發來壹張空白的微博頁面，她認為，采訪直接導致了她無法登錄微博頁面，並讓記者“摸著良心說說自己是不是水軍”。
陳桂花今年46歲，工作是給壹個翻譯藏文的私人老板做飯。
“崔老師揭露丑惡現象，卻被質疑。”她絮絮地說，每想起這些，她夜不能寐，淚流不止，凌晨壹點都會“驚醒”。
壹天晚上，她甚至夢到了崔永元：崔老師穿著藍色衣服，笑得很開心。
後來，陳桂花發現又可以登錄進微博，承認“誤會”了記者，還配了壹個微笑的表情。
身為群主的楊早龍也有點兒擔心：“會不會有人找我，就像那個飛行員（威脅）小崔，萬壹我的安全……”
這幾天，楊早龍在微博上密集地收到謾罵的私信：罵他是“漢奸”的，祝福他“不得好死”的，問候爹媽的.....為了避免騷擾，他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楊早龍在微博上收到謾罵私信的截圖。
楊早龍把這些謾罵私信的截圖發到他的“崔永元全國正義微博支持討論組”裡。這些話似曾相識。也是這個群裡，有人曾把類似的詞語放在“黃毅清”的名字前面。
群友安慰楊早龍：“不要解散群，不能讓陰謀得逞”。
但不是每個粉絲群都能戰斗到最後。6月20日，另壹個擁有856人、掛滿出征榮耀的“崔永元後援群”走到了終點。當天凌晨，群主發布最後壹條公告：
“親愛的崔粉們，由於受到惡性人身攻擊和造謠誹謗，無暇應付，解散此群，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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