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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石屹憶父親被打成右派的日子 | 溫哥華教育中心
   

[潘石屹小叁] 潘石屹憶父親被打成右派的日子

  我們小的時候(村裡)就27戶人家,到了這個饑荒的年代,饑荒的這些月份,壹半以上的人都是出去逃荒要飯的。我記得有壹次,我爸爸在槐樹下面數,村子裡27戶人家,出去逃荒要飯的有17戶人家。其他的人呢,吃的糧就是救濟糧,救濟糧不是糧食,是個很厚紅薯片。


  

  日前,潘石屹接受鳳凰衛視《名人面對面》專訪,聊自己的成長經歷和父母。

  潘石屹父親潘詩麟,因為地主出身,上世紀50年代被劃為右派,帶著妻子回到了家鄉,住在壹個漏風的廚房裡。1963年,潘石屹就在這個廚房裡出生。

  幼年時家裡貧困,因為營養不好,潘石屹的母親癱瘓了,兩個妹妹先後送人(後來又接了回來)。但和村裡人不壹樣,雖然全村最窮,父母還是咬牙供潘石屹讀書。小妹妹送人時,父母對領養者提的唯壹條件也是長大了要讓她讀書。

  1976年毛澤東去世時,壹個同樣地主出身的人飛奔跑來,把消息告訴了正在自留地勞作的潘詩麟,對他說,“這回你的娃娃跟我的娃娃就有希望了。”

  毛澤東去世後,潘石屹父親不停寫信,希望獲得平反。在平反之前還發生了壹段插曲,村子牆上出現了壹條“打倒毛澤東”標語,公安局遲遲未能破案,采取由村民投票的辦法“選舉”案犯,潘石屹父親因為會寫字,得票數第贰。得知自己可能被抓,他交代給潘石屹兩條,第壹,作為家裡的男子漢,要帶著媽媽和妹妹活下去,第贰,標語不是他寫的,要幫他喊冤。

  後來案件告破了,潘石屹父親洗脫嫌疑,右派身份也獲平反。潘石屹父親曾樂觀地說,全縣劃了100多個右派,好多人送到了夾邊溝,只有6人幸存,而他回到了自己的老家,覺得“挺好”。

  1977年,父親平反後,潘石屹也成了城市戶口,上學時學習優異。1987年,潘石屹“下海”了。他回憶說,當初決定“下海”,母親是反對的,因為當時潘石屹工資比他父親還高(1987年月薪101元),“你還下海幹什麼呢?”。但父親嘴上反對,心裡希望出去鍛煉。

  而當時中國建了特區,社會氛圍也是鼓勵年輕人不要安於現狀。潘石屹下海後,很快取得成功,但並不認為自己有經商的DNA。

  潘石屹把自己的成功歸結於“比較善於,跟不同性格的人,不同背景的人,不同年齡的人,都可以成為好朋友”,而這壹點,是受母親的影響,“媽媽身上的壹種謙卑,能夠跟周圍的人都能作好朋友”。他講了壹個故事,母親有次病危,在壹個醫院住了10來天,最後媽媽和病房的叁個病友,都成了好朋友。

  潘石屹說,壹個人能不能團結,能不能團結周圍的人,能不能交朋友,這是特別重要壹個能力。

  2008年,潘石屹壹家全家福。

  

  以下為訪談實錄:

  記者:為什麼那麼喜歡這花,這是你要求種的嗎?

  潘石屹:這個花的季節特別對,你看這個陽光下的話就沒了,這地方有陰影還有花,很快就沒了,你看這個都快不行了。

  記者:花期短,花都是那種特別名貴,又嬌艷的那壹種,像美麗的女人壹樣。

  潘石屹:哎呀,是,我媽就很漂亮,我媽特別漂亮,結果就是到了農村去啊。我爸呢,壹看就特別粗糙。

  記者:所以就必須得粗糙起來適應生活?

  潘石屹:對。

  記者:那媽媽癱瘓是為什麼呀?

  潘石屹:就是營養不良,有病沒治啊,各種原因,最終也不知道什麼原因癱瘓了,等那個病得了,癱瘓了之後到了協和醫院過來看,都看不出來,說發生病都是30年前發生的,病因是什麼,不知道。

  潘石屹:因為我們家的出身不好,所以我們家的大量的房子都分給村民了,給我們家(就是我的奶奶,我的姑姑,我的叔叔)留下來的房子特別少,等我爸爸媽媽回到農村去的時候,我們是住在壹個廚房裡,那個廚房就是臨時搭的房子,就住在廚房裡面。

  記者:那邊有灶啊?

  潘石屹:有灶,有鍋什麼的。

  記者:那床怎麼擺放?

  潘石屹:就是炕,我們沒有床,都是壹個炕。

  記者:就是燒火的那種?

  潘石屹:燒火的,我就是在這個房子裡面出生的,就是在這個廚房裡面出生的,我是11月份出生的。我媽媽說,在我出生沒幾天的時候,突然發現這個炕上面飄來了壹個樹葉,實際上這個房子是靠著別人的房子建的,這地方是漏的。

  記者:而且11月份也特別冷?

  潘石屹:對,西北又非常的冷。

  記者:你在家是老幾?

  潘石屹:老大。

  記者:老大就得是家裡的長子如父嘛,那你是家裡的第壹個孩子,所以你肯定什麼苦都吃過?

  潘石屹:對,什麼苦都吃過。可是父母呢,也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到我的身上,因為他們覺得已經是沒任何希望了。

  記者:那你覺得,就是在你的小時候的印象裡,爸爸的這個盼望是什麼樣子的,就是爸爸他曾經有過年輕,有智慧的時候?

  潘石屹:對,年輕有智慧。壹開始在我蒙蒙朧朧的第壹個印象當中,

  覺得他很樂觀,很堅強,他做的所有事情跟村裡的人都不壹樣,就是各種各樣的事情。

  記者:比如說?

  潘石屹:例如不讓我講髒話,而且小小的時候就要刷牙。還有壹個最大的不壹樣,就是跟村裡人的矛盾沖突,他不信鬼神,所以這個院子裡面,壹會兒這樣挖土,壹會兒那樣挖土,這是農民們特別忌諱的,壹定不能輕易的動這個土啊。

  記者:因為什麼?

  潘石屹:就是你要挖土的話,動了土的話,這是會破壞風水的,我爸就沒有這講究,村子裡的鄰居就不斷地來跟我媽媽說,說你們家會有很大災禍來的,不能夠這樣不敬鬼神嘛。

  記者:但你爸爸不在乎?

  潘石屹:他不在乎。

  記者:那你媽媽呢?

  潘石屹:媽媽就是性格比較柔弱壹點。不像爸爸很堅定,就說我是壹個無神論者,就得跟村子裡這些沒受過教育的人不壹樣,(爸爸)這樣子,經常跟我這些嬸啊,我的叔啊,大伯啊,村子裡鄰居發生了沖突,就是這方面的沖突,各種各樣的沖突。

  記者:你父親的名字裡面有壹個詩歌的詩字,這個名字在當時當地很少見的。潘詩麟,很文氣的壹個名字?

  潘石屹:他的名字是詩歌的詩,是麒麟的“麟”,這個麒麟的“麟”寫起來很復雜,就是寫上壹大堆才能寫出來,農民記工分的時候就覺得是個“林”就行了。我媽媽的名字叫晁琴,“晁”就是這個壹個日字底下壹個兆,琴是彈琴的“琴”。結果呢,這個農民記工的時候,說這個“晁”,太難寫了,就寫了壹個招呼的招,“琴”呢就寫了芹菜的“芹”,就是把這些你就是這些筆劃多的字,他都不用,發音壹樣就行了。

  記者:但是你覺得父親還認不認同壹個,能夠用這種龍啊,麒麟啊這樣的遠大知識青年,壹下子就改為“林”啦,媽媽(名字)改為芹菜的“芹”啦,那他們認命?

  潘石屹:他們不認命。我覺得他們在村子裡待了拾幾年的時間,在我覺得,前面這些年啊,他們都不認命,就覺得遲早會出去的。從去的第壹天,他們都沒想著就在這個農村裡面待上壹輩子,尤其讓我們去在農村待上壹輩子,可是到了最後的就是(19)75年,76年的時候,那時候我的年紀也比較大壹點了,也能夠看的出來,我覺得他們很絕望,就是・・・・・・

  記者:就是你發現他們的變化,你從什麼發現的?

  潘石屹:壹開始呢,他就是走的路啊,坐的姿勢啊,吃飯的樣子啊,都得要跟農民不壹樣,等到最後都可能年紀稍微大了壹點,然後大概差不多10年的時間,我就覺得他們慢慢地跟農民越走越近了,樣子也像了,坐的樣子,躺的樣子,吃飯的樣子也都慢慢像了。可是思想中的東西,他沒變,天天操著心呢。都是中國的心呢,世界的心呢,都在操。

  記者:那時候就看看壹些報紙,或者廣播?

  潘石屹:對,廣播的時候,我們村子是九大(鳳凰網編者注:中共九大1969年召開)之後,就是中國開完九大之後,才有這個廣播的,我記得就是・・・・・・

  記者:那時候沒有半導體?

  潘石屹:沒有半導體,村子裡也沒有大喇叭,我記得開九大勝利閉幕的時候,是村民們敲著鼓喊,說是九大勝利閉幕了。我說這是什麼意思,我就問我爸,他說有壹個會開完了,我說這個閉幕開完了,開的是什麼我們不知道,開的時候我們怎麼不知道呢?那個時候開的時候不知道,閉幕了才能知道,所以是開完九大之後,才有了那個喇叭,剛有了喇叭的時候,我們都聽不懂,就是普通話聽不懂。

  記者:然後呢?

  潘石屹:就聽聽,慢慢熟悉了幾年時間,才能夠聽懂。

  記者:你剛剛說,父母的壹些舉止越來越像農民,慢慢地融入了,但是實際上,他們的那個希望火苗是沒有滅的,他們把這種觀念轉變你身上?

  潘石屹:對,就是最後的話。等我拾幾歲的時候啊,天天跟我談話,說是我們的希望就都寄托到你的身上。不斷地強化這個,說這是全家的希望。我記得有壹年,我跟爸爸在自留地裡幹活,結果突然壹個人就從山上跑了下來,跑的特別快,過來以後,就跟我爸爸悄悄地說,說毛主席死了。然後我爸爸說,哦,你怎麼知道的?說是對面的喇叭裡面說的,他在山上面聽到了,跑著下來。我就看我爸爸的表情特別的木然。我就聽到這個村民對我爸爸說,“喲,這回你的娃娃跟我的娃娃就有希望了”,因為他家也是地主。這個是我印象最深的。

  哎喲,我說發生這樣大的事情,我得看看他們的表情啊,看看他們的反應,談了壹些什麼話。這兩句話呢,是在我的印象當中最深刻的。

  潘石屹:小時候經常挨餓父母咬緊牙關讓我去讀書

  記者:你剛說到地主了,我就想起來,我們小的時候聽說地主,你是地主家的才子。

  潘石屹:那是解放前。

  記者:對,那你這個地主的才子,小時候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啊?

  潘石屹:我大概到上初中之後,從來沒有穿過自己的鞋。

  記者:那你不是家裡的老大啊,你不穿自己的鞋,你穿誰的鞋?

  潘石屹:我就穿我嬸子的鞋,我奶奶的鞋,她們穿破了的鞋。我就記得我穿鞋的話,後面永遠大著壹塊。還有我姨的鞋,主要是穿著她們幾個的鞋,她們幾個穿完了的鞋,我就提拉著穿。

  記者:挨過餓嗎?

  潘石屹:主要是挨餓,所以那個時候,毛主席有個語錄叫,是給王傑的題詞還是給誰題詞,是給英雄們的題詞,叫“壹不怕苦,贰不怕死”。(鳳凰網編者注:“壹不怕苦,贰不怕死”,出自解放軍王傑部隊戰士王傑的“王傑日記”。是中共黨史上的80句口號之壹。1969年4月,毛澤東在九屆壹中全會的講話中說:“我贊成這樣的口號,叫做‘壹不怕苦,贰不怕死’”。這段話在“九大”之後以“毛主席的教導”形式公開發表。“壹不怕苦,贰不怕死”隨後在全國以口號形式流行,成為政治動員,鼓舞士氣的流行話語。)

  記者:張思德是嗎?

  潘石屹:張思德還是誰,反正是個英雄人物了,英雄人物題詞叫“壹不怕苦,贰不怕死”,當時呢,小孩對死並不怕,苦的話呢,能苦到哪去?又不怕,就怕餓,這個餓,真是很難受。

  我們小的時候(村裡)就27戶人家,到了這個饑荒的年代,饑荒的這些月份,壹半以上的人都是出去逃荒要飯的。我記得有壹次,我爸爸在槐樹下面數,村子裡27戶人家,出去逃荒要飯的有17戶人家。其他的人呢,吃的糧就是救濟糧,救濟糧不是糧食,是個很厚紅薯片,就是幹的,在地裡面曬幹的紅薯片,所以是河南人救了我們的命,就有幾個月的時間,就是不斷地吃這個紅薯片,不斷吃這個紅薯片,紅薯片就各種各樣的辦法吃,磨成面吃,然後煮了吃,烙陳成餅吃,怎麼吃都很難吃。

  記者:是嗎?

  潘石屹:而且你像在地裡面曬幹的,有時候上面有發霉的霉點啊,吃起來非常不好吃。

  記者:在最艱難的時候,在你印象中,那種艱難的歲月,母親做了壹些什麼,她怎麼想方設法讓你們過的好壹點,長的稍微壯壹點?

  潘石屹:基本上在我印象中,我媽媽就癱瘓了,所以呢這個・・・

  記者:沒有能力照顧你們?

  潘石屹:因為這個剛回到農村去,這種寒冷啊,這種疾病啊,沒有飯吃了,很快就癱瘓了,所以這個癱瘓之後基本上就給家裡面幫不上任何忙了。

  記者:那在這個時候,你也就是家裡最主要的勞力?

  潘石屹:對,家裡面的主要勞力。其實在家裡這個情況下,壹個自然的選擇就是不能讓我去讀書啊,我的弟弟妹妹都不能去讀書了。我記得我聽到這個村子裡說的最多的壹句話,就是“你們家是我們村子裡面最貧困的壹家,還讀書幹什麼呢?你看你們兩口子,指著我爸我媽,讀了這樣多的書,不還是受這罪?”所以,我覺得我爸和我媽,做出來的壹個最偉大的決定就是咬緊牙關讓我們去讀書,就最後確實沒有飯吃了,我記得把我的小妹妹送給別人家的時候,唯壹提的壹個條件就是,長大了要讓她去讀書。其實送給這壹家人,父母都是文盲,壹個字都不認識,最後他們還是按著我們家的承諾,讓我妹妹去讀書。

  潘石屹家庭照片

  記者:不是說你們家小妹妹給背回來了嗎?

  潘石屹:送走了兩個妹妹,這個是小妹妹。

  記者:你們家把兩個妹妹送人了?

  潘石屹:對,兩個妹妹送走了,這個小妹妹送出去得比較早,另外壹個妹妹是3歲多送出去,4歲就背回來了。

  記者:等於你壹個妹妹在別人家?

  潘石屹:上了高中之後就回來了。

  記者:那那個背回來的是妹妹,是怎麼背回來的?

  潘石屹:她是先坐了壹段火車,就是托人坐了壹段火車。

  記者:你先給我講講那個妹妹,那個是先送出去的妹妹。

  潘石屹:先是把小妹妹送出去的,因為我媽沒有奶,這小孩就快要餓死了,所以要送出去啊。幾個村子裡面,誰家有個奶羊,就給送出去,所以我們就找了壹戶有奶羊的農民家,就送過去了。

  記者:把妹妹送出去以後,媽媽什麼感受?

  潘石屹:這個妹妹送出去的時候,因為比較小嘛,只有幾個月,兩個月叁個月,就給送出去了,所以這父母親呢就・・・

  記者:那時候你有多大?

  潘石屹:我應該是10歲,7、8歲?10歲這樣子的。這個妹妹因為小,送著出去,父母親肯定很難受吧。可是為了活下去,也是壹個必然的選擇。

  我記得這壹家人,來抱我妹妹走的時候,給我們帶了幾塊餅幹過來。送我妹妹的時候,我們家壹共兩個被子,結果我媽媽就把我們家壹個被子,包著這個妹妹,包了以後就走了。我還跟我媽媽說,你把那被子都抱著送給人了,今天晚上我們就沒蓋的了,我們家就還剩壹個被子了。我媽媽說,哎呀,孩子都送了人了,就讓這個被子陪著你妹妹去吧。送完之後,我們就吃餅幹,我和我另外壹個妹妹,就在那兒吃餅幹,就把這個餅幹給我媽媽吃,我媽說不吃。

  記者:後來呢,為什麼又送壹個妹妹出去呢?

  潘石屹:第贰個妹妹是特別的慘,因為3歲多送出去啊。我媽媽也不哭,每天早上起來就跟我說,我做了壹個惡夢,然後就給我講這個惡夢,講的我們家的人心情都特別不好。通訊也不太方便,寫上壹封信好長時間才能夠到。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我媽媽說,說昨天晚上夢見你妹妹了,在喂豬,豬很大,你妹妹身上壹個花棉襖上全是豬食,搞的很髒,就這樣給我講,講的最後壹想,受不了,就這個心理啊,很難承受得了,最後大概不到壹年的時間,就把我這個妹妹給接回來了。

  接的時候,我爸爸被生產大隊的基幹民兵看著,在壹個農業學大賽的工地上,不讓他出來。他就給我說,壹早天亮了以後,你就到另外壹個村子裡去背你那個妹妹去,我說行。我們這個村子裡原來叫潘集寨,另外壹個村子呢,是翻過好幾個山的村子,叫北洋(音),其實路還是比較遠的,大概有20華裡路,20華裡路就是10公裡路,可是在山裡面走的話就很遠。我是不是天不亮走呢?我爸說,萬壹外面有狼呢,就是我們那個山裡面常有狼,他說還是天亮了走吧,我說行,我就天亮走。

  到了這家去以後,我就看到我妹妹了,妹妹也會說話了,可是說話的時候呢,帶著陝西腔,就壹年時間,就都變了。我第壹感覺就是,這講話的不是我妹妹。這家人怕她在路上餓著,給她帶了壹些餅,這個餅就是陝西人做的餅,就叫石頭饃,石頭饃就在鍋裡面放點石頭,把石頭做熱之後,把餅烤出來。特別硬,特別幹,這樣的話,這個饃就不容易壞,就吃了點她的饃。然後在那家人又讓我們倆吃了兩碗飯,然後我就背著我妹妹回來了。

  記者:你還記得你妹妹回來以後,你媽媽見到妹妹什麼感受?

  潘石屹:背著過來,背的話特別累,我就說你也走壹走吧,都是山路,我們順著農民的梯田地,就壹節壹節下來,這樣的話就比較快,我記得走到壹個叫南洋的村子,離我們的村子還隔著壹個村子,我發現路前面是我爸,我說你不是讓那基幹明明看著嘛,他說我悄悄地跑出來了。

  記者:他壹方面擔心你路上會不會遇到狼啊,壹方面就想早點見到你妹妹,見到妹妹的時候是什麼樣兒的?

  潘石屹:見到妹妹我都沒什麼印象了,我記得唯壹的壹個呢,就是我的鞋底全掉了,就是只有這個布鞋的鞋梆子,鞋底全掉了。

  記者:那不是等於赤著腳翻的山嗎?

  潘石屹:對,當然我們那邊也全是土的,也無所謂了。壹只還有鞋底,壹只沒有鞋底,我爸問鞋底呢,我說鞋底掉了,丟了。我爸看了說,我壹定要給你買上壹雙解放牌的鞋,給做了壹個承諾。哎呀,把我高興壞了,大概過了幾個月,真給我買了壹雙解放牌的鞋。

  潘石屹:那個時候,我爸爸枯瘦如柴,特別特別的瘦。我爸爸後來常給說,“要是我多在農村熬上壹年時間,晚平反壹年,我的身體肯定支撐不住了”,到現在他還給我說這句話。前兩天還給我叨叨壹遍,說這日子都快熬幹了,熬了拾幾年。你想壹個人在壹種艱苦的環境中熬了拾幾年,不過我爸是壹個特別樂觀的人,他就給我說,你看我也劃成右派了,這縣上面劃了壹百多個右派,好多人都送到(夾邊溝)去了,夾邊溝壹共回來6個人,其他全死了。所以他就說,你看我挺好,劃了個右派,回老家來了,覺得挺好,可是到最後真的是熬不住了。

  記者:平反之後,家裡的日子有好過嗎?

  潘石屹:平反之前還發生了壹件事情,就是我們村子啊,牆上面出現了壹個反動標語,不知道誰,寫了壹個“打倒毛澤東”。

  記者:喲,那是大事兒啊!

  潘石屹:寫完以後,公安局的過來,村子的人不能上工了,就攔在了壹起要破案,公安局天天在破案,所有的村民們都不讓出來,這就是我們村子裡最大的事情。結果關了幾天了,這案破不了,這個公安局的就用了壹個笨辦法,說這個案破不了就投票吧,誰的票投的多,就是誰了,我爸是個寫個字的,農民肯定覺得可能是他寫的,所以就給他投票,投完票以後,他得票是第贰名。

  我爸爸就偷著跑了過來,當時我還睡著,大概柒歲八歲,他突然把我叫醒,然後跟我媽和我說,現在公安局要破案,他是第贰名,有可能馬上就被抓起來了,他說抓起來的話,就跟我交代兩個事情,第壹個事情,你是家裡面的壹個男子漢,壹定要把你媽媽跟妹妹帶著活下去;第贰件事情,這個標語不是我寫的,壹定要去給我喊冤,我說好,給你喊冤。

  記者:那最終結果呢?

  潘石屹:最終結果又破了案了,是我們學校的壹個老師寫的,最後就把他給抓起來了,我記得好像判了叁年刑。

  記者:所以你看,你父親在這種歷史的節點上很不容易的?

  潘石屹:逃過了劫難。

  記者:所以他今天要不斷嘮叨,看到兒子出人頭地,這麼突出?

  潘石屹:是。我爸爸在毛澤東逝世之後,他給所有的人寫信,說我是冤案,然後不斷地把信寄出去。我覺得他天天就不幹別的,就在那兒寫信,不知道寄出去多少信。

  記者:對於我們的父輩,就這個名聲啊,這個名譽是比較重要的,所以可能這個喊冤真的成為他們壹個最重要的事情之壹?

  潘石屹:對。我爸爸的壹個同事,當時是在這個縣革委會工作,就給他打過來壹個電話,他說你平反了。哎呀,我爸爸不知道高興成什麼程度了,然後這個打電話的叔叔說,平反的文件,讓壹個姓胡的叔叔帶過來了。這個是把電話打到我們生產大隊的電話上,就是大隊部的電話上,大隊轉告給我爸爸的,就是我爸爸平反了,書面的文件讓壹個胡叔叔帶過來了。這個胡叔叔大概跟我們隔著肆個村,我爸爸得到這個消息以後就給我說,你趕緊騎著自行車,去取平反的這個文件去。我就騎著自行車壹路上山下山走,結果在壹個大下坡的時候,速度特別快,我突然間直覺中,就覺得路邊這個人,就是胡叔叔,可是這個下坡的速度特別快,我就騎著走,到他們家,我就介紹我是誰,聽說了胡叔叔把我爸爸平反文件拿過來了,我來取的。然後這個嬸子就說,你胡叔叔回來趕緊給你爸送這個平反的文件去了,都沒敢耽誤送去了。然後我壹想,路上碰到的這個人,壹定是胡叔叔,然後她就說,你吃點飯吧,我說行,就在他們家吃了兩碗面條,又騎著自行車回來了,回來以後我們家就平反了。


  記者:那個人是胡叔叔,應該?

  潘石屹:應該是,應該是胡叔叔。

  記者:後來呢,你就到天水上學去了?

  潘石屹:後來就到清水去了。天水地區有壹個天水市,有壹個天水縣,有個清水縣。我們是天水縣,打電話過來平反是那清水縣的。

  記者:你離家上學,去外邊上學?

  潘石屹:我們家呢,剛剛平反幾個月時間,壹兩個月吧,壹兩個月時間。

  記者:就你上學的地方離你後來的這個家有多遠?

  潘石屹:400公裡路。

  記者:400公裡路?

  潘石屹:400公裡。

  記者:怎麼去?

  潘石屹:蘭州,到蘭州。

  記者:就是坐火車去?

  潘石屹:有火車去。

  記者:那你上學的時候,爸爸媽媽給你帶了壹點什麼樣的,就是行李裡面帶了點什麼東西?

  潘石屹:先說這個平反的時候,平反的時候,就說最大的壹件事情。

  生產隊分的口糧,交到糧店裡面去,糧店就給我們發糧票。要把多少斤的小麥、玉米、高粱、豆子、油都要交過去,可是平反的時候,我們家壹點油都沒有,沒有油怎麼辦,然後我就拉著壹個車,拉著壹個架子車,把我們家所有的口糧放上,就我壹個人,我就拿著去交,交的時候,我就給他說,我們家都是粗糧,沒有細糧,另外呢,我們家分的時候沒有油。他看了壹下平反的文件,看了壹下這些東西,說,我們知道你們村子裡面就沒有細糧,就這樣吧,都給你交了吧,分多少給你交多少吧。給了我100多塊錢人民幣,給了好多糧票,壹厚沓糧票,這就是未來我們家,半年的伙食吧,我就拿著這個出來了。

  記者:這下有了糧票,你們家應該是壹下子處境改善了不少?

  潘石屹:成了城市戶口,可是長的樣子跟這個農民是壹樣的,到我上學的時候,別人說這小孩不是城裡人,我說是,剛變成城市戶口兩個月就來了。

  記者:為什麼壹看就有區別呢,黑?

  潘石屹:臉上曬的黑啊,然後發型啊,穿的衣服啊,說的話都不像城裡人。

  記者:那你要上學的話,會不會被其他同學歧視啊?

  潘石屹:可能他們覺得,怎麼我們班上來了這樣壹個同學,壹開始他們都覺得怪,也沒什麼歧視。可是最後呢,也不歧視了,因為我的學習好,老是班上第壹名,所以這個學習好的話,還有點優勢的。

  記者:你學習好,肯定也是被爸爸給逼出來的,在那麼惡劣的環境下,都希望你念書,他就是希望你靠念書出人頭地,是吧?

  潘石屹:是,我要上學的時候呢,被子、褥子這些東西啊,得有壹個包的布,我爸說得買壹個包的布去,就給我買了壹個。我記得是深綠色的特別厚的布包上,然後這行李都准備好了,然後他就看了看我的帽子,特別破爛那個帽子,他說戴著這個帽子上城裡不行,說把我的帽子給你吧。就那個年代,每壹個人都得戴帽子,所以呢,他就把那個帽子換過來,我覺得挺好,就戴上。

  記者:其實有壹個事,我有壹點不明白,就是你當年,就是學成以後,本來是到國家單位,挺好的,工作有保障,但你後來就決定下海了。我覺得從你這樣壹個家庭出來的,做壹個非常普遍的單位的工作,這是很重要的事,這是對父母壹個特別大的壹個交代對吧?

  潘石屹:對。

  潘石屹和父母的早年合影。

  記者:你那個時候想下海,和父母有商量過嗎?

  潘石屹:商量過。我媽媽非常反對,她說你的工資,你現在的工資比你爸的工資還高。你爸平反了,工作這樣多年,平反了工資都沒你高,你還下海幹什麼呢?

  記者:那時候工資多少?

  潘石屹:我下海的最後壹個工資條是101塊錢,1987年101塊錢,算是比較高的工資了。我記得洗理費壹塊伍,自行車維修費壹塊伍,野外津貼贰拾塊,這是最高的,天天在辦公室坐著,有贰拾塊錢的野外津貼壹個月,莫名其妙的。

  我爸爸呢,嘴裡面反對,其實我知道他的心裡還是覺得,出去鍛煉去,不要怕吃苦。所以就下海了。下海那個時候的氣氛,跟現在的氣氛,我覺得有壹點不壹樣,現在是解決就業問題,要創業成功的,它是這個氛圍。當時的話,整個人的精神狀態跟氛圍,實際上是受這個《中國青年報》和《中國青年》雜志的影響特別大,就是要做壹些推動社會進步的事情,然後就是中國在建立特區,深圳、海南特區,我們年輕人的話,不能夠安於現狀,要能有所作為,它是這樣個氛圍。

  記者:對,那種是叫所謂的激情。

  潘石屹:對,所有的人的狀態都是壹樣,這個年代所有人的狀態是壹樣的。不光是我的父母,就是包括我們村子,我們的家鄉,我父母的言行,都給我特別大的力量。

  90年代初,就是已經非常成功了,那時候,我們就賺了好多錢,那個時候在城裡面,就這種熟悉的環境中呆得有點麻木了。可是當時我每次跟父母見面,談到我們小的時候吃的苦,到了村子裡面去壹看,突然壹下清醒了。好多事情,看得更能明確壹點。所以我覺得我這個經歷背景,對我的成長,壹步壹步的發展,還是有很大的幫助的。

  記者:那你們經常提DNA這件事,你們家那邊有經商的DNA嗎,你覺得?

  潘石屹:我覺得沒有,沒有經商的DNA。

  記者:那到底,就是說什麼樣的壹種氛圍影響,讓你後來在商場上如魚得水?

  潘石屹:剛剛你提到,就說是天賦,其實我覺得在這個社會中,做任何事情,這些東西不重要,有好多人認為,這是非常重要的,包括你剛才問,說你身上有沒有經商的DNA啊,這些東西我覺得都不重要。

  記者:不重要?

  潘石屹:最重要的就是這個時代,誰都離不開誰,你必須要跟別人去合作,如果是壹個,覺得自己是個天才,才華橫溢的人,常常瞧不起周圍的人,這就是他最大的敵人,他做任何事情都做不好的。經商也好、從政也好、從事學術也好,那是做不好的。所以在這個時代,你就得緊緊地依靠周圍的人,你要是離開了周圍人幫助的話,你自己會壹事無成的。就你壹個人,和周圍人的聯系都要斷了,你甚至生活都不能自理。

  我覺得我比較善於,跟不同性格的人,不同背景的人,不同年齡的人,都可以成為好朋友。我覺得這個跟我媽媽身上的壹種謙卑----能夠跟周圍的人都能作好朋友----有很大的影響。我記得我媽媽有壹次病危了,住在壹個部隊的醫院,這個部隊的醫院叫那133,住了拾天,然後病稍微好點,就能出來了,這個病房裡面壹共叁個人,這叁個人都跟我媽媽是最好的朋友。你想,在病危的時候,到這個生死線上面,她都能夠交到這樣好的朋友,所以我覺得就是,壹個人能不能團結,能不能團結周圍的人,能不能交朋友,這是特別重要壹個能力。

  記者:交朋友,甚至化敵為友。

  潘石屹:化敵為友。你什麼時候才能化敵為友?你什麼時候才能交朋友?你必須是個謙卑的人,尊重別人的人。如果你是壹個很高傲的人,朋友都化成敵人了,是吧?

  潘石屹:從我賺到第壹筆錢,我就說,壹定要把我媽接過來,去給她治病,接過來就再沒回去,就在北京生活了20年。

  記者:就壹直帶著她這個看病去。

  潘石屹:壹直帶著她,也沒看好。

  記者:那你覺得媽媽和你生活的這個日子裡邊,你覺得她最開心的事是什麼,她有沒有像爸爸那樣,通常和你們嘮叨壹些什麼?

  潘石屹:她實際上也是壹個非常樂觀的人,就是對好多東西都感興趣,我覺得她還是個知識分子嘛,她不斷地讀書,各種各樣的書都讀,不斷地聽音樂,讀書。可是她跟我爸不壹樣的,她讀的書,我覺得比我爸還多,可是她不怎麼寫,我爸是經常寫,天天有日記的,又有寫文章的,各種各樣的文章在寫。在我媽那是,不斷地讀書,欣賞音樂,她不怎麼寫。原來寫信的時候,80%、90%的信,都是我爸爸寫過來的。所以我覺得我媽媽有壹個自己的精神世界,她還是非常細膩的那種人。

  記者:可能我們要跟父母生活在壹起,才有這樣的壹個體會。就是父母這壹輩人,他們太節儉了。我跟我媽媽最大的矛盾就是,我經常會批評我媽媽,我說你看,那什麼東西吧,好的時候舍不得吃,最後壞掉了,就扔了,永遠吃東西是爛的,每壹次看著她這樣,我就特火。

  潘石屹:壹開始我也跟他們有這方面的矛盾,最後我覺得,只要他們生活的好就可以了。我記得在我們搬家的時候,就把我原來那個冰箱留給他們了,我大概壹個月過去看的話,冰箱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冰箱裡面我記得有壹瓶醋,有壹包辣椒面,就這個大冰箱。

  潘石屹:我說你們不買點菜,買點肉,我爸我媽說我們不愛吃,我說你能不能買點水了,買點果汁,他說喝果汁幹什麼呢,喝茶,泡點茶就可以了,就喝著,什麼東西都沒有,最後就我覺得,只要他們生活的高興就可以了,喝的這果汁,亂柒八糟的東西不壹定好,是吧。

  記者:哎,你這種隨遇而安,特別隨和的性格,是不是隨他們的誰呀?

  潘石屹:隨我爸,隨爸。我媽盡管癱瘓了這麼多年,很講究,我媽是個大美女,你要看她照片的話,非常漂亮的。可是我長的更像我爸。

  記者:人們都說,兒子應該像他媽媽嘛?

  潘石屹:可是我長得更像我爸爸。

  記者:更像爸爸,那種性格也遺傳爸爸?

  潘石屹:性格,我覺得是我爸和我媽的綜合吧。

  記者:你剛才說,媽媽會更要強壹些是不是?就是她對事情的要求是更嚴格的?

  潘石屹:最後癱瘓了,也就是沒有辦法了,沒有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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