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 莫言：毛主席死了天並沒有塌下來
我們正批著鄧小平，業務科的壹個參謀滿臉神秘地走進來。我們單位人少，幹部戰士之間的關系很隨便。這個參謀是高幹子弟，據他自己說他的爹跟著國家領導人多次出國訪問，還把壹些模模糊糊的發了黃的照片給我們看。雖說是高幹子弟，但他卻出奇地吝嗇，好占小便宜，夜裡值班時，常從窗口鑽進廚房偷雞蛋，被我們警衛班擒獲過多次。因此他在我們班裡壹點威信也沒有。他壹進來我們班長就往外轟他：滾滾滾，沒看到我們在批鄧？他不說話，過去擰開了班長床頭櫃上那台紅燈牌收音機，頓時，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男播音員那沉重、緩慢的聲音響徹全室：各位聽眾請注意，各位聽眾請注意，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將於今天下午兩點播放重要新聞，請注意收聽……我們這些農村來的孩子，誰也沒聽過這樣的廣播。有什麼事直接說不就行了嗎，為什麼還要等到下午兩點？我們班長畢竟是老兵，政治經驗比我們豐富，他的臉頓時就嚴肅起來。他盯著那參謀的小瘦臉，低聲問：會有什麼事呢？會有什麼事？參謀把班長拉到門外，低聲嘀咕著，不知說了些什麼。班長進屋後，看了我們壹眼，好像要對我們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我們都盯著他看，他說：散會吧，各人把東西收拾收拾，給家裡寫封信吧。班長說完這句話就走了，他跟我們的管理員是密友，兩個人經常通宵達旦地研討馬列主義，我們看到他鑽進了管理員的宿舍，知道他們倆又研究國家大事去了。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班長走了，劉甲台為了王，他說：要打仗了，肯定是要打大仗了，我估計是第叁次世界大戰爆發了，弟兄們，准備著上戰場吧！
劉甲台的話激得我熱血沸騰，打仗好啊，我太盼著打仗了。因為家庭出身不是貧下中農，政治上不受信任，見人矮叁分，自卑得很，上了戰場，用勇敢、用鮮血洗刷恥辱，讓他們看著，中農的兒子作戰勇敢，不怕犧牲，犧牲了也給爹娘掙壹塊烈士牌子，讓他們在村子裡昂起頭，挺起胸，再也不必見人點頭哈腰。我甚至想象到了自己英勇犧牲的情景，像董存瑞炸碉堡，像黃繼光堵槍眼……我被自己感動得眼睛潮濕了……熬到下午兩點，所有的幹部戰士都集中到食堂裡。餐桌上擺著我們班長那台剛換了肆節新電池的紅燈牌收音機，壹擰開開關，充足的電流沖得喇叭嗡嗡地響。電池是我到村裡的供銷社裡去替班長買的，遵班長囑開了發票。我把電池和發票交給班長時，班長悄悄地對我說：毛主席死了。
班長的話像棍子壹樣把我打蒙了。這怎麼可能呢？毛主席怎麼能死呢？誰都能死，毛主席也不能死啊！
兩點還沒到，收音機裡就播放開了哀樂。這壹年我們已經聽了好幾次哀樂，先是朱德死，接著是周恩來死，但他們死時，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也沒提前預告，看來毛主席真死了。看戰友們的神情，我知道其實大家都知道毛主席死了。那個參謀雙手捧著壹個玻璃杯子，小臉肅穆得像紀念碑似的。我們的首長拉著長臉，壹支接壹支地吸煙。哀樂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男播音員用沉痛的聲音說：……用省略號是因為我忘了廣播詞兒，去查當年的報紙又太麻煩，隨便編幾句又顯得很不嚴肅，所以只好用了省略號。
當廣播員說到毛主席因病醫治無效不幸逝世時，那個參謀手中的玻璃杯子掉在了地上，跌得粉碎。然後他就去找笤帚、撮箕子把碎玻璃弄了出去。當時我就感到這個杯子碎得沒有道理，現在想起來更覺得沒道理。他是那樣吝嗇的人，提前就知道毛主席死了，雙手攥著杯子，怎麼會掉在地上呢？這分明是表演，而且是拙劣的表演，但我們的領導還是表揚了他，說他對毛主席階級感情深。
毛主席死了，上級立即發來命令，讓我們進入壹級戰備狀態。原來我們只有槍，沒有子彈，進入壹級戰備，馬上就發了子彈。我們用半自動步槍的，每人發壹百顆子彈；用沖鋒槍的，發壹百伍拾顆子彈。壹下子發了這麼多子彈，子彈袋子裝得滿滿的，心裡也感到沉甸甸的。上崗時，子彈上膛，壹摟扳機就能放響。領導也背著手槍查崗，好像戰爭隨時都可能爆發。我們單位人很少，營房跟老百姓的房子緊密相連，村子裡的人幾乎每天都到我們院子裡來，有來借工具的，有來找水喝的，還有幾個姑娘，跟我們的幾個幹部談戀愛，進出我們營區，就像到自己家似的。進入壹級戰備，領導給我們警衛班下了令，老百姓壹律不准進營區。我們執行命令，把老百姓堵在門外，壹般的老百姓沒有意見，但那幾個姑娘有意見，有意見也不讓進。緊張了兩天，等毛主席的追悼會開過，大家就懈怠了。盡管上級還沒撤銷壹級戰備的命令，但領導把我們的子彈收了上去，說是怕出事。交了子彈，我們就更加懈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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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甲台的話激得我熱血沸騰，打仗好啊，我太盼著打仗了。因為家庭出身不是貧下中農，政治上不受信任，見人矮叁分，自卑得很，上了戰場，用勇敢、用鮮血洗刷恥辱，讓他們看著，中農的兒子作戰勇敢，不怕犧牲，犧牲了也給爹娘掙壹塊烈士牌子，讓他們在村子裡昂起頭，挺起胸，再也不必見人點頭哈腰。我甚至想象到了自己英勇犧牲的情景，像董存瑞炸碉堡，像黃繼光堵槍眼……我被自己感動得眼睛潮濕了……熬到下午兩點，所有的幹部戰士都集中到食堂裡。餐桌上擺著我們班長那台剛換了肆節新電池的紅燈牌收音機，壹擰開開關，充足的電流沖得喇叭嗡嗡地響。電池是我到村裡的供銷社裡去替班長買的，遵班長囑開了發票。我把電池和發票交給班長時，班長悄悄地對我說：毛主席死了。
班長的話像棍子壹樣把我打蒙了。這怎麼可能呢？毛主席怎麼能死呢？誰都能死，毛主席也不能死啊！
兩點還沒到，收音機裡就播放開了哀樂。這壹年我們已經聽了好幾次哀樂，先是朱德死，接著是周恩來死，但他們死時，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也沒提前預告，看來毛主席真死了。看戰友們的神情，我知道其實大家都知道毛主席死了。那個參謀雙手捧著壹個玻璃杯子，小臉肅穆得像紀念碑似的。我們的首長拉著長臉，壹支接壹支地吸煙。哀樂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男播音員用沉痛的聲音說：……用省略號是因為我忘了廣播詞兒，去查當年的報紙又太麻煩，隨便編幾句又顯得很不嚴肅，所以只好用了省略號。
當廣播員說到毛主席因病醫治無效不幸逝世時，那個參謀手中的玻璃杯子掉在了地上，跌得粉碎。然後他就去找笤帚、撮箕子把碎玻璃弄了出去。當時我就感到這個杯子碎得沒有道理，現在想起來更覺得沒道理。他是那樣吝嗇的人，提前就知道毛主席死了，雙手攥著杯子，怎麼會掉在地上呢？這分明是表演，而且是拙劣的表演，但我們的領導還是表揚了他，說他對毛主席階級感情深。
毛主席死了，上級立即發來命令，讓我們進入壹級戰備狀態。原來我們只有槍，沒有子彈，進入壹級戰備，馬上就發了子彈。我們用半自動步槍的，每人發壹百顆子彈；用沖鋒槍的，發壹百伍拾顆子彈。壹下子發了這麼多子彈，子彈袋子裝得滿滿的，心裡也感到沉甸甸的。上崗時，子彈上膛，壹摟扳機就能放響。領導也背著手槍查崗，好像戰爭隨時都可能爆發。我們單位人很少，營房跟老百姓的房子緊密相連，村子裡的人幾乎每天都到我們院子裡來，有來借工具的，有來找水喝的，還有幾個姑娘，跟我們的幾個幹部談戀愛，進出我們營區，就像到自己家似的。進入壹級戰備，領導給我們警衛班下了令，老百姓壹律不准進營區。我們執行命令，把老百姓堵在門外，壹般的老百姓沒有意見，但那幾個姑娘有意見，有意見也不讓進。緊張了兩天，等毛主席的追悼會開過，大家就懈怠了。盡管上級還沒撤銷壹級戰備的命令，但領導把我們的子彈收了上去，說是怕出事。交了子彈，我們就更加懈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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