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個時代的悲哀,許多詩人都落入顧城的結局

當問起他們在激流島上的情形,我深記得謝燁壹句話,她說:在現代社會企圖過原始的生活,是很奢侈的!從天命的觀念看,謝燁就是造物贈給顧城的壹份禮物,那麼美好,聰慧,足以抗衡的想象力,還有超人的意志恒心。對付天才,也是需要天分的。可這個不肯長大的孩子,任性到我的就是我的,寧願毀掉也不能讓,就這麼,將謝燁帶走了。許多詩人,過去有,現在有,將來還有,都落入顧城的結局,簡直可說是哲學的窠臼,惟有這壹個,還饒上壹個,這就有些離開本意,無論是舊論還是新說,都不在詩歌的共和精神,而是強權和暴力。然而,我終究不忍想顧城想得太壞,我寧可以為這是蠻橫的耍性子,只不過,這壹回耍大發了,走得太遠,背叛了初衷。
回到那壹晚上,謝燁說出那句深明事理的話,卻並不意味著她反對選擇激流島。倘若我們提出壹點質疑,比如關於他們的兒子木耳,顧城有意將其隔絕於文明世界,後來,也可能就在當時已經證明,只是不願承認,這不過是壹種概念化的理想,完全可能止步於實踐——討論中,謝燁是站到顧城的立場,旗幟相當鮮明。於是,又讓人覺得,雖然謝燁認識到做起來困難,但同時也有成就感,為他們在島上的生活驕傲。
當事人均不在場了,我們必須慎重對待每壹點細節。所有的細節都是凌亂破碎的片段,在反復轉述中組織成各式版本,越來越接近八卦,真相先是在喧嘩,後在寂寞中淡薄下去。也許事情很簡單,最明智的辦法是不作推測,也不下判斷,保持對亡者的尊敬。
那個讓顧城感到累贅的身子早已擺脫,謝燁也是屬於累贅的身子裡面的物質壹種嗎?長期的共同生活,也許真會混淆邊界,分不清你我。這累贅脫去,仿佛蟬蛻,生命的外殼,唯壹可證明曾經有過呼吸。那透明、薄脆、纖巧,仔細看就看出排序有致的紋理,有些像詩呢,顧城的詩,沒有墜人地活著,如此輕盈,吹壹口氣,就能飛上天。還是在那個柏林的初夏,我去“作家之家”找顧城和謝燁。
說實話,他們的故事迷住了我,那時候我也年輕,也感到現實的累贅,只是沒有魄力和能耐抽身,還因為——這才是決定因素,將我們與他們分為兩類物種,那就是常態性的欲望,因此,無論他們的故事如何吸引,我們也只是隔岸觀火。香港明報月刊約我撰稿人物特寫,我想好了,就寫顧城,後來文章的名字就叫《島上的顧城》。我至今也沒有去過那個島,所有的認識都來自傳說,即便是顧城自己的講述,如今不也變成傳說之壹?我沿著大街拐入小街,無論大街小街,全是鮮花盛開,陽光明媚。電車鐺鐺駛過,我問路的夫人建議搭乘兩站電車,可我寧願走路。走在遠離家鄉的美景裡,有種恍惚,仿佛走在奇跡裡,不可思議,且又得意。若多年以後,我再來到柏林,不知季候原因,還是年歲使心境改變,這城市褪色得厲害,它甚至是灰暗的。
我已經在那篇《島上的顧城》中細述造訪的情形,有壹個細節我沒寫。當我坐下,與顧城聊天,謝燁隨即取出壹架小錄音機,撳下按鍵,於是,談話變得正式起來。事實上,即便閒聊,顧城的說話也分外清晰而有條理,他很善表述,而且,也能夠享受其中的樂趣。多年來,想起顧城,常常會受壹個悖論困擾,言語這壹項身體的官能在不在累贅之列呢?我指的不是詩的語言,而是日常的傳達所用,在詩之外,顧城運用語言的能力,以我所見也在他同輩的詩人之上。現在,謝燁撳下了錄音鍵,顧城想來是習慣的,他說出的每壹個字都不至遺漏,而被珍惜地收藏起來。過程中,謝燁有時會插言,提醒和補充:假如沒有後來的事情,多麼美好啊!但也終究不成其為故事,壹日壹日,壹夜壹夜,再瑰麗,再神奇,再特立獨行,也將漸趨平淡,歸於生活。就在他們講述的時下,柏林之家的公寓裡,不正進入著常態——壹年計劃的資助可以提供島上房屋的用電之需。有時候,人心難免有陰暗的壹面,會生出壹個念頭,我差壹點、差壹點點懷疑,顧城是不是有意要給壹個驚心動魄的結局,完成傳奇。這念頭壹露頭立即打消,太輕薄了,簡直有卑鄙之嫌,誰會拿自己的、還有愛人的生命作代價!當你活著,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這裡面壹定有著嚴肅深重的痛苦,只是我們不知道,知道的只是光輝奇幻的表面,太陽不是從東邊而是從西邊升起,再從東邊落下;碗大的果實落了滿地;毛利人;籃子裡的雞蛋;樹林裡的木房子,補上窟窿,拉來電線,於是從原始步入文明,再怎麼著?回到野蠻,借用謝燁的說法,“奢侈”地回到野蠻!事情早已經超出了當事人的控制,按著自己的邏輯向下走……我們還是讓他們安息,保持著永不為人知的哲思。用火辣辣的生命去實踐的故事,或者說童話,不是哲思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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