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竇唯的濾鏡背後,是壹代人的奧德賽情結

音樂人竇唯,無論如何都是不會被遺忘的。
最近,隨著女兒竇靖童在音綜《歌手2026》翻唱時代名曲《Don’t break my heart》,親妹妹竇穎在台上擔任和聲,他的名字再次以“相逢壹笑泯恩仇”的方式成為短視頻裡不斷被解讀、寄托情懷的符號。依然是幾板斧,年輕時的不羈顏值,婚後的蠢蠢欲動,與天後王菲斷崖式情逝,中年之後的神隱……
女兒竇靖童成為關於他的傳奇最後的見證者,也是收官者。也只能是她,在這個數據時代將所有浪漫與理想連同家庭成員之間的齟齬消融,轉為真實的燃料,點燃這個老牌音綜的話題池。
年輕的網友嗨了,甚至想象出竇靖童倘若登上決賽舞台的頂配場面:助唱是媽咪王菲,民樂伴奏是爹地竇唯,和聲竇穎、鍵盤是前姑父張亞東,吉他是謝霆鋒……
如果熟悉內娛尤其是京城名流八卦軼事的,我想這個名單還可以延展到令人恐怖的程度:李亞鵬、周迅、瞿穎、竇鵬……
就此打住。
看到有人用“竇王朝”或者“家族榮耀”等表達來描述,在我看來這才是今天要討論的核心關鍵。
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擺脫慕強心理,識破游戲規則和商業邏輯,不再將自己的情懷工具化?
甚至,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意識到,對竇唯的濾鏡並不是壹勞永逸的貼標簽,壹代人的“奧德賽時間”不需要靠壹個音樂人來拯救,哪怕他和他的家人、前家人輝煌到可以寫入流行音樂史。
如果個體的問題不能抱怨環境,那麼也應該有壹種尊嚴,個體的困境不需要靠偶像來拯救。

傳奇對照組

王菲在自己的幾首代表作中的確都劍指壹個主題,沒有什麼是永垂不朽的,偶像是可以崩塌的,包括新作《主角》,也傳遞出對於舞台金身既愛又懼的深刻內省。
所以,她有自己的方式,吸收了華語流行音樂產業最黃金時代的能量,獲得了飛升成仙、傳奇示人的資歷,少許關於她作為歌手演唱機能的質疑並未撼動這個地位。不得不說,王菲具備商業社會的智慧,她以小博大,深耕超級偶像就是超級神秘的賽道。她的每次亮相,分寸精確度令人驚訝,滿足粉絲的同時又焊死了邊界感,這種悟性其他人很難復制。
先提王菲,是因為在某種程度上,她是前夫竇唯的對照組。
後者的傳奇性與神秘感,不遑多讓,但卻有更本質、吊詭的輸出。
說到這裡,我想到壹個引子。在不久前公映的華語電影,管虎執導的《壹個男人和壹個女人》,黃渤扮演的男人跟倪妮扮演的女人追憶“滾圈”往昔,其中就提到1994年“魔岩叁傑”紅磡演唱會,講述人很入戲,眼圈紅紅的,對面的女人也感同身受,空氣裡洋溢著英雄紅顏的曖昧感,“滾圈”追女路徑悄然鋪陳。這壹個電影細節,在某種程度上產生了反諷的效果,以“魔岩叁傑”為代表的滾圈黃金時代在世俗層面被工具化、被標簽化了——即成為壹個普通中年男子為數不多可以拿出來的“名片夾”,包漿得剛好有點味兒——無論眼前的我多麼世俗,我也曾經是追逐理想的長發青年,總歸是會唱幾首的,比如《Don’t break my heart》……
影像、文字加上短視頻的助力多年來層層渲染,在“叁傑”中竇唯成為最引人矚目的那壹個。恐怕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王菲讓他與世俗、流行的溝通變得堅固、絲滑。人們素愛這種強強聯合,男神女神、才子佳人的組合,在CP壹詞還沒有流行的年代,很多人對於搖滾圈浪漫的遐想都從他們開始,也止於他們。
愛王菲,愛竇唯或者愛其中壹方,吐槽另壹方,都是普通受眾的心理投射與加戲。

兩個“竇唯”

如果從音樂角度而言,作為錄音棚時代最大牌的唱將,今天的王菲只偶爾為最頂流的晚會(比如春晚)和電視劇(比如《主角》)配唱。維系著女神稀缺的營業,幾乎放棄了當下唯壹有市場空間的live現場。而作為中國初代搖滾音樂的頭排兵,竇唯轉而投向民樂和純音樂創作,有多少人聽過,又有多少人舍得花高價去購買他的實體唱片?名望不能轉化成真實的市場接觸面,眼下的竇唯幾乎等同於自娛自樂也挺好的小眾創作者,這是與他多年嚼不爛的八卦形成強烈的反差。
如果從個體性別的角度而言,王菲是成功的母親、幸福的戀人,這壹點毋庸置疑,她是自由、從容、松弛的。而竇唯呢,如果持續追更他們家八卦的人應該知道,在竇靖童《歌手》初演落淚的那英,當年如何痛罵竇唯“你說他不該罵嗎?!竇唯太過了!”另壹位女兒竇佳嫄曾經透露,數年不見父面,直呼其名,她與生母的生活裡沒有流量、關注與傳說的財富。那麼,竇唯顯然不能算是壹個負責任的父親吧。
更吊詭的是,王菲顯然背負的苛責還是要多於竇唯,並不會因為她是天後而幸免,很大程度上,唯壹的解釋就是,她是女性與母親。她的“神秘”、松弛以及目前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狀態,並沒有獲得像竇唯壹樣的道德豁免權。
直說了吧,稱贊竇唯是竇仙兒、年輕時顏值多絕的音浪蓋過了非常少的負面聲音。哪怕質疑他在婚姻、親子關系上的逃避和松垮,哪怕從壹個普通受眾的角度去質疑,他的音樂聽不懂,也幾乎喪失了與大眾溝通的渠道。
濾鏡與部分真實倒掛的現象,讓我想起多年前當面采訪他的情形,坦白說當年的我也是有濾鏡的,很大程度上是他太難采了。現在想起來有兩個細節以今人的視角看,就能解讀出不壹樣的味道:
第壹是他的不太包容,直言他目前事業狀態,幾乎退出主流市場是壹場商業陰謀論;第贰是他的自我認知,此時他已經決定要回到父親早年為自己開辟的民樂道路,目標是“著作等身”,而對於搖滾音樂的評價則幾乎是決絕地拋下,認為自己“年少無知”。
從這兩個事實來看,今天的竇唯和當年站在紅磡舞台上的竇唯是兩個“竇唯”。我們唏噓、深愛的是少年竇唯,而對於今天的他,偏愛是壹種不自覺的慣性延續。我們甚至沒有真正耐心去聽他“著作等身”的作品。如果做不到,這份追捧就是虛無。

無情的商業邏輯

恐怕再也很少有人真正去探究現在竇唯的心思。
不知道他還會不會認為自己仍然身處“商業陰謀”中——不好意思,我沿用這個詞,但實際上我覺得,商業邏輯無情但起效,是壹種屬於中性的表達。目前,有壹個非常浪漫化的營銷話術就是竇靖童用母親的聲線去唱父親的成名曲,而且不用考慮版權問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可能也沒有仔細全網盤壹盤,在歷年音綜裡到底有多少人唱過這首歌,可見版權費幾乎從來不是障礙,就在竇靖童翻唱不久,李宇春在另壹檔音綜裡也演繹了自己的版本。所以,《歌手2026》舞台用最好的燈光、最好的音響包括背後的預算,就是要去造新的“巨夢”,黏合最大公約數的受眾,喜歡王菲的、喜歡竇唯的、喜歡竇靖童,哪怕單純喜歡這首歌,還保留著青春期殘夢的人,這是精算過的加法。
壹代人老去,壹代人正年輕,這句話是正確但有舞台效果的“廢話”。盡管以第叁視角來看,看音綜的主流受眾或許既沒有經歷過94年的搖滾風潮,也只是通過報刊、雜志、網站娛樂頻道追更過這個家庭家庭成員與相關人等的出出進進,所有的料都是舊梗;而更年輕的觀眾其實又怎麼可能與手握頂級資源的竇靖童共情呢?
綜藝節目的魅力就是制造或許並不存在的共情,在明星的特例問題中找到大眾的痛點。竇靖童的商業公式,實際上可以理解為當下的時代密碼:終其壹生我們擺脫不了原生家庭,倒不如與它和解,從中汲取資源,這是很當下的生存智慧。

無法被神結束的漂流

最後,我們在以王菲、竇唯還有竇靖童為叁角核心的家族傳奇中得到了什麼。
仔細想來,恐怕就是壹種隱晦、隱秘的慕強心理,這是人性的也是中性的評價。只不過這種心理被娛樂化包裝成壹種表面、膚淺的即時情緒分享,有人興奮,有人流淚,還有人幻想。
本質上,這個“家族”結合了在其他慕強版本中的核心要素。
我們渴望不考慮現實條件的愛情,不被家庭關系束縛,王菲和謝霆鋒做到了。
我們渴望自己踏入社會即巔峰,還有才華傍身,配得所有人脈和資源,竇靖童做到了。
我們渴望哪怕潦倒、哪怕落寞、哪怕輸出影響有限,昔日榮耀是好眠的床榻,竇唯做到了。
我們渴望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不用大動幹戈,甚至吝於表達,就有人拿著機會、資源上門求合作、求賦能,這個家族品牌也做到了。
當我們已經無法否認他們的特立獨行是時代、環境、行業、個人作為等因素綜合而成的特例時,唯壹的辦法就是臣服,無限將他們視為壹個時代壹代人理想情懷最好的樣子。
最近有壹個詞,是“奧德賽時期”,大意是壹個人經歷漫長、充滿探索、漂泊不定的階段。
每當壹個人小到經歷婚戀、職場折騰,中到城市變遷、行業動蕩,大到價值觀喪失,都可以說“奧德賽時期”來了,換句話說,人的壹生就是在不斷尋找自我的旅程中。
在奧德賽時期,當個體覺得疲憊、無解,有了暫時抽離和逃避的念頭,偶像傳奇是很有誘惑力的海妖歌聲。我們在竇靖童身上緩解了對於原生家庭的遺憾,在王菲身上緩解了對於人際關系的焦慮,而在竇唯身上緩解了對於社會身份的壓力。
他們提供得很好、很持久,但並不能釜底抽薪,解決個體問題。在奧德賽時期,我們渴望神力結束漂流,趕緊上岸,竇唯等叁人就是海市蜃樓下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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