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中國外交也分等級?BBC盤點北京如何稱呼各國關系

川普贰次訪華期間,“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取代“新型大國關系”,成為中美關系的新標簽。(路透社)
2026年5月,美國總統川普與俄羅斯總統普京壹周之內接踵訪華。在此期間,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更新”了中美和中俄關系的“定義”。
習近平稱,與川普在會談中“贊同將構建‘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作為中美關系新定位”,取代了奧巴馬時代習近平提出的“中美新型大國關系”。
中俄方面,習近平與普京簽署聯合聲明,宣布“進壹步加強全面戰略協作、深化睦鄰友好合作”,並強調1996年的《中俄聯合聲明》以及2001年的《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成為中俄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的基石”。
中國給不同外交關系冠以不同稱號,反映了什麼樣的親疏有別?稱號與稱號之間又有什麼區別?BBC中文進行了盤點與分析。
中國跟壹眾友邦的“伙伴關系”都有何不同?
兩國之間外交關系級別並非沒有國際標准。按照1961年《維也納外交關系公約》“使館館長”分類規定,可分為大使級、公使級和代辦級。
不過,在此之外,中國還與不同國家建立不同類型的合作關系、伙伴關系等。壹些是在建交之際建立,被寫進建交公報中;壹些則是建交以後再行建立。
BBC中文記者參照中國外交部網站“國家和組織”資料統計,截至2026年5月,中國與181個國家建立外交關系,其中182個有建立合作以至伙伴關系。若再加上與國際組織的合作或伙伴關系,則達188個。
將上述資料再配合外交部公報與新華社、《人民日報》報道統計,中國目前的外交關系級別達46類,另加衍生自習近平“人類命運共同體”主張的雙邊與多邊“命運共同體”。
中國與各國及部分國際組織外交關系級別占比
參考中共中央黨校學者門洪華教授論文分類,涉及188個國家和國際組織
全局性伙伴關系 戰略性伙伴關系 壹般性伙伴關系 非伙伴關系
非伙伴關系
3.19%
全局性伙伴關系
1.06%
壹般性伙伴關系
19.68%
戰略性伙伴關系
76.06%
BBC
資料來源:中國外交部(截至2024年5月31日)。
為方便統計,「中朝傳統友好合作關系」在此也被計入「全局性伙伴關系」。

美國德國馬歇爾基金會印太項目高級訪問研究員高敬文(Jean-Pierre Cabestan)對BBC中文表示:“中國人喜歡等級制度、排名,中共尤甚。這樣做是要視乎有關國家有多大能力或有多願意在眾多議題上滿足中方要求,而創造出不同程度的親近性。”
高敬文說,這些議題可以是台灣,可以是“壹帶壹路”倡議,諸如此類。“要是壹些國家願意參與進中國強加的這個游戲,它們便能爬上階梯,也許還會感到自豪。但這也造成了各國對中國倡議、理念和目標的服從。”
中國外交部從未公開這些合作與伙伴關系的高低之別。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前副院長馮仲平與助理研究員黃靖曾在2014年發表論文稱,曾有政府資助報紙試圖制作此類名錄,卻遭外交部官員阻止,因為當局擔心此舉會引起混亂和不必要的不滿。
同濟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學院院長門洪華教授曾在2015年論文中提出,各伙伴關系可分為叁大類:全局性的伙伴關系、戰略性的伙伴關系、壹般性的伙伴關系。
其中,中國與俄羅斯之間的“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級別最高,是唯壹的“全局性的伙伴關系”;中國與巴基斯坦之間的“全天候戰略合作伙伴關系”是“戰略性的伙伴關系”中最高壹級;其他“戰略合作伙伴關系”、“戰略伙伴關系”、“戰略合作關系”均在這大分類之下。
2023年10月,直屬中國外交部的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亞太研究所特聘研究員項昊宇給出另壹套分類方法,包括壹般性伙伴關系、冠以“全面”或“全方位”的伙伴關系、壹般性戰略伙伴關系、冠以“全面”、“全球”、“全方位”的戰略伙伴關系,以及冠以“全天候”、“永久”的戰略伙伴。

朝鮮與中國之間的《中朝友好互助條約》是中共建政至今唯壹簽訂過的共同防御條約。(路透社)
台灣中華經濟研究院第壹研究所分析師吳柏寬與助研究員王國臣則提出另壹套分類方式:先區分“戰略伙伴”與“壹般伙伴”兩大類,然後各依次劃分“全面合作”、“合作”、“全面”和普通肆類。
美國得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林登·約翰遜公共事務學院副教授陳喜娜認為,中國這種對雙邊關系的分類與命名方法拾分獨特,甚至是不尋常。她對BBC中文表示,她會將任何帶有“全面”字眼的關系放高壹線。
她指出:“與美方相比,中方壹直更重視為中美關系選擇壹個恰當的概念標簽。中國傾向於從宏觀概念出發,逐步細化到具體細節,而美方則往往更注重解決具體問題。”
但這些分類體系均未考慮朝鮮地位問題。由於中國與朝鮮簽署有共同防御條約《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條約》,壹些中國自媒體主張中朝關系級別高於壹切。中國外交部的官方描述則是“中朝傳統友好合作關系”。
高敬文指出,朝鮮作為唯壹跟中國簽有正式盟友合約的國家,關系有其特殊性。但朝鮮實際上是中國的負累,凸顯了這種關系排名徒具形式主義的壹面。
高敬文指出,朝鮮作為唯壹跟中國簽有正式盟友合約的國家,關系有其特殊性。但朝鮮實際上是中國的負累,凸顯了這種關系排名徒具形式主義的壹面。

目前北京對中俄關系的定名是“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EPA)
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莊嘉穎認為,雙邊關系如何命名不存在國際標准,要認真排序很困難,而且他懷疑中國官方內部也沒有壹個仔細排序。
莊嘉穎對BBC中文記者說:“有時候因為要開個峰會,然後要寫壹些成果了,那就推出壹個伙伴關系:‘你看,我們有這個聲明,然後這個字眼多漂亮。’”
莊嘉穎認為,每壹段關系的重要性要看實質合作內容。其中,基於簽署條約者會受到法律約束,排行上最為重要;基於發表聲明的話,“可能比較只是壹個表態”。
“像朝鮮的話,從朝鮮戰爭時期到現在,中國政府對朝鮮政府都是有壹定的支持,對朝鮮的存亡和安危,都表示壹定關心。”
壹些自媒體文章形容中國跟巴基斯坦的關系最為“鐵杆”,官方央視甚至曾有文章形容中巴“全天候戰略合作伙伴關系”的意涵為:“大哥,風裡來,雨裡去,就跟定你了。”
這似乎可從壹項調查中反映出來:非政府團體台灣民主實驗室發起的“中國影響力指數”(China Index)研究項目,2022年將巴基斯坦列為全球最受中國影響的國家。在該評分八項指標當中,中國依次對巴基斯坦的科技、外交政策和軍事影響最深。
其中,兩國在習近平“壹帶壹路”倡議下建設的中巴經濟走廊和瓜達爾港,壹直受美國質疑與批評,但均被伊斯蘭堡無視。伊斯蘭堡更連續兩屆拒絕華盛頓邀請出席美國舉辦的民主峰會,原因似乎是因為台灣獲邀參與,但中國不在受邀之列。

2025年9月2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北京人民大會堂會見出席抗日戰爭勝利閱兵的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謝裡夫。巴基斯坦不時被中國媒體形容為“鐵杆兄弟”。(路透社)
但莊嘉穎指出,即使簽署了條約,也不見得雙方關系必然是牢不可破的“鐵杆”關系。
他舉例,中國與烏克蘭在2013年簽署過《中烏友好合作條約》,“裡面是有寫,如果對方主權受到威脅,要協商和找出應對方案。但烏克蘭與俄羅斯開戰到現在,它也沒有真的去執行”。
實際上,門洪華的論文也承認:“中國伙伴關系戰略存在著地位不清晰、成效不明確、層次不分明等問題,需要在國家大戰略的框架內加以完善。”
例如塞爾維亞,目前與中國是“全面戰略伙伴關系”,但就在2023年10月的“壹帶壹路”論壇期間,習近平便對塞爾維亞總統武契奇說,“塞爾維亞是中國的鐵杆朋友”。中塞兩國在同壹時間簽署“自由貿易協定”,是中國與中東歐國家簽署的第壹個自貿協定。
塞爾維亞的“中國影響力指數”排名是34,高於排名56的埃塞俄比亞,低於排名25的委內瑞拉。但埃塞俄比亞與委內瑞拉跟中國建立了“全天候戰略伙伴關系”,理論上比塞爾維亞更高級。然而,這兩個國家均未與中國締結自貿協定。
中國邦交關系架構起源

2023年金磚國家約翰內斯堡峰會通過“擴容”,接納壹批“全球南方”國家加入該組織。(EPA)
陳喜娜觀察到,中國在國際舞台上發展外交關系,是同時通過各式各樣的伙伴關系,以及不同的多邊論壇和倡議雙軌進行。
“中國多數伙伴關系都是跟‘全球南方’建立的,這跟中國強調其對這些國家的領導地位和認同的各種多邊努力和話語是壹致的。”
“全球南方”(Global South)大約相當於主要位於地球南半球,且主要來自非洲、亞洲和拉美的“發展中國家”。
上海對外經貿大學國際關系學系教授詹德斌在2016年壹篇論文中說,在中共建政首20年裡,“伙伴關系”壹詞因最先由美國提出,因此被視為負面事物。但自1979年中美關系正常化起,“伙伴關系”意義開始趨向正面。
詹德斌寫道:“國家層面首個明確得到中國認可的伙伴關系,則是1990年由主權國家組成的南太論壇(後‘太平洋島國論壇’)與中國正式建立的對話伙伴關系。由於該伙伴關系的確立,巴布亞新幾內亞等成員國宣布南太論壇不宜再接納台灣作為對話伙伴,反映出伙伴關系的積極意義。”
同濟大學門洪華在其論文中稱:“後冷戰時代伊始,大國之間、國家集團之間建立伙伴關系成為外交新潮流,諸如1994年美俄建立‘成熟的戰略伙伴關系’、1997年日俄建立‘相互信任的伙伴關系’、1997年俄印建立‘戰略伙伴關系’、1998年建立‘美國-波羅的海伙伴關系’等。”
在這背景下,1993年11月,時任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訪問巴西期間,兩國建立“戰略伙伴”關系;1994年,中國與俄羅斯建立“新型建設性伙伴關系”;1996年,中國與巴基斯坦建立“全面合作伙伴關系”;1997年與1998年,中國先後與法國和英國建立“全面伙伴關系”。

2001年4月,江澤民訪問巴西,宣布建立中巴戰略伙伴關系。(路透社)
關系會升級,也會降級。台灣學者吳柏寬與王國臣舉例,中國與美國於1997年簽署“戰略伙伴”協定,但在2003年取消伙伴關系,至2011年再度締結,但僅維持兩年。
習近平於2012年2月以中國國家副主席身份公開提出中美“21世紀的新型大國關系”概念。2013年6月,已成為國家主席的習近平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安納伯格莊園會晤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後,兩國正式宣布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直到川普2026年訪華時變成“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
中國與日本也從“合作伙伴關系”變成目前的“戰略互惠關系”。立陶宛在2021年7月允許台灣設立“駐立陶宛台灣代表處”後,北京宣布將中國與立陶宛關系降級至代辦級,連“友好合作關系”都談不上。
德國馬歇爾基金會研究員高敬文認為這些分等沒有多大意義,但對中國來說,卻是限制伙伴國家自主的方法。他說,當習近平提出“新型大國關系”描述時,奧巴馬政府幕僚也認為當中有“陷阱”。
高敬文稱:“中國為何要將其論述強加於其伙伴之上?為何不是對方訂個分類讓中國來接納?說到底中國認為自己地位超然於伙伴之上,這樣的志氣讓美國受不了,其他志同道合的國家也不該接受。”
“命運共同體”:中國的全球治理願景?

示意圖。(iStock/Getty Images Plus)
2012年11月18日,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兼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在中共拾八大發表工作報告時,提出“倡導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2013年3月23日,習近平出訪俄羅斯期間在莫斯科演講,提出人類“越來越成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被官方輿論視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倡議的開端。
2018年3月11日,“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被寫入中國《憲法》。在此之後,中國陸續與壹些國家締結雙邊或多邊命運共同體。這包括巴基斯坦、越南、老撾、柬埔寨、緬甸、印度尼西亞、泰國、土庫曼、哈薩克、吉爾吉斯、塔吉克、烏茲別克與塞爾維亞等。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周方銀2023年7月在官方中國社會科學院壹份學報中撰文稱:“這些與中國構建雙邊命運共同體的國家此前與中國建立了高水平的戰略伙伴關系。壹定意義上,從伙伴關系到戰略伙伴關系,到高水平戰略伙伴關系,再到雙邊命運共同體建設,構成關系發展相對自然的階梯,全球伙伴關系網絡為雙邊命運共同體建設提供了有力的基礎性支撐。”
亞洲協會澳大利亞分會常駐學者馮康雲博士對BBC中文記者說:“‘命運共同體’概念是中國的全球治理願景,而這是相對於西方國家所支持的‘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或‘自由國際秩序’。”
馮康雲解讀,在“命運共同體”關系主張與定義下,各國均可追求自己獨立和獨特的現代化、發展和安全方針,但同時,普世人權、平等與透明度等價值觀被“徹底降級”。
“各國所領略的意涵不盡相同,但‘命運共同’中,中國始終是首要的。在壹個由按個別議題而建立的多種伙伴關系匯聚而成、旨在解決全球治理問題的網絡中,中國是個核心。”
高敬文認為,作為習近平本人念茲在茲的詞語,習近平顯然希望讓世界各國以至聯合國都認可“命運共同體”這壹概念。“這是通過修辭的象征性來再現朝貢關系,是非常儒家的外交方式。”
而在新加坡國立大學的莊嘉穎眼中,“命運共同體”、“全球文明倡議”等習近平外交提案,“他在做壹些重新包裝,似乎就是建立壹個正面且有主動性的形象,可是內容會不會有差別呢?”
“你要說是宣傳也好,你要說是某種推銷也可以,反正就是要建立形象,跟他實質是兩回事。”
中國在給邦交國分叁六九等嗎?

示意圖。(Getty Images)
北京外交官近年高調指責美國“人為把世界各國分成叁六九等”。例如中國外交部副部長樂玉成2021年12月在壹次演講中指責華府以民主為名,“在世界上搞各種小圈子,制造分裂和對抗”。中國將邦交關系分門別類,又是否也在分叁六九等?
美國鳳凰城外交關系委員會主席兼總裁麥艾維認為,這也許反映了中國跟哪些國家交往更自在——跟較小的國家,或者中國能強力影響的國家。
曾任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中國研究員的麥艾維告訴BBC中文記者:“我們看到北京在美國盟友或伙伴較少存在的地區參與或有目標地擴張聯盟,例如自2022年夏天起帶頭倡議其他國家加入金磚國家集團。這其中壹個目的是要宣揚對既有美國為首的世界秩序那種共享的委屈。”
麥艾維認為,在北京眼中,以美國為首的多邊集團,以及美國深化聯盟和伙伴關系的嘗試,是旨在限制中國經濟增長和國際影響力的直接威脅。因此,中國願意設法深化與不同國家的外交關系來削弱美國影響力。
德國馬歇爾基金會高敬文認為,中國與美國的外交關系制度難以直接比較:美國只會簡單地區分邦交國是否民主政體,而面對獨裁國家,美國會推銷民主自由;中國只希望伙伴認可其話語,民主是壹件不可知論的事情。
“中國是很務實的,要是那位新朋友接受它的話語,它能很快攀上伙伴關系台階。”
新加坡國立大學莊嘉穎說,中國區分與不同國家的關系,只是反映關系親疏隨時間、局勢改變而已。
“有些國家覺得比較需要投資跟另外壹些國家的關系,它當然就會盡力去做。另壹些國家可能對它來說關系沒那麼重要,它就不去做……這個很正常,中國不是例外。”
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研究員項昊宇在《學習時報》的文章中承認,這些伙伴關系定位雖然反映國與國之間的親疏區別,但否認其中存在“高低貴賤之分”。
“國際關系從來都非壹成不變,任何雙邊關系都在動態演變之中,中國同壹些國家還沒有建立伙伴關系,也預示著更大發展潛力。不斷擴大深化全球伙伴關系,是中國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和新型國際關系的必然要求,也是推動落實全球發展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和全球文明倡議的重要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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