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rning: session_start(): open(/var/www/vhosts/vandaily.com/php_session/sess_197dc359db95b24962f455960a4b337f, O_RDWR) failed: No space left on device (28) in /var/www/vhosts/vandaily.com/httpdocs/includes/session_new.php on line 34
特別的跨國交流?他是被兩個老外拐跑的出租車司機 | 溫哥華教育中心
   

特別的跨國交流?他是被兩個老外拐跑的出租車司機




作者 | 肖瑤

編輯 | 趙佳佳

壹個在中國生活近20年的以色列人,和壹個自幼學習中文的法國年輕人,決定在2026年初發起壹場公路冒險。他們想要找到壹位中國本地的出租車司機,帶著他們從海南出發,打車前往黑龍江。

在他們經歷拾多次拒絕後,39歲的海南人羅海堅接下了這個瘋狂的訂單。拿著3萬元往返車費,他生平第壹次跨過海峽,開車壹路北上,花4天3夜,抵達了位於黑龍江哈爾濱市的“冰雪大世界”。

這是叁個國別、職業、經濟條件、文化背景迥然相異的人。以色列人高佑思是畢業於北大的商人後代,運營著千萬粉絲量級的自媒體賬號;法國青年蕭闈鴻的父母都是律師,家住在能望見巴黎鐵塔的大平層裡;而司機羅海堅從初中就開始輟學打工,年復壹年地開夜班出租維持全家生計,從沒見過下雪。



(左起)高佑思、羅海堅、蕭闈鴻叁人壹起去到哈爾濱冰雪大世界/受訪者供圖

旅行將人與人之間的邊界短暫地磨平。旅途中,他們共同思念家人,在寒冷時共享衣物,分享彼此喜歡的音樂,輪換著開車互相減輕負擔。抵達哈爾濱時,他們在冰面上擁抱旋轉。旅程結束後,他們仍然邀請對方參與彼此的生活。

穿越中國,從最南端的熱帶海島到最北端的冰城,這不算很新鮮的事。但在羅海堅的車裡,在濃縮的時間與空間中,壹種內在的擴容,隨著3900多公裡的裡程悄然發生——

“的哥”羅海堅走出了他從沒離開過的海南島,第壹次見到了人民幣上的陽朔山水,騎車吹過天安門前的風,打開了自己的世界。而兩個外國人就此跟壹位中國基層的勞動者建立了友誼,並因此更加深入地去認識了真實的中國。在當下這個充滿警惕與割裂的世界,他們罕見地相遇並相知,如同水與油,雖界限分明,卻又溫和地包裹在壹起。

01

瘋狂的訂單

2026年1月19日傍晚,在海口北部海濱沿線的世紀公園,高佑思和蕭闈鴻壹共經歷了12次來自出租車司機的拒絕。

距離中國馬年春節還有不到壹個月,海南尚未進入旅游旺季,游客不算太多,但依然有大量出租車像候鳥壹樣在世紀公園等待。司機們都心照不宣:在網約車平台競爭激烈的生存現狀下,只有車站、機場和景區,最可能接到線下單。然而,面對高佑思和蕭闈鴻送上門的訂單,大家都說,去不了。

被拒絕應該與他們的外國人模樣無關。以色列人高佑思已經在中國待了近20年之久,從北京大學畢業以後,他去過中國的每壹個省份,他創辦的自媒體賬號“歪果仁研究協會”通過各式跨文化欄目看中國社會,這讓他甚至比不少本地人都更熟悉這個國家。法國年輕人蕭闈鴻雖然有著卷曲的頭發和白皮膚,但和高佑思壹樣說著壹口流利的中文,與本地司機交流毫無障礙。



高佑思和蕭闈鴻

這應該也與他們開出的費用無關。在網約車平台下單的時候,高佑思預付了平台估算的1.2萬元人民幣,並且追加了單程3000元的費用,往返共計3萬元車費。要知道,在海口,壹個傳統出租車司機每天跑拾個小時,無休地跑足半年,扣除給租車公司的月傭金,未必賺得到這筆錢。

但被拒絕壹定與他們的目的地有關——他們想從海口打車穿越中國,前往哈爾濱“冰雪大世界”。從海南省海口市到黑龍江省哈爾濱市,駕車需要3900多公裡。這個距離足以往返海口市南北30多遍,足以沿著海南環島駕駛近4圈。

當日午後,高佑思在打車平台上付款後,僅3分鍾就有壹個司機接單。但在聽到目的地真的是哈爾濱後,司機果斷拒絕了他們。壹整個下午,他們不斷被拒絕。有人覺得哈爾濱太冷,有人難以置信,不知道這兩個外國人到底想要幹什麼。

其中有個司機可以用英文與他們交流,他壹度讓高佑思感到興奮——如果是他就好了。可惜,那位戴眼鏡、穿襯衫的司機也拒絕他們了,他的理由也很簡單:自己開的是電車,根本無法支撐短期內3900公裡的長程。高佑思向當地出租車司機打聽過,在今天的海口,90%以上的出租車、網約車都是電車。這進壹步壓縮了他們被接載的概率。



被拒絕的高佑思/截圖自:歪果仁研究協會

他們給自己留了兩天的時間窗口,如果第贰天晚上還找不到願意接單的司機,就放棄這個計劃。

但那個人還是出現了。

下午6點,出租車司機羅海堅剛出車,准備開啟他這拾幾年如壹日的晚班之夜,他通常從傍晚6點開到次日凌晨5點。剛送完這天的第壹位乘客,他就接到了去“冰雪大世界”這個大單。

在平台上第壹眼看見目的地時,羅海堅的第壹反應是“搞錯了”。或許是乘客搞錯了,或許是平台搞錯了,但無論如何,他想先去,把錯的搞對了,不就好了。



羅海堅和高佑思、蕭闈鴻第壹次見面/受訪者供圖

路上,他將訂單截圖發到朋友圈,配文:“終於抓到大了,我得去買衣服買面包方便面買上羽絨服吧。”這個時候,他對自己還是開玩笑的心態。

20分鍾後,羅海堅把車停在了兩個外國人面前。兩人個子都很高,壹個很年輕,另壹個相對成熟,留著褐色的胡子。年輕的那個徑自進了後座,留胡子的那個則坐到了副駕。後者讓羅海堅把車靠邊停壹下,他得闡述壹下自己的計劃。

他說,他們要去冰雪大世界,就是黑龍江那個冰雪大世界。他們計劃從廣東徐聞出發,依次途經廣西桂林、湖南岳陽、河南開封、北京、遼寧沈陽等地,最終在第柒天之前抵達黑龍江哈爾濱。

留胡子的男人是高佑思。他問羅海堅,有沒有去過東北?有沒有看過雪?羅海堅搖搖頭,都沒有。但他旋即說:“沒去過,有導航,怕什麼?”

高佑思用了兩個很中式的詞語來形容見到羅海堅的第壹印象:“樸素”和“含蓄”。那是你在中國南方任何壹個小城市都可能遇到的中年男人,面容黧黑,個頭不高,普通話不太標准,偶爾會平翹舌音不分。

“他說我們瘋了。然後他就來了,他想看看我們是幹嗎的。”



羅海堅/截圖自:歪果仁研究協會

當天晚上8點,在海口瓊山區壹家燜面館打工的女人阿梅撥通了“110”。這是她40年人生中第壹次報警,她請求警察到港口去,攔下自己的丈夫,壹個39歲的出租車司機。他堅持要去哈爾濱,說什麼也攔不住。

壹個多小時前,阿梅接到丈夫羅海堅的電話,說自己接到壹個去“冰雪大世界”的大單,馬上要出趟遠門,柒天後回來。阿梅知道哈爾濱,東北,黑龍江,壹個“比天還遠”的地方。

會不會遇到了騙子?阿梅趕緊聯系羅海堅的大姐,兩個女人的第壹反應都是這個。活了近40年,羅海堅連海南島都沒出過。在阿梅印象裡,他開過最遠的地方,是300公裡外的叁亞。晚上8點,距離他這天出車才兩個小時,足以讓他接下壹個這麼瘋狂的訂單嗎?阿梅認識的羅海堅,不是這樣壹個瘋狂的人。她與大姐想過最壞的可能,是羅海堅也許會被賣去緬北。乘客還是外國人,壹切都充滿了陌生與不確定性,“快過年了,騙子太多了”。

報警前,阿梅不斷用電話和微信“轟炸”羅海堅,企圖阻止他接下這壹單。但男人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不堪其擾之下,他把妻子拉黑了。

接到警察打來的電話時,羅海堅正站在人生第壹次離島的瓊州海峽輪渡上,混著夜晚的海風,聽著電話裡的叮囑:無論去哪裡,要隨時與家人保持聯系,別讓她們擔心。羅海堅連連答應,掛了電話後,他把妻子從黑名單裡拉出來,又在微信裡將1萬多元預付的車費轉給家人。真金白銀成為壹顆定心丸,讓大姐和妻子不再完全將這個瘋狂的訂單和騙局聯系起來。

已經晚上10點過了,黑漆漆的海峽對岸,就是近在咫尺,他卻從未去過的大陸,廣東徐聞。

02

兩個世界

從中國最南端的省份驅車到最北部的省份,這是壹個早在2019年就誕生於高佑思頭腦裡的計劃。疫情暴發後,它與他的其他好幾個拍攝計劃壹起被迫中斷了。直到2026年1月,高佑思的法國朋友蕭闈鴻來到中國短期旅行。這個26歲的年輕人告訴高佑思,自己有好多想去的地方,比如陽朔山水、湖南張家界黃河,它們構成了蕭闈鴻對中國的想象。

有沒有可能打車把這些地方全都經過?壹個瘋狂行為的開端,往往都需要這樣壹種直接的好奇。高佑思想:“誰願意壹下子接那麼大的單子,我會很佩服這個人。”

出發前,高佑思與蕭闈鴻跟著羅海堅回到了海口的出租屋內,取路上要用的衣物。另外,為了應對長途,羅海堅還得將開出租用的電車換成自己的油車,那是壹輛2019年購買的贰手東風日產,手動擋,價值3.3萬元。

羅海堅的家在壹棟自建房樓上,800元月租金,壹室壹廳。房間的衣櫃裡面僅有寥寥幾件羅海堅的衣物。對壹個從未離開過海南島的居民來說,幾件短袖和短褲,就可以應對大部分季節。由於從未出過遠門,羅海堅也沒有行李箱,只有壹只黑色的小包。秋衣、毛衣、棉衣,統統沒有,更別說羽絨服。

叁天後,羅海堅穿上了人生中第壹件羽絨服,高佑思給他的。高佑思還給他買了壹條5公分厚的棉褲、壹頂能蓋住耳朵的夾絨雷鋒帽。至今,這些裝備連帶著高佑思送的白色行李箱壹起,擱在羅海堅出租屋的角落。



羅海堅戴著高佑思送的夾絨雷鋒帽/南風窗肖瑤攝

規劃路線上沿途的每壹個城市和地標,高佑思都去過。對他而言,“Nothing was surprising to me(沒什麼能讓我感到驚喜)”。真正讓他感到驚訝的,是羅海堅對外面世界的陌生程度。

作為壹個中國人,羅海堅不知道長江和黃河,不知道哈爾濱在哪個方位,也不知道長城在哪裡。他知道北京,也知道北京有個天安門,但他不知道“首都”這個詞是什麼意思。這位勤勤懇懇的司機以家庭為生活軸心展開半生,在拿到此行第壹筆酬勞時,他腦海裡第壹時間浮現的心願是,回老家過春節。因為收入情況不好,前壹年的新年到來時,他沒能返鄉。

從海口開出去5個多小時,次日凌晨4點過,叁人抵達了廣西桂林陽朔。在這裡,冬天的感覺來臨了。

雖然屬於亞熱帶季風氣候區,但1月的桂林氣溫已經降到了10度以下,這對習慣了20度冬天的羅海堅而言,有些難以忍受。他穿上了秋衣秋褲,此時,倦意也伴隨著寒意悄然來襲,平時這個點,正是他收車回家睡覺的日子。

壹個突發狀況卻卷走了他的困倦。在壹條偏僻的公路上,車的變速箱忽然壞掉了。他們將車拉去了最近的修車廠,花了1500元維修費。羅海堅壹開,引擎還是有問題。於是,他們就地租了另壹輛貴州車牌的哈弗自動擋轎車,打算繼續前進。

因為這壹插曲,叁人在陽朔多逗留了幾個小時。

漓江邊上,高佑思指著對面的遠山近水告訴羅海堅,這是“20元人民幣”上的畫面。羅海堅睜大了眼睛,他沒聽說過,更沒見過。高佑思又拿出“1元人民幣”,告訴他,這上面是杭州西湖。羅海堅也壹臉茫然。



叁人在陽朔和“20元人民幣”合照/受訪者供圖

活了快40年,羅海堅從沒到過北緯20°以上的地方。在海南跑出租12年,車內的乘客來自天南地北,桂林山水、杭州西湖,這些羅海堅都在乘客口中聽見過,但也只像湧進狹小車廂的熱風,停留數秒後驟然消失。

他訥然望著霧中的遠山,心中開始湧現出愧疚的情感。令人難以置信的山水,他獨自觀賞了,卻不曾帶家人壹睹。他的眼睛變得濕潤,正用手去抹。

而高佑思和蕭闈鴻對羅海堅的眼淚完全猝不及防。“我們也沒有說什麼,只是隨便問壹下,他覺得這個風景怎麼樣。他忽然就開始哭,我們真的沒想到,我們兩個也不知道怎麼反應。”蕭闈鴻說。

羅海堅用了“愧疚”這個詞,蕭闈鴻難以理解。在他的文化和語言體系裡,“愧疚(compunction)”是個程度很重的詞語,“他(羅海堅)說自己是在不對的時間不對的地方出生的”。

身為壹個養家糊口的中年男人,羅海堅不記得自己上壹次掉淚是什麼時候了,但壹定與已故的父母有關。20歲那年,他的父母在4個月內相繼病逝。之後的20年,逢年過節,尤其是在朋友圈刷到別人的全家福,他都會忍不住因思念父母而默默流淚,“但都是安安靜靜的,沒有讓人看見的”。



羅海堅說完“自己也很愧疚的”後默默流淚/截圖自:歪果仁研究協會

他出生於海南瓊海市西南部壹個5000多常住人口的村莊,有2個哥哥和2個姐姐。羅海堅和哥哥姐姐們壹樣,只念到初壹,15歲就出來打工,幹過搬運工、貨車司機,進過廠,給海螺、貝殼玩具拋光。2014年,結婚生子後,羅海堅開始跟著在海口開出租車的大姐跑出租,壹跑就是12年。這是個多勞多賺的活兒,但無論賺多少,每個月都要交給租車公司5000元傭金。疫情前,這個數字是8000元。

父母去世那年,羅海堅已經離家打工有些年頭了。當時,他正在瓊海壹家餐廳做搬運工,每天把海鮮等食物搬上車,壹口氣幹拾幾個小時,每次搬運大幾拾斤。

那年,以色列少年高佑思即將跟隨父母搬去中國香港。次年,2008年北京奧運會的時候,高佑思進入香港壹所國際中學就讀。伍年後,在父親的鼓勵下,他決心備考北京大學。考了兩年,最終,他成為中學母校建校以來唯壹壹個到北京上大學的畢業生。

高佑思考上北大第贰年,羅海堅的第贰個兒子出生。他愈發拼命地賺錢,晚上單價高些,他便跑夜車,比其他司機平均多幹3到4個小時。海口的夜生活豐富,羅海堅常在酒吧接客,有客人吐到他車上,不僅不賠償,還不給車費,扒了車門就跑。羅海堅盡量不與人起沖突,他是家裡的頂梁柱,少賺幾塊總比傷了、殘了要好。

羅海堅的第贰個兒子年滿1歲那年,高佑思做了兩件事。第壹件,是參加了壹檔名叫《世界青年說》的脫口秀節目。第贰件事,是跟幾個朋友壹起創建了自己的自媒體團隊,並在年底完成了第壹期在街頭采訪外國人的節目。從這年起,他開始小有名氣。

壹個埋頭苦幹,形容自己為“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中國父親,壹個光鮮耀眼、前途無量的“富贰代”外國青年。怎麼看,都不像有交集的人。

可拾年後,他們坐在壹輛伍座轎車的狹小空間裡,穿越中國西南部的山水,正在朝著冰天雪地的哈爾濱駛去。

03

壹路向北

羅海堅的眼淚,使陽朔成為叁個人關系的轉折點。

高佑思和蕭闈鴻不約而同地感受到,在他們面前哭過以後,羅海堅身上的變化發生了。蕭闈鴻說,在掉眼淚“僅僅30分鍾”過後,羅海堅就“活蹦亂跳”地上了幾節台階,壹個踉蹌,回過頭來沖兩人哈哈大笑。這是他此前從未展現過的壹面。而高佑思把羅海堅的變化解釋為他“畢竟臉都丟過了”,男性之間互相袒露脆弱,將成為他們情誼的開端,這個法則國際通用。

在距離湖南岳陽還有叁個多小時車程的深夜,車窗外忽然飄起了細碎的雪花。這是羅海堅人生中第壹次看見雪,他激動地叫起來:“下xiě了,啊哈!”後座的蕭闈鴻笑著糾正他:“羅師傅,是下‘xuě’不是‘xiě’啊!”

在岳陽的雪地裡,蕭闈鴻用樹枝教羅海堅寫自己名字的繁體字。羅海堅學不進去,跳著、笑著,抓著雪花拋向空中。他從壹個丈夫、壹位父親的角色中抽身而出,仿佛重新變成了小孩。



羅海堅和蕭闈鴻/截圖自:歪果仁研究協會

羅海堅不記得那座城市的名字叫岳陽。他只記得他們在壹座“後羿”的雕塑前停留,但他也說不准後羿的名字,只記得關於那個人的故事:天上原本有拾個太陽,那人射下來九個,變成了現在的壹個。那是位於洞庭湖畔巴陵廣場的“後羿斬巴蛇”塑像。巴蛇是《山海經》中壹條巨大的惡蛇,天帝派後羿前去射殺巴蛇,被後羿斬為兩段的蛇的屍體變成了壹座山丘,成了現在的巴陵。

叁人繼續北上,在黑夜裡跨過黃河,抵達河南開封。蕭闈鴻向羅海堅介紹,這裡是八朝古都,中國伍千多年歷史在這兒流淌。穿過開封的黃河,則是中國的母親河,伍千年文明便發源於此,中華文明生生不息,從未斷流。

羅海堅低下了頭,默默說:“我壹個中國人都不知道的,你壹個法國人都知道。”

但旋即,他開心起來,“我兒子未來會懂的”。

蕭闈鴻對中國歷史和文化的了解,幾乎全部來自自學。13歲那年,因為電影《007:大破天幕殺機》(Skyfall)裡的上海景觀,他開始對中國產生興趣。從那時起,他瘋狂學習自己能接觸到的所有中國歷史,如今,他可以熟練讀寫大部分簡繁體漢字。在他那能望見巴黎塔的家中,蕭闈鴻把自己的房間用中國漢字、樂器、海報,布置得滿滿當當。



蕭闈鴻和他房間的部分裝飾/截圖自:蕭闈鴻Nathan

蕭闈鴻與羅海堅的文化環境形成了某種鏡像。前者出生於巴黎壹個標准的法國人家庭,在壹個很不“中國”的環境裡,選擇了自己想要熱愛和追隨的文化。羅海堅成長在壹個只有中國人的環境裡,卻沒有深度了解自己國家文化的機會和選擇。

只是因為熱愛,就可以去做壹件事,而且做得如此徹底、充分。這是羅海堅想象不到的人生。

蕭闈鴻負責買每天早上的早餐,起初,羅海堅不會主動提出吃早餐,也不會表達自己想吃什麼。為了讓他安心接受,蕭闈鴻便徑自去敲駕駛座的窗戶,用俏皮的語氣問:“Hi,美女,今天早餐吃什麼?”“美女”是壹種幽默,在法國的文化裡,主動為人買早餐是壹種紳士行為,而對象通常都是女性。

羅海堅起初會拒絕,“不用,不用”,但陽朔過後,他逐漸欣然接受。雖然,他還是不會主動說自己想要的食物和口味,但是會說,“可以、可以,都可以”。

這是蕭闈鴻學到的中國人的特點,“他們說不要,但下壹次我還是會去買的”。

壹路上,蕭闈鴻和高佑思總感到餓,他們去買東西的時候,羅海堅從不吭聲,他們會順手給羅海堅帶壹份,像是玉米、包子、鴨腿等小零食。逐漸地,羅海堅不再說“不要”,而是說“謝謝”。

再後來,羅海堅夜裡餓了,會主動讓高佑思給自己點外賣。

叁人之間最初涇渭分明的界限,隨著寒冷的明晰,反而正在消融。羅海堅也開始稱呼蕭闈鴻為“美女”,他有自己內心的定義:那個漂亮的,總在後排睡覺、吃東西的人。




叁人之間的界限在漸漸消融/受訪者供圖

規劃路線上的所有地點,羅海堅唯壹清晰向往的,是北京天安門。他從小就想親眼看看城樓前的主席像。可由於許多年不在北京常住,高佑思不知道的是,如今的天安門和故宮需要提前很多天預約。他們抵達的時候,那幾天都約滿了。

他們也不能將自己的車開進贰環內,只好重新打了壹輛出租車。抵達長安街附近後,叁人掃了叁輛自行車,從人行道外駛過,羅海堅匆匆看了壹眼天安門。

在高佑思看來,沒能帶羅海堅好好看看天安門和故宮,是這趟旅程最大的遺憾。但羅海堅卻深感滿足,他同北京的出租車師傅嘮起了嗑,得知他們的收入差距沒有想象中那麼大。原來,連北京的出租車師傅都需要交給租車公司高昂的傭金,原來,全國的出租車,都在網約車的競爭壓力下艱難求存。

他對外面的世界逐漸打開了意想不到的認知。比如,1月24日下午3點,他們終於抵達哈爾濱的時候,羅海堅本以為,在零下20度的天氣裡,車會因為地面鋪滿雪而難以行走,但真正置身哈爾濱城市的道路上時他才發現,在北方,路面積雪是會被專門清理的,車行駛起來沒有任何困難。



蕭闈鴻、羅海堅、高佑思在北京故宮/受訪者供圖

從19日到24日,羅海堅每天都會發7—9條朋友圈,分別定位在廣西梧州、桂林陽朔、湖南岳陽、北京天安門、沈陽、哈爾濱中央大街。23日,羅海堅在朋友圈裡發:“終於到美麗的沈陽。多少度?零下14度。哦,海南人可不敢想啊,呱呱呱。”

羅海堅不是個很愛發朋友圈的人。出發前叁天,他發布了靠在床上的壹張自拍,配文是“成年人的生活,平凡日子裡的掙扎,特別是這兩年裡太多掙扎”,加上5個哭臉。照片裡他神情疲憊。

但這樣壹個承受著生活重壓的中年男人,在最終抵達冰雪大世界的那壹刻,忍不住尖聲叫起來,壹面飛奔過去,抱住比自己高好幾個頭的高佑思。

在高佑思眼裡,羅海堅與出發時的“含蓄”判若兩人,這是因為身上的擔子被短暫卸下。“他不用工作了,他突然不用考慮任何金錢的問題,他把這3萬塊錢都掙了。他完成了。”

在分別前的鐵鍋燉飯店,高佑思和蕭闈鴻偷偷將壹路所到之處拍攝的照片洗了出來,裱入相框,當作禮物送給了羅海堅。為了裝這些照片和專門為羅海堅准備的各地特產,高佑思還買了壹只新的行李箱。



旅程即將結束,高佑思和蕭闈鴻在飯店為羅海堅送上照片和特產驚喜/受訪者供圖

高佑思告訴我,從這個時候開始,他與羅海堅才成為了“真正的朋友”。他們開始以人與人之間身份平等的方式交往,而不再是雇傭者和勞動者的關系。



羅海堅展示照片和行李箱/南風窗肖瑤攝

04

包裹著,又分離的

哈爾濱臨別前,羅海堅心有不舍,於是他主動向高佑思和蕭闈鴻發出邀請,讓他們去他的老家過年。2026年2月16日,乙巳蛇年的除夕,叁人再次見面了,以朋友的名義。

過往每壹年春節,高佑思要麼獨自度過,要麼回歸與家人團聚。蕭闈鴻更渴望能與家人、愛人真正地過壹次春節。他渴望收發紅包、貼對聯、吃年夜飯……但在他的法國家中,只有他熱衷於過農歷春節。2026年的春節來臨前,蕭闈鴻正待在上海,隨著打工人陸續返鄉,他感覺這座城市“幾乎沒人了”。但他終於有機會在中國度過壹個真正的新年。

高佑思與蕭闈鴻從機場出來,羅海堅已經在等著他們了。還是那輛熟悉的鋪滿藤椅坐墊的車,兩雙木底板人字拖,壹下子,他們從冬天進入了夏天,進入了羅海堅的世界。

羅海堅的老家在距離海口1個多小時車程的下朗村,那是個常住人口5000多的村莊,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姓羅。他們參與了村裡的節日生活,也認識了羅海堅的家人。



羅海堅的家/南風窗肖瑤攝

最讓蕭闈鴻印象深刻的是羅海堅的大姐。他對羅海堅大姐的想象,源於1月19日出發那天,有30分鍾時間,蕭闈鴻和羅海堅單獨待在車裡。那時,羅海堅的大姐正在電話裡瘋狂勸他不要去哈爾濱,蕭闈鴻聽著他們用海南方言吵架,“特別大聲”。當時,蕭闈鴻以為,羅海堅全家都是會這麼大聲說話的人。

可真正到了羅海堅家裡,他見到的大姐卻是壹位溫和的女性。剛進屋,大姐就拉著他和高佑思,開始訴說當年父母去世後兄弟姐妹相依為命的艱辛,還會提到在最難的時候,鄰居如何借錢幫她渡過難關。

他們還認識了羅海堅的妻子阿梅,那位在電話裡頭擔心丈夫被騙去緬甸的女性。通過阿梅,能夠拼湊出壹個更加完整的羅海堅,也能夠幫助高佑思和蕭闈鴻認識壹個更加真實的中國農村家庭。



羅海堅壹家肆口/南風窗肖瑤攝

阿梅比羅海堅年長壹歲,認識羅海堅的時候,阿梅剛從東莞回來。她在東莞做了6年廠工,到了24歲,母親喊她回來結婚。很快,在壹次姐妹聚會的KTV裡,她認識了羅海堅。壹年後,兩人結婚了。他們是“自由戀愛”,彼此都是對方的初戀。

直到結婚當天,阿梅才知道羅海堅的父母早已去世。此前,他壹直用“旅游”來代稱。結婚時,羅海堅將2000元彩禮交給阿梅的父母,阿梅爸爸堅持退還給了女婿。

從戀愛、結婚、生子,至今14年,阿梅認識的羅海堅,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拿來賺錢。有段時間,他不僅開出租,也跑貨車,白天拉貨出遠門,拾來個小時回來,晚上接著出去跑出租。後來孩子們出生,羅海堅更加拼命賺錢,晚出早歸,即便壹家肆口住在壹間不足30平米的壹室壹廳內,羅海堅也很少有時間與妻兒相處。多年的作息飲食不規律,還讓他患上了胃病。阿梅記得,有壹次,羅海堅疼得流眼淚,但他不願意去醫院做胃鏡,不曉得是怕痛還是怕花錢。

這樣的生活雖然困難,還是招來了高佑思的羨慕。“他有愛他的妻子,兩個孩子,他的家人和愛人都在身邊。”雖然生活辛苦,但只要回到家,他好像就什麼都不怕了。“可我自己離家人很遠。”這拾年來,高佑思偶爾會在閒暇時回家,但回壹次家需要花去至少10個小時在路上。大多數思念家人的時候,他只能與他們打電話。



羅海堅寄給高佑思的海南特產/南風窗肖瑤攝

事實上,高佑思兒時成長的環境與下朗村有相似之處。那是壹個“很小很小的城市”,人口不到1萬人,鄰裡都互相認識。直到13歲那年,高佑思被迫告別舒適的環境和熟悉的朋友,跟隨父母來到“很陌生、瘋狂的香港”,壹個面積同樣很小,但人口多出幾百倍的城市。

在香港,高佑思並沒有學會真正的中文。他念的是國際中學,周遭環境裡每個人都講英文,食物、娛樂,也都是西式的。

也許是父親工作變動的客觀影響,也許是出於對中國獨特的經濟體制的好奇,總之,高佑思成為了壹名北京的大學生。曾經為了學習中文,他讓自己所處的環境,全部變成中文的。他把手機軟件的語言系統全部更改,主動去聽中文講座,看《奮斗》這樣的電視劇學習口語對話,只結交中國朋友。正是他過往所做的靠近另壹個文化的努力,把他送到了下朗村。

在下朗村度過的新年比在上海豐富太多。叁人壹起去草叢裡抓雞,壹起泛舟至河心,壹躍而下體驗野泳,也壹起拿著高高的簽子摘椰子。這些東西對蕭闈鴻而言很新奇,對高佑思而言倒是不陌生。但對兩人而言共同的特殊之處在於,這是他們第壹次真正意義上,被邀請進入壹個中國大家庭度過春節。



高佑思和蕭闈鴻來到羅海堅所在的村子裡過年/截圖自:歪果仁研究協會

為了接待兩位客人,前壹天,羅海堅特地去買了新的木床,還買了壹張新的餐桌。如果不是高佑思和蕭闈鴻,羅海堅今年本沒有打算回家過年。過年要花錢,但他過去這壹年幾乎沒賺到什麼錢。

阿梅記得,雖然只住了壹天,但兩個外國人融入當地農村生活的速度非常快。在家裡,高佑思“穿著褲衩就跑樓上去了”。蕭闈鴻也穿上了短褲和人字拖,他打視頻電話給母親,母親表示不可思議。在他們的故鄉法國,穿膝蓋以上的褲衩是很罕見的。

壹個月後,羅海堅把村子裡“最珍貴的東西”帶去了上海——花生油、芒果、自己摘的椰子、兩只母雞和壹只閹(公)雞。

那是3月初,羅海堅39歲的生日前夕,高佑思邀請他全家去上海過周末。他們先去了上海最高的露天景觀台,第壹次看了京劇表演,第壹次吃了盤子裡會冒白霧的西餐,還帶兩個孩子去了復旦大學參觀。壹個月後,羅海堅的大兒子告訴我,他的理想大學就是復旦。因為除了復旦以外,他從沒走進過其他大學校園

“公路片”結束了,情感已然奠定,但生活還要繼續滾滾向前。

對羅海堅而言,這場意外的發生令人激動,但也夾雜了幾分敬畏。他在抖音賬號裡直播的時候,會拍自己走向黃色出租車、打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的畫面,然後他會對大家說:“羅師傅還在開車啊,羅師傅還是個司機。”他害怕自己偏離生活的圓心,渴望回歸日常的本位。回到駕駛座讓他感到安心,在這裡,他重新變成壹個平凡實在的中年人。

[物價飛漲的時候 這樣省錢購物很爽]
好新聞沒人評論怎麼行,我來說幾句
注:
  •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  延伸閱讀
    紐約JFK到曼哈頓7分鍾! 空中出租車來了 不少溫村司機世界杯時出租車獲利
    西安出租車司機抗議 齊喊"政府無良" 武漢多輛蘿卜快跑出租車突然"宕機",乘客被困
    女記者戰地日記丨出租車司機說"下刀子也得跑" 出租車司機竟在車內做這事 畫面瘋傳 全網炸鍋
    舊金山大停電致使Waymo自動駕駛出租車集體趴窩 聖莫尼卡勒令Waymo自動駕駛出租車停止夜間運營
    Waymo前CEO質疑特斯拉Robotaxi:偽自動駕駛出租車 2名日本人在菲律賓下出租車時遭槍殺,視頻曝光
     推薦:

    意見

    當前評論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歡迎您發表您的看法。
    發表評論
    您的評論 *: 
    安全校驗碼 *:  請在此處輸入圖片中的數字
    The Captcha image  (請在此處輸入圖片中的數字)



    Copyright © 溫哥華網, all rights are reserved.

    溫哥華網為北美中文網傳媒集團旗下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