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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達克設計的上海唯壹單廳影院要放壹部滬語文藝片
鄔達克設計的上海唯壹單廳影院要放壹部滬語文藝片鄔達克設計的上海唯壹單廳影院要放壹部滬語文藝片
5月10日，地處上海浙江中路的浙江電影院迎來它少見的熱鬧時刻。這座1930年開業，由鄔達克設計的古早風格影院，是上海現存唯壹的單廳影院，它老舊得已經不太容易讓行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5月10日《行走的夜》首映禮現場
上海導演舒浩侖相中了這裡，決定把自己的新片《行走的夜》“交”給這座電影院。10日的首映禮後，整整壹個月《行走的夜》將每晚在這裡進行壹場放映。這也是這部拿到龍標的滬語文藝片，全國唯壹的上映地點。
銀幕上，是失意的中年詩人與帶著心事的少女，從楊浦荒僻的拆遷區出發，用壹整夜的時間穿越上海的夜色，從城市邊緣走向市中心；銀幕外，是壹位深耕上海城市敘事24年的作者導演，從自己的“根本電影”理念出發，完成了壹場從創作到發行的徹底突圍——他放棄了傳統院線發行，跳過了發行商的層層環節，沒有選擇流媒體平台，把壹部電影的全部生命力，完完整整錨定在壹座老影院裡。
《行走的夜》海報
只有夜色裡，才會發生的上海奇遇
《行走的夜》的故事，始於壹場楊浦的同學聚會。喝醉的詩人爺叔在深夜的街頭，偶遇了獨自夜行拍照的失眠少女，兩個原本毫無交集的陌生人，開啟了壹場在上海街頭的徹夜漫游。他們路過空無壹人的拆遷街道、深夜營業的燒餅攤、蘇州河的堤岸，在對話裡袒露各自的心事、過往與無法面對的創傷，直到天亮時分，這場像夢壹樣的相遇，隨著太陽升起悄然落幕。
“這個故事，只可能發生在夜晚。”舒浩侖在采訪裡說得篤定。在他的鏡頭裡，白天的上海是被規則、秩序與世俗眼光填滿的，只有夜色能給城市蒙上壹層超現實的濾鏡，讓那些超出常理的相遇、毫無保留的傾訴成為可能。“我們經常在夜晚、午夜的時候，會發現所謂的社會邊緣的、非主流的人在街上游蕩。我好像對這個東西非常感興趣，夜色就是他們的舞台，所以我要把它拍下來。”
電影裡，中年詩人和年輕女孩絮絮叨叨，漫無邊際地聊天，卻能從其中看到人物具體的生活和成長軌跡。壹些奇怪的選擇都導向某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可能性”，高密度對話融合劇情、紀實與詩歌元素。首映禮上，上海評論學會會長、上海大學教授劉海波作為主持人開場便直言：“這部電影挑戰了我對於電影的很多定義和概念，它無法被簡單歸類。”
《行走的夜》劇照
事實上，片中的詩人爺叔，幾乎是照著上海詩人周海明的真實狀態寫就的，舒浩侖透露，其中不少細節都來自他真實生活中的樣子，包括喝完酒就地躺倒的隨性。而這場看似隨性的漫游，背後卻是極度嚴謹的創作：全片90%的台詞都是提前寫定的，這給非職業演員出身的周海明帶來了極大的挑戰。舒浩侖說，這幾乎堪稱壹場“天人交戰”的過程。
“他和普通素人不壹樣，素人知道自己不會演戲，會用功背台詞，但他總覺得自己有壹套方法，壹開始特別排斥背台詞，我們要不停跟他‘斗爭’。”舒浩侖笑著回憶，直到拍攝後半程，周海明才慢慢明白，台詞只是壹個框架，在這個框架裡，他依然可以保留自己的感性與詩人本色，最終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表演節奏。
舒浩侖和本片主演孫佳遙、周海明
上海電影評論學會會長劉海波高度肯定了影片的本土表達價值：“上海需要被表述，但不能只有壹種表述。舒浩侖拍出了這座城市沉默、幽暗，又極具隱秘的切面，證明上海有屬於自己的本土藝術家，能拍出真正扎根於這片土地的作品。”他特別提到，影片中那些充滿哲思與生活質感的台詞，“需要年齡的閱歷，更需要知識分子與詩人結合的藝術修養才能寫就”。
《行走的夜》電影劇照
舒浩侖給這場漫游設定了精准的空間邏輯：兩個主角從遠離市中心、荒僻得“不像上海”的復興島出發，沿著街道往市中心走，隨著空間上的不斷靠近，兩個人的對話密度越來越高，心理距離也越來越近。城市變化日新月異，僅僅拍攝完成幾個月後，復興島就改頭換面成了另壹番全新模樣。
《行走的夜》劇照
這場“壹夜的故事”，最終用了將近壹個月的時間順拍完成，全程都是夜間拍攝，劇組每天傍晚六點開工，拍到凌晨叁肆點收工，能用來拍攝的有效夜色，其實遠比想象中短暫。
最讓舒浩侖難忘的，是凌晨兩叁點的拍攝現場：困意褪去之後，整個劇組的狀態反而達到了頂峰，整條空無壹人的街道仿佛都屬於他們，周圍安靜得能聽到風的聲音，只有攝影機的運轉聲，和演員的對話聲。“甚至有外賣小哥深夜送餐過來，看到我們在拍戲，就安安靜靜等在旁邊，等壹個鏡頭拍完才把外賣遞過來，那種感覺很奇妙，整個城市都在配合我們完成這場夢。”
回歸“根本電影”，找回做導演的本質
這些年，舒浩侖的主業是在上海大學電影學院教授電影。《行走的夜》的拍攝，緣起於他向學生提出的“根本電影”理念。
舒浩侖說，這些年，隨著技術的發展，他眼看著太多學生，拍作業的花費越來越高，有人畢業作業，費盡心思借來昂貴的阿萊攝影機，組起龐大的燈光、攝影團隊，花拾幾萬甚至幾拾萬的成本，“最後拍出來的東西，還不如當初用微單預拍的素材動人。”
“他們的精力，全部放在了設備、燈光、大陣仗上面，反而忘了電影最核心的東西——你要講什麼故事，你要傳遞什麼情感，你有沒有拍出真實的、能打動人的表演。”舒浩侖說，他提出“根本電影”，就是要幫學生做第壹道減法，先把那些花裡胡哨的形式剝離掉，讓他們聚焦到創作的本質上。“設備永遠是為創作服務的，不是反過來，讓創作者為設備服務。”
於是，舒浩侖在課上發起了“根本電影工作坊”，提出了自己的“根本電影”宣言： 拍攝簡單的故事，必須從自己的生命經驗出發；用極簡主義的制作方式，在真實場景中進行，攝影僅使用現場光；錄音只需人聲錄音清晰；制作團隊是壹個紀錄片的小團隊規模。
《行走的夜》劇照
“我希望學生們掙脫所謂工業化、技術化的枷鎖，回歸電影創作本身，聚焦內容表達與人文價值，找回電影最本真的模樣。”
好友謝旺聽聞他的這個教學實踐，建議他身為老師要以身作則，不能“光說不練”。舒浩侖也覺得，親身實踐壹次這條道路，也算為學生們“打個樣”，於是壹場根本電影創作之旅就此開啟。
舒浩侖回顧此次拍攝歷程，整個劇組，滿打滿算只有拾個人，兩輛轎車就裝下了全部的人和設備，攝影師小滿拍片時還不滿18歲。壹個人、壹台攝影機，自己跟焦、自己運鏡，肩扛手持，捕捉人物的舉動呼吸。
舒浩侖談到自己這次的體驗，不同於之前“大團隊拍攝時，導演根本擠不進攝影機旁邊，只能在監視器後面當壹個‘驗收員’的感覺。我覺得那種感覺很奇怪，我像壹個觀眾，而不是創作者，我和演員之間隔著壹層屏幕，沒法真正和他們在壹起。”
舒浩侖工作照
而這次的極簡拍攝，讓他終於能站在攝影機旁邊，直接看著取景器，和演員站在同壹個空間裡，感受現場的每壹個情緒變化。“這不是玄學，你站在攝影機旁邊，會覺得這才是真正參與創作的導演，而不是壹個事後評判的裁判。”
最近，舒浩侖又給自己的“根本電影”理念提出了壹條新的規則，“純真人無AI。”在舒浩侖看來，電影最核心、永遠無法被AI替代的，是“真人出演”裡藏著的生命溫度與真實情感。“電影是人與人之間，透過影像完成的壹場情感對話，AI能生成再逼真的影像，也只是鍍金的仿制品，它沒有真人的生命體驗，沒有真實的情感波動，觀眾永遠能感受到那份真假的區別。”
現場工作照
舒浩侖是上海最早赴美學習電影的那批電影人。1994年從華東工業大學工學院畢業後，他遠赴美國南伊利諾斯州大學電影系攻讀導演MFA，2002年帶著首部紀錄片《掙扎》回國，壹舉拿下瑞士弗裡堡電影節最佳紀錄片獎；2006年，他用鏡頭記錄下上海靜安區大中裡石庫門的拆遷歷程，拍出了紀錄片代表作《鄉愁》，拿下中國紀錄片雙年展最佳紀錄片。
從紀錄片到劇情片，從《少年血》到《黑白照片》，他的創作始終在紀實與虛構的邊界游走，用克制的長鏡頭、低幹預的調度、充滿煙火氣的滬語對白，把私人記憶與上海的城市變遷、公共歷史縫合在壹起。
舒浩侖現場交流
之後，隨著中國電影商業化的浪潮，他逐漸感覺許多創作變得“別扭”。他也有過靠近主流電影工業的嘗試，但越是工業化的制作，牽制的方面越多，也就有方方面面的限制和不自由，主動權不掌握在自己手裡，導演准備再多，資金、演員不到位，滿腔的表達欲也無從下手。“但我覺得創作不該是這樣的，有些東西對資方重要，對導演其實沒那麼重要，難道我們就要壹直這麼等下去嗎？”舒浩侖說，這次的“根本電影”實踐，也讓自己重拾對創作的信心和主動權，自己走過這麼壹遭，發現其實原來路還是能讓人走出來的。
《行走的夜》劇照
壹場作者電影的發行突圍，壹次與消逝的對抗
選擇浙江電影院做《行走的夜》的獨家放映，是壹個有點酷也有點殘酷的決定。
在拍攝進入尾聲時，舒浩侖就開始思考這部片子的放映問題。他過往的作品，大多先走國際電影節的路徑，《黑白照片》拿下鹿特丹電影節休·伯特劇本獎、華沙電影節NETPAC獎，《少年血》拿下迪拜電影節最佳短片，在海外收獲了認可，但國內的普通觀眾，卻很難有機會在大銀幕上看到他的作品。
而當下的環境裡，藝術電影的放映空間正在不斷收縮。“以前美術館、藝術空間還能做獨立放映，現在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少了，除了學校裡相對自由，外面幾乎找不到合適的放映空間。”舒浩侖坦言。壹次朋友的無意提議，給他帶來新的靈感：為什麼不找壹家市中心的電影院，專門做這部片子的放映？
浙江電影院，大隱隱於市。
郊區的影院被直接排除，市中心的商業影城也不現實，最終，他想到了浙江電影院。這座始建於1930年、由鄔達克操刀設計的老影院，原名浙江大戲院，是上海現存極少數仍在運營的鄔達克建築影院，也是滬上僅存的純正單廳老影院。自誕生之初，它便自帶與眾不同的文藝底色：民國時期專映好萊塢首輪影片，是老上海時髦的觀影地標；公私合營後，它長期深耕譯制片放映，常年排映上譯廠經典配音影片，《佐羅》《追捕》《簡·愛》等譯制佳作在此反復上映，是幾代上海觀眾心中無可替代的譯制片記憶殿堂。哪怕時至今日，全城商業影院清壹色排映外語原版片，它依舊堅守國語譯制版排片，保留老上海獨有的觀影溫情。
“我之前和這家影院完全不認識，就直接打電話找了經理，沒想到他聽完我們的想法，特別認同。”舒浩侖回憶。整個合作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影院給了這部片子整整壹個月的黃金場排期，不是常見的那種“包場”買斷，提前讓影院鎖定收益，就是走標准的院線分賬合同，能賣多少票全看觀眾選擇，雙方風險共擔。為了配合影片的畫幅，舒浩侖帶著團隊多次到影院，專門為這塊老銀幕調整了字幕位置。影院也在有限的空間裡，鋪滿了電影質樸的海報物料作裝飾。
浙江電影院最初的樣子
放棄“全國鋪開、求排片、求票房”的傳統邏輯，轉而選擇“單點聚焦、聚攏觀眾、深度對話”的新路徑，舒浩侖希望，把所有的觀眾都聚攏到浙江電影院這壹個空間裡，讓壹部電影的生命周期，從院線裡的壹兩周，拉長到整整壹個月，甚至更久。
作為壹部滬語電影，《行走的夜》在這裡首映，既是對上海影史傳統的致敬，也與影片內斂、真實的氣質完美契合。知名上海電影博主妖靈妖推薦這部電影時，給出的打開方式是建議“看壹場《行走的夜》，來贰兩大壺春生煎或壹碗老半齋雪菜肴肉面，也是壹種有趣的觀影聯動”。而且，因為創作者都在上海，放映期間，說不定哪天，你就能在放映前後的小馬路上，遇見銀幕上的詩人，和你來壹場現實中的對話。
如今走進浙江電影院，大概會覺得它老舊得“不像在上海”，由於從拾多年前起就被列入拆遷地塊的規劃，影院壹直不敢貿然翻新。在影院商業化狂飆的浪潮之下，單廳結構成為它的桎梏，沒有多廳分流排片、沒有沉浸式影音升級、沒有商業配套加持，在連鎖院線的擠壓下逐漸喪失市場競爭優勢。而影院所處的黃浦老城廂近些年持續拆遷改造，周邊原生居民不斷外遷，陪伴影院成長的中老年核心客群逐步流失進壹步加劇影院的艱難。
影院周邊滿滿的市井氣息
而當下的中國電影市場，內容同質化嚴重，觀影方式趨同，小眾老影院夾縫求生，似乎和舒浩侖鏡頭裡消逝的上海形成了某種命運般的互文。它保留了幾代人記憶中老影院原汁原味的模樣，但也難免成為被時代遺忘的、上海城市記憶的壹部分。
古早的裝修像不像記憶中的樣子
首映禮當天，浙江電影院裡300多個座位座無虛席，其中絕大部分的票都由觀眾自發購買，甚至放映當天，還有不少老年觀眾現場詢問如何購票的事宜。“影院不是壹個無情的自動販售機，不是壹個千篇壹律的放映終端”，舒浩侖很感謝浙江電影院選擇這樣的方式合作，“也讓我們看到電影院其實在這個時代，也可以擁有更多的自主性。”上海電影評論學會會長劉海波對這次發行嘗試做出這樣的評價：“這是壹次上海的文化事件，他們開創了壹種新的自主發行模式，未來很多新的可供探索的可能性，從今天開始發生。”
首映禮現場都是自發購票而來的觀眾
在國際上，有不少獨具特色的單廳影院，會專門放映某些導演或者主題的電影，往長遠了看，舒浩侖導演心裡有更多的期待：“比如有沒有可能，把這裡變成壹個‘導演之家’，可以不定期來放上海本土作者導演的作品，讓這座上海的老影院，真正成為上海作者電影的根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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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0日《行走的夜》首映禮現場
上海導演舒浩侖相中了這裡，決定把自己的新片《行走的夜》“交”給這座電影院。10日的首映禮後，整整壹個月《行走的夜》將每晚在這裡進行壹場放映。這也是這部拿到龍標的滬語文藝片，全國唯壹的上映地點。
銀幕上，是失意的中年詩人與帶著心事的少女，從楊浦荒僻的拆遷區出發，用壹整夜的時間穿越上海的夜色，從城市邊緣走向市中心；銀幕外，是壹位深耕上海城市敘事24年的作者導演，從自己的“根本電影”理念出發，完成了壹場從創作到發行的徹底突圍——他放棄了傳統院線發行，跳過了發行商的層層環節，沒有選擇流媒體平台，把壹部電影的全部生命力，完完整整錨定在壹座老影院裡。
《行走的夜》海報
只有夜色裡，才會發生的上海奇遇
《行走的夜》的故事，始於壹場楊浦的同學聚會。喝醉的詩人爺叔在深夜的街頭，偶遇了獨自夜行拍照的失眠少女，兩個原本毫無交集的陌生人，開啟了壹場在上海街頭的徹夜漫游。他們路過空無壹人的拆遷街道、深夜營業的燒餅攤、蘇州河的堤岸，在對話裡袒露各自的心事、過往與無法面對的創傷，直到天亮時分，這場像夢壹樣的相遇，隨著太陽升起悄然落幕。
“這個故事，只可能發生在夜晚。”舒浩侖在采訪裡說得篤定。在他的鏡頭裡，白天的上海是被規則、秩序與世俗眼光填滿的，只有夜色能給城市蒙上壹層超現實的濾鏡，讓那些超出常理的相遇、毫無保留的傾訴成為可能。“我們經常在夜晚、午夜的時候，會發現所謂的社會邊緣的、非主流的人在街上游蕩。我好像對這個東西非常感興趣，夜色就是他們的舞台，所以我要把它拍下來。”
電影裡，中年詩人和年輕女孩絮絮叨叨，漫無邊際地聊天，卻能從其中看到人物具體的生活和成長軌跡。壹些奇怪的選擇都導向某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可能性”，高密度對話融合劇情、紀實與詩歌元素。首映禮上，上海評論學會會長、上海大學教授劉海波作為主持人開場便直言：“這部電影挑戰了我對於電影的很多定義和概念，它無法被簡單歸類。”
《行走的夜》劇照
事實上，片中的詩人爺叔，幾乎是照著上海詩人周海明的真實狀態寫就的，舒浩侖透露，其中不少細節都來自他真實生活中的樣子，包括喝完酒就地躺倒的隨性。而這場看似隨性的漫游，背後卻是極度嚴謹的創作：全片90%的台詞都是提前寫定的，這給非職業演員出身的周海明帶來了極大的挑戰。舒浩侖說，這幾乎堪稱壹場“天人交戰”的過程。
“他和普通素人不壹樣，素人知道自己不會演戲，會用功背台詞，但他總覺得自己有壹套方法，壹開始特別排斥背台詞，我們要不停跟他‘斗爭’。”舒浩侖笑著回憶，直到拍攝後半程，周海明才慢慢明白，台詞只是壹個框架，在這個框架裡，他依然可以保留自己的感性與詩人本色，最終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表演節奏。
舒浩侖和本片主演孫佳遙、周海明
上海電影評論學會會長劉海波高度肯定了影片的本土表達價值：“上海需要被表述，但不能只有壹種表述。舒浩侖拍出了這座城市沉默、幽暗，又極具隱秘的切面，證明上海有屬於自己的本土藝術家，能拍出真正扎根於這片土地的作品。”他特別提到，影片中那些充滿哲思與生活質感的台詞，“需要年齡的閱歷，更需要知識分子與詩人結合的藝術修養才能寫就”。
《行走的夜》電影劇照
舒浩侖給這場漫游設定了精准的空間邏輯：兩個主角從遠離市中心、荒僻得“不像上海”的復興島出發，沿著街道往市中心走，隨著空間上的不斷靠近，兩個人的對話密度越來越高，心理距離也越來越近。城市變化日新月異，僅僅拍攝完成幾個月後，復興島就改頭換面成了另壹番全新模樣。
《行走的夜》劇照
這場“壹夜的故事”，最終用了將近壹個月的時間順拍完成，全程都是夜間拍攝，劇組每天傍晚六點開工，拍到凌晨叁肆點收工，能用來拍攝的有效夜色，其實遠比想象中短暫。
最讓舒浩侖難忘的，是凌晨兩叁點的拍攝現場：困意褪去之後，整個劇組的狀態反而達到了頂峰，整條空無壹人的街道仿佛都屬於他們，周圍安靜得能聽到風的聲音，只有攝影機的運轉聲，和演員的對話聲。“甚至有外賣小哥深夜送餐過來，看到我們在拍戲，就安安靜靜等在旁邊，等壹個鏡頭拍完才把外賣遞過來，那種感覺很奇妙，整個城市都在配合我們完成這場夢。”
回歸“根本電影”，找回做導演的本質
這些年，舒浩侖的主業是在上海大學電影學院教授電影。《行走的夜》的拍攝，緣起於他向學生提出的“根本電影”理念。
舒浩侖說，這些年，隨著技術的發展，他眼看著太多學生，拍作業的花費越來越高，有人畢業作業，費盡心思借來昂貴的阿萊攝影機，組起龐大的燈光、攝影團隊，花拾幾萬甚至幾拾萬的成本，“最後拍出來的東西，還不如當初用微單預拍的素材動人。”
“他們的精力，全部放在了設備、燈光、大陣仗上面，反而忘了電影最核心的東西——你要講什麼故事，你要傳遞什麼情感，你有沒有拍出真實的、能打動人的表演。”舒浩侖說，他提出“根本電影”，就是要幫學生做第壹道減法，先把那些花裡胡哨的形式剝離掉，讓他們聚焦到創作的本質上。“設備永遠是為創作服務的，不是反過來，讓創作者為設備服務。”
於是，舒浩侖在課上發起了“根本電影工作坊”，提出了自己的“根本電影”宣言： 拍攝簡單的故事，必須從自己的生命經驗出發；用極簡主義的制作方式，在真實場景中進行，攝影僅使用現場光；錄音只需人聲錄音清晰；制作團隊是壹個紀錄片的小團隊規模。
《行走的夜》劇照
“我希望學生們掙脫所謂工業化、技術化的枷鎖，回歸電影創作本身，聚焦內容表達與人文價值，找回電影最本真的模樣。”
好友謝旺聽聞他的這個教學實踐，建議他身為老師要以身作則，不能“光說不練”。舒浩侖也覺得，親身實踐壹次這條道路，也算為學生們“打個樣”，於是壹場根本電影創作之旅就此開啟。
舒浩侖回顧此次拍攝歷程，整個劇組，滿打滿算只有拾個人，兩輛轎車就裝下了全部的人和設備，攝影師小滿拍片時還不滿18歲。壹個人、壹台攝影機，自己跟焦、自己運鏡，肩扛手持，捕捉人物的舉動呼吸。
舒浩侖談到自己這次的體驗，不同於之前“大團隊拍攝時，導演根本擠不進攝影機旁邊，只能在監視器後面當壹個‘驗收員’的感覺。我覺得那種感覺很奇怪，我像壹個觀眾，而不是創作者，我和演員之間隔著壹層屏幕，沒法真正和他們在壹起。”
舒浩侖工作照
而這次的極簡拍攝，讓他終於能站在攝影機旁邊，直接看著取景器，和演員站在同壹個空間裡，感受現場的每壹個情緒變化。“這不是玄學，你站在攝影機旁邊，會覺得這才是真正參與創作的導演，而不是壹個事後評判的裁判。”
最近，舒浩侖又給自己的“根本電影”理念提出了壹條新的規則，“純真人無AI。”在舒浩侖看來，電影最核心、永遠無法被AI替代的，是“真人出演”裡藏著的生命溫度與真實情感。“電影是人與人之間，透過影像完成的壹場情感對話，AI能生成再逼真的影像，也只是鍍金的仿制品，它沒有真人的生命體驗，沒有真實的情感波動，觀眾永遠能感受到那份真假的區別。”
現場工作照
舒浩侖是上海最早赴美學習電影的那批電影人。1994年從華東工業大學工學院畢業後，他遠赴美國南伊利諾斯州大學電影系攻讀導演MFA，2002年帶著首部紀錄片《掙扎》回國，壹舉拿下瑞士弗裡堡電影節最佳紀錄片獎；2006年，他用鏡頭記錄下上海靜安區大中裡石庫門的拆遷歷程，拍出了紀錄片代表作《鄉愁》，拿下中國紀錄片雙年展最佳紀錄片。
從紀錄片到劇情片，從《少年血》到《黑白照片》，他的創作始終在紀實與虛構的邊界游走，用克制的長鏡頭、低幹預的調度、充滿煙火氣的滬語對白，把私人記憶與上海的城市變遷、公共歷史縫合在壹起。
舒浩侖現場交流
之後，隨著中國電影商業化的浪潮，他逐漸感覺許多創作變得“別扭”。他也有過靠近主流電影工業的嘗試，但越是工業化的制作，牽制的方面越多，也就有方方面面的限制和不自由，主動權不掌握在自己手裡，導演准備再多，資金、演員不到位，滿腔的表達欲也無從下手。“但我覺得創作不該是這樣的，有些東西對資方重要，對導演其實沒那麼重要，難道我們就要壹直這麼等下去嗎？”舒浩侖說，這次的“根本電影”實踐，也讓自己重拾對創作的信心和主動權，自己走過這麼壹遭，發現其實原來路還是能讓人走出來的。
《行走的夜》劇照
壹場作者電影的發行突圍，壹次與消逝的對抗
選擇浙江電影院做《行走的夜》的獨家放映，是壹個有點酷也有點殘酷的決定。
在拍攝進入尾聲時，舒浩侖就開始思考這部片子的放映問題。他過往的作品，大多先走國際電影節的路徑，《黑白照片》拿下鹿特丹電影節休·伯特劇本獎、華沙電影節NETPAC獎，《少年血》拿下迪拜電影節最佳短片，在海外收獲了認可，但國內的普通觀眾，卻很難有機會在大銀幕上看到他的作品。
而當下的環境裡，藝術電影的放映空間正在不斷收縮。“以前美術館、藝術空間還能做獨立放映，現在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少了，除了學校裡相對自由，外面幾乎找不到合適的放映空間。”舒浩侖坦言。壹次朋友的無意提議，給他帶來新的靈感：為什麼不找壹家市中心的電影院，專門做這部片子的放映？
浙江電影院，大隱隱於市。
郊區的影院被直接排除，市中心的商業影城也不現實，最終，他想到了浙江電影院。這座始建於1930年、由鄔達克操刀設計的老影院，原名浙江大戲院，是上海現存極少數仍在運營的鄔達克建築影院，也是滬上僅存的純正單廳老影院。自誕生之初，它便自帶與眾不同的文藝底色：民國時期專映好萊塢首輪影片，是老上海時髦的觀影地標；公私合營後，它長期深耕譯制片放映，常年排映上譯廠經典配音影片，《佐羅》《追捕》《簡·愛》等譯制佳作在此反復上映，是幾代上海觀眾心中無可替代的譯制片記憶殿堂。哪怕時至今日，全城商業影院清壹色排映外語原版片，它依舊堅守國語譯制版排片，保留老上海獨有的觀影溫情。
“我之前和這家影院完全不認識，就直接打電話找了經理，沒想到他聽完我們的想法，特別認同。”舒浩侖回憶。整個合作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影院給了這部片子整整壹個月的黃金場排期，不是常見的那種“包場”買斷，提前讓影院鎖定收益，就是走標准的院線分賬合同，能賣多少票全看觀眾選擇，雙方風險共擔。為了配合影片的畫幅，舒浩侖帶著團隊多次到影院，專門為這塊老銀幕調整了字幕位置。影院也在有限的空間裡，鋪滿了電影質樸的海報物料作裝飾。
浙江電影院最初的樣子
放棄“全國鋪開、求排片、求票房”的傳統邏輯，轉而選擇“單點聚焦、聚攏觀眾、深度對話”的新路徑，舒浩侖希望，把所有的觀眾都聚攏到浙江電影院這壹個空間裡，讓壹部電影的生命周期，從院線裡的壹兩周，拉長到整整壹個月，甚至更久。
作為壹部滬語電影，《行走的夜》在這裡首映，既是對上海影史傳統的致敬，也與影片內斂、真實的氣質完美契合。知名上海電影博主妖靈妖推薦這部電影時，給出的打開方式是建議“看壹場《行走的夜》，來贰兩大壺春生煎或壹碗老半齋雪菜肴肉面，也是壹種有趣的觀影聯動”。而且，因為創作者都在上海，放映期間，說不定哪天，你就能在放映前後的小馬路上，遇見銀幕上的詩人，和你來壹場現實中的對話。
如今走進浙江電影院，大概會覺得它老舊得“不像在上海”，由於從拾多年前起就被列入拆遷地塊的規劃，影院壹直不敢貿然翻新。在影院商業化狂飆的浪潮之下，單廳結構成為它的桎梏，沒有多廳分流排片、沒有沉浸式影音升級、沒有商業配套加持，在連鎖院線的擠壓下逐漸喪失市場競爭優勢。而影院所處的黃浦老城廂近些年持續拆遷改造，周邊原生居民不斷外遷，陪伴影院成長的中老年核心客群逐步流失進壹步加劇影院的艱難。
影院周邊滿滿的市井氣息
而當下的中國電影市場，內容同質化嚴重，觀影方式趨同，小眾老影院夾縫求生，似乎和舒浩侖鏡頭裡消逝的上海形成了某種命運般的互文。它保留了幾代人記憶中老影院原汁原味的模樣，但也難免成為被時代遺忘的、上海城市記憶的壹部分。
古早的裝修像不像記憶中的樣子
首映禮當天，浙江電影院裡300多個座位座無虛席，其中絕大部分的票都由觀眾自發購買，甚至放映當天，還有不少老年觀眾現場詢問如何購票的事宜。“影院不是壹個無情的自動販售機，不是壹個千篇壹律的放映終端”，舒浩侖很感謝浙江電影院選擇這樣的方式合作，“也讓我們看到電影院其實在這個時代，也可以擁有更多的自主性。”上海電影評論學會會長劉海波對這次發行嘗試做出這樣的評價：“這是壹次上海的文化事件，他們開創了壹種新的自主發行模式，未來很多新的可供探索的可能性，從今天開始發生。”
首映禮現場都是自發購票而來的觀眾
在國際上，有不少獨具特色的單廳影院，會專門放映某些導演或者主題的電影，往長遠了看，舒浩侖導演心裡有更多的期待：“比如有沒有可能，把這裡變成壹個‘導演之家’，可以不定期來放上海本土作者導演的作品，讓這座上海的老影院，真正成為上海作者電影的根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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