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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耶克的危險預言:資本主義,終將拋棄民主? | 溫哥華教育中心
   

哈耶克的危險預言:資本主義,終將拋棄民主?

1981年4月,82歲的哈耶克坐在聖地亞哥《信使報》記者勒內·薩拉斯面前,說出了壹句讓左右兩派同樣不安的話:作為長期制度,他完全反對獨裁;但他說:我偏好壹個自由主義獨裁者,而不是壹個缺乏自由主義的民主政府。


這句話被反復引用,但常被誤解。左派把它當作哈耶克支持獨裁的鐵證。部分右派同情者解釋為80歲老人的偶發失言或晚年昏聵。哈耶克當然沒有失言,而是揭示了資本主義與政治制度間某種特殊的張力。

最近斗膽和吳薇壹起做吳國光老師節目的評述,我總結了“拾大命題”,是因為吳國光老師的思想框架對於理解現在中國和世界的問題具有獨特的穿透力。其第壹命題就是資本主義與民主制度的脫嵌是這場全球危機的由來。這個分析非常有意義,至少可以響應以下叁個最關鍵的問題:

中國何以與市場經濟制度看似成功的融合?雖有顛簸,其獨裁體制卻越來越穩固?似乎是全世界最有利於企業發展的國家

西方的民主危機,有個過於簡單的“去工業化”導致產業工人民粹化的解釋,這個解釋是否有更深的政治學經濟學意涵?

這輪全球保護主義回潮,以及中國遭遇現實經濟困境,是壹種模式問題,還是周期與時運的問題?

有壹種簡單的制度決定論解釋,中共的獨裁制度從道德上就應該失敗,然後從各種蛛絲馬跡上找到其失敗的論證。當然反過來也有為中共制度辯護的同樣簡單的版本。但如果沿著吳國光老師的視野出發,我們將政治制度與經濟制度做更復雜的分辨,這個“民主自由資本主義”vs“獨裁國家資本主義”的死胡同,可能可以找到新的解釋。

我們可以從這裡回到哈耶克,自由主義獨裁和缺乏自由主義的民主是個真問題。哈耶克在1979年《泰晤士報》的訪談給出了非常直白的答案。他說:你可以有經濟自由沒有政治自由,但你不能有政治自由沒有經濟自由。市場在前,民主在後。

這就能理解他在不同情境下對於經濟和民主看似矛盾的立場。當國家代表民主多數、工會、福利聯盟和再分配時,它就是1944年《通往奴役之路》警告的那條路——通向納粹德國與法西斯意大利。當國家保護產權、限制再分配、壓制勞工、隔離政策免受選舉周期沖擊時,它就是自由的守夜人。這才是新自由主義真正的核心問題。不是”市場 vs 國家”——這是被反復傳誦卻抓錯重心的贰元對立,也是很多人對中國的基本認識,認為中國政府壹定剿殺市場和企業。但這裡的問題是不管國家是民主或獨裁,國家在維持什麼?

智利1980年憲法,在哈耶克和皮諾切特之下,是壹個經典的例子。他的選舉系統和軍人幹政遠談不上民主,其復雜的修憲機制更是為了鎖定憲法中要保護的東西——自由主義經濟。包括私有養老金體系、教育市場化、礦業產權私有化、勞動法反工會、限制罷工權、限制再分配。

導致即使1990 年皮諾切特下台,智利回歸形式民主。中左聯盟長期掌權,數次推動修憲,包括最近的壹次終於進入修憲程序卻依然失敗,經濟模型維持不動。

所以智利的真正歷史意義,不在於市場可以在威權下存活——這早就被新加坡韓國台灣分別證明,而且路徑各不相同。智利的特殊性在於,市場秩序可以通過獨裁國家以其強力鎖定。就算民主化了也無法改變,智利國家不是維持政治秩序,而是優先維持私有制和自由主義經濟秩序,即便其已經與勞工階層選民對立。

民主與資本主義的矛盾,這個問題比大家想象的復雜,而世界的改變,就是從這裡開始。

壹、資本主義與民主制的張力

哈耶克的問題揭示出壹個重要的張力,也是吳國光老師論述資本主義與民主脫嵌的動力根源。很多人壹直依賴的常識性主張——經濟自由與政治自由相輔相成,這是真的嗎?

西方思想史從來就有兩條互不相容的脈絡。1975年,波考克在《馬基雅維利時刻》中梳理出第壹個視角:從佛羅倫薩的馬基雅維利、圭恰迪尼到清教英格蘭再到美國革命,有壹條“公民人文主義”的傳承。在這壹傳統中,商業、信貸、雇傭軍、宮廷網絡都被視為腐蝕公民獨立性的具體機制。波考克花了大量篇幅討論18世紀英美關於”公共信貸”的辯論——傑斐遜和他的同時代人之所以反對國債,不是因為不懂金融,而是因為他們相信:把公民的政治判斷綁在投資收益上,分權共和國會走向腐敗、走向德性喪失。在這個視野上,商業通過侵蝕公民德行,顛覆共和社會,大家都聽過這個主張的壹個簡化片段——商人無國籍。

但1977年,赫希曼出版《激情與利益:資本主義勝利前的政治論證》,梳理出第贰個。在赫希曼筆下,17–18世紀的孟德斯鳩、斯圖亞特、休謨、亞當·斯密用了壹整代人發展出“溫柔商業”的論證:商業活動會讓”對收益的愛”壓過”對快樂的愛”,於是會馴服暴烈激情——戰爭、宗教狂熱、君主任性。孟德斯鳩那句被反復引用的話寫得很直白——凡商業之處人變得溫和,凡人溫和之處則有商業。斯圖亞特把現代經濟比作精密時鍾,稱它是”對暴政愚蠢最有效的韁繩”。資本主義在這裡的角色,是用“無害的”利益壓抑“破壞性的”政治激情,這壹視角在2021年習近平壹夜殲滅教培行業中也非常明顯。

兩本書的出版只隔兩年,兩位頂級思想史家幾乎同時從相反方向切入”商業-政治”關系,得出方向相反的結論。但為何我們現在認為民主和經濟自由相輔相成呢?是因為冷戰時期的”自由世界”敘事、撒切爾與裡根的新自由主義、福山的”歷史終結”論、1990年代的華盛頓共識——所有這些都建立在同壹個未經證明的前提上:市場、個人自由、代議民主是壹組互相支撐的孿生兄弟。這就是“捆綁敘事”。但這僅僅是壹種敘事的成功,而不是事實。

捆綁敘事在1970年代就開始出現裂縫。30年後,2004年,克勞奇出版《後民主》給出第壹個系統化的當代診斷:民主形式仍在——選舉照常舉行、議會照常立法、法治照常運作——但權力實質已經從公民和代表轉向公司和金融機構。政黨不再是公民會員組織,而是被金融精英控制的選舉機器。公共服務私有化讓公民”自動享有”的權利變成”需要購買”。這是壹個非常波考克式的診斷,只是用的是當代政治社會學語言。

10年後,施特雷克在《買時間》裡把同壹診斷推到財政層面,體現出財政層面民主制和資本主義的矛盾。1970年代以來,西方民主資本主義國家走過叁個階段:稅收國家——通過稅收籌集福利國家所需資源;債務國家——通過公共債務延後福利國家沖突;整頓國家——通過緊縮、獨立央行和債券市場紀律把責任主體從納稅人/選民轉向債權人。施特雷克稱這是資本對民主的“免疫化”,指資本對民主社會的合法性要求越來越低,脫離民主的資本領域越來越多。無論如何。這又是壹個非常波考克式的判斷:債務把公民的政治判斷綁在投資收益上。只是施特雷克看的不是傑斐遜時代的國債,而是歐元區財政紀律。

所以哈耶克1981年訴求“自由主義獨裁者”的那句話,放回思想史中並不奇怪。它是赫希曼”溫柔商業”傳統在20世紀面對民主多數壓力時的退守姿態——當商業不能馴服激情,反而被民主多數威脅時,自由主義就退到壹個更基本的立場:市場優先於民主。這不是哈耶克個人的偏見。這是自由主義內部張力的必然。在這裡,市場就存在了擁抱中國的潛能。

“捆綁敘事”是個過於單壹的敘事,資本主義與民主制的困境更加復雜,這會讓問題壹步步逼近吳國光老師所說的資本主義與民主制的脫嵌。



贰、資本主義帶來民主危機

1959年李普塞特寫下題為《民主的若幹社會必要條件:經濟發展與政治合法性》,發表於《美國政治科學評論》。這是該刊百年史上第柒大被引用論文。命題很簡單:經濟發展程度高的國家更可能成為且維持穩定民主。他提出的指標非常具體:人均收入、教育水平、農業人口比例、城市化。這套話語在冷戰時期成為西方對世界的默認期待——只要經濟發展上去了,民主遲早會來,成為“捆綁敘事”另壹側的重要假設。

但這60年的實證研究讓問題變得比這個困難,阿西莫格魯、約翰遜、羅賓遜和雅瑞德2008年在《美國經濟評論》上發表文章,得出壹個讓李普塞特派震驚的結論:人均收入水平與”向民主轉型”的可能性之間沒有顯著關系。這個研究得出壹個修正版的說法:富裕民主國家比貧窮民主國家更不容易倒退為威權——經濟發展可以維持民主,不會產生民主。

新加坡就是最好的反例,也不怪前幾代領導人都希望向新加坡取經——壹個經濟高度發達,但不民主的國家。這個城邦從1959年至2025年,人民行動黨連續執政16屆。2025年5月大選,人民行動黨拿下87/97席、65.6%普選票。新加坡的富裕和發達自不必言。但自由之家2025年評分仍是”半自由”48/100;經濟學人民主指數評為”有缺陷民主”;無國界記者2025新聞自由排名第123。2021年,美國民主黨拒絕邀請新加坡參加110國民主峰會。

新加坡的威權體制當然是專門設計的結果,是其選舉制度和司法制度的結果。但在吳國光老師的視野下,我們要回答的問題還不是:中國經濟發展為何不能帶來民主。而是壹個更深的問題在於——熊彼特1942年那個著名預言,他說:資本主義不會主要死於經濟失敗,而會死於自身成功。這與馬克思主義的經典預言想法,馬克思主義認為資本主義會死於其失敗(剝削、資本積累過度、利潤率下降,其實更像中國現在的情況),而熊彼特認為資本主義之所以崩塌,是因為它運轉得太好,以致摧毀了它自己賴以存在的社會、心理、文化基礎。

熊彼特的分析比馬克思的高明不知多少,他認為資本主義失敗的社會與制度因素是以下這些:

1、企業家精神被科層化吞噬

熊彼特說:“完全官僚化的大型工業單位不僅排擠小型或中型公司,’讓其所有者站到壹邊’,而且最終也排擠企業家本身”。2010年代以後大型平台對初創的吸納和打壓,波音公司嚴重的大企業病印證了他的觀點。

2、有產階級失去政治能力

資本主義的核心是私產保護,但成功的資本主義——通過股份制、上市公司、機構投資者、養老金、共同基金——把”產權”分散到無數不能為自己說話的中間人。熊彼特指出:“資產階級被剝奪了它歷史上的護城河——它身後的城堡在它學會保衛自己之前就已經倒塌”。

3、資本主義溶解了它的非資本主義保護層

熊彼特敏銳發現,資本主義在17–19世紀能存活,因為它寄生在前資本主義的政治-社會裝置上——君主、貴族、教會、家族、傳統社區。這些裝置給資本主義提供合法性、紀律、忠誠、長期視角。但資本主義的市場邏輯會逐步腐蝕這些裝置——君主被議會取代、貴族被經濟精英取代、教會權威被科學取代、家族被核心家庭取代。等到資本主義獨自面對民主社會時,它已經沒有”保護人”了。

4、核心家庭的衰退削弱長期投資動機

19 世紀資本家為後代積累——為兒子,為家族,為名字。20世紀企業家更可能為自己壹生的回報積累——退休、消費、聲望。熊彼特認為這壹轉變會結構性削弱長期投資的心理動力,因為沒有家族延續的視角,所有計算都縮到壹代人的時間尺度。這是壹個相當具體的預言:經濟學層面會出現”短期化偏好”(short-termism)。這個概念在1990年代以後被金融市場理論重新發現,印證了熊彼特的預見。

5、知識階級是資本主義的”特殊敵人”

這是熊彼特命題最有名也最有爭議的壹個機制。熊彼特說,資本主義產生大量教育過度但權力不足的知識工作者——記者、教授、律師、咨詢師、文化生產者(都被認為是民主社會的公民社會核心角色)。這個階級賴以為生的物質基礎是資本主義(出版業、大學、媒體、咨詢業都是資本主義產物),但它的職業本能是批判——批判權威、揭露虛偽、尋找矛盾、推動改革。

熊彼特說,資本主義無法壓制知識階級,因為壓制本身違反資本主義自己的言論自由原則;它也無法收買知識階級,因為知識階級的合法性恰好建立在”獨立批判”之上。結果是資本主義產生了壹個永遠批判它自己的群體,而這個群體通過塑造公眾輿論、教育下壹代、影響政黨議程,慢慢溶解資本主義的合法性。

熊彼特發現,資本主義會自動產生民主化、社會化的政治壓力。這是波考克命題的反面,波考克論證資本主義削弱民主,熊彼特論證20世紀民主社會削弱資本主義。

這個結果並不令人意外。資本主義早就學會了把利潤、生產和反對者拆到不同的地理空間。利潤可以登記在低稅轄區,生產可以分布在全球價值鏈,反對者則留在本國選舉政治裡發聲,來解決熊彼特提出的上述困境,中國就是這個解決方案的重要壹環。甚至成為了今天國際政治故事的起點。



叁、不存在單壹的自由主義民主國家形態

我們現在至少知道,資本主義與民主社會有巨大張力。而中國是這個問題的壹個畸形答案。不存在自由市場與專制國家的贰元對立。最終吳國光老師和我們探索的終點描摹壹個形狀,21世紀西方國家資本主義與政治制度的對立和脫嵌,以及他們與中國結合的形狀。

這是壹個形態學問題,每個國家都會產生壹個屬於各自國家社會政治的“穩態”,即便不是永恒的。世界並不是由“多黨競爭 + 福利主義 + 民主 + 工會”的歐美模式作為終點的,且不同國家之間差異極大。

智利已經在第壹節講過。最後的穩態是“有限民主 + 市場化憲法”,當然智利剛剛上台極右翼政府,現在的“穩態”遭遇挑戰。

韓台展示的不是李普塞特線性版的”經濟發展自動帶來民主”。樸正熙、全斗煥、蔣經國並不是主動設計民主化——他們的發展型工業化”無意中”創造了城市化、教育擴張、產業升級和勞工集中區,這些是民主化的基礎。但以台灣為例,民主化主要還是依靠精英集團分裂,以外省本省人為軸線的精英分裂,國民黨對本省精英不可避免的再吸收過程,成為了民主的基礎,而台灣資本主義經濟反而與地方政治勢力深度結合,成為政治權力地方分肥的基礎結構,更是基本主導了台灣的地方政治。

拉美叁國比較進壹步展示了這種政治和經濟結合的多元性。——決定遺產的不是”威權是否市場化”。智利、阿根廷、巴西在1980年代都退出軍政府,經濟上都市場化了,但留下的民主資本主義差異巨大。阿根廷軍方在1982年馬島戰敗和人權危機中合法性崩潰,阿方辛在 1983年12月文人政府上台,但經濟體系依然強烈依賴貝隆主義,工會工團權力極大,成為民粹主義政治的根基,長期在貝隆主義、反貝隆主義見搖擺。但米萊上台後劇烈擺向經典哈耶克模式,自稱“無政府資本主義者”,顯示阿根廷幾拾年的民主適配了完全不同的經濟體制。巴西實現的是完全不同的純粹民主模式,1988年修憲完成了大量權利文化清單,是世界上社會權利清單最長的憲法之壹,也完善了公投全民公決等直接民主機制,還強化了司法獨立,也進行了聯邦主義的地方權力擴張,可以說是最經典的第叁波民主國家,也是現在叁國中最穩定的。

巴西與智利的憲政是完全不同的工程,壹個用來保護市場與資本主義,壹個用來保護社會權利。

日本也是壹個很有趣的例子。自民黨自1955年11月成立以來,在70年中僅下台兩次1990 年裴龐培在《不尋常的民主國家》中把瑞典、意大利、以色列、西德、日本歸為”壹黨優勢民主”;35年過去,這壹組裡只剩日本。維持這種穩態格局的具體機制是:自民黨-官僚-財界-農村的肆角結構,甚至在經濟失敗的30年中依然挺立,令人驚訝。

以上國家的例子共同說明,市場化與民主化的關系取決於國家能力、階級結構、精英聯盟和外部環境的具體組合。從來不是”市場自然產生民主”的單壹公式。

但我們提到的那種”市場+福利+民主+工會”的穩定組合,當真沒有普適性嗎?用這個做資本主義民主制的總結,可能遇到什麼問題?



肆、“捆綁敘事”並非完全沒有道理,而是展開壹個新的問題

1944 年是個值得停下來想壹想的年份。這壹年波蘭尼出版了《大轉型》,哈耶克出版了《通往奴役之路》。兩本書相隔幾個月,在兩個幾乎同時發出的診斷中得出方向相反的結論:哈耶克擔心國家計劃經濟通向納粹和法西斯;波蘭尼擔心自我調節市場——它強行把土地、勞動、貨幣當作商品——必然摧毀社會基礎,而摧毀的反彈本身可以走向法西斯、社會主義、社民、威權,任何壹條都有可能。波蘭尼創造性地反駁哈耶克,”自由放任是被規劃出來的”。19 世紀的”自由市場”不是”國家撤退”的結果,而是國家用大量法律、警察、稅收、關稅、貨幣政策主動創造出來的。

關鍵來了,這裡第叁條道路昭然若揭,不是哈耶克式的自由主義路線,也不會是計劃經濟,而是壹種受控的資本主義,在資本主義破壞社會的導致社會大幅反彈時,用制度尋求中道,將反彈逼入較好的路徑(自由福利主義社民黨),而非走入法西斯和威權或共產主義。

戰後秩序的設計者部分接受了波蘭尼的診斷。1944年7月,布雷頓森林會議在新罕布什爾州召開,創立了IMF、世界銀行等;關鍵的制度裝置是固定但可調整的匯率、資本管制、和允許各國自主推行凱恩斯主義財政政策的國內空間。加上WTO,塑造了戰後的經濟秩序。而贰戰前我們並不熟悉的它調和了1930年代經濟民族主義和戰間期金本位自由主義,是在波蘭尼的視野下更具有破壞性的路徑。


所以看上去,自由福利主義成為了理論上最好的歸宿。但這條路徑不是資本主義的內生“穩態”。它受到肆重外部條件塑造:冷戰壓力讓美國願意補貼西歐和日本的福利國家以對抗共產主義;資本管制讓國家能限制資本跨境流動,從而保留稅收能力;福利共識讓勞工運動和資本簽訂事實性社會契約;強工會讓勞動者有組織化議價能力。這是壹種受控的穩態,壹個所有國家多多少少都有的“范型”。

但1970 年代以後,這肆個條件開始系統性消失。1971年8月15日尼克松宣布美元脫鉤黃金,布雷頓森林固定匯率體系崩潰,資本管制終結;1973年和1979年兩次石油危機疊加滯脹,凱恩斯主義共識破裂;1979年撒切爾上台,1981年裡根上台——這兩屆政府都把削弱工會、放松金融管制、降低資本稅寫進議程;1989年威廉森總結出“華盛頓共識”;1995年WTO取代關貿總協定,把貿易規則從”嵌入”模式推向”超級全球化”模式;2001年12月中國加入WTO,全球價值鏈重組開始。

有意思的部分從這裡開始,資本主義民主政治的張力逐漸凸顯,不同的選項開始出現,讓不同國家走向不同的命運。

羅德裡克2000年在《經濟學展望雜志》給這壹系列變化提出壹個簡潔的分析框架——“政治經濟學叁難”,這個概念脫胎於蒙代爾-弗萊明叁難(即獨立貨幣政策、固定匯率、自由資本流動叁難)。羅德裡克認為資本主義可以同時追求叁個目標中的任意兩個:超級全球化、民族國家主權、民主政治——但不能叁全。讀到這裡你很清楚可以感受到現在全球極右翼的路徑就是“民族國家主權+民主政治+超級全球化-”,而中國壹直是“民族國家主權+民主政治-超級全球化+”。

但叁難是宏觀結構。要看到它在政治上如何運作,得用赫希曼的“退出與發聲”框架。1970年赫希曼在《退出、發聲與忠誠》裡給出了壹個最簡單也最有用的區分:面對組織衰退,成員可以選擇退出(exit,離開關系)或者發聲(voice,留下來訴求改變)。把這個框架放回資本主義民主關系——資本主要擁有 exit,勞動和公民主要擁有 voice。當然資本也有voice,公民也可以潤出去,但這不是主要的機制。不過這與吳國光老師研究的中國精英“潤”潮流產生了關聯,中國極端壓制voice,也逼很多人只能選擇exit。但退出與發聲兩者的政治不對稱性,在民主國家,voice長期被exit控制。

因為退出不是顯性的。它表現為遷廠、外包、避稅、推遲投資、轉移總部、調整融資結構。這些動作可以日常化、技術化——壹個跨國公司不需要喊口號,只需要在年報裡暗示”我們正在評估生產基地選址”。而voice是顯性的。它表現為投票、罷工、示威、訴訟、媒體曝光、政黨組織——這些動作需要集體行動,容易被污名化為”民粹”、”反商業”、”破壞競爭力”。兩者完全不對稱。

這就是21 世紀西方民粹的政治經濟學基礎。選民仍然可以用voice表達偏好,但主流政黨會把政策范圍縮減——久而久之,公民發現無論投給中左還是中右,核心經濟政策都差不多;於是反建制動員出現,右翼民粹和左翼民粹同時上升。這不是文化戰爭,是 voice 被長期壓縮後的政治反彈。

在中國這剛好相反,因為exit是唯壹選項,但exit本身是結構性。壹般公民想逃出,但很多AI人才反而在流入,這些都是值得進壹步分析的。

當然還有大龍他們在《自由的窄廊》中的分析框架,社會與國家齊頭並進的窄廊,都可以用來分析當前資本主義與民主脫嵌的情況。但這壹切診斷仍然是分散的。我們是否可能建立壹個可以融貫不同政體和經濟形態的結構,作為之後分析中國與歐美資本主義和政體的復雜互動呢?

END 從冷戰到現在的政治動力學

寫到這裡,資本主義與民主關系已經被前面伍節的診斷撕開多個層次——哈耶克的張力、思想史的兩條傳統、現代化論的失敗、六個國家路徑的差異、波蘭尼到羅德裡克到赫希曼的當代理論展開。這些診斷各自尖銳但仍然分散。要讓吳國光老師”資本主義與民主脫嵌”這個命題真正具有解釋力,需要把這些診斷收束為壹個可以應用到任何國家的分析工具。

我提出壹個框架,這個框架有叁層架構,當然,這是解釋性框架,不是描述性的。

第壹層是動力學,使用羅德裡克2000年的政治經濟學叁難——民主、民族主權、超級全球化叁個目標不能同時最大化,任何政治-經濟組合都是這叁者之間的具體平衡。每個國家在任何時間點都對應叁難空間中的壹組具體坐標 (D, S, G)。這是基礎幾何。

第贰層是動力方向。任何壹個變量上升,必有另壹個下降——這給出六個獨立的運動方向。

方向 1(↑主權,↓民主,→全球化):威權強化保全球化

方向 2(↑主權,→民主,↓全球化):民主主權再嵌入

方向 3(↑民主,→主權,↓全球化):民主深化撤全球化

方向 4(↑民主,↓主權,→全球化):超國家民主治理

方向 5(↑全球化,↓主權,→民主):自由主義全球化

方向 6(↑全球化,→主權,↓民主): 威權資本主義共謀



第叁層是嵌入關系。這壹部分我們在考察問題意識的核心:資本主義與政治制度的關系。同壹個動力方向在不同嵌入關系下含義完全不同——這是模型的關鍵。嵌入:經濟與政治雙向相互塑造,社會力量作為中介。脫嵌:經濟單向支配政治,社會力量被削弱。反嵌:政治單向支配經濟,社會力量被壓制。再嵌:從脫嵌位置向其他位置回歸的運動——但回歸方向不是單壹的。

把動力方向 × 嵌入關系組合,模型的全部解釋力就顯現出來。方向 1(↑S, ↓D, →G)這壹相同的動力方向,在不同嵌入關系下表現完全不同:在脫嵌位置出發是命令式再嵌(2025 年的川普美國、Le Pen 法國、Meloni 意大利、Orbán 匈牙利);在反嵌位置出發是反嵌強化(2012 年以後的中國、2000-2014 年的俄羅斯);在嵌入位置出發是法團型威權(新加坡)。叁者動力學相同但政治經濟實質完全不同——這是僅看任壹層都看不出來的。

這樣的分析對於解釋壹個以全球化背景,政治制度與經濟制度互動的政治學視野,可能有最好的解釋力。

且這壹架構對中國尤其有意義。中國不在”再嵌”軌跡上——它從壹開始就在反嵌方向,從未深度嵌入過民主。它的軌跡是:1992 年以前的發展型嵌入(D 極低,S 高,G 中-低)→ 2001 年加入 WTO 後的方向 6 過渡(↑G,部分 ↓S,D 維持極低)→ 2012 年以後的反嵌強化(↑S,↓D 從極低進壹步壓低,→G)→ 2018 年以後在外部壓力下的部分 ↓G。理解中國不需要單獨的”中國例外論”框架——它就在這個叁層模型的反嵌方向上特定位置。

在這個框架下,我可以給大家寫出壹個當前世界的圖景。21 世紀 20 年代世界政治的核心動態是反嵌強化(中國)與命令式再嵌(西方右翼民粹)在動力學上同步——兩者都在沿方向 1(↑S, ↓D, →G)運動(所以很多人認為現在中美很像,這是真的),只是嵌入關系起點不同。進步主義再嵌(方向 3 + 再嵌)的政治力量在節節敗退——Sanders、Corbyn、Boric、歐洲綠黨都失敗或被部分逆轉。50 年的脫嵌摧毀了進步主義再嵌所需的社會基礎設施(工會、有機政黨、有機媒體、公民社會),而命令式再嵌不需要這些基礎設施,通過個人化領導和行政命令直接動員。



模型的最大價值是它的普適性——它給出了壹個可以同時容納民主國家(美國脫嵌、北歐嵌入)、威權國家(中國反嵌、俄羅斯反嵌+自閉)、轉型國家(拉美粉紅浪潮)、發展中國家(孟加拉脫嵌依附型、菲律賓掠奪型)的統壹分析空間。當然這是壹個解釋性的模型,不是真理性的,用其作為起點是非常有意思的,進入具體分析,當然還有非常多這個模型所不能覆蓋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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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新聞沒人評論怎麼行,我來說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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