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廠爆炸,最累的活,最危險的工作

5月4日16時43分,湖南瀏陽官渡鎮兵和村壹煙花廠發生爆炸。截至5月5日17時,爆炸事故已致26人死亡,61人受傷。
5月6日清晨,航拍圖顯示,煙花廠所在地已燒成黑色,看不見完整建築。現場瓦礫堆積。據央視新聞,爆炸工廠的絕大部分房屋,都被強大的沖擊波徹底破壞。
瀏陽市是著名的煙花爆竹生產聚集地,1995年被授予“中國花炮之鄉”,煙花爆竹業供養了當地幾輩人的生計。南風窗梳理發現,此次華盛煙花廠爆炸,是瀏陽市至少過去10年來死亡人數最多的壹次煙花爆炸事故。

5月5日,在湖南長沙瀏陽市拍攝的事故現場(無人機照片)/新華社記者陳思汗攝
危險與收益同時存在於煙花行業。這起重大安全事故令外界認識到了擁有絢麗色彩的煙花業的殘酷壹面。但是,危險的另壹面,是多數瀏陽人壹致的擔憂:他們更擔心行業從此衰落,生存空間隨之狹窄。
5月5日17時,湖南長沙的新聞發布會上,現場人員為遇難者默哀。據介紹,本次煙花鞭炮爆炸事故救援中,消防對所有的風險點和救援行為進行了評估,前後進行5輪全覆蓋搜索。
此次事故處置的難點在於:壹是爆燃交疊。殘留大量的成品、半成品,反復引燃、持續形成零星爆炸。贰是,現場復雜。廠區的牆體、梁柱、屋頂基本坍塌,形成大量廢墟。
01
亡命逃生
5月4日下午,湖南瀏陽田郊村人晨晨正在家中打游戲。
壹聲巨響裹挾著沖擊波,瞬間朝他襲來。家中玻璃被震碎。晨晨被突然的響動嚇了壹跳,朝窗外看,遠處濃煙滾滾,家裡紗窗被震碎。周邊多戶民居的窗戶被震裂。
窗外壹片狼藉。飛濺的玻璃碎片掉落,劃傷了鄰居。
晨晨家距離事發地華盛煙花廠區直線僅壹千余米。兵和村村民陳章告訴南風窗,華盛煙花廠在兵和村與田郊村的交界處,屬兵和村管轄。
公開信息顯示,涉事煙花廠名為瀏陽市華盛煙花制造燃放有限公司(簡稱華盛煙花廠)。廠區占地面積約800畝,相當於75個標准足球場大小。從航拍視頻看,華盛煙花廠坐落在山地之間,有多座藍色房頂的廠房。

湖南瀏陽煙花廠爆炸事故現場航拍畫面/圖源:央視新聞
5月4日16時40分,早餐店老板陳章正在睡覺,突然聽到“像打雷壹樣的爆炸聲”。
他對南風窗回憶,爆炸聲接連不斷地傳來。“炸了叁次,第壹次(聲音)稍微小壹點;隔了幾分鍾炸了第贰次,幸存者基本上都是這個時間段跑出來的。隔了幾分鍾又炸了壹次。”
爆炸發生時,田郊村民劉苗正帶著壹歲多的幼子在家中玩。爆炸瞬間,家裡叁層樓的玻璃被震碎。從家向遠處望去,蘑菇雲直沖雲霄,灰屑滿天飛舞。
“好像地震了壹樣。”劉苗說。
孩子險些被碎裂的玻璃門砸中。苗苗抱起孩子出門,壹路跑至大伯家中。
劉苗告訴南風窗,田郊村聚居著數百戶人家,附近山地除了華盛煙花廠,還坐落著頤和隆煙花制造公司、瀏陽市美盛官渡鎮出口花炮廠。
據公司官網,華盛煙花成立於2000年,現在專注於煙花出口。公司產品頁上,各類煙花體型巨大,煙花類型包括地禮、花筒、火箭、羅馬燭光等,多為幾拾發至幾百發的大型煙花,主要銷至北美及歐洲市場。
02
30萬人的生計
多位村民告訴南風窗,在村莊中,大量鄉親在華盛煙花廠以及周邊煙花廠務工。家庭生計與煙花產業深度綁定。
“00後”張強曾於2024年進入華盛煙花廠工作。他告訴南風窗,在官渡鎮,華盛煙花廠屬於“大廠”。工廠給他包吃包住,根據工種的不同,計件收費。
他當時做的工作叫“組盆”,也就是把煙花的筒子組裝在壹起,再把火藥的引線塞進筒子裡,屬於煙花生產環節的前端工作。
但他形容,這是21歲的他迄今為止幹過最累的活。
沒在煙花爆竹廠工作前,張強在廚房工作,每天需要忍受廚房油煙的嗆鼻氣味。但在華盛煙花廠,他要負責扛堆積的重物,“100發的(煙花)壹塊(重)幾拾斤,要把它壹塊塊(搬運)疊起來”。
他每天工作約12小時,沒有法定假期,經常因為搬貨熱得汗如雨下。“幹煙花這行很辛苦,所以我轉行了。”
離開煙花廠後,張強重操舊業,回到了同樣需要揮汗如雨的廚房。
在他的記憶裡,華盛煙花廠員工多為肆伍拾歲的中年人,年輕人較少。公開信息顯示,2025年,瀏陽市煙花爆竹產業總產值突破500億元,帶動30余萬人就業。
湖南瀏陽南鄉人劉攻有8年煙花爆竹從業經驗,他告訴南風窗,他的父母、妻子、親朋好友都在花炮廠工作。“南鄉人天生就會做花炮,小時候家家戶戶都是煙花小作坊。”
《瀏陽縣志》也有記載,瀏陽“拾家九炮”,甚至流傳“無花炮,不成村”的民諺。
2013年前後,隨著全國各地發布禁燃令,瀏陽煙花廠進入行業整合階段。劉攻介紹,許多小作坊被取締,人們開始進入安全合規的花炮廠上班。
與此同時,當地政府開始對花炮廠進行安全整改,“叁年壹小改,伍年壹大改”,並鼓勵花炮廠機械化轉型,推動機器代替人工作業。

2025年1月7日,在湖南省瀏陽市壹家煙花生產企業拍攝的煙花生產廠房/新華社記者陳澤國攝
劉攻也表示,盡管瀏陽的部分花炮廠在推行機械化,但花炮生產的許多環節仍需要人力。其中,最需要人力的環節是花炮的封裝環節。這項工作勞動強度不高,門檻較低,吸引了許多希望照顧家庭的中老年女性前來工作。
晨晨的奶奶今年60歲,曾經也是其中壹員。爺爺在他出生前去世。父母到外省開飯館做餐飲,常年在外,很少回瀏陽老家。
留守在村莊的奶奶,成為了晨晨生命的主心骨。此前的拾多年,她壹直在華盛煙花廠做鞭炮工,每日清晨5點上班,傍晚5點下班,日薪60元。
靠著日復壹日在華盛煙花廠的工作,她維持著祖孫贰人的日常開銷。
03
轉型的煙花業
煙花生產的工作遠非簡單的體力以及包裝工作。劉攻告訴南風窗,煙花爆竹廠危險指數最大的環節在於涉藥工序,包括稱藥、和藥、造粒、內筒、點尾等環節。
因為危險指數較高,涉藥工的工價也高。有活幹的月份,涉藥工月收入壹般在萬元以上。
全國煙花爆竹標准化技術委員會核心委員、國家安全生產應急專家劉春文曾告訴南風窗,在煙花廠的生產環節中,混藥、裝藥區域和儲存裸露藥物的中轉倉庫等屬於GB-50161規定的1.1級危險級建築物,也就是危險等級最高的壹類。中轉倉庫由於堆積大量高敏感煙火藥劑,屬於高風險區域。
劉攻也深有體會。火藥的敏感型決定了他們在進廠前需要穿防靜電勞保服和軟底的平底鞋。這是因為,靜電的產生可能導致火藥燃燒;而穿軟底鞋可以“防止踩到地面殘留藥物,或者與殘留藥物摩擦”。

2025年1月7日,在湖南省瀏陽市壹家煙花生產企業的廠房,工作人員使用自動化設備組裝煙花空內筒/新華社記者陳澤國攝
不僅如此,藥物在運輸時,“不能推、拉、碰、撞、摩擦”。劉攻介紹,高敏感煙火藥物分好幾種類型,必須要分開存放,且將它們放置在防潮環境裡。
劉攻解釋,火藥的主要原材料包括硫磺、鋁銀粉。當它們受潮時,特別容易發酵,接著升溫。倘若不同藥物恰好堆積在壹起,不小心受潮後,很快會引發大爆炸。
“(花炮廠)哪裡都可能有危險。”劉攻說,“但(企業)管理到位是能防止的。大的花炮廠安全管理很嚴格。”
作為從業者,劉攻近年也感受到,瀏陽市當地對企業安全管理的要求越來越高。“花炮行業近年整改幾次,小廠就被淘汰了。相反,大廠實力雄厚,效益也越來越好。”
多位受訪的瀏陽煙花從業者也表示,相比從前,瀏陽近10年來煙花爆炸事故已經大幅減少。南風窗在公開平台梳理了過去10年瀏陽市的煙花爆炸事故,共計有10起。
最嚴重的壹起在2019年——瀏陽碧溪煙花制造有限公司石下工區的爆炸事故。事故造成13人死亡、13人受傷。

2019年,瀏陽碧溪煙花制造有限公司石下工區的爆炸事故/圖源:央視新聞
2026年5月1日,《煙花爆竹安全與質量》(GB10631—2025)國家標准(以下簡稱新國標)正式實施。瀏陽市煙花爆竹總會在公眾號稱,“新國標”明確煙花爆竹最大允許藥量、尺寸、筒體壁厚與發射筒數等,引導行業從不良競爭中走出,轉向品質、品牌、藝術之爭。
5月的第4天,華盛煙花廠發生爆炸。
5月5日17時,在新聞發布會上,湖南省消防救援總隊特勤支隊綜合救援科科長王梓蘅介紹,從4日接到報警後,消防隊員們已持續在現場救援近23個小時,對現場進行了5輪全覆蓋搜索,包括2輪人工大面積搜索、1輪搜救犬精細化搜索、1輪儀器搜索以及配合挖掘機無死角全覆蓋搜索。
“現在我們的救援工作逐步接近尾聲,正在與當地的應急和公安進行現場逐步移交和現場的清理工作。”目前,事故原因仍在調查中。

當地村民拍下來的救援現場視頻截圖/受訪者供圖
而對於瀏陽煙花人來說,即使經歷陣痛,他們依然希望繼續往前走。
“我們肯定是做下去。”談到華盛煙花的爆炸對他們的影響,劉攻堅定地說。
“在瀏陽,人就是靠花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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