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生] 從伊朗歸來的中國留學生 還在焦急地等待停戰回伊

4月27日,伊朗(专题)提出新的停戰條件。持續兩周以上的美伊談判仍在進行,霍爾木茲海峽依然封閉,戰爭的走向還是未知數。
距離中國留學生(专题)Herman回到老家廣東已經過了40天,他在伊朗生活了4年,正在籌備自己的中餐廳創業項目,還在焦急地等待回到伊朗。但這次戰爭,卻比他想象得更加漫長。
上個月,我刷朋友圈偶然發現,高中同窗3年的Herman從伊朗回國了。
記得大學畢業後他去了伊朗讀書工作,我們再無聯系。在我印象裡,他是個內向靦腆的男生,總是安安靜靜坐在位子上學習,平時和人說話聲音小小的,是個典型的i人。但4年後,我和他重新聊起伊朗的經歷,他好像變了個人——他非常健談,頻繁拋出問題,甚至還主動約線下見面,似乎已經被伊朗充分改造成e人。
原本我以為,從壹個戰亂國家撤回來會是壹趟艱難危險的旅程,Herman卻告訴我並非如此。
2月28日,開戰的第壹天德黑蘭遭到空襲,當晚他還去了健身房。戰爭期間大家不敢上街,卻不妨礙健身房裡全是人。起初所有人都以為這會跟去年6月份情況差不多——當時和以色列(专题)的戰爭只持續了12天。
所以,大家並沒有擔驚受怕地縮在家裡,伊朗人像是習慣了突如其來的戰時封閉壹般,還是該吃吃,該喝喝,工作照常。相比起無止境的憂懼,他們更在意戰爭以後貨幣會不會貶值,物價會不會上漲,自己的生活能不能改善……是在哈梅內伊遇刺後,大家才意識到這次戰爭的嚴峻,開始拿起國旗、走上街頭游行示威。

伊朗懸掛黑旗悼念重要人物去世
戰後第8天,邊境開始封鎖了,在大使館的再叁催促下,Herman意識到不對決定回國。
大多數中國人跟隨大使館組織的隊伍前往阿塞拜疆離開,他看了與伊朗接壤國家的機票,土耳其回中國竟然只要2400塊,而他所在的伊朗小鎮哈馬丹離土耳其很近。沒有兵荒馬亂,也沒有來不及收東西就跑路的情節,他甚至還留出了壹天在當地購買了堅果、藏紅花等伊朗特產作為家人的手信。
阿米爾是Herman的伊朗創業合伙人,他包了輛車把他送到土耳其邊境。進入土耳其以後,Herman在凡城住下,在當地隨遇則安,游玩了好幾天,刷到他在土耳其的旅行照片時我還沒意識到他是在逃離戰爭的途中。3月17日他坐上回西安的飛機,落地後意外接到壹個兼職工作,還在西安又玩了壹圈才回的廣東。
從他的行為處事中,我能感覺到Herman由內而外的松弛,他還開玩笑說,如果用廣東話來形容就是「hea」(指人很隨性,甚至有點懶散)。
其實伊朗開戰對他的事業造成了巨大的影響,他在伊朗剛開始創業,投資了小10萬塊被迫暫停,餐廳裝修到壹半,本來馬上就能開業了。在伊朗這4年倒是給他熏陶得挺樂觀,他想著反正也兩年沒回國,就先享受壹下和朋友家人的團聚也未嘗不可。他還在安靜地等待伊朗的航班恢復,隨時准備回去搞事業。
將近肆年的伊朗生活怎麼改變了他?以下是他的自述。
01伊朗,去了還想去
去伊朗起初是被迫的。我高考成績壹般,選了幾個西方國家語言都沒錄上,阿拉伯語落選後被調劑到了波斯語,適用范圍有限,伊朗是其中壹個波斯語國家。剛開始學時,我心裡是有點不甘心,畢竟大家都想去發達國家,或者至少學個阿拉伯語,去中東國家就業面也更廣。
大學前兩年外教常跟我們強調,現在伊朗和國際媒體上塑造的形象完全不壹樣——伊朗完全不危險,沒有說的那麼恐怖,也不是大家想象的不讓投資、不讓入境。只要去親身體驗過,就會發現這個國家是很正常的。這也塑造了我對伊朗的好奇,所以大叁我就去那邊交流了半年。
我很喜歡伊朗帶給我的感覺。伊朗天氣比較幹燥,有很多我在國內從沒見過的自然景觀,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這裡的人民,他們很熱情好客。我們之前去了伊斯法罕,壹個民風淳樸的小城,本地人沒怎麼見過外來人,在街上見到東方面孔就會邀請我們試吃。他們有各種各樣的囊免費給我們發,有壹些人還會邀請我們去家裡做客,給我們做當地美食。

所以我畢業就毫不猶豫來到伊朗,先是做鐵礦采購工作。和伊朗人打交道非常輕松,他們很喜歡閒聊,壹旦開始聊天就停不下來,和陌生人也不例外。我也是這麼壹來贰去的變得健談起來。
有壹次我們包了個車去阿巴斯港出差驗貨。驗貨的地方風塵大,把衣服都弄髒了。司機就直接把我們帶回他家裡,讓我們換衣服、洗澡,等我們收拾好了,他再過來接我們——當時他真把我們留在自己家裡就出門了,很隨性。
交換時我認識了很多志趣相投的朋友,相識了多年交情也沒變過。伊朗男生必須服兵役,後來我回國之後有朋友去了兩年軍隊,那兩年間我們也是壹直保持聯系,直到現在。我在德黑蘭讀研時認識的同學阿米爾,還成為了我現在的工作伙伴。這次回國,也是他包車,開了11個多小時,把我送到土耳其邊境的。他最近在父親留下來的地皮上建壹棟3層的公寓樓,准備出售其中兩層。但因為戰爭,公寓掛出去很久都沒人來問價。

圖為Herman和伊朗朋友阿米爾
我感覺跟國內相比,伊朗人跟朋友之間的聯系會更加緊密。比如我跟高中的同學可能很久都不聯系,有契機才突然聯系壹下。但他們是細水長流的類型,每個星期都會給你打兩叁次電話,問你最近過得怎麼樣、發生了什麼事、有什麼困難之類的,都是壹些瑣碎的事。
現在我也慢慢習慣了這種交往方式,會更主動熱情壹點。像這次回國,我就聯系了很多老同學,去廣州、深圳和他們見面聊天。
02
派對之鄉
22年底,我面試了壹個上海的公司,他們在伊朗有駐點,我剛好是學波斯語的,就被派到伊朗。壹開始我爸媽很擔心,覺得伊朗總是打仗很危險。為此,他們還提前報了壹個旅行團去伊朗,在那邊呆了兩叁周,後來發現伊朗沒有大家說的那麼亂,也就支持我去上學、上班了。
到伊朗工作以後,我和很多朋友重逢了,空閒的時候經常約著出去玩,壹周去壹兩次當地咖啡廳聊天。在伊朗感覺沒什麼束縛,我和朋友們交往也越來越放松了。
伊朗的咖啡店分兩種,壹種是傳統的,壹種是新式的,新式跟國內的差不多。傳統的店可以抽水煙、喝茶,也叫茶館,壹般只有男生可以進。水煙在伊朗很流行,壹般是燒炭的。店裡還有土耳其甜點,拿壹顆方塊糖塞在嘴裡面,壹邊嚼糖壹邊喝茶。但我個人不太喜歡甜的,也不喜歡抽水煙,就純是去店裡跟大家喝茶聊天。


伊朗老宅改造的咖啡廳
有的時候我們也會買水煙,在家裡面自己抽,順便約幾個朋友過來搞派對。閒的時候差不多每個星期都會辦,幾個朋友約在壹起做飯、聊天。像冬至,年輕人也會搞派對。伊朗冬至的習俗跟我們完全不壹樣,我們冬至吃餃子,他們會吃西瓜、吃石榴,還會念詩、占卜。伊朗有壹個很著名的詩人叫哈菲茲,大家會拿出他的壹本詩集,先心裡想壹個問題,然後自己隨便翻壹頁,從詩裡面解讀問題的答案。
他們在派對上很喜歡跳舞,即便是不認識的人也會拉著我說:“快起來跳舞,跟我們跳壹跳”。
其實我高中、大學的時候挺i的,人也比較內斂。但在伊朗就覺得當地人怎麼這麼好,這麼熱情開朗,我也就跟著改變了。而且在伊朗我基本是壹個人,如果不大膽、不開朗、不跟當地人交流,就做不成事,這也算是壹個成長的過程。我還會反向做壹點文化輸出,之前在Instagram做過壹個賬號專門用波斯語科普中國文化,比如怎麼包餃子,做到了1.4萬粉絲。

Herman的ins賬號,但全是波斯語
我發現他們也很喜歡韓流Kpop,用作派對上的音樂。有時候跟中文系的學生壹起玩的話也會放中文歌。他們喜歡“抖音神曲”,大家的流行趨勢挺像的,他們喜歡的東西也跟我們壹樣。
甚至習俗上也沒什麼差別,現在伊朗婚戀也大部分都是壹夫壹妻,結婚會拍婚紗照、辦酒席,喜歡租車圍著整個小鎮游車。他們也有彩禮,而且彩禮挺高的,壹般會給拾個,甚至幾拾個金幣,有點像我們的叁金。
不過我接觸過壹個伊朗女生,她覺得彩禮非常侮辱女性,好像你給了壹筆錢,家長就把女兒賣給你了。現在伊朗女生慢慢崛起,大部分女生都已經出來工作了,她們越來越想著經濟獨立。現在戴不戴頭巾也是女生自己的選擇,沒有警察再去查這個事。(作者注:伊朗在法律層面仍強制女性在公共場所佩戴頭巾,但自2022年大規模抗議運動以來,實際執法力度明顯減弱,尤其在德黑蘭等大城市,許多女性已開始較寬松地佩戴甚至不戴頭巾。)
所以在伊朗的生活我覺得沒什麼不適應的,和國內比甚至壓力會更小。
伊朗人最喜歡睡覺,屬於晚上不睡覺,早上要補覺的類型。伊朗大部分員工很早就下班了,壹般就是回去休息壹下,晚上再出門跟朋友聚。他們很喜歡晚上出去玩,半夜開派對。在伊朗,半夜拾贰點,甚至壹兩點的時候,你經常會看到公園裡聚滿了人,大家在裡面閒聊閒逛。
齋月期間,國家規定了要縮短兩叁個小時的工作時間。原本伊朗人工作的時間就比較短,很多地方八九點上班,下午壹兩點就下班了,齋月的時候可能中午拾贰點多就准備回家。那這麼早下班幹嘛呢?齋月裡不能吃飯,也不能喝水,只能回家睡覺了。
但做外貿的肯定不像伊朗人這樣的工作時間,我們是只要有單子就要去上班。如果遇上出差,還要從早幹到晚,做到凌晨也是常有。不過,在這邊平時的工作還挺閒的,我有時壹天可能會點上5個外賣,早餐英式早餐、中午中餐、烤羊肉串,再點些奶茶冰淇淋,基本上想吃就吃。
03
時刻准備回伊朗
不光生活,伊朗人工作也是壹種懶散的狀態,大家都是拿了錢,用最少的精力完成工作,不會對這個工作有多大的投入。
而國內就太卷了,我壹開始以為伊朗競爭會比較小,前兩年上海的公司從伊朗撤點,我辭了職,在伊朗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目前還沒有做很大生意,在慢慢積累客源渠道。
結果發現,我不僅要跟當地人競爭,還要跟在伊朗的中國人競爭,甚至很多發展機會已經被中國人占領了。比如,伊朗的礦產資源很豐富,很多中國人贰叁拾年前就到伊朗買了礦山,開采礦產後就出口,先搶占了市場。
其實伊朗的出口量很大,最出名的是綠松石,像福建、廣東清遠辦石材展,很多伊朗商人會去參展。我是中山人,我壹開始以為中山沒有人會去伊朗,有壹次我去伊朗的燈飾展會做翻譯,看到很多廣東企業都來參展。我還認識了壹個老鄉,她直接在伊朗辦了個廠,從國內進口燈飾配件,在伊朗組裝,這樣就能壓縮成本。她和當地人結婚了,壹直留在伊朗。
大家都說伊朗是個打仗的國家,感覺離我們很遙遠,其實伊朗已經漸漸滲透到我們的生活中了。
正巧也是去年,德黑蘭大學附近有家賣左宗棠雞、油潑面這些小份菜的中餐廳,突然排起長龍,吃飯要排1個小時的隊,在Instagram上面也很火。伊朗人壹開始對中餐的印象很負面,覺得中國人狗肉、兔肉,什麼奇怪的東西都吃。但是現在德黑蘭已經有叁肆拾家這種亞洲融合餐廳了,加上伊朗人也分不清中餐和日韓料理,大家也慢慢接受了。
看到那家中餐廳爆火以後,我就想為什麼不去其他競爭沒那麼激烈的小城市開壹家呢?剛好阿米爾那邊有個契機可以盤下壹塊地,我們就拉了另壹個朋友准備在哈馬丹開壹家亞洲融合餐廳。

哈馬丹夜景

伊朗的亞洲融合餐廳
去年6月我在伊朗也經歷過戰爭。說實話,當時沒有看到很多轟炸的現象,所以今年2月就有種僥幸心理,覺得不會發生在我頭上。但這次情況挺嚴重,開戰以後所有海運、空運都停了,連港口也被轟炸。
比較幸運的是,我身邊還沒有因為戰爭失去親朋好友的,我住在德黑蘭的朋友在空戰嚴重時就跑去北部了。那段時間很多人從德黑蘭撤離,城裡的人很少。不過我的朋友回來之後發現,轟炸波及到了他們家,窗戶、掛件、裝飾品都被震碎了。再加上從打仗開始伊朗所有外網被切斷,不能跟外界聯系,到現在還沒恢復,我的工作也被迫終止。

被轟炸波及的商店
我還是准備回伊朗的,壹直在等直飛航班恢復——那意味著伊朗已經是很平穩的狀態,我就完全可以回去。好消息是,我已經聽到很多中國人從阿塞拜疆或者土耳其回到伊朗,回歸正常。
10天前,我很高興地聽到伊朗朋友說,現在德黑蘭又開始堵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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