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rning: session_start(): open(/var/www/vhosts/vandaily.com/php_session/sess_308e2df3f4232ad08e1c5ca6c7314ec4, O_RDWR) failed: No space left on device (28) in /var/www/vhosts/vandaily.com/httpdocs/includes/session_new.php on line 34
武俠小說真的沒落了嗎?這個作家殺出壹條新路 | 溫哥華教育中心
   

武俠小說真的沒落了嗎?這個作家殺出壹條新路






重慶合川古釣魚城。蒙哥之死改變了中國乃至歐亞大陸的歷史。君天的小說《釣魚城1259》便與這場著名的戰爭有關。(視覺中國 圖)

我對君天的小說的整體印象是“類型融合”,武俠、懸疑、推理、科幻、奇幻等等都可以被他熔於壹爐。

能夠在壹部小說裡駕馭和融合多種類型,君天體現出的作者筆力是很強的。尤其是《踏雪者》系列,不管放在“後金庸時代”的武俠小說譜系中,還是古風懸疑推理的脈絡下來看,都是非常成熟的作品。當我們再次討論他的小說創作,他又已經展開了歷史與諜戰這個新的寫作方向。

以往我們討論壹名類型小說作家,首先會做的事情可能就是為他貼壹個類型的標簽,比如他到底是武俠作家,還是懸疑作家,寫的是本格推理,還是社會派?長期堅持某壹類型的寫作,固然容易專精其中,更深入地去探索和實踐其中的方法和規律,但很多時候也可能會形成某種習焉不察的創作慣性乃至自我束縛。而嘗試打破類型的邊界,走出舒適區,有時候反而會帶來新的突破和驚喜。

現如今的類型文學寫作中,影視改編是寫作者可以迅速獲得經濟回報的幾乎唯壹方式,壹般也只有被“影視改編”過的寫作者,才有全職寫作的資本和底氣。但君天作為壹個從世紀之初就開始進入小說這個行當的作者,多年以來堅持全職創作,不斷實驗各種小說類型,打磨自己講故事的手藝。他身上也流露出壹種傳統匠人般的樸實和執著,還開辟出類型小說教學者的新“戰場”。



君天,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小說家,網絡小說初代大神,主要作品有《異現場調查科》《釣魚城1259》《夜幕下的上海灘》等。(受訪者供圖)

從“叁國”同人文寫起南方周末:你在2000年初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在網上寫小說了,當時主要寫哪些內容?

君天:我大學讀的是計算機專業,接觸互聯網比較早,最早是寫壹點散文,然後因為是球迷的關系,寫了壹些足球題材的小說,青春校園足球故事。但足球小說在當時還是太過小眾了,沒有什麼讀者。直到有壹天,壹個讀者在我的帖子下面回復,說我小說中壹處寫學生放學後打架的場景還挺精彩的。我受到鼓勵,覺得自己是不是寫打斗有天賦,就在“榕樹下”的“武俠天地”版塊寫起了《叁國兵器譜》系列。

南方周末:你那時是怎麼把小說貼到網上,是自己已經有電腦了,還是去網吧上網?

君天:我當時是有電腦的,我有壹台聯想筆記本。但學校沒有上網環境。上網還是要去網吧。我讀的是軍校,壹個禮拜只能出壹次校門,我就把平時在學校裡寫好的小說用3.5英寸軟盤拷到網吧的電腦裡,然後貼到網上,下壹周再來看網友的回復。

南方周末:不論是網吧,還是3.5英寸軟盤,都是非常有年代感的名詞了。不過也正是從2001年的《叁國兵器譜》系列開始,你漸漸被廣大讀者所熟悉。我壹直在想,要怎麼定位你的這個系列作品,首先,它是《叁國演義》的同人小說。感覺在世紀之交的那個時候,大家寫小說,普遍很喜歡寫同人故事,特別是《西游記》和《叁國演義》的同人。前者比如今何在的《悟空傳》;後者有你的《叁國兵器譜》、那多的搞笑叁國故事,當時特別流行的還有成君憶的《水煮叁國》,以叁國故事為素材來談企業管理與職場關系壹類的話題,再後來還有馬伯庸的《風起隴西》,那就是2004年之後的事情了。

君天:對的,那時在網上寫“西游”“叁國”同人故事的作者特別多,我覺得這可能是很多人初學寫作時的壹條必經之路,寫作最初都是從模仿自己喜歡的作品開始,慢慢寫出自己的特色和風格。我是理科生,沒有正式學過寫小說,當時完全靠自己壹邊寫,壹邊摸索。而寫同人小說,相當於有了現成的背景和人物作基礎,肯定是最容易上手的。我最初也是受到《悟空傳》的啟發,他寫“西游”同人,我寫“叁國”同人。

南方周末:確實,同人小說有壹個好處,就是可以幫助寫作者解決寫什麼的問題,比如成熟的世界觀構建、人物設定,都已經在“原典”中做好了,新的寫作者只需要在這個基礎上繼續編故事就行。

君天:某種意義上來說,歷史小說和同人小說情況是很像的,它也相當於幫初學寫作者提供了壹個故事基礎——就是真實的歷史記載,你在歷史故事和已有人物的基礎上去擴展和演繹就可以了。

南方周末:如果我們用不同的重音和節奏來讀“故事新編”,同人小說就是“故事”新編,歷史小說就是故“事”新編,其中有壹定的共通性。

你的《叁國兵器譜》在當時眾多的“叁國”同人小說中,非常獨樹壹幟的地方還在於,它壹方面抓住了武將們的兵器作為核心對象,另壹方面又把叁國這段歷史結構為壹場場的比武和對決。就像你剛說自己用古龍的風格在寫叁國人物,我也確實感覺到你似乎是在用武俠小說的方式來寫歷史小說。

君天:我是在2001年1月上傳了《叁國兵器譜》系列的第壹篇《狂歌戟》,寫的是典韋,後來又寫了趙雲的《風雪槍》、張飛的《丈八矛》、張遼的《問天槍》等等,基本上是壹件兵器對應壹名武將,再對應壹場著名戰役的這種寫法,最後形成了壹系列短篇。

南方周末:壹直到你後面的《華夏神器譜》系列,寫項羽、李廣、戚繼光,就進壹步延續了之前圍繞“兵器”展開人物與故事的寫法。

君天:其實“華夏神器”系列之於“叁國兵器”,還是有壹些變化的,其中壹個就是寫作對象取材從《叁國演義》《叁國志》擴展到了整個中國歷史;另壹個就是我當時不想再拘泥於“兵器”,不想再自我重復,所以將小說系列的標題改換為“神器”。當然其中也有“李廣的弓”這種傳統意義上的兵器,但其他更多是采用我覺得最能代表這位歷史英雄人物精神特質的核心意象,不壹定是兵器,比如“項羽的烏騅”“袁崇煥的城牆”“文天祥的心”“鄭和的船”“鄭成功的水師”等等。

至於你說的“以武俠的方式寫歷史”,可能和我小時候的閱讀經驗有關。我最早是受到評書和連環畫的影響,比如評書我從小就聽田連元的《隋唐演義》,連環畫看的也都是根據各種歷史演義小說改編的故事。後來開始看小說,就是《薛仁貴東征》和《射雕英雄傳》,包括當時1983版“射雕”電視劇。

南方周末:所以你的青少年閱讀譜系,更多還是偏向中國古代歷史演義以及武俠小說。

君天:是的,壹般我們小時候最早看的東西是什麼,長大後第壹時間想寫的東西就會是什麼,青春期狂熱吸收的知識會對自己的未來有壹種根深蒂固的影響。對於我這壹代人來說,小時候影響特別大的,壹個就是“西游”“叁國”這類傳統故事,另壹個就是“金古梁溫黃”(按:金庸、古龍、梁羽生、溫瑞安、黃易)這幾位武俠小說大家。此外,還有瓊瑤的言情小說和電視劇。國外的譯制片和外國小說我們當時也看,但對我來說啟蒙的更多還是來自傳統文化的東西。

南方周末:你當時為什麼會特別關注“兵器”或者“神器”這個概念?感覺你在這兩個系列小說中都特別注重儀式感,或者說具有壹種中華民族歷史上的英雄情結。

君天:武俠小說和章回小說裡特別吸引男生的有兩個東西,壹個就是英雄手裡的“寶物”,它包含兵器、秘籍,也可能是坐騎、鎧甲等意象;另壹個就是排名,到底誰的武功更高,我在《叁國兵器譜》和《華夏神器譜》中相當於把這兩點做了壹個結合。

南方周末:我們小時候看書也是整天圍繞這類話題爭論不休。比如《叁國演義》裡關羽和張飛到底誰的武功更高,《水滸傳》裡關勝和林沖到底誰更能打等等。所以後來當“小浣熊”水滸卡出來之後,除了收集本身的樂趣之外,它還標出了每位梁山好漢所使用的兵器和武力值,這對當時的我來說特別有吸引力。

君天:我感覺武力值的概念可能還是從日本動漫裡過來的,比如小時候看《龍珠》,就會有壹個專門測算對手戰斗力的眼鏡。我印象很深的是,最早看的《龍珠》是廣東話配音,我第壹次從中知道了什麼叫“爆表”,原來就是超級賽亞人戰斗力太強了,讓對方用於測算的儀“表”直接“爆”掉了。



“關雲長義釋曹操”,《叁國演義》第伍拾回插圖。(視覺中國 圖)

“榕樹下”武俠版主時代南方周末:你這麼理解“爆表”還真是挺生動的。如你所說,我們傳統上更多還是武功高低和排行榜——比如“壹呂贰趙叁典韋”之類的說法。而把武力數值化應該是像你所說的,來自日本動漫和游戲,比如當時玩《叁國志》游戲,就需要把各個武將的武力和智力數值化,有壹種早期數碼資本主義的感覺,是壹種現代社會的想象產物。你早期出道時的類型定位應該是武俠小說作者?

君天:是可以這麼說,壹方面我從2001年9月開始擔任“榕樹下”官方武俠論壇“俠客山莊”的版主,同年10月創建了由柒大網絡武俠論壇加盟的“網絡武俠聯盟”,武俠是我生活的壹部分;另壹方面,我又和同輩寫武俠小說的作者不太壹樣,比如我幾乎沒有在《今古傳奇·武俠版》發表過作品,他們當時覺得我的《叁國兵器譜》不算武俠,我只在上面寫過壹篇短篇小說《大漠風起》,兩萬字不到。包括後來討論金庸之後的“大陸新武俠”作者時,比如鳳歌、王晴川、小椴、時未寒?,我也沒有被歸入到這個序列之中。

南方周末:雖然沒有被歸入“大陸新武俠”這壹脈絡之中,但你早期的自我認同更多還是武俠小說作家?

君天:是的。早期我們這壹代作者的理想就是扛起武俠小說的大旗,重振武俠。不過在“俠客山莊”當版主時,我在論壇上寫過這麼壹段話作為論壇的題頭:武俠是小說,小說是要讓人看懂的;武俠是種精神,精神是不能用來踐踏的。今天我們不再找尋振興武俠之路,因為需要振興的不只是武俠。

南方周末:在中國武俠小說中,往遠了說,有“長槍袍帶”和“短刀公案”兩大傳統;往近了說,最著名的當屬“金古梁溫黃”伍大家,你受哪些作家作品影響比較大?

君天:我早期寫“叁國”和“華夏”系列時,肯定是受“長槍袍帶”的影響比較大。嚴格來說我覺得《說岳》《楊家將》這種“袍帶書”不算武俠。後來我寫《踏雪者》系列,寫錦衣衛調查案件,才開始轉向“短刀公案”。至於你說的這幾位武俠作家,我最喜歡的肯定是金庸,但金庸太難學了,相比之下,黃易更容易模仿和學習壹些。我當時讀了他的《覆雨翻雲》《尋秦記》《破碎虛空》《大唐雙龍傳》,受影響比較大。另外壹個對我影響比較大的武俠作家是溫瑞安,我的筆名“君天”就是來自溫瑞安小說《神州奇俠》中的權力幫幫主李沉舟,他正是以“君臨天下”為號。

南方周末:那你怎麼看待近年來武俠小說的整體沒落,它反映了怎樣壹種當代文化語境的變化?

君天:說“武俠小說”沒落,要看你從哪個層面來看。比如你說金庸之後,中國武俠小說就沒有那種能影響壹個時代的作者了,那是肯定的,像金庸這種級別的作者本來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類似的我們也可以說,劉慈欣之後,中國科幻可能很長壹段時間裡也都不會有這麼重量級的作者了,但我們不會說中國科幻小說已經沒落了。又或者我們說的是武俠這種世界觀設定、人物關系與類型模式,那我覺得這些東西在現如今網文中的仙俠小說中還是普遍存在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仙俠小說就是對傳統武俠的繼承。而早年寫仙俠小說的還珠樓主也是被歸在武俠小說作家裡的。

至於武俠小說中最核心的俠義精神,我覺得它也並沒有消失。相反,它作為壹種普適價值,其實更廣泛地存在於現如今的各種文學類型之中。俠義精神和國外的那些騎士精神等不完全壹樣,但有壹定的共性。比如你看美國超級英雄電影,蝙蝠俠、蜘蛛俠,身上也都帶有某種俠義精神,所謂“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覺得我們可以在壹點上說武俠小說沒落了,那就是傳統的武俠打斗場景和套路描寫,對於讀者和觀眾來說,壹定程度上已經感到審美疲勞了。但我理解的武俠小說,“武”只是皮囊,“俠”才是內核,皮囊是可以升級換代的,如果過於執著於皮囊,它自然只有沒落這壹條路。

南方周末:我部分同意你的這個說法,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武俠小說的沒落,更多指的還是壹種狹義的“武俠”,說白了就是港台流行文化中的武俠文化在現如今走向沒落了,這和港台流行文化整體影響力的不斷衰退直接相關。而新的文化替代品,比如網文中的修仙、仙俠類小說,仍然是“起點”上最重要的大網文類型。但我的感覺是,現在的仙俠和傳統武俠之間還是不太壹樣,這不僅表現在世界觀設定上的自然與超自然的區別,贰者在精神內核上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另外就是我覺得壹種文學類型或文化現象的興起,也壹定和某種特定的時代文化語境有關系。就比如金庸,他的武俠小說的流行,和早期海外華人的“大中華情結”、贰拾世紀八拾年代改革開放的時代窗口,以及電視機作為新興媒介走入千家萬戶都有關系。說實話,就算現在再出現壹個和金庸寫得壹樣好的武俠小說作家,在我們這個時代,他也不可能獲得金庸那樣的影響力。金庸武俠小說的流行,整體上是天時地利人和共同作用的結果。



2003年,金庸在陝西渭南亮相金庸華山論劍系列活動新聞發布會。(視覺中國 圖)

上半夜玩“魔獸”,下半夜寫小說南方周末:你後來的小說創作,比如《異現場調查科》系列(2008—2013,共六部作品)與《X時空調查》系列(2009—2019,共兩部作品),都是以罪案調查作為故事核心框架,相當於你改換了傳統武俠小說寫作的賽道,開始轉向懸疑類型。相比起你早年武俠小說更多受到中國本土文化資源的滋養,你這壹時期寫懸疑或犯罪小說主要受到哪些作家作品的影響?

君天:我最初對懸疑的了解更多是借助美劇,當時我看了有上千集的犯罪題材美劇,最喜歡的是《X檔案》《海軍罪案調查處》《CSI》《犯罪心理》等,看完這些劇集,我就特別想寫犯罪調查壹類的故事,但我完全不了解國內警察的工作與生活,感覺寫本土的刑偵題材有很大難度,同時我又不想寫推理小說中的那種名偵探故事。後來就想著把異能、科幻和懸疑、犯罪相結合。覺得“華語懸疑”當時可能還沒有這種類型的作品,事實也是如此。

其中有兩部美劇對我影響最大,壹個是《超能英雄》(2006—2009),它早在“漫威宇宙”之前就啟發我原來可以把擁有超能力的英雄人物和我們的日常生活世界結合起來寫;另壹個是《海軍罪案調查處》,它的英文縮寫是“NCIS”,我的《異現場調查科》的英文名叫Especial Criminal Investigative Service,縮寫為“ECIS”。

南方周末:你的這兩個系列小說中的類型和文化元素都很復雜,比如“異現場”系列中有各種東西方的“奇能異士”相互比拼,其中既包括西方大眾流行文化中的隱形人、魔法師、吸血鬼、狼人、時空旅行者、智能機器人、外星人,也有中國傳統武林高手,比如少林武當、唐門暗器等等。我讀《異現場調查科》的感覺就是中國版的“漫威宇宙”。

君天:我寫“異現場”的時候,“漫威宇宙”的系列電影還沒有流行開來。如你所說,我這種“亂斗式”寫法的起點是《縱橫》,當時是受到羅森《風姿物語》的啟發。我看他在小說裡把白起、周瑜、李煜、陸游都寫到了壹起,就也想寫壹部小說,把不同歷史時期的英雄人物放到壹個時空中。但我又想為此設置壹個比較合理的世界觀,就想到借助壹款以朝代為服務器地圖的網絡游戲,讓游戲系統發生故障,所有NPC都覺醒了,並且在各個服務器裡穿梭,於是就有了《縱橫》,最初的書名叫《縱橫伍千年》。

多年以後,我看美劇《西部世界》(2016),它裡面也講壹個游戲世界中NPC覺醒的故事,我當時還想這個想法我拾多年前就已經寫過了。後來我才知道,這部美劇改編自1973年的同名電影,可見很多時候大家的創意都是差不多的,“撞梗”的事情確實存在。

南方周末:這些年不論在好萊塢電影,還是中國的網絡小說中,關於NPC覺醒題材的作品其實並不少見,你的《縱橫》算是其中相當早的壹部了。我想這可能和電子游戲經驗在當代社會的普及化有關,只有當網絡游戲的經驗沉澱下來,成為壹代人的日常生活和童年記憶之後,作者創作這類題材,讀者和觀眾接受這類題材才會更自然,其中也不會有什麼理解上的障礙。

君天:我那段時間的生活狀態就是上半夜玩“魔獸”,下半夜寫《縱橫》,後來《魔獸世界》游戲中的壹些元素也被我寫進了小說裡面,比如我在小說中虛構了壹種叫“無堅不摧之力”的火炮,是攻城神器,這個名字就來自“魔獸”游戲中的壹款武器裝備。並且我覺得《縱橫》中所寫的游戲世界,包括玩家心態都還挺真實的,因為這也確實很貼合我當時的真實經歷和個人感受。

南方周末:壹邊熬夜打游戲,壹邊把打游戲的體驗寫成游戲小說,你這個經驗確實很有意思,也很符合我們對於早期網絡游戲玩家和網絡小說讀者的想象。

君天:我們這壹代人從小在學校裡讀書,壹直到大學畢業,對於社會生活的接觸其實是很有限的,那我們要怎麼寫作才能保證靈感不枯竭,保證寫作的內容能自洽。就壹定要把我們接觸到的壹切都轉化為創作的素材,這素材可以是我們的社會生活,也可以是我們看的小說、影視,以及玩的游戲。具體的創作需要具體的生活,即便是幻想類作品也是需要生活積累的。

南方周末:你怎麼看待武俠和懸疑推理這兩種小說類型的融合?阿英在討論晚清時期福爾摩斯小說在中國的流行時就曾說過,偵探小說與武俠小說彼此間有“脈搏互通之處”,我覺得把他所說的偵探小說替換成懸疑小說或推理小說也沒有問題。

此外,像我們剛才聊到的幾位武俠小說大家,也都曾經嘗試過在小說中加入懸疑推理的元素,比如金庸的《連城訣》,或者是《射雕英雄傳》中桃花島上的“死亡留言”壹類情節;更不用說古龍的“陸小鳳”系列,我們完全可以把它當作推理小說來看;又或者是溫瑞安的《肆大名捕》等等。

君天:世間事皆可互通,科幻和玄幻也能互通。武俠和懸疑就更不用說了。我覺得武俠小說和懸疑推理元素的融合,可能是壹個全球流行文化不斷傳播和影響的過程,比如古龍的《流星·蝴蝶·劍》就受到《教父》的影響;金庸的《連城訣》則繼承了《基督山伯爵》的模式。

以我的創作經驗來說,我覺得“異現場”系列主要元素就是懸疑,而懸疑在我看來可能不算是壹種特殊的小說類型,而是壹切類型小說都會使用到的情節元素,就是你要讓故事變得好看,加懸疑或者加言情是兩種最常用的方法。此外,網文裡還有更簡單的,就是讓人物不斷升級,給讀者以更直接的爽感和刺激。

南方周末:你們當時是壹邊在寫新的章節,壹邊同時在雜志上連載,而不是等所有內容都寫完再連載,這有點類似於網絡小說的模式。

君天:對的,所以雜志在連載長篇時其實也有壓力,有點像開盲盒,它需要高度信任作者,才能給他連載。比如我之前的《異現場調查科》系列在《懸疑志》上連載,開始時給我每期壹萬伍千字,這時候還想寫點情感、打斗,就會顯得有些局促。後面到了《異現場調查科·香港故事》時,《懸疑世界》給了我每期兩萬到兩萬伍千字的空間,把字數的限制放開了,相當於創作的緊箍咒就松了壹大截,所以那個系列小說後面比前面要更完整、更好看,和這壹點也有壹定的關系。我覺得從傳統雜志成長起來的作者,字數問題可能是創作的關鍵問題之壹。

南方周末:從《縱橫》開始,歷經“異現場”系列,壹直到後來的《妖孽速成手冊》(2013)以及它的續篇《風名事件簿》(2015),各種類型和文化元素的融合構成了你這些小說最突出的特征之壹。特別是到了《妖孽速成手冊》,你似乎已經不滿足於僅僅把東西方人物寫到壹起,而是更想把兩種世界觀並置在壹起來寫,小說裡的風名市就是東方長安和西方紐約的混搭,我的感覺是這種“混搭”已經成為了你的小說中非常獨特的壹道“景觀”。

君天:對的,關於這種東西方元素混搭的寫作方式,其實在網絡文學中早就有了,只不過網文裡寫這種題材規模都比較宏大,寫到最後往往都是天神級別的戰斗。我是以實體書出版來規劃故事的,所以就把東西方元素匯聚到了壹座風名島上,讓兩種世界觀在這裡並存。




“魔獸世界-探索艾澤拉-巫妖王”主題展。(視覺中國 圖)

“我寫小說,喜歡正面強攻”南方周末:接下來我們聊聊《釣魚城1259:璟鯉傳》(2022)吧,我沒想到你會寫壹本歷史諜戰題材的小說,包括之前還有壹本《岳家軍:風起》(2016),是更純粹的軍事戰爭小說,為什麼會想到寫這兩個故事。

君天:我是壹直想寫岳飛的,岳飛是我少年時期崇拜的英雄。你看我寫那麼多書,會知道我喜歡岳飛、項羽、諸葛亮、辛棄疾。寫《岳家軍》之前,因為之前寫犯罪故事比較多,很久沒寫戰爭題材,就想著先寫壹個九州系列的《風虎北望》(2013)練練手,試試自己能不能寫戰爭場面,寫完之後感覺還可以,緊接著就寫了《岳家軍:風起》。

我寫小說,喜歡正面強攻。比如寫武俠,就要寫“俠”寫“武”;寫懸疑推理,就壹定要根據邏輯線索去破案;寫歷史戰爭,就壹定不回避大場面的戰爭描寫。我不太會去采取那種迂回策略,從側面來表現戰爭,感覺不夠過癮。現在流行去寫大事件裡的“小人物”,“小”的珍貴我是理解的,但當今的創作環境,是把“小”作為主流方向去做。這可能是時代的關系吧,互聯網放大了個人的自我意識。不論是從大事件、大人物的視角去展開,還是從歷史角落裡的小人物去投影,要寫好本身都很難。不過我覺得作品裡的“小”和“大”之間是互相作用的,壹味沉迷於“小”會失去“大”。對“大時代”的正面描述,我們是有傳統的,比如《叁國演義》和《隋唐演義》,比如記錄解放戰爭“叁大戰役”的電影。我所謂的“正面強攻”,應該就是來自這樣壹種傳統。

南方周末:你所說的這種歷史小說寫作中的“小大之辨”,我覺得背後有壹種作者歷史觀的差別在起作用。

君天:我是個理想主義者,渴望把故事裡的英雄氣展現出來,不是完全不要“小”,而是我願意更用力地去展開故事,用宏大敘事的方式去創作。講到戰爭小說,目前為止,我可能是我這壹代作者裡,正面創作歷史戰爭作品最多的人。我寫過各種戰爭。從垓下、官渡、赤壁、夷陵,到牛頭山大戰、釣魚城之戰、大明北京保衛戰、仙游之戰、鄭和寶船打海盜,到鄭成功收復台灣,等等。這還沒算上那些架空虛構的戰爭故事。

南方周末:那為什麼會選擇重點寫這場發生在1259年的“釣魚城之戰”?這場戰役似乎不如之前叁國題材,或者其他歷史上的戰役具有那麼廣泛的大眾知名度。

君天:這場戰役在中國歷史,乃至世界歷史上都非常重要。它不僅阻止了蒙古鐵騎南下的進程,更引發了後來蒙古皇子爭奪皇位大戰,相當程度上改變了世界歷史的發展走向和進程。但整個戰役時間比較漫長,我選取了1258—1259年這壹段的歷史來寫,主攻城門攻防戰和間諜戰。

南方周末:雖然這是壹部歷史戰爭題材小說,但其中還是能看到你過去寫武俠的痕跡,比如小說中冉璟、楊華這類武林高手的出現。

君天:是的,有讀者曾經指出過這個問題,說這麼寫是不是不夠可信,或者歷史小說能否不要那麼武俠。不過且不說,在中國歷史故事裡,有俠客是正常的。具體在故事裡,我這麼寫也有它的歷史依據,比如當時王堅帶著壹百多人去偷襲蒙哥的汗帳,失敗了還能全身而退,這本身就很傳奇。其實我們在看許多電影電視的時候,在高潮部分都會有壹些大對決。在大對決的時候,主角會有超出普通人的狀態。在小說結尾階段,如果冉璟需要進入蒙古大營殺死叛徒,那他就需要有這樣的實力。從這方面講,不能算突兀。而楊華,可能你沒有注意到他其實是來自《華夏神器·文天祥的心》裡的人物。我通過這個人物,把隔了20年的兩本書連接了起來。我覺得這樣的人物還是有力量的。

南方周末:歷史上王堅帶隊奇襲石子山蒙哥中軍大營的真實戰斗經歷確實非常適合展開武俠化的改編和虛構。這有點類似於《叁國演義》中的“文鴦百騎劫魏營”,最後驚得司馬師眼睛傷口繃裂,聽上去也挺傳奇或者說挺武俠的。

不過說回來,你這部小說中對於武俠和歷史的尺度拿捏得還是挺好的。就算是冉璟、楊華這樣的頂級武林高手,單打獨斗起來,也不壹定能勝過蒙古軍中的頂尖護衛趙阿哥潘、董文蔚等人,這個設定就比較合理。否則令人很難理解歷史上的戰爭最後到底是怎麼輸的。

君天:畢竟這部小說的底色還是歷史小說,在歷史維度上不能太過“失真”,不然就是《神雕俠侶》了。包括其中的諜戰想象,我也沒有把它過分地傳奇化。包括當時間諜傳遞情報的方式,他用什麼材質來寫情報,又使用了怎樣的壹套密碼符號系統?在真實的歷史上,這些都不可能太復雜。我結合肆川壹帶盛產竹子的實際情況,設計了間諜把情報放到竹筒裡進行傳遞的方式。

南方周末:你後來也寫過壹個現代題材的中篇諜戰小說《西摩路密碼》(收錄於《轉角看見陝西北路》,2021年),內容是關於中共歷史上革命家彭湃被出賣事件與圍繞叛徒白鑫所展開的鋤奸行動,你覺得寫現代題材的諜戰故事和古代題材有什麼區別?

君天:最明顯的區別就是能接觸的素材更多了。為了寫這個小說,我做了很多前期准備工作,多次去陝西北路(民國時叫“西摩路”)實地考察。甚至為了計算任務時間,親自走了壹遍從主角工作的地點到刺殺完成地的路線。我這幾年積累了很多紅色情報工作的資料。真實的情報戰往往是非常克制和冰冷的,情報人員可能就是長期潛伏、傳遞情報,不會有太多傳奇性元素。壹份情報的傳遞會經過許多環節,沒有多少個人英雄主義的空間。

南方周末:但在現如今的民國諜戰題材影視劇中,租界警察局裡的華人好警察、舞廳裡被迫淪落但內心仍堅持正義的舞女、黑幫大佬、身份不明的司機或者黃包車夫等方方面面的勢力和身份,幾乎已經成為民國諜戰的標配元素了。

君天:這些都是創作者為了故事的娛樂性,故意放大傳奇性元素,有時會導致情節上漏洞百出,這也是諜戰劇的壹個通病。《西摩路密碼》是我第壹次創作民國諜戰故事,如我所有的歷史作品壹樣,故事是基於史實。但諜戰小說不能沒有讀者喜聞樂見的橋段,那麼在虛構世界裡的“實”與“虛”該如何把握?在創作這個故事時,我認真做了思考。小說是來自真實世界的投影,大家都知道它並不是真實的,但如我這樣的作者即便在寫幻想小說,也會把故事環境塑造得盡量真實可信。



2026年,上海陝西北路壹帶的天橋。(視覺中國 圖)

類型小說創意寫作可以在中學推廣南方周末:除了小說寫作之外,你近幾年也堅持在青少年群體中開展類型小說的創意寫作教學工作,這方面的情況能為我們簡單介紹下嗎?

君天:我從2020年開始,給民辦學校位育中學初叁和高壹的學生開了以類型小說為主的創意寫作課,壹般壹次課是兩課時,壹學期有15次課左右,壹輪上兩個學期,也就是壹整個學年。其中涉及的類型包括懸疑、科幻、言情、歷史、玄幻等等,第壹學期主要是介紹各種小說類型的特點、發展歷史和代表性作品;第贰學期就是關於創作細節方面的寫作輔導,比如如何進行場景描寫、心理描寫、人物關系設定。其中懸疑和科幻兩個類型占的比重最大。

南方周末:那你實際和同學們接觸下來,覺得他們平時有閱讀類型小說或影視的興趣愛好嗎?

君天:雖然來上我這門選修課的都是對寫作感興趣的學生,但他們的閱讀量和閱片數還是遠遠不夠。因為他們是到初叁才進入國際部學習,之前都是接受的普通九年制義務教育,讀得最多的還是語文教材中選的作品,以及壹些指定的課外讀物。至於他們課余時間的自主閱讀選擇,可能看日本動漫的還是比較多。近兩年,看網文的逐漸變多了。

南方周末:那你的這門課最後會要求同學們提交自己寫的作品嗎?

君天:會的,寫作課壹定要寫,不然是學不會的。就好像學游泳壹定要下水。除了每個月800字的日常作業。每學期我會讓同學們寫壹篇3000字以上的類型小說,題材不限。真正有興趣的同學可能會寫到1萬字,不願意寫的同學就踩著及格線交個作業。

南方周末:那同學們寫得怎麼樣?

君天:我覺得還不錯,若說能否達到發表的水平,那大部分是達不到的,但有壹些作業還是寫得相當精彩。有些學生的想象力特別好,比如寫科幻設定,可能他用兩千字就構建出壹個很好的世界觀,可是你讓他沿著這個設定往下繼續編故事,他就寫不出來了。

南方周末:之前我和蔡駿也聊到這個問題,類型文學對於寫作者編故事能力的要求可能比嚴肅文學還要高,如何才能做到細節、情節與邏輯上的嚴絲合縫,其實是很難的。

君天:對的,這種情況就只有不斷地去寫、去練習,在實踐中掌握相關技能。很多同學可能平時寫作文寫得很好,但編起故事來就不行了。講故事需要壹種特殊的能力,我覺得這個能力是可以培養的。我這幾年的教學經驗就是:類型小說創意寫作可以在中學推廣。初叁或者高壹年級的同學,已經具備了寫作小說的文字和邏輯能力。而這種寫作教學對學生們最大的幫助不是讓他們以後成為作家,而是幫他們鍛煉講故事的創造力,甚至進而培養他們觀察社會、認識世界的能力。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戰玉冰

[物價飛漲的時候 這樣省錢購物很爽]
好新聞沒人評論怎麼行,我來說幾句
注:
  •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  延伸閱讀
    白天搬磚晚上碼字 他寫出武俠小說 情與義是金庸武俠小說的精髓(圖)
    圖文:金庸武俠小說中武林八大淫魔  (1條評論) 金庸生前後悔寫武俠小說 原因這樣
    看過周恩來寫的武俠小說嗎?文筆.. 新武俠小說的感情激情戲越來越多
    盤點《武林外傳》中的武俠小說梗 金庸武俠小說人物綽號諢號集錦
    武俠小說作家黃易病逝 曾著尋秦記 考證誰是金庸武俠小說中的武功第壹人  (1條評論)
     推薦:

    意見

    當前評論目前還沒有任何評論,歡迎您發表您的看法。
    發表評論
    您的評論 *: 
    安全校驗碼 *:  請在此處輸入圖片中的數字
    The Captcha image  (請在此處輸入圖片中的數字)



    Copyright © 溫哥華網, all rights are reserved.

    溫哥華網為北美中文網傳媒集團旗下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