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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多風雨....東北笑星團令人唏噓
人生多風雨....東北笑星團令人唏噓人生多風雨....東北笑星團令人唏噓
01
上世紀80年代初，東北贰人轉還沒出什麼風頭。出風頭的是東北相聲，誕生了壹大批著名相聲演員。
其中，以楊振華、金炳昶特別出名。因為他倆在79年說了壹段《假大空》。
這段相聲的威力，不亞於同年姜昆那段諷刺“肆人幫”的《如此照相》。
後來，金炳昶當了沈陽曲協的主席，收了壹個女徒弟，叫金珠。唱京韻大鼓的金珠，年輕時倒追過壹個曲藝團的相聲演員。他名叫鞏漢林。
另外，《假大空》的作者之壹，是相聲作家陳連仲。1978年，陳連仲也收了個徒弟。這位徒弟曾和鞏漢林壹起應聘沈陽曲藝團。結果陳老師大義滅親，收了鞏漢林，把徒弟打發到了錦西曲藝團。這個徒弟，就是范偉。
當然，也不怪陳老師正直。鞏漢林的爸媽，就是沈陽曲藝團的演員。
兩年後，范偉到了壹個叫鐵嶺的地方。
直到1983年，他才考回到沈陽曲藝團。恰好那年，趙本山、潘長江被調到鐵嶺民間藝術團，專攻贰人轉。叁人就這麼擦肩而過。
“楊振華、金炳昶合作舊照”
沈陽有說相聲的，其實哈爾濱也有。《洛桑學藝》裡洛桑的師父尹博林，就是黑龍江的。他父親尹柄正，1972年曾為哈爾濱曲藝做了壹個突出歷史貢獻，開了壹個曲藝培訓班，請了黑省諸多曲藝名家來執教。
其中有個叫黃楓的，當過黑省曲藝家協會的副主席、曲藝團黨委書記。
黃老師唱山東快書。70年代李雙江名歌《美國兵都是廢貨》，就是他填的詞。
黃老師有叁個兒子，最小的那個，名叫黃宏。
“黃楓和他的叁個兒子”
1973年，沈陽軍區文工團跑到哈爾濱招人，年僅13歲的黃宏，成了最小的特招生。臨行前，黃楓給兒子壹個厚厚的筆記本，說我也沒別的送你，你要是爭氣，去了部隊，就努力搞創作，把這個筆記本填滿吧。
黃宏很爭氣，不但很快填滿了筆記本，還很快當上了沈陽軍區曲藝隊隊長。可惜他唱山東快書，表演機會越來越少。借著80年代相聲熱，他就拜了父親的壹位老朋友做老師。黃宏這位老師，就是馬東的爹，馬季。
1987年黃宏寫的相聲《招聘》，就是馬季親自幫忙改的。
兩年後，黃宏把《招聘》改成了小品，順利登上春節聯歡晚會。他成為了第壹個進入春晚的東北笑星，並且在春晚舞台上，連續站了23年。
很快，鞏漢林、趙本山、潘長江、范偉等人，也先後跟著上了春晚。
東北笑星軍團逗笑全國人民的故事，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日後他們的各種無奈、苦痛、膨脹和失落，也是從那壹天開始的…
02
在東北笑星軍團裡，黃宏頭壹個鐵了心要上春晚。比起其他人，他最早感知到電視的威力，尤其是春晚舞台的巨大影響力。
生於曲藝世家的黃宏，從小擅長表演，創作天賦極高。13歲考入文工團後，14歲就下部隊表演處女作。16歲為唐山大地震創作《雨夜茶棚》被人民文學出版社刊發。《巧接連長》等作品，連連在全國拿獎。
光創作，還不滿意。1982年，黃宏自考大學，又去軍藝進修，最後壹路拿到了北大碩士文憑。然而從學校出來，抬頭壹看，晚會火了，身邊很多人都上了電視。實力並不強，名氣卻很大。力爭上游的黃老師，自然很不甘心。
“年輕時的黃宏”
可當他帶著山東快書去遼寧春晚時，卻慘遭拒絕。理由是並非所有人都能聽懂山東話，而且快書不適合電視表演。黃宏想改說評書。導演又說，遼寧評書大師太多，不缺你壹個，你要真想來，搞點小品吧。
從此，黃宏開始專攻晚會小品創作。
1987年，黃宏上了遼寧春晚。這還不夠，同年，他又帶著《百科全書》向春晚自薦。小品諷刺圖書市場品味低下。創意通過後，節目組讓他回去排練，拿片子來審。黃宏興沖沖回去，軍區給撥了5000塊錢，還把王剛找來參演。結果等他把小品排好、送審，節目組已經忘了他。
看完樣片，節目組的人沒樂，並委婉地說：
“這次咱們小品太多了，你看你是怎麼回去？”
經此挫敗，黃宏心裡憋了股勁兒，壹口氣搞出《賣豬》、《家庭杯智力競賽》等5個作品，上遍了省級、市級的所有晚會。其中以《招聘》影響最大。
那是1988年，沈陽搞“東叁省評書故事大賽”。黃宏帶著《招聘》去參賽。評委覺得他唱山東快書，不算正經評書，第壹輪就把他刷下去了。黃宏心思活泛，找到了日後趙本山的御用編劇、遼寧曲協秘書長崔凱，說你讓我進去，沒獎無所謂讓我演就行。崔凱說，你搞個贊助吧，我給評委們說說。黃宏就帶著10輛“白山牌自行車”擠進決賽，拿到了故事組金獎。
隨後，黃宏把它改成小品，壹人扮演3個角色，上了沈陽春節晚會。這個節目被春晚導演看到，非常喜歡，讓他改壹下，上1989年春晚。
“既是作者，也是表演”
不過《招聘》並沒讓黃宏走紅。真正改變他命運的，是第贰年的元旦晚會。
那年他跟宋丹丹合作了壹個節目，叫《超生游擊隊》。
《超生》的成功，源自黃宏的洞察。有天他上街，看到街道辦的人在驅趕壹個懷孕婦女，說你要生孩子別在我這條街生，去對面那條街生去。黃宏好奇，上去打聽，人家說對面那條街歸另壹個街道辦管，我們不負責。黃宏精准抓住這個點，很快寫出作品。送去春晚節目組，沒要。元旦晚會要了。臨上晚會前，春晚導演看了作品，來搶。黃宏還是選擇了元旦晚會。
小品播出第贰天，“海南島、吐魯番、少林寺”就火了。宋丹丹之前演小品《懶漢相親》裡的魏淑芬，沒紅，演完這個之後說：
“《超生游擊隊》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
春晚老觀眾都知道，在“白雲黑土”統治小品舞台前，黃宏、宋丹丹才是壹對。《超生》之後，他倆又合作了《手拉手》《秧歌情》等作品。結果不久，宋丹丹宣布退出，說我壹人藝演員，再這麼演下去，沒法兒演正劇了。對此，黃宏壹度拾分沮喪，痛苦仿佛“婚變”，差點失去創作激情。還是春晚導演打電話給他，他才跟魏積安合作了《擦皮鞋》，勉強拿了個叁等獎。
“小品《超生游擊隊》”
黃宏牛逼的地方在於，本子創作力極強。他上春晚的節目，自己都參與了文本創作。《擦皮鞋》後，迅速寫出《打撲克》，本子拿給馬季，馬季看了拾分驚喜，差點跑去演小品，最後覺得說了壹輩子相聲，還是要守住這個道。
黃宏又找侯耀文。侯爺壹看，本子太棒了。直接辭演另壹個群口，跟他搭檔。
這個《打撲克》，無論尺度還是形式，至今是春晚難以超越的經典。
當年黃宏創作力強到什麼程度？《綜藝大觀》熱播時期，壹旦找不到節目，剩下壹半空白，央視的人只給兩個人打電話，壹個黃宏，壹個牛群。這倆人，兩天就給你寫壹個完整的東西，而且能夠迅速過審。
2010年，他寫的《兩毛壹腳》因與馬未都的版權糾紛，被臨時撤下。距離春晚開演只剩79個小時，黃宏愣是帶著團隊，迅速改編好之前的作品《美麗的誤會》。這個小品，直到春晚直播，才第壹次跟觀眾見面。
那時候，宋丹丹已成為本山的白雲大媽。
而黃宏的搭檔，變成了鞏漢林。
03
鞏漢林首次上春晚，是在1990年。
壹開始，鞏漢林沒敢想當演員，准備在鄉下呆壹輩子，建設偉大祖國。他性格靦腆，小學初中時，曲藝團來招人，壹審查，說出身不行，就淘汰了。1976年他下鄉插隊，沒想回城。父母著急了，逼著他考大學。
離高考前幾個月，鞏漢林晝夜鏖戰，最後考入沈陽第贰教師學校，讀哲學系。
到了大學，鞏漢林才松弛下來。心思開始活動，去考了兩次沈陽曲藝團。曲藝團讓他回學校開介紹信。校長說，你畢業再來吧。結果畢業時去問，學校早把他人事關系送到教育局了。鞏漢林壹咬牙，辭職，進曲藝團。
到曲藝團學相聲，鞏漢林是從底層拉大幕幹起，壹路拉到了相聲壓軸出場。曲藝班子通常講壹個論資排輩，年輕人進來，得先伺候老先生喝幾年茶。鞏漢林呢，趕上了壹個80年代相聲熱的好時候。
“說相聲時期的鞏漢林”
更關鍵是，他和黃宏壹樣，能寫。為了爭取機會，鞏漢林埋頭創作。曲藝團有個筆會，人家每次寫壹個作品，他要寫柒八個。
恰好那幾年，在侯寶林、馬叁立等大師的牽頭下，中國開始舉辦相聲大賽。1984年，青島舉辦全國相聲大賽，師勝傑嶄露頭角；1986年相聲大賽上，李金斗壹舉成名；1988年，大連又搞了個“星海杯”，牛群、馮鞏第壹次做搭檔。在這幾年裡，鞏漢林的《無尚光榮》拿了84年優秀創作獎，《會海怨》拿了86年的表演熒屏獎，《國粹異彩》拿了88年的創作表演叁等獎。
88年的“星海杯”，范偉也去了。他和鞏漢林去大連參賽，鞏漢林還問他借了300塊巨款，給金珠買裙子。那屆壹等獎得主的捧哏，名叫范振鈺。
還有壹個叁等獎得主，來頭特別大，那就是少馬爺馬志明。
就因為能寫，鞏漢林在相聲大賽上揚名，並拜唐傑忠做了師父。唐傑忠發現他表演更有特色，讓他朝這方面發展。鞏漢林幹脆演起了小品。
“鞏漢林與唐傑忠”
1988年底，鞏漢林在遼寧春晚上演了自己的小品處女作《如此競爭》。跟他對戲的不是壹般人，是早就在東北成名的“天下第壹瞎”，趙本山。本山的故事後面再說，先說那年兩人對了兩天戲，就靠《如此競爭》火爆東叁省。
沈陽軍區文工團的黃宏看了，勸鞏漢林照這個路子演。但鞏漢林進取心很強，第贰年跟另壹個鐵嶺演員演了小品《對縫》，演壹個奸商。
那個演員，叫潘長江。他在《對縫》裡演壹個結巴。
“《如此競爭》裡的贰位”
《如此競爭》和《對縫》，都曾送到春晚過審。節目組看了，說壹個演瞎子壹個演結巴，影響不太好。就算了。1990年，春晚把東北叁個相聲隊叫來，每人分配壹分鍾講段子。鞏漢林說壹分鍾太短，發揮不了，准備回東北演壹個小品。導演說那給你叁分鍾。鞏漢林還是不演，非要回去。
臨走前，導演發來壹個《打麻將》的劇本，需要壹個演妻管嚴的男演員。鞏漢林看了，覺得有點意思。之前找了好幾個男演員，節目組都不滿意。鞏漢林要求操壹口江浙男子口音演繹。審節目的壹看，拾分滿意。
從此，他就在春晚舞台上扎了下來。
整個90年代，鞏漢林之所以能給全國觀眾留下深刻印象，還得感謝1988年的另壹件事。那年，春晚向全國征集小品，北京曲劇團的石林寫了個《英雄母親的壹天》送去，說這本子必須讓壹個老太太演。那就是趙麗蓉。
《母親》令趙麗蓉壹炮而紅。此後，石林成了趙老師的御用編劇，寫出了《如此包裝》《打工奇遇》《功夫令》和《老將出馬》。每個本子裡，都需要壹個人演老太太的兒子。趙老師是唐山人，鞏漢林正好會模仿唐山話，創作又是壹把好手。經人推薦，鞏漢林成了趙麗蓉的搭檔。
1991年，兩人在“黨的生日”晚會上首次合作，出演《母親的心》。
“趙麗蓉與金珠、鞏漢林”
趙老師的春晚故事，這裡就不展開了。只說1996年，鞏漢林和金珠調入鐵路文工團。那壹年，趙老師在家養腿，沒上春晚。跟鞏漢林臨時搭檔的，變成黃宏。這為日後兩人的數次合作，埋下伏筆。
1990年春晚，東北軍團正式發力。鞏漢林演了《打麻將》，趙本山首登春晚《相親》，宋丹丹產子，黃宏跟嚴順開臨時組隊，演了《難兄難弟》。
兩年後，潘長江也出現在春晚舞台上，打了壹次並無特色的醬油。那是個叫《草台班子》的南方小品，壹個廣東演員臨時走了，他上去頂替。
“潘長江和鞏漢林初次合作”
演完後，自然沒給觀眾留下什麼深刻印象。但就在第贰年，潘長江把壹種嶄新形式植入到小品中，相繼創作出了《橋》和《過河》。這種嶄新的形式，就是連唱帶跳。彼時在小品裡，還沒有誰會演著演著就突然來壹段：
“哥哥面前壹條彎彎的河…”
這種唱跳的靈感，正來自於鐵嶺最風靡的民間曲藝：贰人轉。
04
其實贰人轉的窩子，不在遼寧，而在吉林。吉林省市乃至縣，都有民間藝術團。80年代初，贰人轉也並不紅火。直到鐵嶺組了壹個藝術團。
遼寧贰人轉不景氣時，鐵嶺因地靠吉林梨樹，深受風氣影響，相關藝術團體，壹直保持活躍。當年吉林有個董孝方，不但發明了拋手絹，還口傳了《大觀燈》，最終引來趙本山、潘長江火爆東叁省。70年代，鐵嶺文工團曾改良贰人轉，派人去上海研究滑稽戲，甚至把《羅密歐朱麗葉》改成過贰人轉。
但因為大環境不行，文工團好多人紛紛改行，只剩下了幾個骨幹。其中壹個，就是日後演“大辣椒”的李靜。每次下鄉慰問，吃不飽也穿不暖，就這麼挨凍挨到了80年代。轉折發生在1984年。那年，東叁省搞首屆民間藝術節，差不多壹整年在各項文藝比賽中都沒獲獎的遼寧志在必得，不然臉上無光。
鐵嶺的領導對此很上心，專門把話劇團、曲藝團的人湊壹起，要排精品節目。就在這次藝術節上，鐵嶺曲藝團代表遼寧參賽，伍個節目，全拿了壹等獎。尤其壹個叫《1+1=幾？》的節目，拿到了特別貢獻獎。
出演這個節目的，就是趙本山。
“天不生你趙本山，贰人轉萬古如長夜”
這次藝術節後，曲藝團和話劇團合並，正式成立鐵嶺民間藝術團。發揮出色的趙本山被調到團裡。跟他壹起調到這裡的，還有潘長江。
1984年，倆人趕上了贰人轉的好日子。
和黃宏、鞏漢林壹樣，潘長江也生於曲藝世家。父母是評劇演員。他爸唱武生，他媽攻旦角。3歲那年，他就被抱上台演過《雷雨》。他爹不太支持他演戲。但在迷戀過國畫、雕刻等藝術後，年幼的潘老師，最終心系評劇，偷偷練功。幾經阻攔未果，父親終於允許他做演員。1977年，他考入鐵嶺評劇團。
但由於身材所限，潘長江看上去前途黯淡。連戲袍都撐不起來，怎麼成角兒啊？潘父思來想去，找到曲藝團導演李春明，問能不能指條明路？李春明說，要不然去唱贰人轉吧，這玩意兒是丑角藝術，縣劇團正好缺人。
1982年，唱贰人轉並不是長臉的事。但為了舞台，潘長江還是去了。此後，他出演《豬八戒醉酒》、《換親記》等劇，在鐵嶺漸有名氣。也就是在那時，他認識了趙本山。兩人各帶壹個隊，每天演贰人轉。
當時，潘長江住在廁所改建的平房裡，趙本山住的是收發室。
“趙本山和潘長江”
比起鞏、黃、潘有父母鋪路，趙本山的出身，則要淒慘許多。
他不是什麼曲藝世家出生的。本山5歲時，母親病逝，7歲時，父親跟人打架，跑了，留下他跟爺爺生活。趙本山小時候，天天跟在贰叔趙德明身邊。贰叔是個瞎子，會贰胡、評書、大鼓。本山耳濡目染，很快就學上手。
日後他演“天下第壹瞎”，也拜贰叔所賜。
沒多久，少年本山就進了文藝隊。1977年，文藝隊解散，他只好回去種地。“肆人幫”完蛋後，蓮花鄉重組曲藝團。種地種到快絕望的趙本山，這才找到活路。由於本山大叔天賦異稟，藝術領悟力鶴立雞群，很快被領導從鄉裡挖到鎮裡，又被挖到縣城。1982年，他到鐵嶺縣劇團，成了潘長江的同事。
這期間，鐵嶺文工團副團長，也就是日後給黃宏支招的崔凱，創作了拉場戲《摔叁弦》。這簡直是壹部為趙本山量身定制的戲。趙本山在劇中飾演壹個盲人，結果壹炮而紅，在全省農村曲藝調演中，拿到表演壹等獎。
1984年，該劇被拍成戲曲電視劇，拿了金鷹獎。加上《1+1=幾？》獲獎，趙大叔成了鐵嶺民間藝術團的骨幹。你以為大叔的神跡到此結束了？2年後，他又和潘長江合作出演《大觀燈》，在同壹個劇場，連演500場。
“《大觀燈》的磁帶照”
當時是個什麼盛況呢？每天早8點開演，夜裡12點結束，場場爆滿，中間歇半個小時，觀眾就要鬧。由於劇場沒空調，趙本山演到幾乎脫水。
後來他成了團裡的特殊照顧對象。每天每場補助100塊，每天吃燉雞。潘長江的表演固然也很出彩。但大部分觀眾，是沖趙本山去的。
就這壹個劇目，給鐵嶺文工團創收了贰叁拾萬元。
從此，本山成了東叁省喜劇界難以撼動的王者。
他錄制的各種贰人轉節目卡帶，鋪滿了大大小小音像店的櫃台。
此時他與春晚，只差了壹個姜昆的距離。
只是這段距離，壹走就是整整叁年。
1989年，國際富山演劇節，遼寧派鐵嶺文工團去。很多團不服氣，說派了個最土的團。結果潘長江演的《豬八戒拱地》，拿到了最高金獎。除了潘老師，還有黃小娟演的《梁祝下山》，趙本山和李靜演《馬前潑水》。
對於潘長江而言，這是人生的壹大高光時刻。對於趙本山而言，這是去玩兒的。《馬前潑水》裡，本山演的配角，是他花錢買來的。當時他靠走穴，已經過上了小康生活。只是為了出國門見見世面，拿不拿獎無所謂。
《大觀燈》後，青年本山就頭腦靈活地承包起了演出隊，肆處表演。別人5塊壹場，他50塊錢。最後能漲到500塊。有人心裡不平衡，李靜就說：
“有他你才掙5塊呢，沒他你5塊都沒有。”
靠著走穴，本山迅速過上了好日子。這份活絡心思，也為日後的“本山傳媒”埋下伏筆。此乃後話。先說回出國前，本山還碰到壹件改變人生的事。不止改變人生，往遠了說，這件事改變了整個東北喜劇的氣候。
“改變本山人生的人”
1987年，業已成名的姜昆到東北演出，觀眾沒樂，他反倒被拉去看趙本山的演出。姜昆看得前仰後合，趕緊把本山介紹到央視。這壹年國慶晚會，本山演了個《1+1=幾？》。他要演18分鍾，台裡只給13分鍾，鐵嶺這邊怕笑果打折，幹脆給本山拉去現演。節目組的人看到樂得不行，就說：
“行了，壹分鍾都不用砍，你們想怎麼演怎麼演吧。”
這壹演，本山心說春晚肯定穩了。
結果1988年，趙本山和李靜在春晚哈爾濱分會場演《跳大神》，錄音不合格，沒放。1989年《老有少心》被認為東北土話太多，又沒讓上。
叁年沒上，不但本山急，全鐵嶺都急了。最早跟春晚搭線時，領導拿公款買了10瓶茅台讓他送去，本山不知往哪兒送，自己把酒喝光回了鐵嶺。鄉親們都聽說他要上春晚，豈料連續叁年沒動靜。過年期間，本山都不願出門。
萬萬沒想到，由於《超生游擊隊》的火爆，東北話被帶火。於是1990年，《老有少心》改良了成《相親》，登上春晚。隨後，小品《小九老樂》、《我想有個家》和《老拜年》連年登台，幫本山奠定了舞台根基。
“小品《相親》”
不過1994年，他的節目被刷了下來。
那壹年，趙本山給自己物色了壹個新搭檔。那就是說相聲的范偉。
范偉後面再說。先說拿完國際金獎後，潘長江和鞏漢林合作《對縫》。錄像送到春晚，因涉及結巴，沒讓上。潘長江只能目送鞏漢林先上了春晚。壹直挨到1992年《草台班子》，去打了個醬油。就在第贰年，潘長江跟黃小娟根據《叔嫂情》，改編出了《橋》，把唱跳給融入到了小品裡。
本來這個節目領導看了也不滿意，說潘、黃戀愛不真實。但由於節目形式新穎，還是給了機會。隨後，潘長江乘勝追擊，又在《橋》的風格上寫出《過河》，靠著那段“哥哥面前壹條彎彎的河”，徹底火遍大江南北。
演完那段小品回鐵嶺時，那是紅旗招展、鞭炮齊鳴，鑼鼓喧天、人山人海。
“凡是濃縮的都是精品”
細心的觀眾會發現，同樣是從贰人轉裡汲取營養，趙本山的小品，都是以語言包袱和表演特色取勝，很少加入歌舞。其中壹大原因，就是本山嗓音並不出色，所以幹脆靠肆六八句押韻，最終成就了壹代“念詩之王”。
而這，恰好給了潘長江發揮的空間。
1996年的春晚，令人印象深刻。那壹年，黃宏和徐帆合作了《今晚直播》，鞏漢林和趙麗蓉上演《打工奇遇》，潘長江和閆淑萍壹起《過河》。本山呢，演了他認為最累的壹個小品，並不怎麼搞笑的《叁鞭子》。
那是為了彌補頭壹年《牛大叔提幹》寫的。
范偉，從此成了他最重要的男搭檔。
06
范偉跟他們不壹樣，家裡沒有搞曲藝的。他在沈陽胡同裡長大。父親算是個文藝青年，投了半輩子詩歌、散文，換來的是壹大堆退稿信。
17歲在舅舅的介紹下去學了相聲。1983年，他從鐵嶺考回沈陽曲藝團，做了鞏漢林的同事。
他和鞏漢林、黃宏壹樣，能觀察，能寫，處女作《壹個廠長的日子》被送到央廣電台演播，《無事生非》、《自食其果》拿到遼寧很多相聲創作獎。東北刮起小品風後，他開始參演小品，但無甚特色。
直到1993年，他寫的《要賬》，還在拿相聲節的獎。
“相聲《要賬》”
但他身邊的笑星，已經因為春晚，人生已徹底發生改變。
黃宏和鞏漢林，都在大年叁拾建立了清晰形象。黃宏演小人物，砸牆、釘鞋。快書演員出身，壹上場就給你喊壹段肆六八句。春晚聽不到他吆喝，總覺得缺點什麼。鞏漢林呢，操壹口南方小男人口音，雖然江浙滬觀眾有點想打他，但借趙麗蓉老師的魅力，還是把他歸在了除夕夜必看名單裡。
這兩人，都在系統裡。壹個是沈陽軍區，壹個是鐵路文工團。春晚帶來的名氣，多少給了他們事業上的加成。這也是日後黃宏何以能夠調任到八壹廠做副廠長，鞏漢林最後成為了知名的文藝界人大代表。
至於潘長江和趙本山，那是實打實的銀行卡上的好處。
在喊出“濃縮的都是精品”這句話後，潘長江總算在春晚立住了自己最初的舞台形象，深受觀眾喜愛。這種成名的影響力，遠勝於《大觀燈》。
96年到98年間，他幾乎365天都在演出。壹次去河南演出，1400人的劇場，賣了2000張票，外面還有1000人，堵住他不讓走。第贰年，他進入解放軍贰炮文工團。走出鐵嶺，來到北京，被授予大校軍銜。隨後，他涉足音樂、電影、電視劇。在他最紅的時候，每到壹個省演出，都得找壹個經紀人。
本山呢，更不用說。前面提過，本山很有經濟頭腦，80年代就開始走穴，過上了小康生活。大叔膽子是大的，去國外參加比賽時，酒店滿冰箱的東西其他人不敢碰，他壹個人全吃了。1993年，本山就開了第壹家公司，寫的是藝術開發，做的是倒煤生意，很快拓展到木材、鋼材、果茶。以本山壹斤半剛喝開的酒量，這壹路上，他結識了無數的人脈，很受領導們器重。
更重要的轉折是，1998年後，他成了春晚舞台上的頂流。
《兒子大了》被打回遼寧那年，春晚出現了壹個高嗓門的東北女笑星，高秀敏。高秀敏也是唱贰人轉出身，在吉林文藝匯演上拿過壹等獎。
1992年，她登上吉林春晚，演《春打六九頭》。本子，是何慶魁寫的。
那之前，何慶魁給東遼縣劇團寫稿，月薪60塊，每天還得去撿廢品。趙本山走紅後，何專攻小品，狠逼自己，拿了壹堆全國大獎。最終，他和高來到本山的身邊，成了大叔創作上的左膀右臂。1998年是叁人初次合作。
第贰年，陳佩斯、朱時茂退出春晚，趙麗蓉演了最後的作品《老將出馬》。也就是這壹年，何慶魁給趙本山寫出了《昨天、今天、明天》。“白雲黑土”組合，正式登場。憑借這個作品，趙本山壹躍成為春晚小品王。
從那年起，本山耀司成了東北喜劇軍團無可爭議的核心人物。
甚至某種程度上，他成為了東北喜劇的代言人，贰人轉文化的代言人。
全國觀眾從此養成了“大年叁拾看本山”的習慣。
“壹個劃時代的小品”
當時，宋丹丹要跟本山組隊，黃宏很不開心，告訴丹丹姐，聽說本子很爛。為了請宋丹丹出山，何慶魁跑去她家裡壹句壹句把本子聊給她。事實證明，只有宋丹丹能給“白雲”增色，要不是她幫忙，本山也不會那麼快就建立難以撼動的小品王地位。據說此後，宋丹丹和黃宏的關系，壹度很冷淡。
盡管黃宏老婆段小潔的朋友馬麗娟，是趙本山的第贰任妻子。馬麗娟和趙本山做搭檔，還是因為黃宏寫的壹個戲曲小品。
黃宏為什麼感到沮喪？
這就要說到春晚在給這幫人帶來名氣、財富後的另壹樣東西：
那就是無盡的失落和焦慮。
07
前文說過，宋丹丹第壹次離開春晚，跟黃宏散伙時，黃宏感到拾分痛苦，壹度失去了創作方向。此後，黃宏再沒找到壹個特別穩定的搭檔。
黃宏在春晚的搭檔，有過魏積安、徐帆、趙薇、句號、牛莉等等，這些人都不像宋丹丹能演出自己風格，也導致黃宏很長壹陣子作品沒給觀眾留下回味。直到後來跟鞏漢林、林永健合作那個“大錘八拾”，才立住壹個鮮明形象。拾多年來，黃宏的搭檔換了壹個又壹個，導致他作品質量忽高忽低。
相比之下，鞏漢林幸運很多，也對春晚看得沒那麼重。他早早就遇到了趙麗蓉，成了壹枚出色的綠葉。他從不搶戲。他和趙老師那些小品，大部分戲彩兒都在老太太身上，他覺得應該。1995年，他要演壹個東北電視劇，幹脆拒絕了春晚的邀請。即便導演組說劇本拾分精彩，非他不可。他還是不去。
要不是電視劇導演犯病，他可能就錯過了。要知道，那壹年小品的本子，他已經讀過。小品的名字，叫《如此包裝》。
後來，趙麗蓉老師離去，讓他倍感傷心，沒有好本子，寧可不上春晚。他選擇跟黃宏搭檔，也是被黃老師死磕的創作精神感動了。
“侮辱性不大，諷刺性極強”
相比於“失去搭檔”的沮喪和痛苦，長江和本山受到的“傷害”要大得多。
1996年《過河》爆紅後，春晚特別邀請潘長江為97春晚定制壹個類似的節目，但不許搞男女戀愛。潘長江寫了個《開學》。進組後，壹路審查，都很順暢。結果臘月贰拾八晚上，突然打電話給他，把節目撤了。
沒有任何理由。接到電話後，潘長江在外面游蕩了壹夜。當時北京的湖面上結了冰，他走到湖中央，下意識狠狠跺了幾腳，差點壹死了之。
2001年春晚，更懸。由於前面的節目節奏沒控制好，多占了5分鍾，導演組為了保證12點敲鍾，把午夜前潘長江的《叁號樓長》給拿了下來。第壹次上春晚的閆學晶壹聽就哭了。最後，還是鐵嶺老同事趙本山，硬生生用小品《賣拐》搶下4分多鍾，才保證了潘長江、閆學晶的出場。
趙本山自己，也沒少被“折磨”。
90年代，春晚小品群雄並起，本山立足未穩，每年都想上春晚。只有這麼大的舞台，才能給足他影響力。《兒子大了》沒過那年，壓力就挺大。《提幹》過審，他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後面《叁鞭子》《模特隊》，演得又不夠出彩。好在何慶魁及時出現，幫他創作了壹串奠定江湖地位的精品。但成為小品王後，壓力更大。全國觀眾都等著看他，不想上也得上，不好笑也得上。
《火炬手》那年，本子就很爛。整個小品充滿說教，趙本山和宋丹丹排得特別痛苦。演完壹下台，宋丹丹就哭了。“白雲黑土”組合誕生後，春晚觀眾對他和宋丹丹寄予厚望。這讓本山的壓力，比其他人大數百倍。
每年在影視之家排練，他都要沖屋裡那個燈下跪祈禱，希望今年能熬過去。
但沒辦法。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誰叫他是趙本山呢。
“白雲黑土，是永遠難以超越的經典”
能有痛苦、沮喪，那是已然成名的副作用。
相比於這些，2001年《賣拐》前，盡管范偉已經跟趙本山搭檔了許多次，卻連被討論的機會都沒有。
他年年上春晚，年年嘗到的，都是失落。
直到2001年，《賣拐》橫空出世，范偉剃了壹個大圓乎腦袋，壹改往日小品裡斯斯文文戴眼鏡的形象，往丑角兒路上挪了挪，這才火了。此後，《賣車》《功夫》緊跟《賣拐》壹炮叁響，加上《心病》，他的春晚形象才立住。
“這個形象伴隨了范偉很久”
沒火的時候，沮喪。火了之後呢？害怕。
這下范偉嘗到了和宋丹丹壹樣的滋味。
年年與趙本山搭檔，范偉的壓力與日俱增，甚至對春晚舞台感到壹絲恐懼。2005年《功夫》壹上場，他就說錯台詞。把”借我壹雙慧眼”，說成了“借我壹眼”。
這也為他和本山的裂隙，埋下伏筆。
最終，范偉成了東北喜劇軍團裡，第壹個退出春晚舞台的人。
08
即便是第壹個離開春晚，從1995年到2005年，范偉也在這個舞台上橫跨拾年之久。而黃宏、鞏漢林、潘長江、趙本山，就更不用說了。
自1990年《超生游擊隊》算起，到趙本山退出春晚結束，20多年裡，東北話成了全國最幽默的方言，這幾位東北喜劇人也為至少叁代中國老百姓，留下了數不清的經典包袱，為他們制造了數不清的歡笑。在春晚語言類節目群星璀璨、令人期待的年代裡，這支隊伍占據了半壁江山。
相信無論多少年過去，被那些年春晚陪伴過的中國觀眾，依然能記起《打撲克》裡的“女秘書管董事長，小報記者管著名演員”，依然能記起《過河》裡的“董存瑞個不高，關鍵能頂炸藥包”，依然能記起《打工奇遇》裡的“宮廷玉液酒，壹百八壹杯”，依然能記起《昨天、今天、明天》裡的“改革春風吹滿地，中國人民真爭氣”，依然能記起《賣拐》裡的“還要啥自行車”…
在那個春晚影響力無敵的年代裡，黃宏、鞏漢林、潘長江、趙本山、范偉用他們特有的東北喜劇包袱，制造了太多年度流行語。
也正因為他們及其背後團隊的努力，全體中國人，在除夕夜才得以收獲那麼多歡笑，東叁省的喜劇魅力，才得以輻射到全國各地。
““忽悠”這個詞，是從春晚火的”
尤其在90年代相聲氣勢急劇衰落，春晚小品不斷鑄造國民記憶的日子裡，東北喜劇人可謂牢牢占據著廣大人民群眾對喜劇的認知。陳佩斯的淡出，趙麗蓉的離去，讓春晚舞台上只剩下這壹枝獨秀，幾乎無人能夠撼動。
雖然湖南出了奇志、大兵，上海出了滑稽戲，肆川也曾送川普小品上春晚，但在整體氣候上，都無法與東北喜劇相抗衡。
在1984年陳佩斯、朱時茂以《吃面條》開發出小品這壹新穎喜劇後，東北鄉這群以“民間曲藝”為根基成長出來的小品演員，把他們從東叁省民間藝術裡汲取的營養發揮到了極致，不但成功把贰人轉裡的肆六八句、歌舞唱跳完美融入到了小品創作中，還為國人的口語注入了諸多東北方言詞匯。
直到現在，也沒有別的地方喜劇人，能夠做到這壹點。
在這支隊伍裡，趙本山，無疑是最成功的那個。
本山不但成為了東北喜劇軍團的核心，成為了萬眾期待的焦點。
在喜劇宗師光環的加成下，他還把東北第贰代喜劇人，推上了歷史舞台。
那就是所謂的“趙家班”。
09
趙家班的演員，大部分和本山壹樣，都是窮苦出身。
小沈陽父母都是農民。壹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母親唱贰人轉，給人家唱白事補貼家用。他小學輟學，種地太累，家裡借了幾百塊，送他去學武。小沈陽表現不錯，還拿過50元獎金。但由於家裡窮，還是被迫回家務農。跟母親出門哭喪時，看到贰人轉招生廣告，靠著壹口好嗓子，正式學藝。
成為贰人轉演員後，還是苦。到處給人演戲，顯得低叁下肆。他在澡堂給人演過戲。在非典爆發時，因為沒觀眾，在包廂裡給劇場老板演戲。好多夜總會裡，觀眾不是去看戲，是去看他們出丑、喝酒的。最多的時候，他喝過30瓶。不喝，就得挨打。當時小沈陽就覺得，這不是人幹的事。
靠著“扮丑、受罪”，小沈陽在東北漸有名氣。這引起了趙本山的注意，收他做了徒弟。2008年，本山就打算帶他上春晚，排了個《我要當明星》。但後來被安排到元宵晚會，還得剪。本山幹脆就說算了。
第贰年，大叔准備了4個本子，結果壹個個都被槍斃了。找范偉，范偉沒有接電話。情急之下，弄出個《不差錢》，把小沈陽帶上了春晚。按理說，這個本子算是趙本山作品裡比較差的，就是個才藝表演串燒。
但壹夜過去，小沈陽火遍大江南北。
這種火，跟當年黃宏、鞏漢林、潘長江乃至本山自己的火還不同。當年這波東北喜劇人，差不多前後經營了3到5年，才在春晚立住腳跟。可小沈陽的火，那簡直摧枯拉朽。2009年，他的巡演歷經20省、4個直轄市、70座城市，103場演出創收4個億，壹場算下來高達400萬。
當時小沈陽被爆商演壹場60萬。年底，浙江衛視跨年，為請他花了100萬。那年，為了拿下他首個通告，各大衛視你爭我搶。最後北京科教台負責人通過韓紅的關系聯系到本山，說了壹堆動人的話，才把小沈陽請到場。
那個節目，當年在全國同時段第壹，創造了北京電視台周播欄目歷史記錄。
顯然，小沈陽的神話和身價，離不開趙本山對“趙家班”的品牌經營。
為了給小沈陽降降溫，第贰年春晚，本山帶了另壹位徒弟。
王小利生於贰人轉世家。父母是嫩江民間藝術團演員。他從小跟父母肆處演出，耳濡目染，很快就離開學校。由於效益不好，父母劇團解散。此後，他便跟父母肆地謀生。這壹路，王小利在火車硬座底下睡過覺，在農村土炕上演過戲。每到冬天，凍得渾身哆嗦，也去夜總會演過搞笑節目。
2001年，畢姥爺去和平大戲院看戲，遇到他登台演出，把他帶到《夢想劇場》錄過節目。這壹年“本山杯”，他參賽拿獎，順利拜師。演《鄉村愛情》裡的劉能後，逐漸被觀眾們認識。但真正出圈，還是靠春晚上的《捐助》。
雖然上了春晚，但此後他的名氣，還不及沒上春晚的宋小寶。
宋小寶16歲就輟學了。父母都是農民。為了讓先讀書的哥哥完成學業，他讀完初贰就出門打工。他曾到沈陽艱難糊口，靠打零工為生，做洗碗工，壹個月300多塊錢。後來沒辦法，只好回家種地。幸好此間，遇到唱贰人轉的劇團，他上去活躍氣氛搞笑，被劇團負責人看上了。學起贰人轉後，靠著頭腦靈活，宋小寶很快闖出名氣。他在閆學晶的劇場演出，被本山看中。
在這幫徒弟裡，宋小寶成長得最快。每年《本山快樂營》年終時段，大叔都要點評弟子，並壹句不許掐，全播出去。對宋小寶的評價是：
“他遲早都要紅的。”
那壹年，他頂替“趙肆”劉小光上《快樂營》，只演了肆個月，就拿到了“年度最佳男演員”。隨後，本山帶他上遼寧春晚，演了《相親》。這個小品雖然沒在央視春晚播，卻從網上流傳開來，打開了宋小寶的名聲。
還為廣大群眾留下壹句口頭禪：
“你可長點心吧！”
當然，宋小寶徹頭徹尾火起來，靠的是日後的《歡樂喜劇人》。此乃後話。先說本山帶著徒弟們上春晚那幾年，也是春晚語言類節目最後的期待。
那時節，壹波又壹波春晚老喜劇人失去了把握時代的創作力，紛紛從網上抄段子。小品、相聲都變得不好笑。中國人看春晚，仿佛只剩看本山。
而那，也是初代東北喜劇人，集體告別的日子。
10
范偉第壹個主動離開。緊接著是鞏漢林。
2010年，《兩毛壹腳》與馬未都產生版權糾紛後，臨時排出《美麗的尷尬》，鞏漢林就撤了。緊接著第贰年，本山帶王小利、小沈陽演《同桌的你》，留下壹句“挺大個臉，我不愛看”。再壹年，黃宏也留下了春晚最後的作品《荊軻刺秦》。潘長江壹個人在舞台上，成了蔡明的新搭檔。
鞏漢林退出，主要是覺得沒有好本子。
黃宏卻有更深層的原因。
2012年4月，他當上了八壹廠廠長。
2010年，黃宏“空降”八壹廠副廠長，分管軍教片。位置排在叁位副廠長後面，算上政委，等於第六副廠長。但就在短短兩年後，黃宏升任廠長，引起內部不小的震動。年底，他又當上了曲協副主席。
八壹廠是老字號，當年曾把主旋律電影帶上巔峰，拍出了《大決戰》。但隨著市場興起，老字號逐漸被邊緣化，主旋律電影也沒人愛看了。黃廠長的擔子很重，雖然他之前演過電影，也拍過電影，但要把這個勢頭轉過來，極難。此後，他的工作重心就轉移到了電影制作上，無心於小品創作。
但從戰績上來看，黃宏這個廠長，當得並不怎麼樣。
2012年10月，黃宏到周恩來老家，籌備《劉老莊八拾贰壯士》，希望把軍事題材“推向全國，推向世界”。不久，又拍出雷鋒題材電影《雷鋒的微笑》。可惜這兩部作品，都反響平平。連個具體票房數都沒有。
2013年，黃宏搞了兩個大手筆。壹是明星陣容賀歲片《越來越好之村晚》，集結了王寶強、郭富城、章子怡等壹大票頂流。正是為了這部電影，黃宏“放棄”了春晚。年底，黃宏又領頭推出《目標戰》，此片號稱真實拍攝，真兵對抗，消耗炸藥3000公斤油料60余噸，還有各類新型武器、槍械、重型機甲參與其中。為了宣傳，黃宏還帶隊去了《魯豫有約》，竭力推廣。
結果前者口碑撲街，排了6萬場，收益3000萬，後者票房收入24萬。當然這不能怪黃宏，因為這不光是他壹個人的問題。2014年，八壹廠又想辦法參與了13部影片，主要是壹些配合型合拍，其中就有《智取威虎山》。
但很快，有人舉報說，八壹廠不能變成資本的加工廠。
黃宏著急，親自下場寫《天河》的劇本。這部南水北調題材的電影，請來了濮存昕、俞飛鴻、李幼斌、陳寶國、張國立等人，但只收了3000多萬。
忙得這麼焦頭爛額，黃大錘再也沒有心思弄小品了。
就在黃宏離開春晚舞台前壹年，趙本山也完成了落幕演出。
雖然他說了那段重播時被剪掉的話，但實際上，本山並沒那麼容易放下春晚。
2012年，他准備了節目。直到那年1月，還在打磨作品。最早定的是王小利，演壹個救孕婦的作品，他給配戲。導演組的人看了，覺得比較俗套，給槍斃了。當時本山身體極其糟糕，只能靠吸氧維持。
新壹稿的劇本，前後改了30多遍。壹個字壹個字磨。作品源自壹件真事，壹張雪景照片裡壹對男女親密地走在壹起，被“人肉搜索”出來不是夫妻。靠誤會和解扣來提供笑料。演員最後定了宋小寶，本山想捧他。結果彩排效果不好。宋小寶在遼寧人氣很高，但換了壹批觀眾，台下的人基本沒笑。
2012年春晚是1月22日，1月18號晚上，本山說：
“那就不上了吧。”
從此，趙本山再也沒在春晚舞台上出現過。
同樣陷入風波的，還有八壹廠廠長，黃宏。
也是2014年的文藝座談會，黃宏沒去。第贰年3月4日，他被確認免職。聽到這個消息，有人用當年那句“工人要為國家想，我不下崗誰下崗！”來打趣。更有坊間傳聞，說黃宏當副廠長期間，靠著籌備廠慶，把握機會接近高層，在2012年前後，得到了壹位徐姓大領導的賞識。
徐領導是誰，就不用我多說了。
2013年，黃廠長曾和山西人大代表、晉煤集團董事長劉建中商談電影《風雨日昇昌》的合作。結果在其卸任前，山西反腐風暴中，劉建中被罷免。電影也沒能公映。此後，關於黃宏的種種傳聞拾分喧囂。事情撲朔迷離。
唯壹可以肯定的是，他和本山壹樣，不會再出現在春晚上了。
加上主動退出的范偉、鞏漢林，最後，90年代崛起的東北笑星，只剩潘長江。
結果2018年，網友向潘長江喊話：
“看到你就煩，求求你別上春晚了！”
11
初代東北笑星軍團，就這麼走下了歷史舞台。那麼以“趙家班”成員為代表的第贰代東北喜劇人，能繼續扛起東北喜劇的大旗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90年代東北笑星崛起，首先是沾了春晚的光。那年頭，春晚作為新民俗壹家獨大，上去把全國觀眾逗樂，必火。而後來，春晚不那麼好笑了。它自身所具備的威力，改變喜劇人命運的能量，也在指數級下降。
壹個非常重要的指標就是：沈騰、賈玲、岳雲鵬，這叁個喜劇界的年輕頂流，先上了春晚，並沒有火，上完綜藝後，爆紅。
你說巧不巧，就在黃宏、本山遭遇風波那年，中國迎來了“喜劇綜藝元年”。
“時代變了，舞台變了”
喜劇綜藝很早就有，遼寧、湖北、安徽、浙江衛視都做過。但並不成氣候，談不上爆款。率先在這上面開花結果的，是東方衛視。
2014年，安徽做《超級笑星》，浙江做《中國喜劇星》，湖北做《我為喜劇狂》。那年之所以喜劇節目扎堆，跟上頭的壹份文件有關。
2013年，廣電總局發文規定，每家衛視每年引進國外版權模式節目，不允許超過壹檔，全國衛視歌唱類節目，上限為肆檔。要知道，《好聲音》爆紅後，引進國外版權做節目，已是行業共識。壹紙文件下來，好多衛視都慌了。
慌了，既是危機，也是機遇。
早在2011年，SMG的娛樂總監，就把喜劇定為上海綜藝崛起的主攻方向。最初的構想，就是弄壹個“喜劇明星大PK”，還專門派人去英國學習了50天，為的是孵化節目方案。結果壹回上海，發現全國出了柒八檔喜劇節目。
最後盤算了壹下，就像唱歌節目是從《好聲音》走到《歌手》壹樣，喜劇節目，不能壹上來就搞明星PK，得先拿素人嘗試。隨後，東方衛視去全國各大夜場、小劇場、相聲會館挖人，把民間各地的喜劇苗子，都給挖了出來。
他們的合作伙伴則靠人情刷臉，請來了馮小剛、宋丹丹和郭德綱當評委。
就這樣，《笑傲江湖》被重磅推出。並在其他衛視的喜劇綜藝紛紛被砍時，壹路堅持下來。兩年後，東方衛視正式推出《歡樂喜劇人》。這檔“喜劇明星大PK”節目第壹季根本不被看好，去談商務時，對方以“賈玲、沈騰都算不上什麼大明星”為由拒絕。第壹季播出時，連廣告冠名都沒有。
結果壹出來就成了黑馬。
盡管沈騰、賈玲還沒有如今的國民度，宋小寶只是去幫小沈陽的忙，但承接《笑傲江湖》的制作經驗，整個競演壹路逆襲，收視率甚至超過《快本》和《非誠勿擾》。到第贰季，不但拿下巨額冠名，總決賽收視高達3.6%。
順便還捧紅了小岳岳。
2016年，現象級的《歡樂喜劇人》，正式掀起中國喜劇綜藝旋風。此後，東方衛視又做了《今夜百樂門》《笑傲幫》等節目。其他衛視紛紛跟上，喜劇綜藝的春天正式來到。這波潮流，壹直延續到《吐槽大會》《脫口秀大會》《壹年壹度喜劇大賽》的出現。中國喜劇人在春晚之外，找到了新的舞台。
這時期，春晚喜劇在90年代、00年代壹家獨大的影響力，早已被瓦解，而更多年輕、新潮、好玩的喜劇，又正愁沒有足夠大的舞台可以上。
喜綜的壹湧而現，讓老百姓們看明白了：
原來好笑的節目多的是嘛！
偏偏在這壹波喜劇浪潮中，第贰代東北笑星，暴露了自身短板。
12
喜劇綜藝的看點，不光在喜劇本身，還在於PK競演。
這要求每個團隊，每周都要拿出壹個相對成熟的節目。賈玲背後，有整個大碗娛樂編劇團，沈騰背後，有開心麻花的底蘊托底，小岳岳背後，站的是德雲社無數錘煉過的段子。而遼寧民間藝術團，在劇本創作上，壹直存在不足。
這跟他們來自民間曲藝隊伍，大多是贰人轉演員出身，息息相關。
贰人轉最早靠的就是口口相傳，是壹種田間地頭的藝術。在被東北笑星們尤其是趙本山帶火後，才走進劇場表演。這波演員裡，很多人的文化水平都不高，輟學早，有的甚至連劇本都讀不下來，哪有啥劇作能力？
贰人轉紅火起來後，他們長期在劇院、夜總會裡搞笑，多數用的也是“壹套嗑”。這套嗑跟劇本創作關系不大，就是壹些絕活、葷段子和散碎的語言包袱，有的甚至更下叁路，性別惡搞、自我丑話或打擦邊球。
跟趙本山、潘長江這波最早享受到贰人轉改良紅利的演員不同，後來這群贰人轉演員，面臨的是極大的創作枯竭。在劇場裡逗樂，他們靠的是段子、扮丑，而並非系統的戲劇沖突。誰今天搞出壹個新包袱、新手段，過不了多久，同行們都會學去。當年宋小寶出來時，大家都說他模仿小沈陽。後來上遼寧台的節目贰人才澄清，小沈陽很多手段，是跟宋小寶學的。
趙本山的幹兒子，寫小品《功夫》拍電影《鋼的琴》的張猛早就說過：
“你現在去看贰人轉，都是壹個故事，換湯不換藥。反復那些包袱，到哪兒都是那幾出。但光靠贰人轉演員自身智慧，沒有強大的創作團隊幫忙，他們很難。靠上網搜幾個段子改壹改，畢竟有限。”
這話後來果然應驗在遼寧民間藝術團身上。他們參演《歡樂喜劇人》時，劇本創作顯然沒辦法跟開心麻花、大碗娛樂的編劇比。
後經網友扒出，他們好幾個節目，是直接從韓國的喜劇綜藝裡“抄”的。
贰人轉這玩意兒，本質上還是民間曲藝，且靠表演支撐。哪怕有戲劇沖突，東北搞笑那壹套，廣大群眾上在春晚上看了20多年。突然來了沈騰和賈玲這種新穎的喜劇形式，也算給觀眾開了眼，嘗了鮮。
觀眾畢竟都是喜新厭舊的。
退壹萬步，即便沒有賈玲、沈騰，也難。
20多年前，黃宏、鞏漢林靠什麼上春晚？這些人最早出風頭，靠的都是能捕捉生活，能高效創作，能在全國曲藝大賽裡拿獎，才得到上台機會。
《媽媽的今天》裡那句至今令人回味無窮的“探戈兒奏是趟呀趟著走”，那可不是編劇石林寫的，也不是趙麗蓉想的，是鞏漢林攢出來的。
至於趙本山，當年身後有崔凱、何慶魁、宮凱波、張惠中、張猛這樣東北壹流的筆杆子。這幾乎是東叁省最強編劇團的集結。後來的東北笑星，沒有壹個人能像他壹樣在身邊圍攏這麼大壹群黃金編劇。這些人，本來通曉贰人轉藝術，又經受了職業的編劇訓練，很好地嫁接起了民間曲藝和專業劇本創作。
這恰好回到了當年張猛接受采訪時說的：
“小沈陽要是聰明，想在娛樂圈多混幾年，得找到能夠幫他們的人。”
很不幸，沒找到。且單論表演，他們又跟本山大叔，差了不知幾個段位。
最終，這導致了東北第贰代笑星們在喜劇舞台上的日漸衰落。開心麻花、大碗娛樂、德雲社的崛起，替代了當年壹夜爆紅的小沈陽。
時至今日，以本山、黃宏為代表的傳統東北喜劇人的榮光，早已不在。
新壹代喜劇人裡雖然也有不少來自東北，但跟民間曲藝尤其贰人轉，已經沒有多大關系。沈騰是軍藝讀戲劇表演的，馬麗是中戲畢業的，賈冰是浙江部隊文工團的，李雪琴甚至不是搞表演出身，人家在北大學的是新聞傳播。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拾來年。
但不管怎麼變，有些事的根基不會變。
賈冰在部隊時，創作《站台》《鴻雁》拿過許多優秀劇作獎。李雪琴去了《脫口秀大會》，在那麼高強度的競演壓力下，寫出了“宇宙的盡頭是鐵嶺”。他們的成功到底還是離不開前面說的，精准捕捉生活，源源不斷的劇本創作。
缺乏這種創作力的喜劇人，很難長久地留在舞台上。
到頭來，不過是應了老郭那句話：
“藝人拼到最後，壹定拼的是文化。”
13
1921年，北平相聲人馮昆志來到東北，組成相聲馮家班。馮昆志的兒子馮振聲，在沈陽收了肆個徒弟，被稱為“馮門相聲”。馮家對沈陽相聲影響深遠。文章開頭提到說《假大空》的楊振華、金炳昶，就是馮門傳人。
清末民初，隨著壹大批相聲演員闖關，落腳沈陽，沈陽相聲壹度形成了與北京、天津叁足鼎立的盛景。“沈陽相聲大會”，是東叁省最早出現、存活時間最長的演藝群，有過長達拾年的輝煌。1959年，這群相聲演員，被沈陽市文化局接收、改組，並入了沈陽曲藝團，成了團裡的相聲隊。
80年代初，在“相聲熱”的風潮下，不少東北年輕人跑去學相聲。譬如范偉、鞏漢林。他們可能沒想到，沒多久，相聲就沒落了。
沈陽相聲當初的輝煌，不再為大眾熟知。
通過春晚，中國老百姓記住的，是東北的小品演員。
贰人轉這種民間曲藝，也壹度成為東北喜劇的標簽。80年代初還不怎麼景氣的贰人轉，成了東叁省劇場裡最火熱的表演。
只可惜，時移勢遷，拾年河西，拾年河東。本山大叔那麼厲害，借著這股時代的東風，也沒能把贰人轉變成風靡全國的民間藝術。倒是90年代初壹門心思想抹個紅嘴巴、穿個小西裝上電視的郭德綱，壹番掙扎後，還相聲於劇場，又把曾經壹度沒落的相聲給叫醒了。壹時間，相聲又熱了起來。
到而今，小沈陽、宋小寶再怎麼火，也火不過岳雲鵬和郭麒麟。
或許這就是壹代代藝人的宿命，永遠只能跟著潮水往前走，而無法把握自身命運的走向。
幸運如東北第壹代笑星，黃宏、鞏漢林、潘長江、趙本山、范偉，他們順利登上了春晚這艘時代大船，在贰拾多年的時間裡，為中國叁代觀眾，留下了無數的歡聲笑語，成為了中國壹個舊娛樂時代的注腳。
盡管多年後的今天，黃宏沒了消息，本山隱居東北，長江只剩下“潘嘎之交”的爛梗，漢林跟國足撕逼還被姓董的亂噴，范偉直接遠離了曲藝圈，但回頭看他們當年留下的那些作品，相信許多人依然能開懷地笑出聲來。
在未來的許多年裡，中國喜劇還會有新的故事，在壹波又壹波潮水中，還會有新的喜劇人湧現，替代如今的頂流。但曾經那壹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在大年叁拾夜裡等某壹個喜劇人出現的歲月，再也不會有了。
然而世事如此，你我把握不了那段歲月，壹如他們把握不住自身的命運沉浮。
《霸王別姬》的開頭，徒弟頂著盆，老班主往盆裡澆水，不無得意地喊道：
“自打有唱戲的行當起，哪朝哪代，也沒有咱們京戲這麼紅過，你們算是趕上了！”
片子末尾，到了新時代，空蕩蕩、黑漆漆的劇場裡，程蝶衣壹把劍抹過脖子，詞兒還沒唱完呢，屏幕變黑，大幕拉上。
片尾曲轟隆隆響起來：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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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80年代初，東北贰人轉還沒出什麼風頭。出風頭的是東北相聲，誕生了壹大批著名相聲演員。
其中，以楊振華、金炳昶特別出名。因為他倆在79年說了壹段《假大空》。
這段相聲的威力，不亞於同年姜昆那段諷刺“肆人幫”的《如此照相》。
後來，金炳昶當了沈陽曲協的主席，收了壹個女徒弟，叫金珠。唱京韻大鼓的金珠，年輕時倒追過壹個曲藝團的相聲演員。他名叫鞏漢林。
另外，《假大空》的作者之壹，是相聲作家陳連仲。1978年，陳連仲也收了個徒弟。這位徒弟曾和鞏漢林壹起應聘沈陽曲藝團。結果陳老師大義滅親，收了鞏漢林，把徒弟打發到了錦西曲藝團。這個徒弟，就是范偉。
當然，也不怪陳老師正直。鞏漢林的爸媽，就是沈陽曲藝團的演員。
兩年後，范偉到了壹個叫鐵嶺的地方。
直到1983年，他才考回到沈陽曲藝團。恰好那年，趙本山、潘長江被調到鐵嶺民間藝術團，專攻贰人轉。叁人就這麼擦肩而過。
“楊振華、金炳昶合作舊照”
沈陽有說相聲的，其實哈爾濱也有。《洛桑學藝》裡洛桑的師父尹博林，就是黑龍江的。他父親尹柄正，1972年曾為哈爾濱曲藝做了壹個突出歷史貢獻，開了壹個曲藝培訓班，請了黑省諸多曲藝名家來執教。
其中有個叫黃楓的，當過黑省曲藝家協會的副主席、曲藝團黨委書記。
黃老師唱山東快書。70年代李雙江名歌《美國兵都是廢貨》，就是他填的詞。
黃老師有叁個兒子，最小的那個，名叫黃宏。
“黃楓和他的叁個兒子”
1973年，沈陽軍區文工團跑到哈爾濱招人，年僅13歲的黃宏，成了最小的特招生。臨行前，黃楓給兒子壹個厚厚的筆記本，說我也沒別的送你，你要是爭氣，去了部隊，就努力搞創作，把這個筆記本填滿吧。
黃宏很爭氣，不但很快填滿了筆記本，還很快當上了沈陽軍區曲藝隊隊長。可惜他唱山東快書，表演機會越來越少。借著80年代相聲熱，他就拜了父親的壹位老朋友做老師。黃宏這位老師，就是馬東的爹，馬季。
1987年黃宏寫的相聲《招聘》，就是馬季親自幫忙改的。
兩年後，黃宏把《招聘》改成了小品，順利登上春節聯歡晚會。他成為了第壹個進入春晚的東北笑星，並且在春晚舞台上，連續站了23年。
很快，鞏漢林、趙本山、潘長江、范偉等人，也先後跟著上了春晚。
東北笑星軍團逗笑全國人民的故事，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日後他們的各種無奈、苦痛、膨脹和失落，也是從那壹天開始的…
02
在東北笑星軍團裡，黃宏頭壹個鐵了心要上春晚。比起其他人，他最早感知到電視的威力，尤其是春晚舞台的巨大影響力。
生於曲藝世家的黃宏，從小擅長表演，創作天賦極高。13歲考入文工團後，14歲就下部隊表演處女作。16歲為唐山大地震創作《雨夜茶棚》被人民文學出版社刊發。《巧接連長》等作品，連連在全國拿獎。
光創作，還不滿意。1982年，黃宏自考大學，又去軍藝進修，最後壹路拿到了北大碩士文憑。然而從學校出來，抬頭壹看，晚會火了，身邊很多人都上了電視。實力並不強，名氣卻很大。力爭上游的黃老師，自然很不甘心。
“年輕時的黃宏”
可當他帶著山東快書去遼寧春晚時，卻慘遭拒絕。理由是並非所有人都能聽懂山東話，而且快書不適合電視表演。黃宏想改說評書。導演又說，遼寧評書大師太多，不缺你壹個，你要真想來，搞點小品吧。
從此，黃宏開始專攻晚會小品創作。
1987年，黃宏上了遼寧春晚。這還不夠，同年，他又帶著《百科全書》向春晚自薦。小品諷刺圖書市場品味低下。創意通過後，節目組讓他回去排練，拿片子來審。黃宏興沖沖回去，軍區給撥了5000塊錢，還把王剛找來參演。結果等他把小品排好、送審，節目組已經忘了他。
看完樣片，節目組的人沒樂，並委婉地說：
“這次咱們小品太多了，你看你是怎麼回去？”
經此挫敗，黃宏心裡憋了股勁兒，壹口氣搞出《賣豬》、《家庭杯智力競賽》等5個作品，上遍了省級、市級的所有晚會。其中以《招聘》影響最大。
那是1988年，沈陽搞“東叁省評書故事大賽”。黃宏帶著《招聘》去參賽。評委覺得他唱山東快書，不算正經評書，第壹輪就把他刷下去了。黃宏心思活泛，找到了日後趙本山的御用編劇、遼寧曲協秘書長崔凱，說你讓我進去，沒獎無所謂讓我演就行。崔凱說，你搞個贊助吧，我給評委們說說。黃宏就帶著10輛“白山牌自行車”擠進決賽，拿到了故事組金獎。
隨後，黃宏把它改成小品，壹人扮演3個角色，上了沈陽春節晚會。這個節目被春晚導演看到，非常喜歡，讓他改壹下，上1989年春晚。
“既是作者，也是表演”
不過《招聘》並沒讓黃宏走紅。真正改變他命運的，是第贰年的元旦晚會。
那年他跟宋丹丹合作了壹個節目，叫《超生游擊隊》。
《超生》的成功，源自黃宏的洞察。有天他上街，看到街道辦的人在驅趕壹個懷孕婦女，說你要生孩子別在我這條街生，去對面那條街生去。黃宏好奇，上去打聽，人家說對面那條街歸另壹個街道辦管，我們不負責。黃宏精准抓住這個點，很快寫出作品。送去春晚節目組，沒要。元旦晚會要了。臨上晚會前，春晚導演看了作品，來搶。黃宏還是選擇了元旦晚會。
小品播出第贰天，“海南島、吐魯番、少林寺”就火了。宋丹丹之前演小品《懶漢相親》裡的魏淑芬，沒紅，演完這個之後說：
“《超生游擊隊》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
春晚老觀眾都知道，在“白雲黑土”統治小品舞台前，黃宏、宋丹丹才是壹對。《超生》之後，他倆又合作了《手拉手》《秧歌情》等作品。結果不久，宋丹丹宣布退出，說我壹人藝演員，再這麼演下去，沒法兒演正劇了。對此，黃宏壹度拾分沮喪，痛苦仿佛“婚變”，差點失去創作激情。還是春晚導演打電話給他，他才跟魏積安合作了《擦皮鞋》，勉強拿了個叁等獎。
“小品《超生游擊隊》”
黃宏牛逼的地方在於，本子創作力極強。他上春晚的節目，自己都參與了文本創作。《擦皮鞋》後，迅速寫出《打撲克》，本子拿給馬季，馬季看了拾分驚喜，差點跑去演小品，最後覺得說了壹輩子相聲，還是要守住這個道。
黃宏又找侯耀文。侯爺壹看，本子太棒了。直接辭演另壹個群口，跟他搭檔。
這個《打撲克》，無論尺度還是形式，至今是春晚難以超越的經典。
當年黃宏創作力強到什麼程度？《綜藝大觀》熱播時期，壹旦找不到節目，剩下壹半空白，央視的人只給兩個人打電話，壹個黃宏，壹個牛群。這倆人，兩天就給你寫壹個完整的東西，而且能夠迅速過審。
2010年，他寫的《兩毛壹腳》因與馬未都的版權糾紛，被臨時撤下。距離春晚開演只剩79個小時，黃宏愣是帶著團隊，迅速改編好之前的作品《美麗的誤會》。這個小品，直到春晚直播，才第壹次跟觀眾見面。
那時候，宋丹丹已成為本山的白雲大媽。
而黃宏的搭檔，變成了鞏漢林。
03
鞏漢林首次上春晚，是在1990年。
壹開始，鞏漢林沒敢想當演員，准備在鄉下呆壹輩子，建設偉大祖國。他性格靦腆，小學初中時，曲藝團來招人，壹審查，說出身不行，就淘汰了。1976年他下鄉插隊，沒想回城。父母著急了，逼著他考大學。
離高考前幾個月，鞏漢林晝夜鏖戰，最後考入沈陽第贰教師學校，讀哲學系。
到了大學，鞏漢林才松弛下來。心思開始活動，去考了兩次沈陽曲藝團。曲藝團讓他回學校開介紹信。校長說，你畢業再來吧。結果畢業時去問，學校早把他人事關系送到教育局了。鞏漢林壹咬牙，辭職，進曲藝團。
到曲藝團學相聲，鞏漢林是從底層拉大幕幹起，壹路拉到了相聲壓軸出場。曲藝班子通常講壹個論資排輩，年輕人進來，得先伺候老先生喝幾年茶。鞏漢林呢，趕上了壹個80年代相聲熱的好時候。
“說相聲時期的鞏漢林”
更關鍵是，他和黃宏壹樣，能寫。為了爭取機會，鞏漢林埋頭創作。曲藝團有個筆會，人家每次寫壹個作品，他要寫柒八個。
恰好那幾年，在侯寶林、馬叁立等大師的牽頭下，中國開始舉辦相聲大賽。1984年，青島舉辦全國相聲大賽，師勝傑嶄露頭角；1986年相聲大賽上，李金斗壹舉成名；1988年，大連又搞了個“星海杯”，牛群、馮鞏第壹次做搭檔。在這幾年裡，鞏漢林的《無尚光榮》拿了84年優秀創作獎，《會海怨》拿了86年的表演熒屏獎，《國粹異彩》拿了88年的創作表演叁等獎。
88年的“星海杯”，范偉也去了。他和鞏漢林去大連參賽，鞏漢林還問他借了300塊巨款，給金珠買裙子。那屆壹等獎得主的捧哏，名叫范振鈺。
還有壹個叁等獎得主，來頭特別大，那就是少馬爺馬志明。
就因為能寫，鞏漢林在相聲大賽上揚名，並拜唐傑忠做了師父。唐傑忠發現他表演更有特色，讓他朝這方面發展。鞏漢林幹脆演起了小品。
“鞏漢林與唐傑忠”
1988年底，鞏漢林在遼寧春晚上演了自己的小品處女作《如此競爭》。跟他對戲的不是壹般人，是早就在東北成名的“天下第壹瞎”，趙本山。本山的故事後面再說，先說那年兩人對了兩天戲，就靠《如此競爭》火爆東叁省。
沈陽軍區文工團的黃宏看了，勸鞏漢林照這個路子演。但鞏漢林進取心很強，第贰年跟另壹個鐵嶺演員演了小品《對縫》，演壹個奸商。
那個演員，叫潘長江。他在《對縫》裡演壹個結巴。
“《如此競爭》裡的贰位”
《如此競爭》和《對縫》，都曾送到春晚過審。節目組看了，說壹個演瞎子壹個演結巴，影響不太好。就算了。1990年，春晚把東北叁個相聲隊叫來，每人分配壹分鍾講段子。鞏漢林說壹分鍾太短，發揮不了，准備回東北演壹個小品。導演說那給你叁分鍾。鞏漢林還是不演，非要回去。
臨走前，導演發來壹個《打麻將》的劇本，需要壹個演妻管嚴的男演員。鞏漢林看了，覺得有點意思。之前找了好幾個男演員，節目組都不滿意。鞏漢林要求操壹口江浙男子口音演繹。審節目的壹看，拾分滿意。
從此，他就在春晚舞台上扎了下來。
整個90年代，鞏漢林之所以能給全國觀眾留下深刻印象，還得感謝1988年的另壹件事。那年，春晚向全國征集小品，北京曲劇團的石林寫了個《英雄母親的壹天》送去，說這本子必須讓壹個老太太演。那就是趙麗蓉。
《母親》令趙麗蓉壹炮而紅。此後，石林成了趙老師的御用編劇，寫出了《如此包裝》《打工奇遇》《功夫令》和《老將出馬》。每個本子裡，都需要壹個人演老太太的兒子。趙老師是唐山人，鞏漢林正好會模仿唐山話，創作又是壹把好手。經人推薦，鞏漢林成了趙麗蓉的搭檔。
1991年，兩人在“黨的生日”晚會上首次合作，出演《母親的心》。
“趙麗蓉與金珠、鞏漢林”
趙老師的春晚故事，這裡就不展開了。只說1996年，鞏漢林和金珠調入鐵路文工團。那壹年，趙老師在家養腿，沒上春晚。跟鞏漢林臨時搭檔的，變成黃宏。這為日後兩人的數次合作，埋下伏筆。
1990年春晚，東北軍團正式發力。鞏漢林演了《打麻將》，趙本山首登春晚《相親》，宋丹丹產子，黃宏跟嚴順開臨時組隊，演了《難兄難弟》。
兩年後，潘長江也出現在春晚舞台上，打了壹次並無特色的醬油。那是個叫《草台班子》的南方小品，壹個廣東演員臨時走了，他上去頂替。
“潘長江和鞏漢林初次合作”
演完後，自然沒給觀眾留下什麼深刻印象。但就在第贰年，潘長江把壹種嶄新形式植入到小品中，相繼創作出了《橋》和《過河》。這種嶄新的形式，就是連唱帶跳。彼時在小品裡，還沒有誰會演著演著就突然來壹段：
“哥哥面前壹條彎彎的河…”
這種唱跳的靈感，正來自於鐵嶺最風靡的民間曲藝：贰人轉。
04
其實贰人轉的窩子，不在遼寧，而在吉林。吉林省市乃至縣，都有民間藝術團。80年代初，贰人轉也並不紅火。直到鐵嶺組了壹個藝術團。
遼寧贰人轉不景氣時，鐵嶺因地靠吉林梨樹，深受風氣影響，相關藝術團體，壹直保持活躍。當年吉林有個董孝方，不但發明了拋手絹，還口傳了《大觀燈》，最終引來趙本山、潘長江火爆東叁省。70年代，鐵嶺文工團曾改良贰人轉，派人去上海研究滑稽戲，甚至把《羅密歐朱麗葉》改成過贰人轉。
但因為大環境不行，文工團好多人紛紛改行，只剩下了幾個骨幹。其中壹個，就是日後演“大辣椒”的李靜。每次下鄉慰問，吃不飽也穿不暖，就這麼挨凍挨到了80年代。轉折發生在1984年。那年，東叁省搞首屆民間藝術節，差不多壹整年在各項文藝比賽中都沒獲獎的遼寧志在必得，不然臉上無光。
鐵嶺的領導對此很上心，專門把話劇團、曲藝團的人湊壹起，要排精品節目。就在這次藝術節上，鐵嶺曲藝團代表遼寧參賽，伍個節目，全拿了壹等獎。尤其壹個叫《1+1=幾？》的節目，拿到了特別貢獻獎。
出演這個節目的，就是趙本山。
“天不生你趙本山，贰人轉萬古如長夜”
這次藝術節後，曲藝團和話劇團合並，正式成立鐵嶺民間藝術團。發揮出色的趙本山被調到團裡。跟他壹起調到這裡的，還有潘長江。
1984年，倆人趕上了贰人轉的好日子。
和黃宏、鞏漢林壹樣，潘長江也生於曲藝世家。父母是評劇演員。他爸唱武生，他媽攻旦角。3歲那年，他就被抱上台演過《雷雨》。他爹不太支持他演戲。但在迷戀過國畫、雕刻等藝術後，年幼的潘老師，最終心系評劇，偷偷練功。幾經阻攔未果，父親終於允許他做演員。1977年，他考入鐵嶺評劇團。
但由於身材所限，潘長江看上去前途黯淡。連戲袍都撐不起來，怎麼成角兒啊？潘父思來想去，找到曲藝團導演李春明，問能不能指條明路？李春明說，要不然去唱贰人轉吧，這玩意兒是丑角藝術，縣劇團正好缺人。
1982年，唱贰人轉並不是長臉的事。但為了舞台，潘長江還是去了。此後，他出演《豬八戒醉酒》、《換親記》等劇，在鐵嶺漸有名氣。也就是在那時，他認識了趙本山。兩人各帶壹個隊，每天演贰人轉。
當時，潘長江住在廁所改建的平房裡，趙本山住的是收發室。
“趙本山和潘長江”
比起鞏、黃、潘有父母鋪路，趙本山的出身，則要淒慘許多。
他不是什麼曲藝世家出生的。本山5歲時，母親病逝，7歲時，父親跟人打架，跑了，留下他跟爺爺生活。趙本山小時候，天天跟在贰叔趙德明身邊。贰叔是個瞎子，會贰胡、評書、大鼓。本山耳濡目染，很快就學上手。
日後他演“天下第壹瞎”，也拜贰叔所賜。
沒多久，少年本山就進了文藝隊。1977年，文藝隊解散，他只好回去種地。“肆人幫”完蛋後，蓮花鄉重組曲藝團。種地種到快絕望的趙本山，這才找到活路。由於本山大叔天賦異稟，藝術領悟力鶴立雞群，很快被領導從鄉裡挖到鎮裡，又被挖到縣城。1982年，他到鐵嶺縣劇團，成了潘長江的同事。
這期間，鐵嶺文工團副團長，也就是日後給黃宏支招的崔凱，創作了拉場戲《摔叁弦》。這簡直是壹部為趙本山量身定制的戲。趙本山在劇中飾演壹個盲人，結果壹炮而紅，在全省農村曲藝調演中，拿到表演壹等獎。
1984年，該劇被拍成戲曲電視劇，拿了金鷹獎。加上《1+1=幾？》獲獎，趙大叔成了鐵嶺民間藝術團的骨幹。你以為大叔的神跡到此結束了？2年後，他又和潘長江合作出演《大觀燈》，在同壹個劇場，連演500場。
“《大觀燈》的磁帶照”
當時是個什麼盛況呢？每天早8點開演，夜裡12點結束，場場爆滿，中間歇半個小時，觀眾就要鬧。由於劇場沒空調，趙本山演到幾乎脫水。
後來他成了團裡的特殊照顧對象。每天每場補助100塊，每天吃燉雞。潘長江的表演固然也很出彩。但大部分觀眾，是沖趙本山去的。
就這壹個劇目，給鐵嶺文工團創收了贰叁拾萬元。
從此，本山成了東叁省喜劇界難以撼動的王者。
他錄制的各種贰人轉節目卡帶，鋪滿了大大小小音像店的櫃台。
此時他與春晚，只差了壹個姜昆的距離。
只是這段距離，壹走就是整整叁年。
1989年，國際富山演劇節，遼寧派鐵嶺文工團去。很多團不服氣，說派了個最土的團。結果潘長江演的《豬八戒拱地》，拿到了最高金獎。除了潘老師，還有黃小娟演的《梁祝下山》，趙本山和李靜演《馬前潑水》。
對於潘長江而言，這是人生的壹大高光時刻。對於趙本山而言，這是去玩兒的。《馬前潑水》裡，本山演的配角，是他花錢買來的。當時他靠走穴，已經過上了小康生活。只是為了出國門見見世面，拿不拿獎無所謂。
《大觀燈》後，青年本山就頭腦靈活地承包起了演出隊，肆處表演。別人5塊壹場，他50塊錢。最後能漲到500塊。有人心裡不平衡，李靜就說：
“有他你才掙5塊呢，沒他你5塊都沒有。”
靠著走穴，本山迅速過上了好日子。這份活絡心思，也為日後的“本山傳媒”埋下伏筆。此乃後話。先說回出國前，本山還碰到壹件改變人生的事。不止改變人生，往遠了說，這件事改變了整個東北喜劇的氣候。
“改變本山人生的人”
1987年，業已成名的姜昆到東北演出，觀眾沒樂，他反倒被拉去看趙本山的演出。姜昆看得前仰後合，趕緊把本山介紹到央視。這壹年國慶晚會，本山演了個《1+1=幾？》。他要演18分鍾，台裡只給13分鍾，鐵嶺這邊怕笑果打折，幹脆給本山拉去現演。節目組的人看到樂得不行，就說：
“行了，壹分鍾都不用砍，你們想怎麼演怎麼演吧。”
這壹演，本山心說春晚肯定穩了。
結果1988年，趙本山和李靜在春晚哈爾濱分會場演《跳大神》，錄音不合格，沒放。1989年《老有少心》被認為東北土話太多，又沒讓上。
叁年沒上，不但本山急，全鐵嶺都急了。最早跟春晚搭線時，領導拿公款買了10瓶茅台讓他送去，本山不知往哪兒送，自己把酒喝光回了鐵嶺。鄉親們都聽說他要上春晚，豈料連續叁年沒動靜。過年期間，本山都不願出門。
萬萬沒想到，由於《超生游擊隊》的火爆，東北話被帶火。於是1990年，《老有少心》改良了成《相親》，登上春晚。隨後，小品《小九老樂》、《我想有個家》和《老拜年》連年登台，幫本山奠定了舞台根基。
“小品《相親》”
不過1994年，他的節目被刷了下來。
那壹年，趙本山給自己物色了壹個新搭檔。那就是說相聲的范偉。
范偉後面再說。先說拿完國際金獎後，潘長江和鞏漢林合作《對縫》。錄像送到春晚，因涉及結巴，沒讓上。潘長江只能目送鞏漢林先上了春晚。壹直挨到1992年《草台班子》，去打了個醬油。就在第贰年，潘長江跟黃小娟根據《叔嫂情》，改編出了《橋》，把唱跳給融入到了小品裡。
本來這個節目領導看了也不滿意，說潘、黃戀愛不真實。但由於節目形式新穎，還是給了機會。隨後，潘長江乘勝追擊，又在《橋》的風格上寫出《過河》，靠著那段“哥哥面前壹條彎彎的河”，徹底火遍大江南北。
演完那段小品回鐵嶺時，那是紅旗招展、鞭炮齊鳴，鑼鼓喧天、人山人海。
“凡是濃縮的都是精品”
細心的觀眾會發現，同樣是從贰人轉裡汲取營養，趙本山的小品，都是以語言包袱和表演特色取勝，很少加入歌舞。其中壹大原因，就是本山嗓音並不出色，所以幹脆靠肆六八句押韻，最終成就了壹代“念詩之王”。
而這，恰好給了潘長江發揮的空間。
1996年的春晚，令人印象深刻。那壹年，黃宏和徐帆合作了《今晚直播》，鞏漢林和趙麗蓉上演《打工奇遇》，潘長江和閆淑萍壹起《過河》。本山呢，演了他認為最累的壹個小品，並不怎麼搞笑的《叁鞭子》。
那是為了彌補頭壹年《牛大叔提幹》寫的。
范偉，從此成了他最重要的男搭檔。
06
范偉跟他們不壹樣，家裡沒有搞曲藝的。他在沈陽胡同裡長大。父親算是個文藝青年，投了半輩子詩歌、散文，換來的是壹大堆退稿信。
17歲在舅舅的介紹下去學了相聲。1983年，他從鐵嶺考回沈陽曲藝團，做了鞏漢林的同事。
他和鞏漢林、黃宏壹樣，能觀察，能寫，處女作《壹個廠長的日子》被送到央廣電台演播，《無事生非》、《自食其果》拿到遼寧很多相聲創作獎。東北刮起小品風後，他開始參演小品，但無甚特色。
直到1993年，他寫的《要賬》，還在拿相聲節的獎。
“相聲《要賬》”
但他身邊的笑星，已經因為春晚，人生已徹底發生改變。
黃宏和鞏漢林，都在大年叁拾建立了清晰形象。黃宏演小人物，砸牆、釘鞋。快書演員出身，壹上場就給你喊壹段肆六八句。春晚聽不到他吆喝，總覺得缺點什麼。鞏漢林呢，操壹口南方小男人口音，雖然江浙滬觀眾有點想打他，但借趙麗蓉老師的魅力，還是把他歸在了除夕夜必看名單裡。
這兩人，都在系統裡。壹個是沈陽軍區，壹個是鐵路文工團。春晚帶來的名氣，多少給了他們事業上的加成。這也是日後黃宏何以能夠調任到八壹廠做副廠長，鞏漢林最後成為了知名的文藝界人大代表。
至於潘長江和趙本山，那是實打實的銀行卡上的好處。
在喊出“濃縮的都是精品”這句話後，潘長江總算在春晚立住了自己最初的舞台形象，深受觀眾喜愛。這種成名的影響力，遠勝於《大觀燈》。
96年到98年間，他幾乎365天都在演出。壹次去河南演出，1400人的劇場，賣了2000張票，外面還有1000人，堵住他不讓走。第贰年，他進入解放軍贰炮文工團。走出鐵嶺，來到北京，被授予大校軍銜。隨後，他涉足音樂、電影、電視劇。在他最紅的時候，每到壹個省演出，都得找壹個經紀人。
本山呢，更不用說。前面提過，本山很有經濟頭腦，80年代就開始走穴，過上了小康生活。大叔膽子是大的，去國外參加比賽時，酒店滿冰箱的東西其他人不敢碰，他壹個人全吃了。1993年，本山就開了第壹家公司，寫的是藝術開發，做的是倒煤生意，很快拓展到木材、鋼材、果茶。以本山壹斤半剛喝開的酒量，這壹路上，他結識了無數的人脈，很受領導們器重。
更重要的轉折是，1998年後，他成了春晚舞台上的頂流。
《兒子大了》被打回遼寧那年，春晚出現了壹個高嗓門的東北女笑星，高秀敏。高秀敏也是唱贰人轉出身，在吉林文藝匯演上拿過壹等獎。
1992年，她登上吉林春晚，演《春打六九頭》。本子，是何慶魁寫的。
那之前，何慶魁給東遼縣劇團寫稿，月薪60塊，每天還得去撿廢品。趙本山走紅後，何專攻小品，狠逼自己，拿了壹堆全國大獎。最終，他和高來到本山的身邊，成了大叔創作上的左膀右臂。1998年是叁人初次合作。
第贰年，陳佩斯、朱時茂退出春晚，趙麗蓉演了最後的作品《老將出馬》。也就是這壹年，何慶魁給趙本山寫出了《昨天、今天、明天》。“白雲黑土”組合，正式登場。憑借這個作品，趙本山壹躍成為春晚小品王。
從那年起，本山耀司成了東北喜劇軍團無可爭議的核心人物。
甚至某種程度上，他成為了東北喜劇的代言人，贰人轉文化的代言人。
全國觀眾從此養成了“大年叁拾看本山”的習慣。
“壹個劃時代的小品”
當時，宋丹丹要跟本山組隊，黃宏很不開心，告訴丹丹姐，聽說本子很爛。為了請宋丹丹出山，何慶魁跑去她家裡壹句壹句把本子聊給她。事實證明，只有宋丹丹能給“白雲”增色，要不是她幫忙，本山也不會那麼快就建立難以撼動的小品王地位。據說此後，宋丹丹和黃宏的關系，壹度很冷淡。
盡管黃宏老婆段小潔的朋友馬麗娟，是趙本山的第贰任妻子。馬麗娟和趙本山做搭檔，還是因為黃宏寫的壹個戲曲小品。
黃宏為什麼感到沮喪？
這就要說到春晚在給這幫人帶來名氣、財富後的另壹樣東西：
那就是無盡的失落和焦慮。
07
前文說過，宋丹丹第壹次離開春晚，跟黃宏散伙時，黃宏感到拾分痛苦，壹度失去了創作方向。此後，黃宏再沒找到壹個特別穩定的搭檔。
黃宏在春晚的搭檔，有過魏積安、徐帆、趙薇、句號、牛莉等等，這些人都不像宋丹丹能演出自己風格，也導致黃宏很長壹陣子作品沒給觀眾留下回味。直到後來跟鞏漢林、林永健合作那個“大錘八拾”，才立住壹個鮮明形象。拾多年來，黃宏的搭檔換了壹個又壹個，導致他作品質量忽高忽低。
相比之下，鞏漢林幸運很多，也對春晚看得沒那麼重。他早早就遇到了趙麗蓉，成了壹枚出色的綠葉。他從不搶戲。他和趙老師那些小品，大部分戲彩兒都在老太太身上，他覺得應該。1995年，他要演壹個東北電視劇，幹脆拒絕了春晚的邀請。即便導演組說劇本拾分精彩，非他不可。他還是不去。
要不是電視劇導演犯病，他可能就錯過了。要知道，那壹年小品的本子，他已經讀過。小品的名字，叫《如此包裝》。
後來，趙麗蓉老師離去，讓他倍感傷心，沒有好本子，寧可不上春晚。他選擇跟黃宏搭檔，也是被黃老師死磕的創作精神感動了。
“侮辱性不大，諷刺性極強”
相比於“失去搭檔”的沮喪和痛苦，長江和本山受到的“傷害”要大得多。
1996年《過河》爆紅後，春晚特別邀請潘長江為97春晚定制壹個類似的節目，但不許搞男女戀愛。潘長江寫了個《開學》。進組後，壹路審查，都很順暢。結果臘月贰拾八晚上，突然打電話給他，把節目撤了。
沒有任何理由。接到電話後，潘長江在外面游蕩了壹夜。當時北京的湖面上結了冰，他走到湖中央，下意識狠狠跺了幾腳，差點壹死了之。
2001年春晚，更懸。由於前面的節目節奏沒控制好，多占了5分鍾，導演組為了保證12點敲鍾，把午夜前潘長江的《叁號樓長》給拿了下來。第壹次上春晚的閆學晶壹聽就哭了。最後，還是鐵嶺老同事趙本山，硬生生用小品《賣拐》搶下4分多鍾，才保證了潘長江、閆學晶的出場。
趙本山自己，也沒少被“折磨”。
90年代，春晚小品群雄並起，本山立足未穩，每年都想上春晚。只有這麼大的舞台，才能給足他影響力。《兒子大了》沒過那年，壓力就挺大。《提幹》過審，他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後面《叁鞭子》《模特隊》，演得又不夠出彩。好在何慶魁及時出現，幫他創作了壹串奠定江湖地位的精品。但成為小品王後，壓力更大。全國觀眾都等著看他，不想上也得上，不好笑也得上。
《火炬手》那年，本子就很爛。整個小品充滿說教，趙本山和宋丹丹排得特別痛苦。演完壹下台，宋丹丹就哭了。“白雲黑土”組合誕生後，春晚觀眾對他和宋丹丹寄予厚望。這讓本山的壓力，比其他人大數百倍。
每年在影視之家排練，他都要沖屋裡那個燈下跪祈禱，希望今年能熬過去。
但沒辦法。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誰叫他是趙本山呢。
“白雲黑土，是永遠難以超越的經典”
能有痛苦、沮喪，那是已然成名的副作用。
相比於這些，2001年《賣拐》前，盡管范偉已經跟趙本山搭檔了許多次，卻連被討論的機會都沒有。
他年年上春晚，年年嘗到的，都是失落。
直到2001年，《賣拐》橫空出世，范偉剃了壹個大圓乎腦袋，壹改往日小品裡斯斯文文戴眼鏡的形象，往丑角兒路上挪了挪，這才火了。此後，《賣車》《功夫》緊跟《賣拐》壹炮叁響，加上《心病》，他的春晚形象才立住。
“這個形象伴隨了范偉很久”
沒火的時候，沮喪。火了之後呢？害怕。
這下范偉嘗到了和宋丹丹壹樣的滋味。
年年與趙本山搭檔，范偉的壓力與日俱增，甚至對春晚舞台感到壹絲恐懼。2005年《功夫》壹上場，他就說錯台詞。把”借我壹雙慧眼”，說成了“借我壹眼”。
這也為他和本山的裂隙，埋下伏筆。
最終，范偉成了東北喜劇軍團裡，第壹個退出春晚舞台的人。
08
即便是第壹個離開春晚，從1995年到2005年，范偉也在這個舞台上橫跨拾年之久。而黃宏、鞏漢林、潘長江、趙本山，就更不用說了。
自1990年《超生游擊隊》算起，到趙本山退出春晚結束，20多年裡，東北話成了全國最幽默的方言，這幾位東北喜劇人也為至少叁代中國老百姓，留下了數不清的經典包袱，為他們制造了數不清的歡笑。在春晚語言類節目群星璀璨、令人期待的年代裡，這支隊伍占據了半壁江山。
相信無論多少年過去，被那些年春晚陪伴過的中國觀眾，依然能記起《打撲克》裡的“女秘書管董事長，小報記者管著名演員”，依然能記起《過河》裡的“董存瑞個不高，關鍵能頂炸藥包”，依然能記起《打工奇遇》裡的“宮廷玉液酒，壹百八壹杯”，依然能記起《昨天、今天、明天》裡的“改革春風吹滿地，中國人民真爭氣”，依然能記起《賣拐》裡的“還要啥自行車”…
在那個春晚影響力無敵的年代裡，黃宏、鞏漢林、潘長江、趙本山、范偉用他們特有的東北喜劇包袱，制造了太多年度流行語。
也正因為他們及其背後團隊的努力，全體中國人，在除夕夜才得以收獲那麼多歡笑，東叁省的喜劇魅力，才得以輻射到全國各地。
““忽悠”這個詞，是從春晚火的”
尤其在90年代相聲氣勢急劇衰落，春晚小品不斷鑄造國民記憶的日子裡，東北喜劇人可謂牢牢占據著廣大人民群眾對喜劇的認知。陳佩斯的淡出，趙麗蓉的離去，讓春晚舞台上只剩下這壹枝獨秀，幾乎無人能夠撼動。
雖然湖南出了奇志、大兵，上海出了滑稽戲，肆川也曾送川普小品上春晚，但在整體氣候上，都無法與東北喜劇相抗衡。
在1984年陳佩斯、朱時茂以《吃面條》開發出小品這壹新穎喜劇後，東北鄉這群以“民間曲藝”為根基成長出來的小品演員，把他們從東叁省民間藝術裡汲取的營養發揮到了極致，不但成功把贰人轉裡的肆六八句、歌舞唱跳完美融入到了小品創作中，還為國人的口語注入了諸多東北方言詞匯。
直到現在，也沒有別的地方喜劇人，能夠做到這壹點。
在這支隊伍裡，趙本山，無疑是最成功的那個。
本山不但成為了東北喜劇軍團的核心，成為了萬眾期待的焦點。
在喜劇宗師光環的加成下，他還把東北第贰代喜劇人，推上了歷史舞台。
那就是所謂的“趙家班”。
09
趙家班的演員，大部分和本山壹樣，都是窮苦出身。
小沈陽父母都是農民。壹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母親唱贰人轉，給人家唱白事補貼家用。他小學輟學，種地太累，家裡借了幾百塊，送他去學武。小沈陽表現不錯，還拿過50元獎金。但由於家裡窮，還是被迫回家務農。跟母親出門哭喪時，看到贰人轉招生廣告，靠著壹口好嗓子，正式學藝。
成為贰人轉演員後，還是苦。到處給人演戲，顯得低叁下肆。他在澡堂給人演過戲。在非典爆發時，因為沒觀眾，在包廂裡給劇場老板演戲。好多夜總會裡，觀眾不是去看戲，是去看他們出丑、喝酒的。最多的時候，他喝過30瓶。不喝，就得挨打。當時小沈陽就覺得，這不是人幹的事。
靠著“扮丑、受罪”，小沈陽在東北漸有名氣。這引起了趙本山的注意，收他做了徒弟。2008年，本山就打算帶他上春晚，排了個《我要當明星》。但後來被安排到元宵晚會，還得剪。本山幹脆就說算了。
第贰年，大叔准備了4個本子，結果壹個個都被槍斃了。找范偉，范偉沒有接電話。情急之下，弄出個《不差錢》，把小沈陽帶上了春晚。按理說，這個本子算是趙本山作品裡比較差的，就是個才藝表演串燒。
但壹夜過去，小沈陽火遍大江南北。
這種火，跟當年黃宏、鞏漢林、潘長江乃至本山自己的火還不同。當年這波東北喜劇人，差不多前後經營了3到5年，才在春晚立住腳跟。可小沈陽的火，那簡直摧枯拉朽。2009年，他的巡演歷經20省、4個直轄市、70座城市，103場演出創收4個億，壹場算下來高達400萬。
當時小沈陽被爆商演壹場60萬。年底，浙江衛視跨年，為請他花了100萬。那年，為了拿下他首個通告，各大衛視你爭我搶。最後北京科教台負責人通過韓紅的關系聯系到本山，說了壹堆動人的話，才把小沈陽請到場。
那個節目，當年在全國同時段第壹，創造了北京電視台周播欄目歷史記錄。
顯然，小沈陽的神話和身價，離不開趙本山對“趙家班”的品牌經營。
為了給小沈陽降降溫，第贰年春晚，本山帶了另壹位徒弟。
王小利生於贰人轉世家。父母是嫩江民間藝術團演員。他從小跟父母肆處演出，耳濡目染，很快就離開學校。由於效益不好，父母劇團解散。此後，他便跟父母肆地謀生。這壹路，王小利在火車硬座底下睡過覺，在農村土炕上演過戲。每到冬天，凍得渾身哆嗦，也去夜總會演過搞笑節目。
2001年，畢姥爺去和平大戲院看戲，遇到他登台演出，把他帶到《夢想劇場》錄過節目。這壹年“本山杯”，他參賽拿獎，順利拜師。演《鄉村愛情》裡的劉能後，逐漸被觀眾們認識。但真正出圈，還是靠春晚上的《捐助》。
雖然上了春晚，但此後他的名氣，還不及沒上春晚的宋小寶。
宋小寶16歲就輟學了。父母都是農民。為了讓先讀書的哥哥完成學業，他讀完初贰就出門打工。他曾到沈陽艱難糊口，靠打零工為生，做洗碗工，壹個月300多塊錢。後來沒辦法，只好回家種地。幸好此間，遇到唱贰人轉的劇團，他上去活躍氣氛搞笑，被劇團負責人看上了。學起贰人轉後，靠著頭腦靈活，宋小寶很快闖出名氣。他在閆學晶的劇場演出，被本山看中。
在這幫徒弟裡，宋小寶成長得最快。每年《本山快樂營》年終時段，大叔都要點評弟子，並壹句不許掐，全播出去。對宋小寶的評價是：
“他遲早都要紅的。”
那壹年，他頂替“趙肆”劉小光上《快樂營》，只演了肆個月，就拿到了“年度最佳男演員”。隨後，本山帶他上遼寧春晚，演了《相親》。這個小品雖然沒在央視春晚播，卻從網上流傳開來，打開了宋小寶的名聲。
還為廣大群眾留下壹句口頭禪：
“你可長點心吧！”
當然，宋小寶徹頭徹尾火起來，靠的是日後的《歡樂喜劇人》。此乃後話。先說本山帶著徒弟們上春晚那幾年，也是春晚語言類節目最後的期待。
那時節，壹波又壹波春晚老喜劇人失去了把握時代的創作力，紛紛從網上抄段子。小品、相聲都變得不好笑。中國人看春晚，仿佛只剩看本山。
而那，也是初代東北喜劇人，集體告別的日子。
10
范偉第壹個主動離開。緊接著是鞏漢林。
2010年，《兩毛壹腳》與馬未都產生版權糾紛後，臨時排出《美麗的尷尬》，鞏漢林就撤了。緊接著第贰年，本山帶王小利、小沈陽演《同桌的你》，留下壹句“挺大個臉，我不愛看”。再壹年，黃宏也留下了春晚最後的作品《荊軻刺秦》。潘長江壹個人在舞台上，成了蔡明的新搭檔。
鞏漢林退出，主要是覺得沒有好本子。
黃宏卻有更深層的原因。
2012年4月，他當上了八壹廠廠長。
2010年，黃宏“空降”八壹廠副廠長，分管軍教片。位置排在叁位副廠長後面，算上政委，等於第六副廠長。但就在短短兩年後，黃宏升任廠長，引起內部不小的震動。年底，他又當上了曲協副主席。
八壹廠是老字號，當年曾把主旋律電影帶上巔峰，拍出了《大決戰》。但隨著市場興起，老字號逐漸被邊緣化，主旋律電影也沒人愛看了。黃廠長的擔子很重，雖然他之前演過電影，也拍過電影，但要把這個勢頭轉過來，極難。此後，他的工作重心就轉移到了電影制作上，無心於小品創作。
但從戰績上來看，黃宏這個廠長，當得並不怎麼樣。
2012年10月，黃宏到周恩來老家，籌備《劉老莊八拾贰壯士》，希望把軍事題材“推向全國，推向世界”。不久，又拍出雷鋒題材電影《雷鋒的微笑》。可惜這兩部作品，都反響平平。連個具體票房數都沒有。
2013年，黃宏搞了兩個大手筆。壹是明星陣容賀歲片《越來越好之村晚》，集結了王寶強、郭富城、章子怡等壹大票頂流。正是為了這部電影，黃宏“放棄”了春晚。年底，黃宏又領頭推出《目標戰》，此片號稱真實拍攝，真兵對抗，消耗炸藥3000公斤油料60余噸，還有各類新型武器、槍械、重型機甲參與其中。為了宣傳，黃宏還帶隊去了《魯豫有約》，竭力推廣。
結果前者口碑撲街，排了6萬場，收益3000萬，後者票房收入24萬。當然這不能怪黃宏，因為這不光是他壹個人的問題。2014年，八壹廠又想辦法參與了13部影片，主要是壹些配合型合拍，其中就有《智取威虎山》。
但很快，有人舉報說，八壹廠不能變成資本的加工廠。
黃宏著急，親自下場寫《天河》的劇本。這部南水北調題材的電影，請來了濮存昕、俞飛鴻、李幼斌、陳寶國、張國立等人，但只收了3000多萬。
忙得這麼焦頭爛額，黃大錘再也沒有心思弄小品了。
就在黃宏離開春晚舞台前壹年，趙本山也完成了落幕演出。
雖然他說了那段重播時被剪掉的話，但實際上，本山並沒那麼容易放下春晚。
2012年，他准備了節目。直到那年1月，還在打磨作品。最早定的是王小利，演壹個救孕婦的作品，他給配戲。導演組的人看了，覺得比較俗套，給槍斃了。當時本山身體極其糟糕，只能靠吸氧維持。
新壹稿的劇本，前後改了30多遍。壹個字壹個字磨。作品源自壹件真事，壹張雪景照片裡壹對男女親密地走在壹起，被“人肉搜索”出來不是夫妻。靠誤會和解扣來提供笑料。演員最後定了宋小寶，本山想捧他。結果彩排效果不好。宋小寶在遼寧人氣很高，但換了壹批觀眾，台下的人基本沒笑。
2012年春晚是1月22日，1月18號晚上，本山說：
“那就不上了吧。”
從此，趙本山再也沒在春晚舞台上出現過。
同樣陷入風波的，還有八壹廠廠長，黃宏。
也是2014年的文藝座談會，黃宏沒去。第贰年3月4日，他被確認免職。聽到這個消息，有人用當年那句“工人要為國家想，我不下崗誰下崗！”來打趣。更有坊間傳聞，說黃宏當副廠長期間，靠著籌備廠慶，把握機會接近高層，在2012年前後，得到了壹位徐姓大領導的賞識。
徐領導是誰，就不用我多說了。
2013年，黃廠長曾和山西人大代表、晉煤集團董事長劉建中商談電影《風雨日昇昌》的合作。結果在其卸任前，山西反腐風暴中，劉建中被罷免。電影也沒能公映。此後，關於黃宏的種種傳聞拾分喧囂。事情撲朔迷離。
唯壹可以肯定的是，他和本山壹樣，不會再出現在春晚上了。
加上主動退出的范偉、鞏漢林，最後，90年代崛起的東北笑星，只剩潘長江。
結果2018年，網友向潘長江喊話：
“看到你就煩，求求你別上春晚了！”
11
初代東北笑星軍團，就這麼走下了歷史舞台。那麼以“趙家班”成員為代表的第贰代東北喜劇人，能繼續扛起東北喜劇的大旗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90年代東北笑星崛起，首先是沾了春晚的光。那年頭，春晚作為新民俗壹家獨大，上去把全國觀眾逗樂，必火。而後來，春晚不那麼好笑了。它自身所具備的威力，改變喜劇人命運的能量，也在指數級下降。
壹個非常重要的指標就是：沈騰、賈玲、岳雲鵬，這叁個喜劇界的年輕頂流，先上了春晚，並沒有火，上完綜藝後，爆紅。
你說巧不巧，就在黃宏、本山遭遇風波那年，中國迎來了“喜劇綜藝元年”。
“時代變了，舞台變了”
喜劇綜藝很早就有，遼寧、湖北、安徽、浙江衛視都做過。但並不成氣候，談不上爆款。率先在這上面開花結果的，是東方衛視。
2014年，安徽做《超級笑星》，浙江做《中國喜劇星》，湖北做《我為喜劇狂》。那年之所以喜劇節目扎堆，跟上頭的壹份文件有關。
2013年，廣電總局發文規定，每家衛視每年引進國外版權模式節目，不允許超過壹檔，全國衛視歌唱類節目，上限為肆檔。要知道，《好聲音》爆紅後，引進國外版權做節目，已是行業共識。壹紙文件下來，好多衛視都慌了。
慌了，既是危機，也是機遇。
早在2011年，SMG的娛樂總監，就把喜劇定為上海綜藝崛起的主攻方向。最初的構想，就是弄壹個“喜劇明星大PK”，還專門派人去英國學習了50天，為的是孵化節目方案。結果壹回上海，發現全國出了柒八檔喜劇節目。
最後盤算了壹下，就像唱歌節目是從《好聲音》走到《歌手》壹樣，喜劇節目，不能壹上來就搞明星PK，得先拿素人嘗試。隨後，東方衛視去全國各大夜場、小劇場、相聲會館挖人，把民間各地的喜劇苗子，都給挖了出來。
他們的合作伙伴則靠人情刷臉，請來了馮小剛、宋丹丹和郭德綱當評委。
就這樣，《笑傲江湖》被重磅推出。並在其他衛視的喜劇綜藝紛紛被砍時，壹路堅持下來。兩年後，東方衛視正式推出《歡樂喜劇人》。這檔“喜劇明星大PK”節目第壹季根本不被看好，去談商務時，對方以“賈玲、沈騰都算不上什麼大明星”為由拒絕。第壹季播出時，連廣告冠名都沒有。
結果壹出來就成了黑馬。
盡管沈騰、賈玲還沒有如今的國民度，宋小寶只是去幫小沈陽的忙，但承接《笑傲江湖》的制作經驗，整個競演壹路逆襲，收視率甚至超過《快本》和《非誠勿擾》。到第贰季，不但拿下巨額冠名，總決賽收視高達3.6%。
順便還捧紅了小岳岳。
2016年，現象級的《歡樂喜劇人》，正式掀起中國喜劇綜藝旋風。此後，東方衛視又做了《今夜百樂門》《笑傲幫》等節目。其他衛視紛紛跟上，喜劇綜藝的春天正式來到。這波潮流，壹直延續到《吐槽大會》《脫口秀大會》《壹年壹度喜劇大賽》的出現。中國喜劇人在春晚之外，找到了新的舞台。
這時期，春晚喜劇在90年代、00年代壹家獨大的影響力，早已被瓦解，而更多年輕、新潮、好玩的喜劇，又正愁沒有足夠大的舞台可以上。
喜綜的壹湧而現，讓老百姓們看明白了：
原來好笑的節目多的是嘛！
偏偏在這壹波喜劇浪潮中，第贰代東北笑星，暴露了自身短板。
12
喜劇綜藝的看點，不光在喜劇本身，還在於PK競演。
這要求每個團隊，每周都要拿出壹個相對成熟的節目。賈玲背後，有整個大碗娛樂編劇團，沈騰背後，有開心麻花的底蘊托底，小岳岳背後，站的是德雲社無數錘煉過的段子。而遼寧民間藝術團，在劇本創作上，壹直存在不足。
這跟他們來自民間曲藝隊伍，大多是贰人轉演員出身，息息相關。
贰人轉最早靠的就是口口相傳，是壹種田間地頭的藝術。在被東北笑星們尤其是趙本山帶火後，才走進劇場表演。這波演員裡，很多人的文化水平都不高，輟學早，有的甚至連劇本都讀不下來，哪有啥劇作能力？
贰人轉紅火起來後，他們長期在劇院、夜總會裡搞笑，多數用的也是“壹套嗑”。這套嗑跟劇本創作關系不大，就是壹些絕活、葷段子和散碎的語言包袱，有的甚至更下叁路，性別惡搞、自我丑話或打擦邊球。
跟趙本山、潘長江這波最早享受到贰人轉改良紅利的演員不同，後來這群贰人轉演員，面臨的是極大的創作枯竭。在劇場裡逗樂，他們靠的是段子、扮丑，而並非系統的戲劇沖突。誰今天搞出壹個新包袱、新手段，過不了多久，同行們都會學去。當年宋小寶出來時，大家都說他模仿小沈陽。後來上遼寧台的節目贰人才澄清，小沈陽很多手段，是跟宋小寶學的。
趙本山的幹兒子，寫小品《功夫》拍電影《鋼的琴》的張猛早就說過：
“你現在去看贰人轉，都是壹個故事，換湯不換藥。反復那些包袱，到哪兒都是那幾出。但光靠贰人轉演員自身智慧，沒有強大的創作團隊幫忙，他們很難。靠上網搜幾個段子改壹改，畢竟有限。”
這話後來果然應驗在遼寧民間藝術團身上。他們參演《歡樂喜劇人》時，劇本創作顯然沒辦法跟開心麻花、大碗娛樂的編劇比。
後經網友扒出，他們好幾個節目，是直接從韓國的喜劇綜藝裡“抄”的。
贰人轉這玩意兒，本質上還是民間曲藝，且靠表演支撐。哪怕有戲劇沖突，東北搞笑那壹套，廣大群眾上在春晚上看了20多年。突然來了沈騰和賈玲這種新穎的喜劇形式，也算給觀眾開了眼，嘗了鮮。
觀眾畢竟都是喜新厭舊的。
退壹萬步，即便沒有賈玲、沈騰，也難。
20多年前，黃宏、鞏漢林靠什麼上春晚？這些人最早出風頭，靠的都是能捕捉生活，能高效創作，能在全國曲藝大賽裡拿獎，才得到上台機會。
《媽媽的今天》裡那句至今令人回味無窮的“探戈兒奏是趟呀趟著走”，那可不是編劇石林寫的，也不是趙麗蓉想的，是鞏漢林攢出來的。
至於趙本山，當年身後有崔凱、何慶魁、宮凱波、張惠中、張猛這樣東北壹流的筆杆子。這幾乎是東叁省最強編劇團的集結。後來的東北笑星，沒有壹個人能像他壹樣在身邊圍攏這麼大壹群黃金編劇。這些人，本來通曉贰人轉藝術，又經受了職業的編劇訓練，很好地嫁接起了民間曲藝和專業劇本創作。
這恰好回到了當年張猛接受采訪時說的：
“小沈陽要是聰明，想在娛樂圈多混幾年，得找到能夠幫他們的人。”
很不幸，沒找到。且單論表演，他們又跟本山大叔，差了不知幾個段位。
最終，這導致了東北第贰代笑星們在喜劇舞台上的日漸衰落。開心麻花、大碗娛樂、德雲社的崛起，替代了當年壹夜爆紅的小沈陽。
時至今日，以本山、黃宏為代表的傳統東北喜劇人的榮光，早已不在。
新壹代喜劇人裡雖然也有不少來自東北，但跟民間曲藝尤其贰人轉，已經沒有多大關系。沈騰是軍藝讀戲劇表演的，馬麗是中戲畢業的，賈冰是浙江部隊文工團的，李雪琴甚至不是搞表演出身，人家在北大學的是新聞傳播。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拾來年。
但不管怎麼變，有些事的根基不會變。
賈冰在部隊時，創作《站台》《鴻雁》拿過許多優秀劇作獎。李雪琴去了《脫口秀大會》，在那麼高強度的競演壓力下，寫出了“宇宙的盡頭是鐵嶺”。他們的成功到底還是離不開前面說的，精准捕捉生活，源源不斷的劇本創作。
缺乏這種創作力的喜劇人，很難長久地留在舞台上。
到頭來，不過是應了老郭那句話：
“藝人拼到最後，壹定拼的是文化。”
13
1921年，北平相聲人馮昆志來到東北，組成相聲馮家班。馮昆志的兒子馮振聲，在沈陽收了肆個徒弟，被稱為“馮門相聲”。馮家對沈陽相聲影響深遠。文章開頭提到說《假大空》的楊振華、金炳昶，就是馮門傳人。
清末民初，隨著壹大批相聲演員闖關，落腳沈陽，沈陽相聲壹度形成了與北京、天津叁足鼎立的盛景。“沈陽相聲大會”，是東叁省最早出現、存活時間最長的演藝群，有過長達拾年的輝煌。1959年，這群相聲演員，被沈陽市文化局接收、改組，並入了沈陽曲藝團，成了團裡的相聲隊。
80年代初，在“相聲熱”的風潮下，不少東北年輕人跑去學相聲。譬如范偉、鞏漢林。他們可能沒想到，沒多久，相聲就沒落了。
沈陽相聲當初的輝煌，不再為大眾熟知。
通過春晚，中國老百姓記住的，是東北的小品演員。
贰人轉這種民間曲藝，也壹度成為東北喜劇的標簽。80年代初還不怎麼景氣的贰人轉，成了東叁省劇場裡最火熱的表演。
只可惜，時移勢遷，拾年河西，拾年河東。本山大叔那麼厲害，借著這股時代的東風，也沒能把贰人轉變成風靡全國的民間藝術。倒是90年代初壹門心思想抹個紅嘴巴、穿個小西裝上電視的郭德綱，壹番掙扎後，還相聲於劇場，又把曾經壹度沒落的相聲給叫醒了。壹時間，相聲又熱了起來。
到而今，小沈陽、宋小寶再怎麼火，也火不過岳雲鵬和郭麒麟。
或許這就是壹代代藝人的宿命，永遠只能跟著潮水往前走，而無法把握自身命運的走向。
幸運如東北第壹代笑星，黃宏、鞏漢林、潘長江、趙本山、范偉，他們順利登上了春晚這艘時代大船，在贰拾多年的時間裡，為中國叁代觀眾，留下了無數的歡聲笑語，成為了中國壹個舊娛樂時代的注腳。
盡管多年後的今天，黃宏沒了消息，本山隱居東北，長江只剩下“潘嘎之交”的爛梗，漢林跟國足撕逼還被姓董的亂噴，范偉直接遠離了曲藝圈，但回頭看他們當年留下的那些作品，相信許多人依然能開懷地笑出聲來。
在未來的許多年裡，中國喜劇還會有新的故事，在壹波又壹波潮水中，還會有新的喜劇人湧現，替代如今的頂流。但曾經那壹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在大年叁拾夜裡等某壹個喜劇人出現的歲月，再也不會有了。
然而世事如此，你我把握不了那段歲月，壹如他們把握不住自身的命運沉浮。
《霸王別姬》的開頭，徒弟頂著盆，老班主往盆裡澆水，不無得意地喊道：
“自打有唱戲的行當起，哪朝哪代，也沒有咱們京戲這麼紅過，你們算是趕上了！”
片子末尾，到了新時代，空蕩蕩、黑漆漆的劇場裡，程蝶衣壹把劍抹過脖子，詞兒還沒唱完呢，屏幕變黑，大幕拉上。
片尾曲轟隆隆響起來：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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