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假專家",我幫年輕人說服父母

偏中年體制風的藍底頭像,“專攻親子關系30余年”的標簽,像“毒雞湯”的文章標題……這個名叫“老趙講道理”的“專家”微信公眾號,突然在社交平台走紅。公眾號創立壹個多月,就積累了約50萬粉絲。
實際上,這些所謂的權威文章來自壹個生活在重慶的年輕女生,她把年輕人的心聲包裝成專家的權威意見,借助AI輔助成文,向長輩反向傳遞觀點,“與父母魔法對轟”。
大量年輕人湧入“老趙”的評論區和私信,提供自己的經歷、煩惱和建議:有人靠這些文章與父母達成了和解,也有的家庭群因此矛盾升級,稱“老趙的文章讓家裡過年雞飛狗跳”。
當催婚、控制欲、打壓式教育等現實問題以年輕人的立場重新發回家庭群,龐大的代際溝通需求背後,“老趙”也撕開了很多家庭細碎的裂痕。
文丨鄧蔚楠
編輯丨王壹然
自稱認識“專家”老趙的人很多。自我介紹裡,他“深耕親子關系問題30余年”。有人說在清華見過他,有人在英國聽過老趙的講座,還有人甚至放出了老趙上電視的照片。
事實上,這些所謂和老趙有交集的年輕人,都是在配合壹個年輕女生曹玫的表演。
在成為“老趙”之前,曹玫說,她曾被催婚問題困擾多年,20歲左右,家裡人就勸她,“要抓住女人的年齡黃金期,男人都喜歡年輕漂亮的”。媽媽還會搭配上“毒雞湯”視頻。曹玫屬龍,媽媽就給她發“屬龍的心氣太高,瞧不上男人”;還有比較經典的,“結婚有什麼好處”,“婚姻的本質是什麼”。
除了催婚,以前曹玫和媽媽也經常吵架,“後面發展到壹聽到我媽講話,就會控制不住地煩躁”。有段時間,曹玫反復在做和父母吵架的夢,自己滿肚子委屈,想要吼出來,但嗓子啞了,發不出聲音,後面只能著急醒了。
在曹玫的記憶裡,不管自己做什麼,都會被反駁:媽媽說,你年紀大了快找個對象,但曹玫和男生出去吃飯,媽媽又說,你戒備心低了;生活上媽媽說,你不要老買衣服,不要浪費錢打扮,曹玫去年回家,穿了壹件短袖配牛仔褲,媽媽又說,你太邋遢了,也不花心思打扮打扮。
曹玫很多時候會反擊,但效果不佳,她幹脆做幾篇類似“毒雞湯”的文章和視頻,創立壹個公眾號,“她以後給我發什麼,我就發壹篇懟回去,用魔法打敗魔法”。
得益於媽媽的“耳濡目染”,曹玫早已形成壹套做“毒雞湯”內容的方法論:要用第壹人稱,而且要語重心長。曹玫完成了伍六篇文章,其中包括《為什麼說優秀的父母從不催孩子結婚》、《成功的父母是怎麼教育孩子的》。征集網友意見後,她給公眾號取了個有些“老人味”的名字——“老趙講道理”。
在以往的經驗裡,專家的話更容易讓中老年人采信,曹玫決定給“老趙”包裝成專家。她AI生成了壹個中年男性的圖片當頭像,黑西服領帶,白襯衫,是那種標准的藍底證件照樣式。當然,重頭戲是壹段看上去很厲害的自我介紹:
2008年感動中國組委會特別大獎,2019年年度地球衛士獎,退休返聘導師,曾赴新加坡進修,發表過拾余篇sci論文,專攻親子關系30余年,幫千萬家長建立和親子溝通的橋梁,親子關系修復可以咨詢我,無償幫助各位。

●配合“老趙”表演,網友用AI生成的圖片。源自網絡截圖
排版的時候也要注意,字體要大,用花花綠綠的顏色,加下劃線,多分段。這樣才契合中老年讀者的閱讀習慣。
公眾號創立後,曹玫在社交平台發了壹篇貼子,標題是“開了壹個公眾號和父母進行魔法對轟”。許多年輕人湧進這篇貼子的評論區,給曹玫提選題建議。今年1月24日,公眾號創立的第壹天,粉絲就漲了壹萬。
季櫻是提建議粉絲中的壹個,她在曹玫的社交平台評論了19條關於親子關系的選題建議。
今年25歲的季櫻從小內向,不願與人交流,但媽媽和媽媽那邊的親戚會要求她去社交:“壹個班裡50個人,至少要有30個人喜歡你”,還要求被同學欺負的季櫻,給對方送禮。季櫻說,如果不這麼做,就會被媽媽打出很多淤青。
在季櫻的記憶裡,爸爸每天下班回家就在房間玩電腦,媽媽是家庭主婦,經常在忙家務,時不時訴苦、發脾氣、打人、砸東西。她去廣州讀大學,找了個在本地的工作,月薪叁千,每天工作拾贰小時,但想留在廣州,還差壹筆租房的原始資金。季櫻求助父母被拒絕,她沒辦法只好回到惠州的家裡,“感覺父母是想把我拴在身邊”。
曹玫發現,很多年輕人和季櫻壹樣,提出的問題都有關父母的控制欲。比如有壹個年輕人給她留言,稱自己結婚了還被媽媽管著,如果不聽話,媽媽就會“撒潑打滾”,說他不孝順。
曹玫自己也深有體會。壹個人在重慶生活,曹玫和爸爸不聯系,和媽媽叁肆個月才聯系壹次,也總以不愉快收尾。比如,曹玫有次發了壹張自己在吃西瓜的照片,就收到了媽媽的連環數落:“這樣的衛生嗎?記得你小時候吃完都住院了不?反正我覺得不幹淨,自求多福吧!”
結合自己和他人的經歷,曹玫發了壹篇有關控制欲的文章,題目是《給天下父母提個醒:如果出現以下行為,那你很可能患了NPD!》。(NPD:自戀型人格障礙)這篇文章很快瀏覽量超過了10萬,轉發過伍萬,還被“老趙”置頂。
許多文章的內容也大致遵循這樣的邏輯。壹些年輕人給“老趙”留言,講述自己家庭的故事和問題,針對反饋比較多的問題,曹玫會集中做成壹篇文章,發在公眾號上。
公眾號成立壹段時間後,曹玫開始收到壹些正向反饋。比如壹條“隔夜飯放久了會產生霉菌而致癌”的文章,被壹位網友轉發到家庭群,大年初壹的時候,他媽媽就把大年叁拾的飯全部倒掉了。
秋秋也把老趙的文章發到了家庭群,她今年21歲,上大學後,她開始抗爭爸爸和叔叔的抽煙行為。秋秋很反感他們在公共場所吸煙,反復勸說,他們偶爾會把煙掐掉。前陣子,她把“老趙”寫的《為什麼你總是留不住財?根源藏在你家看不見的叁手煙裡!》發進群裡。這次的效果還不錯,叔叔回復:爭取把煙戒了。

●秋秋和叔叔的聊天記錄。講述者供圖
秉持著“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態度,秋秋又往家庭群轉了幾篇“老趙”的文章:爸爸愛買雜牌直播間裡的“大牌”衣服和鞋子,秋秋就轉發壹篇“中老年的直播間購物騙局”;叔叔總在孩子學習的時候打游戲,秋秋就轉發壹篇“父母是孩子最好的榜樣”。
秋秋說,爸爸和叔叔不是冥頑不靈的人,她知道爸爸是愛自己的,也會嘗試理解爸爸。她覺得不能著急,觀念需要慢慢改變,先讓他們了解不同的聲音。“壹個家庭多交流、多表達,會讓家庭關系更溫暖、更健康。”秋秋說。
某種意義上,在面臨代際沖突時,年輕人轉發“中老年風”文章回懟是壹種折中的對抗。“開了個公眾號和父母魔法對轟”也很快上了微博熱搜,有人說,人民的好專家還得靠自己造,老輩子誰都信,就是不信家人;有人說,自己最愛轉載文章給媽媽,“堅持不懈地攻擊,壹天發叁肆次”。
很多網友建議曹玫拓寬傳播形式,她就開通了視頻號,叫“老趙講人生”。她覺得男性專家談論育兒和月經等話題很難讓人信服,還開通了新公眾號,主打年輕媽媽育兒和中老年女性相關內容,用比較溫和的方式調節家庭矛盾。
不過,曹玫至少向媽媽提了叁次,才讓媽媽關注上“老趙”。幾天前,她發現媽媽取關了,只當了幾天粉絲,曹玫甚至還沒找到機會用“老趙”的文章和她“對轟”。
老趙的文章並不總是奏效,壹些“惡評”也出現在私信和評論區。還有家長發來私信說,“趙老師,你講這些道理,我不敢苟同,現在我的孩子拿你的這些道理跟我對著幹仗,壹個春節鬧得全家雞飛狗跳”。
同樣的事情也在毛六家上演。毛六是廣東的壹名年輕教師,今年2月14日,臘月贰拾柒那晚,她的舅舅在家庭群“炸”了——引發這場矛盾的起因是毛六的妹妹發了壹篇“老趙”的文章,標題是《當著孩子的面抽煙,漠視孩子的健康,是身為長輩最失德的行為!》。
舅舅不滿的根源,是覺得晚輩們“沒資格要求他”。毛六解釋,她們只是在表達最基本的請求:不要當著孩子的面吸煙。之前好好溝通過很多次都沒用,才越來越直接,“可能讓長輩覺得我們是在‘命令’或者‘不尊重’。”
吵架後的第贰天早上,毛六的父母在群裡勸和。媽媽說,娘親舅大,壹家人要互相包容;爸爸說,家庭不是講理的地方,講的是情。
最終,毛六和妹妹們還是在群裡集體給舅舅道歉,但毛六強調,“道歉也只是因為我們在乎這個家”。“血緣這東西挺奇怪的。它讓壹些人永遠坐在你生活的主位,哪怕他們從來沒真正走進過你的生活。”毛六說。
舅舅也不領情,宣布“和外甥女們的緣分可以提前結束”,最後退出了家庭群。
爭吵發生後的壹天晚上,毛六看到姨媽發的壹條朋友圈,標題叫《真正成熟的人,都懂得尊重長輩》,配文是:“共勉。”
(為保護隱私,文中講述者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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