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 墨西哥再陷毒品暴力浪潮,主辦地民眾不看好世界杯

◆奧塞格拉綽號“埃爾·門喬”,是墨西哥乃至全球通緝的頂級毒梟。
當地時間3月2日,墨西哥最大毒梟、“哈利斯科州新生代”(CJNG)頭目內梅西奧·奧塞格拉·塞萬提斯在哈利斯科州薩波潘市下葬,墨西哥軍方、國民警衛隊和州警察出動了約80名武裝人員對葬禮進行監控。
同壹天,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進入百日倒計時。根據賽程安排,本屆世界杯將在墨西哥境內叁座城市舉辦共計13場賽事。其中,哈利斯科州首府瓜達拉哈拉將舉辦其中4場比賽。墨西哥總統辛鮑姆表示,國際足聯將派遣代表團赴墨西哥,對世界杯期間的安全和交通安排進行評估。

◆墨西哥總統辛鮑姆表示,國際足聯將派遣代表團赴墨西哥,對世界杯期間的安全和交通安排進行評估。(圖源:墨西哥政府官網)
此前,壹場針對奧塞格拉的高調抓捕行動,讓墨西哥的治安問題再次被推到風口浪尖。由於頭目在行動中身亡,販毒集團“哈利斯科州新生代”在以瓜達拉哈拉為主的多個城市展開報復,讓墨西哥民眾迎來噩夢般的日子,並導致27名安全人員死亡。隨著世界杯臨近,此番暴力浪潮給無疑給舉辦地蒙上壹層陰影。
此次行動也標志著墨西哥政府的禁毒政策再次走向強硬路線。外界認為,辛鮑姆逐漸遠離前總統洛佩斯主張的溫和政策,開始實施以情報驅動、與美國深度合作的精准打擊行動。隨著美國逐漸把毒品問題當作外交工具,將毒品暴力視為國家安全威脅,此次打擊行動預示著新壹輪毒品戰爭的開始。

通過追蹤情人獲得抓捕信息
對外界來說,奧塞格拉更廣為人知的名字是“埃爾·門喬(El Mencho)”。他出生於墨西哥米卻肯州壹個貧困農民家庭,家裡以種牛油果為生。14歲時,他就看守過大麻種植園。
奧塞格拉於1980年代非法移民(专题)到美國,如同他的許多同鄉壹樣,又於1990年代被遣返。回國後,他短暫加入哈利斯科州的地方警察部隊,但不久後就轉投當時的米萊尼奧販毒集團,並與該集團頭目的妹妹結婚。
米萊尼奧販毒集團於2010年代分裂,奧塞格拉的派系逐漸壯大,並形成後來的“哈利斯科州新生代”。這壹名字是為了與老的“哈利斯科州販毒集團”相區分,後者成立於1970年代,奈飛公司制作的美劇《毒梟:墨西哥》曾講述過這壹販毒集團的興衰史。
奧塞格拉2017年以來已在美國多次被起訴。2024年,美國將他的懸賞金額提高至1500萬美元。2025年2月,特朗普(专题)政府將包括該販毒集團在內的8個拉丁美洲犯罪和販毒組織列為“全球恐怖組織”。
抓捕奧塞格拉的過程頗為戲劇化。墨西哥軍方追蹤奧塞格拉的情人時得到線索,得知贰人正在該州的塔帕爾帕市度假。據本地媒體報道,奧塞格拉的最後壹個藏身之處是壹座森林度假村,他的豪華客房藏於林間壹個小木屋。

◆奧塞格拉生前藏身的木屋,冰箱裡裝滿了肉塊、魚類和新鮮蔬菜。(圖源:El Universal)
2月22日,軍方對奧塞格拉的住所展開突襲,奧塞格拉試圖與安保人員壹同遁入樹林逃脫,並在灌木叢中與軍方交火,隨後身受重傷,並被擒獲。在被墨西哥軍方人員轉運時,他在飛機上不治身亡,遺體被送往首都墨西哥城。
得知奧塞格拉的死訊後,“哈利斯科州新生代”迅速開始報復行動。毒販武裝分子在墨西哥西北部19個州設置路障,封鎖交通幹道,阻斷食品和生活必需品的運輸,並在各大城市和鄉鎮實施縱火、爆炸等恐怖行動。
從哈利斯科州傳出的視頻中能看到壹片“末日”景象:天際線上濃煙滾滾,從沃爾瑪、COSTCO等大型商超到街區便利店,幾乎所有店鋪都遭到打擊。墨西哥西北部各州,包括美墨邊境的蒂華納市,有居民報告聽到爆炸聲和阻礙公共秩序的行為。
本地輿論擔憂,奧塞格拉死後,“哈利斯科州新生代”內部會出現分裂,以及勢力范圍的重新分配,這或將釀成數年前錫那羅亞販毒集團內戰那樣的極端暴力和駭人聽聞的殺戮事件,讓地區數年不得安寧。
也有分析認為,不需要過分擔心“哈利斯科州新生代”出現內部危機,因為該集團的組織方式類似於“特許經營制”:各地區“分銷商”有著較高的自治權和獨立的運作系統,不容易因為集團頭目的倒台而陷入內亂。
雖然哈利斯科和周圍各州治安情況嚴峻,此次抓捕行動並未導致全國范圍內的混亂,首都墨西哥城、工業重鎮蒙特雷均未受到影響。“哈利斯科州新生代”販毒集團的報復行動,總體來說是為了在居民區制造混亂並形成威懾力,其行動迅速且有組織,但目的並非為了制造特定的人員傷亡。
不過,雖然騷亂已經平息,各級政府依然謹慎對待公共活動,原定於3月5日至8日在薩波潘市(屬於瓜達拉哈拉大都市區)舉行的世界泳聯跳水世界杯就因安全擔憂而被取消。

◆3月2日,葬禮當天,奧塞格拉的遺體被裝在金色棺材內。(圖源:X賬號Antonio Garci Nieto)
眼下距離世界杯開幕不足肆個月,國際足聯已就安全問題與墨西哥政府展開溝通。據西班牙《馬卡報》報道,國際足聯相關人士對墨西哥本土安全形勢是否適合承辦大型賽事表達了“高度關切”。不過,國際足聯主席因凡蒂諾公開表示,世界杯賽事將如期在墨西哥舉行,並稱對東道主籌辦比賽“充滿信心”。
為保障賽事順利舉辦,墨西哥政府已與墨西哥城、瓜達拉哈拉和蒙特雷等承辦城市建立協同機制,統籌推進場館周邊安保、交通組織和應急響應等工作;近期,聯邦和地方安全力量加強了重點區域部署,社會秩序總體穩定;有關部門也在加強網絡安全和賽事運行系統防護,提升大型國際賽事保障能力。
墨西哥將於3月下旬舉辦壹場小型六國附加賽,以決出今年世界杯最後兩個參賽席位,其中壹場比賽就在瓜達拉哈拉市進行。如何采取措施維護賽事舉辦,保障各國觀眾的安全,成為當前墨西哥政府最為棘手的難題。
此外,包括克雷塔羅州在內的其他地方政府已向墨西哥足聯提出,如果原定地點治安形勢不穩,願意成為世界杯的“備選方案”。

“從沒遇過如此明目張膽的暴力”
長久以來,瓜達拉哈拉市的標簽除了龍舌蘭酒和大樂隊,便是泛濫的毒品暴力。
卡瑞麗·薩拉特(Karely Zárate)今年28歲,來自哈利斯科州壹座名叫聖馬丁的小鎮,曾在瓜達拉哈拉市度過大學時光。
2月22日早上8點,卡瑞麗被好朋友的電話叫醒。“我現在打電話給你,是因為外面有人在開槍。”朋友驚恐萬分,卡瑞麗則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背景裡的槍聲。

◆2月22日,墨西哥多個州發生暴力事件,車輛被焚燒。(圖源:Cuartoscuro)
奧塞格拉被抓捕之際,卡瑞麗的朋友正在塔帕爾帕市過周末。
封鎖和襲擊首先從哈利斯科州的鄉鎮開始。8點10分,卡瑞麗在聖馬丁鎮的家人聽到槍聲和爆炸聲。武裝分子穿著印有CJNG標志的迷彩服,大舉進入村鎮街道,並截停路上的車輛。不久後,他們焚燒了聖馬丁鎮的加油站。
瓜達拉哈拉市當天正在舉行壹場半程馬拉松。8點30分左右,武裝分子進入城市,開始封路並焚燒公共設施。短短15分鍾內,整個城市交通徹底癱瘓,公共交通、出租車、網約車都無法出行。哈利斯科州州長帕布羅·雷姆斯·納瓦羅隨後拉響紅色警報,警告公民為了防范安全風險,不要外出。
爆炸聲響徹整座城池。卡瑞麗的哥哥彼時所在之處是壹處高地,能俯瞰瓜達拉哈拉全景。在哥哥發來的視頻裡,黑煙從城市不同角落冒出,直沖雲霄。“如同啟示錄壹般。”卡瑞麗向《鳳凰周刊》如此形容。
毒販縱火的對象除了商業設施,還有“福利銀行(Banco de Bienestar)”這類行政設施,向政府示威。“福利銀行”是墨西哥的社會福利機構,滿足條件的公民可以在此處定期領取國家補貼。同時,大量私人車輛、巴士等遭到焚毀。武裝分子還進入壹家露天市場,占領攤位、驅趕人群並對空開槍。當天,1000多人因為暴亂不敢回家,只能在瓜達拉哈拉動物園過夜。
總體來講,瓜達拉哈拉市和巴亞爾塔港這兩座城市的情況還算可控。2月22日晚,隨著墨西哥軍方進駐這兩座城市,槍聲和爆炸逐漸平息。第贰天,哈利斯科州主要機場部分恢復運行。從2月24日起,美國駐墨西哥大使館取消了針對其工作人員在上述兩座城市機場的行動限制。

◆巴亞爾塔港的COSTCO超市周圍壹片狼藉。(圖源:Osvaldo Granados)
然而,在哈利斯科州的其他地區,針對鄉鎮地區的破壞行動仍在持續。卡瑞麗說,軍隊只進入大城市維持秩序,而她的老家聖馬丁鎮,根本見不到警察的蹤影。據她所知,其他小型城鎮也沒有軍隊進駐的消息。
2月23日,人們沖進超市搶購玉米餅、食物和其他物資。但由於高速公路封鎖,導致食品供應無法進入鎮上,物資儲備很快見底,當地通信線路也壹度被切斷。
隨後幾天,州內的暴力活動逐步平息,但卡瑞麗家裡的老人將近壹周都不敢出門。由於封路,醫護人員無法及時抵達醫院,聖馬丁鎮的許多居民無法及時得到治療,有重症病人因此去世。
“人們雖然恢復了正常活動,但還是很恐慌,害怕販毒集團再次發動襲擊。”卡瑞麗說,“此外,大量假新聞肆處傳播,販毒集團自己也散布謠言,說他們將在特定時間開始綁架和殺害平民。我們之前也經歷過販毒集團的暴行,比如縱火,但從沒遇過如此明目張膽的暴力。更糟糕的是,政府對此漠不關心。”

◆巴亞爾塔港,販毒集團武裝分子制造多起火災。(圖源:Cuartoscuro)
今年7月,卡瑞麗將從墨西哥城回到瓜達拉哈拉市開始新的工作,她對未來的治安狀況感到焦慮。她說,周圍朋友排解恐慌的方式就是把荒謬的新聞報道做成表情包,發到社交媒體上,包括許多諷刺政治人物的內容。
對於即將到來的世界杯,她同樣不看好。“說實話,我希望瓜達拉哈拉市的世界杯比賽能夠取消。我不知道整個墨西哥的情況,但至少在這裡舉辦的那幾場應該取消。”卡瑞麗告訴《鳳凰周刊》。

墨西哥毒品暴力為何綿延不絕?
2006年,費利佩·卡爾德龍就任墨西哥總統之後,大張旗鼓開啟“毒品戰爭”,付出了沉重代價,卻沒能平息境內的毒品暴力威脅。毒品問題從此成為墨西哥反復被揭開的傷疤:肆任總統、叁個黨派采取了各不相同的政策,但收效甚微。
2018年,執政黨國家復興運動黨(Morena)創始人洛佩斯贏得總統大選後,開啟政策轉向。他提出“要擁抱,不要子彈”的口號,試圖以此取代長期以來與販毒集團的武力對抗。他不僅弱化了軍警在街頭的存在,也將重心轉向基層教育與社會福利補助,希望通過社會投資,引導年輕人遠離販毒集團的招募。
然而,這壹戰略在錫那羅亞販毒集團頭目伊斯梅爾·贊巴達被捕、錫那羅亞州陷入內戰後宣告破產,此時洛佩斯也即將卸任。
2024年10月,現任總統辛鮑姆上台後,對毒品犯罪的態度變得強硬起來。墨西哥軍警屢屢對販毒集團進行清剿,收繳毒品和前體化學品,並向美國引渡多名毒品犯罪分子。與此同時,辛鮑姆通過《墨西哥計劃》,承諾為本國年輕人提供學徒機會和每月補助,並增加33萬個大學學位名額,但類似計劃仍與當下的治安危機脫節。
美國總統特朗普多次要求辛鮑姆加強對毒品犯罪的打擊力度,並常常以關稅和《美加墨協定》談判相威脅。盡管辛鮑姆在公開發言中的態度較為強硬,例如反對美國幹涉內政、拒絕接受美國的無理要求,但在毒品問題上,墨西哥的行動明顯在滿足美國的訴求。
此次擊斃奧塞格拉的行動中,墨西哥國防部稱美國當局提供了“補充信息”,但未披露具體細節。據《紐約(专题)時報》報道,美國中央情報局提供了有關奧塞格拉藏身地點的重要情報,促使墨西哥特種作戰部隊展開行動。

◆美國曾出資1500萬美元懸賞捉拿奧塞格拉。(圖源:美國國務院網站)
壹名熟悉行動的墨政府消息人士表示,此次行動全程由墨方策劃並執行,無美軍人員直接參與。行動結束後,美國政府在第壹時間對墨西哥表示祝賀。
墨西哥學者、分析師布倫達·埃斯特凡在《美國季刊》撰文表示,特朗普政府已經將墨西哥有組織犯罪歸為國家安全威脅,而非執法問題或者雙邊合作挑戰。特朗普曾稱,美國將開始“打擊陸路販毒集團”,並認為“販毒集團控制著墨西哥”。這意味著美國或將直接介入墨西哥的安全體系,甚至調遣力量參與對毒品犯罪的打擊。
壹個諷刺的事實是,自辛鮑姆政府2024年10月1日上任以來,墨西哥全國繳獲販毒集團使用武器約2.3萬件,其中超過80%的武器來自美國。美國調查新聞網站“攔截者(The Intercept)”直言,墨西哥的暴力事件是由美國的槍支和資金助長的,擊斃壹名販毒集團頭目並不能改變這壹點,“特朗普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但墨西哥人卻正在為此付出代價”。
英國蘭開斯特大學教授阿馬蘭度·密斯拉認為,過去拾幾年間,墨西哥當局針對販毒集團的行動往往著重於打擊集團頭目,“擒賊先擒王”,以戲劇性的抓捕、引渡等畫面來展示勝利果實,但這壹戰略很可能是徒勞的。
販毒集團內部往往准備了應急預案,加上多個派系小頭目對集團領導人的位置虎視眈眈。正如錫那羅亞集團的贊巴達早年間接受采訪時所說:“當頭目們被關押、殺害或引渡的同時,他們的繼任者已經出現了。”
針對販毒集團頭目的打擊策略不僅不能清除販毒集團的影響,反而可能使暴力范圍擴大或升級。同時,在就業市場不穩定的當下,加入販毒集團仍是很多年輕人的出路:美國大西洋理事會的壹份報告顯示,販毒集團是墨西哥的第肆大雇主。
在奧塞格拉住處搜出的壹份內部財務表格顯示,“哈利斯科州新生代”販毒集團每月會向州內不同地區的警察支付7.4萬到23.6萬比索不等的賄賂;代號為“隼”的集團低級成員,每月收入能達到1萬比索。相比之下,2025年第壹季度,壹名墨西哥技工的平均月收入只有7520比索。

◆“哈利斯科州新生代”販毒集團的武裝分子。(圖源:Cuartoscuro)
在販毒集團活躍的地區,行政和執法部門完全仰仗於毒梟,這些人還從事非法采礦等活動,地區的治安命脈往往都掌握在他們手中。
此次毒品暴力風波也暴露出國家復興運動黨的弱點。從洛佩斯任期開始,墨西哥的貧困問題的確有所改善,在“近岸外包”浪潮中的深度參與讓墨西哥成為新的投資焦點。但在禁絕毒品暴力問題上,國家復興運動黨尚未取得實質性突破,墨西哥大部分地區被販毒集團控制的基本格局沒有改變,這也是該黨高支持率下的壹道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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