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著住著,家沒了:泊寓清退風波裡的深漂青年

最近,多地泊寓租戶收到清退通知,平台方將房屋歸還業主,需要租戶退房、換房或與原房東進行協商續租。被迫面臨搬家的租戶開始在社交平台上發帖,講述自己的遭遇:“住著住著家沒了”“在年終匯報的加班時刻接到搬家通知”……
泊寓是萬科旗下的長租公寓品牌。據媒體此前報道,從2017年開始,萬科進入深圳上百個城中村,從房東手中租下近2000棟“農民房”,改造升級後由萬科長租公寓品牌泊寓統壹出租運營。
彼時正處在行業上行期,為了迅速搶占核心城市的租房市場,有的運營商與業主之間簽訂了長達10年甚至更久的包租合同。當時的邏輯是,隨著項目的成熟,出租率和租金價格持續上漲,運營成本會隨著管理成熟而下降,從而實現更多盈利。
然而,租房市場的演變方向與萬科泊寓的計劃有些背道而馳。隨著房地產市場的調整,長租公寓項目陷入現金流困境,開始縮減規模。在深圳,首先被收回的就是租金相對低廉的公寓,這些房子大多數位於城中村,盈利空間薄弱。
同樣的,選擇住在這裡的,大多也是經濟能力有限的年輕人。許多人具象化地感受到“漂泊”是何種模樣——生活隨時可能會發生變化與轉場。
文丨殷盛琳
編輯丨王珊瑚
親愛的泊友大家好!
因業主友好協商,該樓將交還給業主經營,預計在2026年1月31日正式與大家告別了。我們充滿歉意和遺憾,但更多的是不舍。
收到泊寓管家發來的“清退”消息時,齊悅正在距離出租屋幾拾公裡外的公司忙著上班。她“兩眼壹黑”,覺得自己簡直水逆透頂——她目前處在新崗位的試用期,臨近農歷年底,正是忙的時候,根本沒功夫找房子搬家。
去年夏天畢業後,她壹直租住在深圳寶安區懷德地鐵站附近的泊寓。這是萬科旗下的長租公寓品牌,壹些處在城中村,租金相對低廉的泊寓多以“XX公社”作為店名。齊悅租下的房間也不例外。根據此前媒體報道,本次泊寓清退牽涉到的門店,多為此類“萬村計劃”相關房源,這兩年租金倒掛,虧損嚴重。
齊悅租的單間月租金1200元,大概30平米,位於整棟公寓的6層。跟著中介看房時,朝南的窗戶采光很好,齊悅說,雖然城中村樓間隔很近,從窗戶看出去視野不佳,只是灰撲撲的外立面和空調外機管道,但好在前面那棟樓總高只有6層,沒什麼遮擋,陽光能斜照進房間裡。

●齊悅看房時拍下的空房間。講述者提供
她當即決定租下來。除了租金與陽光,她選擇這間公寓的另壹個理由是怕麻煩。“我想著泊寓是大公司,比較有保障,退租的時候不會克扣租金,也不用和房東打交道。”平時遇到需要維修的情況,公寓有自己的維修人員,租金裡有部分是管理費,覆蓋了這部分服務。
這也是許多人選擇租住青年公寓的理由。許晴27歲,畢業後壹直租住在泊寓,之前換工作面臨搬家,她通過平台提供的免費換房政策換到目前的房間,已經在深圳龍崗區這家泊寓住了5年多。
1月底,她和所在公寓樓的許多住戶壹樣,在門縫裡發現了房東塞的小紙條,對方提醒他們,泊寓方已拖欠租金,她才意識到住了好幾年的房間也許將要面臨傳言中的“清退”了。
在此之前,她從沒考慮過要搬離這裡。城中村的煙火氣成為熟悉的日常,有時過年也不回鄉,她已經把蝸居的小房間當成了自己的家。前幾年,泊寓還會舉辦春節活動,許晴記得那種氛圍:大家伍湖肆海聚在壹起,看電影、包餃子,“有壹種歸屬感”。
但漸漸的,說不清從哪天開始,這樣的活動消失了。她印象裡最後壹次參加集體活動是2022年的跨年,在壹樓大廳舉辦了抽獎活動,她去湊了熱鬧。紅包裡是房租打折券,當時泊寓開了許多新店,想以抽獎的形式讓大家幫著做宣傳。
許晴搬進泊寓時,正是長租公寓的發展上升期。據《深圳特區報》報道,2021年叁季度至2023年上半年期間,深圳新開業長租公寓超60家,近6成房源來自城中村樓宇改造項目。萬科起始於2016年的“萬村計劃”是這種城中村房源改造項目的典型。根據泊寓對《經濟觀察報》的回應,項目啟動初期,深圳萬科以高於市場租金的價格從房東手中獲取房源,並約定每叁年上調租金10%。2025年是約定的租金上調周期,但整個房租市場這兩年呈現下滑趨勢,導致盈利模式陷入困境。另外,大量的保租房入市,也分流了部分租客群。
畢業半年多以來,齊悅在這座陌生城市的日常軌跡圍繞著出租屋和工作展開。每次回家,她得從步梯走上來,再穿過壹條狹長的走廊,兩側是拾幾戶裝修壹致、灰黑色的房門。
和城市裡許多租金低廉的青年公寓壹樣,房間裡的初始“裝備”僅提供低限度的生活:集裝箱式的暗衛、木制書桌、簡易鐵架床,用布簾圍合遮擋的衣櫃。沒有燃氣。家電需要自行配備。

●齊悅所租公寓樓的走廊。講述者提供

●房間裡的基本設施。講述者提供
收到清退通知前,齊悅只購置了壹台便宜的雜牌洗衣機,冰箱暫時用不上,她靠外賣和公寓樓下各類粉面、速食底商活著——壹層和贰層被房東租給了個體商戶,KTV、台球廳、彩票店、伍金店、便利店鱗次櫛比擠在城中村的街道邊。
由於所在公寓樓沒有電梯,齊悅買任何沉重物品前都反復衡量是否必要,“如果買那些軟裝,到時候搬家會很麻煩,我買個全身鏡都要猶豫好久,搬家太麻煩了,(所以)都是極簡的。”她主動選擇壹種臨時性的生活,連WiFi都沒有開通,平時使用手機流量上網、刷視頻。
剛開始,她和泊寓簽的是短租合同,4個月到期後,又續簽了8個月,目前的到期時間是2026年6月。
對這個00後年輕人來說,穩定是太奢侈的願望。齊悅說,去年夏天,畢業典禮的前壹天,她才接到了深圳的工作offer,拎著行李箱從廣州趕過來。第壹份工作的地點就在公寓附近,天時地利,只是“入職第壹天我就跑了”,她以壹種自我調侃的語氣說。報到第壹天,領導就讓她加班到晚上7點,“他說你住的那麼近,不用著急回去”。
當晚回到還沒完全整理好的小房間,齊悅就跟人事發了消息:明天就不過去了,壹天的工資也不用給了。
第贰份工作是在壹家稅務咨詢外包公司。更具體的活兒是做電話客服。公司有任務量的要求,齊悅說,每天每人要打幾拾個電話。懲罰規則苛刻,“答錯了壹個問題的話,可能整個月就白幹了,幾乎只拿底薪”。
來電咨詢的客戶往往是遇到了切實的問題,著急生氣,作為客服經常挨罵。她之前遇到壹個被人冒用身份信息,莫名其妙成了公司法人的受騙者。打來電話時,對方相當生氣,沒講幾句就開始罵人。齊悅只能忍著,不能掛電話,因為“通話時長是有要求的,(最短)叁肆分鍾才能結束掉。”
她忍了3個月,實在到了極限。齊悅記得,當時每天下班回到公寓,她需要先倒在床上冷靜壹會兒,“很崩潰”。
狂刷找工作APP,投了數封簡歷後,她好不容易找到位於南山區的這家跨境電商公司。齊悅說,起碼目前看來,同事人都挺好的,講禮貌、互相尊重,每個人有自己的工作量,不需要互相扯皮。即使每天需要乘坐壹小時左右的地鐵通勤,她仍然覺得日子很有盼頭——直到接到公寓的“清退”通知。和齊悅租住在壹家公社的年輕人在社交平台自我調侃:“本都市流浪人口再次啟動遷徙程序。”
比起人員混雜的保租房,他們更願意住在這兒,租客都是生活方式相似的年輕打工人,公寓也能基礎服務,他們是租客,也算是“甲方”。 對於這些漂泊的年輕人來說,這裡不僅是休息的空間,也曾提供了安全、便捷、秩序,以及相互連接的土壤。
許晴說,她租住的公社寵物友好,允許養貓和小型犬,鄰居之間也因此熟絡起來。壹樓公共區域的角落,還設置了專門的流浪貓喂養點,如果貓主子們有臨期的貓糧,或者有家中“逆子”挑食不吃的主食,都可以帶到這裡貢獻壹下,大家有時會約個時間壹起帶“兒女”出門,齊聚壹樓大廳,讓貓貓們互相熟絡壹下,做些社會化訓練。如果碰上獨居的鄰居出差或遠行,樓棟的管家也可以上門喂貓。
許晴在這裡租住的時間裡,經歷了4、5任管家,她記得其中壹個也養貓,兩人經常交流把小貓養成“煤氣罐”體型的經驗。
她在公社裡交到了幾位關系延伸到現實裡的朋友。周末,她們有時會約著去逛新開的商場,或者去公園曬太陽、遛彎兒。許晴說,有時覺得鄰居比同事還要親近壹些,大家互相串門投喂零食,能參與並分享更具體的日常生活,正在追的電視劇,或者時下流行的話題,而不是僅限於工作。彼此沒什麼利益關聯,交流也更輕松。
何軍是許晴同家公社的鄰居,差不多的時間,他也在家門口收到了房東的“溫馨提示”傳單。之前他對泊寓有門店清退的消息有所耳聞,但所租住的公寓樓沒有發布過正式的通知。
他打開過泊寓APP查看,門店顯示“滿房”,“但我們其實知道是有空房的,所以這個操作其實有點不正常”。1月末以來,公寓裡的變化讓鄰居們感知到壹些風險的前兆。之前他們幾乎每天都能看到管家在樓下坐著,但最近很少在線下看見對方了,只在線上保持聯系。
何軍擔心所在門店如果在最後壹波清退租客,自己可能連押金都拿不回來,就給管家發了消息問具體情況,對方回復:“壹切都照常,不要相信(傳聞)。”

●何軍收到房東提示信後詢問泊寓管家。講述者提供
他住泊寓已經兩年多,經歷過多次換房,“曾經住過的那叁家現在都已經被清退完了”,這讓他感到不安。半年前,他和女友換租到現在的房子,簽約租期到今年7月。而長期租住泊寓的理由之壹就是“透明”——水電費、收費方式、退房方式,都有明晰的規則。
何軍說,如果在外面自己找房東租房,水電的收費大概率要交給房東,差異明顯。正常電費是5毛左右壹度,到了房東那裡卻要翻倍。按照深圳租房市場的規矩,壹般是押贰付壹或者押贰付叁,在泊寓可以押壹付壹,這種模式減輕了很多房租壓力。
如果泊寓清退,他們也很難以相同的租金找到配置水平相當的商品房。換租到這裡之前,他和女友去找過壹圈,附近小區面積最小的也是兩居室,租金在4000元以上。最後泊寓簽約的這個單間,租金是2400元。
他記得剛來深圳,作為對“握手樓”沒什麼概念的北方人,走進樓間距僅供壹個人通過的城中村時,被震撼的感覺。第壹次租的房子,沒什麼采光和通風,低樓層,和前面的樓棟距離大概只有1米左右,如果不拉窗簾,能清楚看到對面在做什麼。

●2017年,廣東省深圳市,出租屋握手樓的壹線天。圖源視覺中國
現在租的房間他相當滿意,“也是我們目前能找到最好的房子了”,何軍說,他們剛為家裡添置了新的冰箱和飲水機,又買了壹台電腦和桌子,把22平米的空間塞得滿滿當當。他們原本打算穩定地租住在這裡。
現在計劃忽然被打斷了。何軍壹想到搬家就感到痛苦,之前他們從寶安區搬到龍崗新家,20多公裡的距離,他們不舍得叫搬家公司,就坐地鐵自己搬,又騎著小電車搬了部分東西,電池續航不夠,中間停下充了好幾回電。那樣狼狽的瞬間他不想經歷第贰次。
在深圳,公寓裡的友誼也相當脆弱,大家會因為各種原因而分開:搬家、離開深圳,甚至只是上班的通勤方向不壹樣了。許晴之前因為養貓認識的朋友,壹個離開了深圳,計劃回家考公務員,另壹個也即將離開,“工作節奏很快,她覺得有點太累了,想換個環境。”
如果之後真的要面臨清退,大家也很難壹起合租。許晴說,大家上班的位置不壹樣,且生活狀態不壹致,有的獨居,有的有伴侶,很難達成契合。
她暫時還沒想清楚要作何決定,打算先等房東和泊寓的交涉結果出來再說。但“清退”的可能性像壹根刺,這段時間她頻繁在社交平台刷相關帖子,了解最新動態。她的貓也是這家泊寓3年的住客了,許晴覺得它也壹定習慣了這個房間,如果突然壹下要換房,她不知道小貓能不能適應。“我昨天都還在問它,如果真要搬家你怎麼辦?”小貓安靜窩在那兒,沒搭理她。
何軍說,這次的經歷讓他有契機思考未來的打算,以及要不要離開深圳。作為壹個北方人,他對深圳的氣候難以適應,濕氣太重,蕁麻疹壹直反復,鼻炎也成了頑疾。清退也許會加速離開的進程,“如果真的清退的話,我們商量要不要直接去上海。”
他把相關的經歷發在了社交平台,有相似被清退擔憂的鄰居們迅速集合起來,微信群目前已經有130多號人。大家的話題從清退聊到附近的美食,要命的工作節奏和更要命的工資,以及共同的“家”——
就算必清退,我們也只想知道啥時候清退而已。
是的,馬上都回老家了,過完年來,沒地方睡覺了,多尷尬。
是啊,現在每天上班都已經很煩了,還要擔心下班回家牛棚還在不在。
1月28日,或許是帖子引起的連鎖反應,泊寓工作人員約他和幾位群友在大堂,當面告知他們,已經和房東協商好相關事宜,壹切照常運轉。2月3日,他們收到房東的聲明,有人拍照發到群裡,房東承諾已經與泊寓方簽訂協議,2月賬單可以正常繳納給平台。

●房東與泊寓交涉後,向租客們發出聲明。講述者提供
“至少能過好這個年”,有租客松了口氣,“不用擔心春節回來‘水晶’被偷了”。至於2月之後什麼情形,房東沒有明說。何軍決定走壹步看壹步,暫時先不為此焦慮了,年後再說。
齊悅在泊寓短暫的獨居經歷卻被迫告壹段落:新的平台方叫聚富寓,對方告訴她,公寓將在3月初進行新的統壹裝修。
她打開租房APP、社群小組,開始尋找新的房源,打算年前就搬走,“我心很累,懶得扯皮了。”
(注:文中人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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