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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乱世归心处,黎庶念太平
《太平年》:乱世归心处,黎庶念太平《太平年》:乱世归心处,黎庶念太平
■彭瑶瑶
当一捧吴越的泥土被郑重置入北宋的舆图，历史的书写在这一刻显得静默而深沉——没有金戈铁马的轰鸣，没有城头变换的旌旗，镜头所聚焦的是一位君主在命运关口的深长叹息，与万千黎庶在战火边缘终于等来的如释重负。
正在央视热播的电视剧《太平年》，为突破国产历史剧的创作窠臼、回应观众的审美期待提供了新的思路。这部鸿篇巨制聚焦五代十国这一动荡乱世，跳出了帝王争霸的传统叙事，将镜头对准了非史书核心记载的吴越国末代君主钱弘俶，以其成长与中原政权的更迭变换作为双重叙事主线，串联起民生疾苦与乱世纷争，完成了对人民史观的深刻诠释与传递。
要读懂《太平年》的创作初心，必然要先读懂其扎根的历史土壤。
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动荡无序的时期之一。72年间，五朝更迭、十国割据，武将篡权、骨肉相残的悲剧屡屡上演，“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残酷法则，让中原大地战火纷飞、民不聊生，黎庶百姓深陷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苦难之中，“人即粮秣”的人间惨剧在当时并不罕见。因此，剧集开篇并未急于展现主要人物的王侯气度，反而以大量笔墨铺陈了彼时骇人听闻的惨状：军阀混战、礼崩乐坏。
正是在这幅底色沉重的历史画卷中，钱弘俶登场。对这位历史记载中“纳土归宋”的主人公，《太平年》没有修改其必然结局，而是将其从史书上一个冰冷的名字转变为一个可感、可近的“人”，一个带领观众进入并理解那个时代的向导。
起初，钱弘俶与观众共享相似的视角与困惑。他的成长轨迹与观众的所见所思紧紧相连，那些通俗、有力的台词设计也拉近了他与观众的距离。钱弘俶成长初期的台词创作，兼顾了历史厚重感与通俗可读性。少年时期痴迷于制作鱼脍的钱弘俶，天真烂漫，不谙权力纷争，其台词直白质朴，带着少年人的懵懂与纯粹。当他初次目睹中原流民啃食生人肉的惨状时，一句“他这是在做什么”的质问，既直白地道出了乱世的残酷，也道出了每一位普通观众的震惊和悲悯。跟随他的视角，观众真切地感受到乱世的无情，也能理解他从懵懂少年到仁厚君主的成长与蜕变，为后续“纳土归宋”的抉择的解读埋下了情感前提。
在还原钱弘俶主要成长轨迹的基础上，剧集又对他的人生经历进行了大胆而精细的艺术虚构。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将他与赵匡胤、柴荣的相遇共处提前了数十年。历史上，钱弘俶和妻子孙太真与柴赵二人虽处同一时代却交集甚少，往来多为政治上的臣服与礼节性互动。而在剧中，四位未来的关键人物在微时相识，《太平年》虚构了他们于月下对谈，畅想“共饮太平年下一杯热酒”愿景的情节。这段情节虽无史实依据，却从最浅显的角度重释了钱弘俶日后对北宋统一的认同中超越政治计算又基于理想共鸣的深层动因。另一虚构的关键之处是“刺杀张彦泽”这一桥段。剧中，钱弘俶目睹残暴节度使张彦泽叛国屠城、欺辱妇孺的恶行后，愤而于大殿刺杀。这一孤胆英雄式的行为固然是艺术渲染，但他附张彦泽耳旁的话语却有力塑造了性格中深植的正义感与勇气：“是非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剧集还细致描绘了钱弘俶督办粮秣甲杖等后勤事务与任台州知州筹措钱粮的细节——在繁复的军务与波云诡谲的“先征后量”税案中，钱弘俶得以与普通军吏民夫打交道，也逐渐体认战争消耗国力、苛税摧残民生，“民为邦本”的道理就此生动鲜活地印刻于他的脑海。这些经历成为他后来践行仁政、主动“纳土归宋”的重要铺垫，也让其仁厚品性与为民初心更加真实可信。虚构的成长经历赋予了这一历史人物不可或缺的魅力，从养尊处优的王子到懂民生疾苦、悉治乱根源的成熟政治家的一路淬炼，无疑为钱弘俶人生最终的重大决定奠定了坚实的思想基础。
有血有肉的人物塑造，亦引出了《太平年》的核心主题——对人民史观的坚守与传承。它把叙事重心交给黎民安危，将钱弘俶“纳土归宋”这一大义之举从颇具争议的政治投降转变为人民史观的生动诠释。且，这一史观的刻画不仅是主角们的角色弧光，更植根于一众人物所思所想，成为乱世中难能可贵的信仰底色。冯道在后晋政权覆灭后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为民求取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并力争赐死张彦泽。作为一位历经多朝的肱股之臣，其出发点绝非官运亨通的个人愿望，也不止于稳固新政的政治筹算，而是落在教导赵匡胤时流露的知晓“天下之不易，民生之不易，乱世存身之不易”的拳拳爱民之心。谋士王朴教导郭威和郭荣之子时论及黄巢起义，并未以“反贼”的寻常目光待之，相反阐明“贼”者残民以逞、荼毒百姓，指出黄王之师获“京畿百姓赢粮景从、箪食壶浆以迎之”的事实。
至此，《太平年》的深意全然显露。“饮太平年间一杯热酒”这句贯穿全剧的台词，道尽钱弘俶的毕生执念，更道出乱世之中每一位黎庶百姓的心声。“太平年”不仅仅指一个时间概念，更象征着重建社会秩序、重事百姓生产、重保生命尊严。太平年中，百姓可安居，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孩童能无忧，不必目睹战火纷飞、亲人离散；天下皆一统，黎庶能免于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那么便可预见，钱弘俶的“纳土归宋”不是太平执念的终结，而是太平之路的开端。他弃一家一姓之权换吴越国和平归宋的决定，为北宋统一大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为后世树立了以和平方式实现统一的典范。其对太平的执着追求，无关王权富贵与名利得失，是对人民命运的深切悲悯，是对世间安宁的热切渴望。
当然，作为一部历史剧，《太平年》也面临这一题材创作永恒的争议：真实与虚构的边界究竟何在？
《太平年》所给出的答案，是追求一种“戏剧的真实”。对于关键历史节点，《太平年》严谨把握，“纳土归宋”这一核心事件及其历史影响都严格遵循客观史实，而时代背景、典章制度、服饰礼仪等方面也力求考据精详，以营造可信的历史氛围。在此基础上，剧集对历史过程与细节进行了大胆虚构，将人物成长经历和人际关系进行艺术编织，让他们的动机更丰满、选择更可信、情感更动人。例如，剧中对女性人物的塑造亦于真实与虚构间彰显了女性的光芒——孙太真对钱弘俶的聪慧开导与查案时的勇敢果决、俞大娘子的飒爽英姿与涉险救子的不畏强权，抑或楚国夫人的抚恤流民与不屈气节……这些女性角色丰富了剧集的叙事层次，她们的命运与选择也让“太平年”更加具象化。可见，《太平年》没有让虚构解构、歪曲历史，而是让虚构为看似已成定论的历史结局开一道关于人性与情感的罅隙，并通过合理虚构，为宏大叙事之下的个体命运赋予了另一种可能性。
如今，痴迷热度至上、叙事走向套路化已经成为历史题材剧的创作瓶颈，而《太平年》的出现无疑是一次宝贵的尝试。其未曾迎合市场的浮躁风气与噱头，而是沉下心来，挖掘小国历史中的人文与温情，用五代十国这一“非主流”历史搭架，铸钱弘俶这一“非主流”人物为骨，以人民史观为核，将严谨历史与合理虚构交融作墨，绘就了一幅乱世求太平的图景。
至于，剧中令人更能与之共情的核心人物钱弘俶，他的选择或许让自己在帝王谱系中失去了位置，但在更广阔的人民史观的纪传里，他是一位真正的守护人——对于生命的敬畏、让他穿透了权力的迷雾，将“民心”置于“王权”的选择，也让人们看见了何为爱民、为民，何为民心所向。英雄豪杰，也不只是那些戴上王冠的胜利者，还包括那些为了“太平”而卸下王冠的“失败者”。这才是这部剧穿越时空、直抵人心的力量所在。
（作者系北京语言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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