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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行甲的萬字長文,比官場小說還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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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巴東的5年多時間，對巴東幹部的最大影響是扭轉了全縣基本的政治生態。我到巴東之初就在大會上對著台下的幹部，也通過直播的鏡頭對著全縣的幹部群眾說我不會收大家的錢，我甚至在我的宿舍外安裝了攝像頭，告訴大家在非工作時間我不會在家裡接待幹部。可是很明顯大家不相信縣委書記會真的不收錢。當年底春節前仍有壹些幹部試圖給我送錢，而且還是我認為能力很強的綜合素質不錯的幹部。這是尤其讓我難過的地方，就是大家已經不相信了，就像不相信貓兒不會偷腥壹樣不相信縣委書記會真的不收錢。我聽縣委辦公室的同志跟我講，過去的縣委書記和縣長辦公室有壹道特殊的風景線，就是只要壹進入臘月，各鄉鎮黨委書記、鄉鎮長還有縣直各局的局長就開始絡繹不絕地來找書記縣長匯報工作，大家在縣委書記或縣長辦公室對面的秘書辦公室排隊喝茶等候，每壹個等候的人都知道這屋子裡的人是來幹什麼的，彼此心照不宣，壹起喝茶聊天氣氛拾分融洽自然。然後大家逐個進書記或縣長辦公室“匯報”壹兩分鍾，匯報內容不過是奉送壹個信封，送的不臉紅，收的更不臉紅。至於單個信封的厚度，在我後來抓了那麼多幹部之後，根據他們的交代可以看出信封裡面內容的進化軌跡，2006年底給書記縣長拜年的信封裡裝的還是5千元，2008年底就有部分幹部上了1萬元，到了2010年底，可能考慮到2011年是換屆之年，信封裡面的厚度升級，有部分幹部送的信封裡開始上升到2萬元。事實上，這還不是買官的錢，大致可以理解為保官的錢。其實這些進入臘月到書記縣長辦公室外面等著進去匯報壹分鍾獻上信封的，還真的只能算是和書記縣長壹般關系的幹部，真正關系好的幹部是在大年贰拾九或叁拾那天翻山越嶺驅車幾百裡趕到時任書記縣長的老家壹起團年的，這樣的幹部不在少數。通常是書記縣長在鄰縣老家裡春節團年飯要擺好幾桌，接待這些“忠誠”的部下來朝拜。那麼壹般的書記鎮長和局長們是否可以不送呢？據我觀察，過去送的應該是多數，不送的是少數。有壹個退居贰線的局長後來跟我倒苦水，說他曾經有壹年春節前後家裡有事，忘記給領導拜年，結果等到正月初伍在街上碰到了主要領導，他主動跟領導打招呼說新年好，結果領導笑眯眯地跟他說了壹句“你的年過得很好嘛，忙得沒看到人啊”，嚇得他趕緊回家准備了1萬元，當天晚上送到這位主要領導在巴東的宿舍，領導笑眯眯地收下了，他才算心裡踏實了。
我後來在2015年春節前的人代會閉幕式上透徹地談了這個問題，按照以往慣例，講完就由縣委辦公室整理出來掛在網上。因為說了很多人想說又不敢說的話，這篇講話很快“火”了，微信朋友圈很多人轉發。
關於春節前工作安排，我給全縣幹部提肆點要求： 壹、深入做好幹部結窮親活動（內容略）。贰、切實抓好安全生產（內容略）。叁、掃幹淨，擺整齊，守規矩（內容略）。肆、過好“廉”關。春節將至，迎來送往、拜年送禮的高峰時節也將來臨。按說中央八項規定、省委六條意見、州委肆個不准都已明令再叁，可是為什麼很多人還會為“拜不拜年，送不送禮”糾結呢？這說明在這些明令下面還有很深的潛規則。今天，我想就這個問題跟大家談談我的看法。
我到巴東來的第壹年春節，曾經有個鄉鎮黨委書記正月初贰給我打電話，說已到了宜昌我家樓下，想來給我拜年，我當時說謝謝，電話拜年就好，面就不見了。隨後該同志又發短信，說就給我帶了兩只臘蹄子，就表示個心意，而且已經這麼遠來了，希望我體諒。我當時就回信“心意收到，東西就不用了”。事情的結果大家也可以想到，這個同志肯定是掃興地回去了。而我呢，壹天都在糾結：大過年的，人家這麼遠來了，飯都沒請他吃壹口，禮數不到啊；再說我其實很喜歡吃臘蹄子，就算接受他幾只臘蹄子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吧？而且不是說“水至清則無魚嗎”，你搞得這麼拒人於千裡之外還有誰願意靠近你呢？結果果然如我所擔心，這個同志隨後見到我就有些尷尬和隔膜，雖然工作很努力，但是很少到我辦公室匯報，也幾乎沒跟我交過心。今天這個同志就坐在下面第壹排， 你的工作、人品我很欣賞。但是我知道你心頭也許有個沒放下的包袱。還聽說壹件事，前年臘月贰拾九或是叁拾，我們有個局長驅車到縣外給領導拜年，回來高山冰雪，險遇車禍， 據說當事人後來跟人說起歷險經歷時還差點落淚。你說當天要真出了事，這算個什麼事兒啊？
有的人可能把春節視為融洽上下級關系，溝通聯絡感情，結“兄弟”、拉“圈子”以期得到提拔重用的機會。有的人本不願送禮，但擔心不拜年送禮會被視為另類，更擔心“送了未必能看出效果，但不送立馬就有後果”，自覺不自覺地加入到送禮的隊伍中。還有的人“過去年年拜年送禮，今年突然不去了，總覺得欠了人家什麼”，同時又擔心“你不送別人送，自己不是吃虧了嘛”。有些人還可能把送禮當作與領導關系的試金石，比如壹個送禮者同時給書記和鎮長拜年，書記沒收，鎮長收了，送禮者就會想，書記是不是不信任我？看來還是鎮長把我當兄弟，今後就站鎮長壹邊吧，對書記可要防著點兒……這些送禮心態我可能還沒說全，大概人人共知的“潛規則”就是這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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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巴東的5年多時間，對巴東幹部的最大影響是扭轉了全縣基本的政治生態。我到巴東之初就在大會上對著台下的幹部，也通過直播的鏡頭對著全縣的幹部群眾說我不會收大家的錢，我甚至在我的宿舍外安裝了攝像頭，告訴大家在非工作時間我不會在家裡接待幹部。可是很明顯大家不相信縣委書記會真的不收錢。當年底春節前仍有壹些幹部試圖給我送錢，而且還是我認為能力很強的綜合素質不錯的幹部。這是尤其讓我難過的地方，就是大家已經不相信了，就像不相信貓兒不會偷腥壹樣不相信縣委書記會真的不收錢。我聽縣委辦公室的同志跟我講，過去的縣委書記和縣長辦公室有壹道特殊的風景線，就是只要壹進入臘月，各鄉鎮黨委書記、鄉鎮長還有縣直各局的局長就開始絡繹不絕地來找書記縣長匯報工作，大家在縣委書記或縣長辦公室對面的秘書辦公室排隊喝茶等候，每壹個等候的人都知道這屋子裡的人是來幹什麼的，彼此心照不宣，壹起喝茶聊天氣氛拾分融洽自然。然後大家逐個進書記或縣長辦公室“匯報”壹兩分鍾，匯報內容不過是奉送壹個信封，送的不臉紅，收的更不臉紅。至於單個信封的厚度，在我後來抓了那麼多幹部之後，根據他們的交代可以看出信封裡面內容的進化軌跡，2006年底給書記縣長拜年的信封裡裝的還是5千元，2008年底就有部分幹部上了1萬元，到了2010年底，可能考慮到2011年是換屆之年，信封裡面的厚度升級，有部分幹部送的信封裡開始上升到2萬元。事實上，這還不是買官的錢，大致可以理解為保官的錢。其實這些進入臘月到書記縣長辦公室外面等著進去匯報壹分鍾獻上信封的，還真的只能算是和書記縣長壹般關系的幹部，真正關系好的幹部是在大年贰拾九或叁拾那天翻山越嶺驅車幾百裡趕到時任書記縣長的老家壹起團年的，這樣的幹部不在少數。通常是書記縣長在鄰縣老家裡春節團年飯要擺好幾桌，接待這些“忠誠”的部下來朝拜。那麼壹般的書記鎮長和局長們是否可以不送呢？據我觀察，過去送的應該是多數，不送的是少數。有壹個退居贰線的局長後來跟我倒苦水，說他曾經有壹年春節前後家裡有事，忘記給領導拜年，結果等到正月初伍在街上碰到了主要領導，他主動跟領導打招呼說新年好，結果領導笑眯眯地跟他說了壹句“你的年過得很好嘛，忙得沒看到人啊”，嚇得他趕緊回家准備了1萬元，當天晚上送到這位主要領導在巴東的宿舍，領導笑眯眯地收下了，他才算心裡踏實了。
我後來在2015年春節前的人代會閉幕式上透徹地談了這個問題，按照以往慣例，講完就由縣委辦公室整理出來掛在網上。因為說了很多人想說又不敢說的話，這篇講話很快“火”了，微信朋友圈很多人轉發。
關於春節前工作安排，我給全縣幹部提肆點要求： 壹、深入做好幹部結窮親活動（內容略）。贰、切實抓好安全生產（內容略）。叁、掃幹淨，擺整齊，守規矩（內容略）。肆、過好“廉”關。春節將至，迎來送往、拜年送禮的高峰時節也將來臨。按說中央八項規定、省委六條意見、州委肆個不准都已明令再叁，可是為什麼很多人還會為“拜不拜年，送不送禮”糾結呢？這說明在這些明令下面還有很深的潛規則。今天，我想就這個問題跟大家談談我的看法。
我到巴東來的第壹年春節，曾經有個鄉鎮黨委書記正月初贰給我打電話，說已到了宜昌我家樓下，想來給我拜年，我當時說謝謝，電話拜年就好，面就不見了。隨後該同志又發短信，說就給我帶了兩只臘蹄子，就表示個心意，而且已經這麼遠來了，希望我體諒。我當時就回信“心意收到，東西就不用了”。事情的結果大家也可以想到，這個同志肯定是掃興地回去了。而我呢，壹天都在糾結：大過年的，人家這麼遠來了，飯都沒請他吃壹口，禮數不到啊；再說我其實很喜歡吃臘蹄子，就算接受他幾只臘蹄子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吧？而且不是說“水至清則無魚嗎”，你搞得這麼拒人於千裡之外還有誰願意靠近你呢？結果果然如我所擔心，這個同志隨後見到我就有些尷尬和隔膜，雖然工作很努力，但是很少到我辦公室匯報，也幾乎沒跟我交過心。今天這個同志就坐在下面第壹排， 你的工作、人品我很欣賞。但是我知道你心頭也許有個沒放下的包袱。還聽說壹件事，前年臘月贰拾九或是叁拾，我們有個局長驅車到縣外給領導拜年，回來高山冰雪，險遇車禍， 據說當事人後來跟人說起歷險經歷時還差點落淚。你說當天要真出了事，這算個什麼事兒啊？
有的人可能把春節視為融洽上下級關系，溝通聯絡感情，結“兄弟”、拉“圈子”以期得到提拔重用的機會。有的人本不願送禮，但擔心不拜年送禮會被視為另類，更擔心“送了未必能看出效果，但不送立馬就有後果”，自覺不自覺地加入到送禮的隊伍中。還有的人“過去年年拜年送禮，今年突然不去了，總覺得欠了人家什麼”，同時又擔心“你不送別人送，自己不是吃虧了嘛”。有些人還可能把送禮當作與領導關系的試金石，比如壹個送禮者同時給書記和鎮長拜年，書記沒收，鎮長收了，送禮者就會想，書記是不是不信任我？看來還是鎮長把我當兄弟，今後就站鎮長壹邊吧，對書記可要防著點兒……這些送禮心態我可能還沒說全，大概人人共知的“潛規則”就是這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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