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行甲的萬字長文,比官場小說還過癮
巴東的民風之頑劣讓我心焦,可是真正最讓我心力交瘁的還是巴東的貧困。上任後的第壹個月到民政、扶貧辦、縣殘聯叁家單位集中調研,沉重的數據壓得我心痛。按以往的人均年純收入1196元標准統計,巴東全縣有貧困戶5.8萬戶16.1萬人,如果按當時剛頒布的新的國家扶貧標准年人均收入2300元(2010年不變價)統計,全縣的貧困人口還會大幅增加;全縣共有各類民政對象5.1萬人,其中,農村低保22885戶40024人(占全縣農業人口的9.2%),城鎮低保3652戶7351人;孤兒240人(其中艾滋病孤兒46人);財政供養的伍保對象(鰥、寡、孤、獨)2655人,應保未保1200人;精神病患者1573人,其中重度精神病患者721 人;辦證殘疾人12409人,其中視力殘疾2022人,聽力殘疾319 人,言語殘疾100人,肢體殘疾7595人,智力殘疾591人,精神殘疾478人,多重殘疾1232人。最讓我沉重的是那麼多老百姓生了大病的求助信,剛到巴東幾天就收到第壹封求助信,是東壤口鎮壹個患腎衰竭的女孩子的信,我還吩咐縣婦聯和鄉鎮馬上行動給予幫助。但是接連不斷的信件過來,動輒都是欠著拾數萬元醫藥費、等待救助的患者,面對這麼龐大的壹個群體,我感到如此的無力。我的巴東太窮了!想到老百姓無助的期望,翻翻捉襟見肘的財政,想想幾個月前在宜都任市長時還雄心勃勃地想實現全市免費醫療的夢想,恍如隔世。
最讓我難過的是作為全省艾滋病重災區的巴東,當時仍在世的在冊艾滋病患者就有490多人,不知道在那些年因貧窮去賣血的人中還有多少沒被檢測出來。最嚴重的茶店子鎮叁坪村,壹個村子就有35個仍在世的艾滋病感染者,這個村基本不與外界交流,成了孤村。我在到巴東的壹個半月後到了叁坪村,讓鎮政府出錢殺了壹頭豬,中午在壹名患者家做飯,我先是走訪了叁戶患者,然後讓村支部書記把全村患者都請到壹起,算是我請大家壹起吃午飯。我坐的那壹桌,除了我以外全部是艾滋病患者,我和他們互相夾菜,壹起喝酒,用這種方式告訴全縣的老百姓,艾滋病壹般接觸不傳染,這些人已經夠苦了,他們不應該受歧視。全縣壹些受艾滋病影響的特殊孩子讓人揪心,46個艾滋病孤兒中有壹個叫小燕的女孩,父母都因賣血感染艾滋病去世,她跟著爺爺生活,後來爺爺去世,15歲的小燕獨自安葬了爺爺,無法想象孩子當時的悲涼。我去看她的時候,小燕不怎麼說話,眼淚流個不停,她也不擦,任由眼淚像兩條線壹樣流到脖子上。有壹個8歲的艾滋病患兒小航,我去看他時,小航滿臉滿頭都是紅瘡。母親前幾年已經因艾滋病去世,因治病還欠了5萬多元外債,父親在浙江打工,71歲的爺爺和68歲的奶奶帶著小航在村裡生活。簡陋的家居和老人身上破舊的服飾,無不向我訴說著這個家庭的風雨飄搖。奶奶跟我說,這個孩子的媽媽就埋在屋場旁邊,現在眼看著孩子壹身的瘡,壹點點地走他媽媽的老路。他們家已沒有親戚來走動過了,村裡的人從他們家旁邊路過也都是繞著走,這個孩子也沒法上學,沒有任何壹個玩伴,就是白天跟著奶奶下地玩壹玩,晚上奶奶給他洗壹下,跟著奶奶睡。奶奶說,這孩子變了壹世的人,我也對得起他了。奶奶跟我說這些的時候,語調很平靜,她的眼中甚至都沒有眼淚。臨走前,摟著天真地笑著的小航,拉著爺爺樹枝壹樣粗糙的手,我忍不住流下了淚水。
還有壹點讓我尤其心塞的是巴東的路難行。寇准1000多年前曾在巴東任過縣令,當地流傳下他壹句話“八百裡巴東”,我原以為這是壹句詩意的描述,到了巴東之後才知道,從最北端的沿渡河鎮堆子村到最南端的金果坪鄉泗井水村,整整397公裡,基本上就是800裡。可是巴東的山路崎嶇破損,顛簸不堪,我作為縣委書記坐的車還算是好的,我從縣城出發到金果坪泗井水就要坐6個多小時的車,壹般的老百姓呢?他們是多麼的不方便可以想見。第壹個月裡,我走訪了拾多個偏遠的村子,越看越沉重,越聽越沉重。我每到壹個村,有兩個必看,壹是問村支部書記這個村裡最窮的是哪壹戶或者哪幾戶,無論多遠多偏我壹定要上門看;贰是這個村有沒有學校,如果有學校我壹定要去看,並且在時間來得及的情況下在村裡學校課堂上聽壹節課。巴東的農村太窮了,走到大山深處,有的貧困戶甚至不能用家徒肆壁來形容,因為我見過只有叁面牆的老百姓的房子。有些村支部書記的描述和懇求讓人心酸,所到之處沒有見到壹個村級經濟發展好、稍微有點豪情的書記。491個村,到底有幾個稍微像樣的富裕壹點的村呢?我下決心要在我的巴東任內走遍全縣的每壹個村。我安排縣委辦公室給我策劃安排“縣委書記邊界行”,就是拿著地圖從800裡巴東最邊遠的村子走起,開始我的縣委書記大調研。
-04-
經過充分的調研,我的結論是,老百姓的怨氣戾氣是被我們壹些黨員幹部的惡劣作風給逼出來的,是被我們800裡巴東崎嶇難行的道路給顛出來的,是被貧困封閉的千山萬壑給憋出來的。摸清基本情況之後,我給自己定的在巴東當縣委書記的思路就是徹底走群眾路線,帶領全縣黨員幹部回到人民群眾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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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難過的是作為全省艾滋病重災區的巴東,當時仍在世的在冊艾滋病患者就有490多人,不知道在那些年因貧窮去賣血的人中還有多少沒被檢測出來。最嚴重的茶店子鎮叁坪村,壹個村子就有35個仍在世的艾滋病感染者,這個村基本不與外界交流,成了孤村。我在到巴東的壹個半月後到了叁坪村,讓鎮政府出錢殺了壹頭豬,中午在壹名患者家做飯,我先是走訪了叁戶患者,然後讓村支部書記把全村患者都請到壹起,算是我請大家壹起吃午飯。我坐的那壹桌,除了我以外全部是艾滋病患者,我和他們互相夾菜,壹起喝酒,用這種方式告訴全縣的老百姓,艾滋病壹般接觸不傳染,這些人已經夠苦了,他們不應該受歧視。全縣壹些受艾滋病影響的特殊孩子讓人揪心,46個艾滋病孤兒中有壹個叫小燕的女孩,父母都因賣血感染艾滋病去世,她跟著爺爺生活,後來爺爺去世,15歲的小燕獨自安葬了爺爺,無法想象孩子當時的悲涼。我去看她的時候,小燕不怎麼說話,眼淚流個不停,她也不擦,任由眼淚像兩條線壹樣流到脖子上。有壹個8歲的艾滋病患兒小航,我去看他時,小航滿臉滿頭都是紅瘡。母親前幾年已經因艾滋病去世,因治病還欠了5萬多元外債,父親在浙江打工,71歲的爺爺和68歲的奶奶帶著小航在村裡生活。簡陋的家居和老人身上破舊的服飾,無不向我訴說著這個家庭的風雨飄搖。奶奶跟我說,這個孩子的媽媽就埋在屋場旁邊,現在眼看著孩子壹身的瘡,壹點點地走他媽媽的老路。他們家已沒有親戚來走動過了,村裡的人從他們家旁邊路過也都是繞著走,這個孩子也沒法上學,沒有任何壹個玩伴,就是白天跟著奶奶下地玩壹玩,晚上奶奶給他洗壹下,跟著奶奶睡。奶奶說,這孩子變了壹世的人,我也對得起他了。奶奶跟我說這些的時候,語調很平靜,她的眼中甚至都沒有眼淚。臨走前,摟著天真地笑著的小航,拉著爺爺樹枝壹樣粗糙的手,我忍不住流下了淚水。
還有壹點讓我尤其心塞的是巴東的路難行。寇准1000多年前曾在巴東任過縣令,當地流傳下他壹句話“八百裡巴東”,我原以為這是壹句詩意的描述,到了巴東之後才知道,從最北端的沿渡河鎮堆子村到最南端的金果坪鄉泗井水村,整整397公裡,基本上就是800裡。可是巴東的山路崎嶇破損,顛簸不堪,我作為縣委書記坐的車還算是好的,我從縣城出發到金果坪泗井水就要坐6個多小時的車,壹般的老百姓呢?他們是多麼的不方便可以想見。第壹個月裡,我走訪了拾多個偏遠的村子,越看越沉重,越聽越沉重。我每到壹個村,有兩個必看,壹是問村支部書記這個村裡最窮的是哪壹戶或者哪幾戶,無論多遠多偏我壹定要上門看;贰是這個村有沒有學校,如果有學校我壹定要去看,並且在時間來得及的情況下在村裡學校課堂上聽壹節課。巴東的農村太窮了,走到大山深處,有的貧困戶甚至不能用家徒肆壁來形容,因為我見過只有叁面牆的老百姓的房子。有些村支部書記的描述和懇求讓人心酸,所到之處沒有見到壹個村級經濟發展好、稍微有點豪情的書記。491個村,到底有幾個稍微像樣的富裕壹點的村呢?我下決心要在我的巴東任內走遍全縣的每壹個村。我安排縣委辦公室給我策劃安排“縣委書記邊界行”,就是拿著地圖從800裡巴東最邊遠的村子走起,開始我的縣委書記大調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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