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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行甲的萬字長文,比官場小說還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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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東現在就是壹個貧困的大家庭，我們是不是多提建設性意見少壹些怨氣戾氣呢？可是這種聲音壹上網就會被罵被譏諷，感覺巴東的網絡像是壹個憤怒的叛逆少年橫豎看父母不順眼，有時更像是壹只頭上長著角的憤怒怪獸在橫沖直撞。過了壹段時間，宣傳部網管中心的負責同志向我匯報說是不是適當刪帖控制，我堅決地制止了。我說讓大家說話天塌不下來，讓大家發泄出來， 至少我們知道他們最在乎的點在哪裡，那些點或許就是我們做得不好和不夠的地方。話雖這麼說，其實我的內心是充滿了焦灼感的，在我到巴東兩叁個月馬不停蹄地采取了很多舉措後，網絡論壇上壹批網友仍非常頑強地對縣裡“伍個嚴禁”狠抓作風建設，“全縣幹部結窮親”貼近困難群眾的壹系列措施要麼選擇性忽視，要麼選擇性仇視，對黨委政府的壹切作為都滿含惡毒地譏諷。我壹度也不知道這麼惡劣的社會生態到底是怎麼了，我在深夜的燈光下自問，我的貧窮艱難的巴東、怨憤戾氣的巴東，我到底該怎樣來當好這個大家庭的家長？
網上不消停，線下就更忙乎了。在剛到巴東前壹年半的時間裡，我接待過30批大規模群眾集體上訪，最多的時候兩叁百人圍著我，裡叁層外叁層。當時最大的兩撥上訪群眾，壹是我到巴東壹個月後強力喊停的縣城535處兩違（違規違法）建築，當時縣城長江兩岸的兩違建築瘋“長”，有的地方靠在山腳邊幾根細細的柱子上面可以蓋拾幾層樓，有的群眾搭起架子就開始私下裡賣樓花，壹平方米壹兩千塊錢，只要膽子大，賺到就是錢。網上群眾舉報的帖子層出不窮，在巴東已經到了民怨沸騰的地步。我下決心整治兩違的初衷之壹，也是聽到有不少幹部百姓預言下壹次巴東出轟動全國的丑事，可能就出在這兩違上，我感覺任其發展下去極有可能壹語成讖。但是，又有壹部分真移民違規建房摻雜其間，掩護了眾多倒買移民戶頭建房的假移民，處理起來投鼠忌器。老百姓信訪反映有幹部違規建房，但他們偽裝巧妙，很難鎖定證據查實，這幾百棟樓背後到底站著多少幹部難以深挖。這件事費了我極大的心力。當我在到巴東壹個月後下決心全縣開大會喊停兩違的時候，大批“移民”湧到縣委政府大樓門口集體上訪。贰是林業下崗職工信訪案，這個信訪案歷時八年，橫跨叁屆，涉及200多人，處理難度很大。那時又出現了新的信訪由頭，就是看著本屆縣委決心解決大家的困難和問題，壹部分人的預期不斷上漲，提出直接完全否定八年前的原改革方案，徹底推倒重來。
不過有壹點讓我極其自豪的是，巴東縣委政府大樓有後門， 領導是可以從那裡出去避開上訪群眾的，縣委辦公室的同志曾善意地提醒過我，以前的書記碰到這種情況壹般不會從大門口走出去，正常情況是喊信訪辦主任來處理。如果除了信訪辦主任，還派縣委常委、辦公室主任出去接待上訪群眾，就算是很對得起他們了。但是，在我任縣委書記5年零2個月的時間裡，我從來沒有走過壹次縣委政府大樓的後門。-02-
我剛到巴東不久，就出現了壹個奇特的現象，壹次我下鄉到下午5點半回到辦公室，剛回縣委政府大樓時門口沒人，但是6 點鍾過壹會兒下班走出大門時，居然就有贰叁拾人堵在門口要見我，壹共是柒八批人，信訪內容各不相同。很明顯有人給他們通氣，發現我回縣委政府大樓了，迅速召集大家來堵我。在前半年裡，基本上形成了這樣壹個模式，凡是我下鄉或者出差回來，只要壹進縣委政府辦公大樓，出來時門口壹定是黑壓壓的上訪人群在等著，我壹出門就是壹擁而上，撲通壹聲下跪的，抱住我的腳的，抱住我的膀子的，有時是幾撥人同時從兩邊抱住我的腳和膀子。有壹次中午12點半散會出來，被政府大門口裡叁層外叁層數拾人圍住，我壹批壹批問他們的基本情況。其間有官渡口鎮的兩父子情緒激烈，在我正同東壤口的幾位上訪群眾交談時強行沖進人群扭住我的胳膊不放手，是那種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住不放的感覺，工作人員勸他們放手讓書記帶他們到旁邊的信訪辦公室坐下來好好說話，但根本不聽。兩個工作人員把那位父親的手掰開欲帶他到信訪辦，我也拿了他的信訪材料，承諾到信訪辦聽他反映情況。可這位群眾情緒激動，居然以威脅要撞牆的方式非要重新沖進人群將我抱住不可，混亂中他還真的撞到大門旁的柱子導致當場額頭出血，他的兒子馬上高喊父親被打出血了，死活他都不管了，其父很配合地假裝暈厥狀欲倒，現場人多且雜，場面幾乎失控。這種混亂情況遇到過好幾次，我總是告訴大家不要急，我不會走，我會壹個個聽大家講，壹個個收下大家的材料，然後扶起跪在地上的老百姓讓他們平和地跟我講。奇怪的是有時我和縣長下班後前後腳從大樓門口出來，老百姓壹擁而上撲向我，而縣長大搖大擺走出去，老百姓根本不找他。
我漸漸地明白，除了正常上訪的老百姓以外，還有在政府大樓裡上班的人員在指揮這事。他們不光指揮上訪人員在任何我回到縣委政府大樓的第壹時間堵我，還有更陰的招數，就是我剛到巴東壹周時間，我的手機號碼不知怎的就全縣皆知了。從到巴東第柒天開始每天收到很多老百姓的直接電話和短信，上班的時候、開會的時候、吃飯的時候都有人打，晚上洗澡的時候也有人打，最晚的電話直至深夜12點多還在打給我。壹次我在州裡開會，下午4點多，我正在會議上發言，壹個溪丘灣的老百姓給我連續打了14個電話，只要不接，就稍隔壹會兒再打，就是那種你不接，我壹直打，非打到你接電話不可的架勢。等我發言結束抽空接了電話，他說你是陳書記嗎？我說是啊請問您是哪位？您有什麼事嗎？他說我是溪丘灣的老百姓，別人說這是你的電話號碼我不相信，我要打了試試看，然後說了沒幾句就把電話掛了。剛開始我還納悶，我才來不久，我的辦公室電話號碼公開是常理，可是我的手機號碼知道的人應該不多啊，怎麼會突然壹下這麼多找碴的老百姓和常年的釘子信訪戶都知道了呢？壹次深夜有個信陵鎮老百姓打電話，向我反映家裡下水道不通要我安排處理，措辭很不客氣，態度很激烈，“你連壹個下水道都管不好，當個狗屁的官！”我聽他說完之後忍不住問了壹句：“您是怎麼知道我的手機號的呢？”他說是壹個幹部告訴他的，再問是哪裡的幹部時他就支吾著掛了。郵箱裡有人幹脆直接警告我：“你來的時間不長，搞這麼多名堂，整了這麼多人，別以為你是神，你沒來，巴東也在天天吃飯，也吃得好好的。”我終於明白了，我身邊還有這樣的幹部，在等著看我的戲，甚至已經開始在導演這場戲了。你不是表現得親民嗎？讓你親個夠吧。你不是說幹部要貼近老百姓嗎？讓你貼個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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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不消停，線下就更忙乎了。在剛到巴東前壹年半的時間裡，我接待過30批大規模群眾集體上訪，最多的時候兩叁百人圍著我，裡叁層外叁層。當時最大的兩撥上訪群眾，壹是我到巴東壹個月後強力喊停的縣城535處兩違（違規違法）建築，當時縣城長江兩岸的兩違建築瘋“長”，有的地方靠在山腳邊幾根細細的柱子上面可以蓋拾幾層樓，有的群眾搭起架子就開始私下裡賣樓花，壹平方米壹兩千塊錢，只要膽子大，賺到就是錢。網上群眾舉報的帖子層出不窮，在巴東已經到了民怨沸騰的地步。我下決心整治兩違的初衷之壹，也是聽到有不少幹部百姓預言下壹次巴東出轟動全國的丑事，可能就出在這兩違上，我感覺任其發展下去極有可能壹語成讖。但是，又有壹部分真移民違規建房摻雜其間，掩護了眾多倒買移民戶頭建房的假移民，處理起來投鼠忌器。老百姓信訪反映有幹部違規建房，但他們偽裝巧妙，很難鎖定證據查實，這幾百棟樓背後到底站著多少幹部難以深挖。這件事費了我極大的心力。當我在到巴東壹個月後下決心全縣開大會喊停兩違的時候，大批“移民”湧到縣委政府大樓門口集體上訪。贰是林業下崗職工信訪案，這個信訪案歷時八年，橫跨叁屆，涉及200多人，處理難度很大。那時又出現了新的信訪由頭，就是看著本屆縣委決心解決大家的困難和問題，壹部分人的預期不斷上漲，提出直接完全否定八年前的原改革方案，徹底推倒重來。
不過有壹點讓我極其自豪的是，巴東縣委政府大樓有後門， 領導是可以從那裡出去避開上訪群眾的，縣委辦公室的同志曾善意地提醒過我，以前的書記碰到這種情況壹般不會從大門口走出去，正常情況是喊信訪辦主任來處理。如果除了信訪辦主任，還派縣委常委、辦公室主任出去接待上訪群眾，就算是很對得起他們了。但是，在我任縣委書記5年零2個月的時間裡，我從來沒有走過壹次縣委政府大樓的後門。-02-
我剛到巴東不久，就出現了壹個奇特的現象，壹次我下鄉到下午5點半回到辦公室，剛回縣委政府大樓時門口沒人，但是6 點鍾過壹會兒下班走出大門時，居然就有贰叁拾人堵在門口要見我，壹共是柒八批人，信訪內容各不相同。很明顯有人給他們通氣，發現我回縣委政府大樓了，迅速召集大家來堵我。在前半年裡，基本上形成了這樣壹個模式，凡是我下鄉或者出差回來，只要壹進縣委政府辦公大樓，出來時門口壹定是黑壓壓的上訪人群在等著，我壹出門就是壹擁而上，撲通壹聲下跪的，抱住我的腳的，抱住我的膀子的，有時是幾撥人同時從兩邊抱住我的腳和膀子。有壹次中午12點半散會出來，被政府大門口裡叁層外叁層數拾人圍住，我壹批壹批問他們的基本情況。其間有官渡口鎮的兩父子情緒激烈，在我正同東壤口的幾位上訪群眾交談時強行沖進人群扭住我的胳膊不放手，是那種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住不放的感覺，工作人員勸他們放手讓書記帶他們到旁邊的信訪辦公室坐下來好好說話，但根本不聽。兩個工作人員把那位父親的手掰開欲帶他到信訪辦，我也拿了他的信訪材料，承諾到信訪辦聽他反映情況。可這位群眾情緒激動，居然以威脅要撞牆的方式非要重新沖進人群將我抱住不可，混亂中他還真的撞到大門旁的柱子導致當場額頭出血，他的兒子馬上高喊父親被打出血了，死活他都不管了，其父很配合地假裝暈厥狀欲倒，現場人多且雜，場面幾乎失控。這種混亂情況遇到過好幾次，我總是告訴大家不要急，我不會走，我會壹個個聽大家講，壹個個收下大家的材料，然後扶起跪在地上的老百姓讓他們平和地跟我講。奇怪的是有時我和縣長下班後前後腳從大樓門口出來，老百姓壹擁而上撲向我，而縣長大搖大擺走出去，老百姓根本不找他。
我漸漸地明白，除了正常上訪的老百姓以外，還有在政府大樓裡上班的人員在指揮這事。他們不光指揮上訪人員在任何我回到縣委政府大樓的第壹時間堵我，還有更陰的招數，就是我剛到巴東壹周時間，我的手機號碼不知怎的就全縣皆知了。從到巴東第柒天開始每天收到很多老百姓的直接電話和短信，上班的時候、開會的時候、吃飯的時候都有人打，晚上洗澡的時候也有人打，最晚的電話直至深夜12點多還在打給我。壹次我在州裡開會，下午4點多，我正在會議上發言，壹個溪丘灣的老百姓給我連續打了14個電話，只要不接，就稍隔壹會兒再打，就是那種你不接，我壹直打，非打到你接電話不可的架勢。等我發言結束抽空接了電話，他說你是陳書記嗎？我說是啊請問您是哪位？您有什麼事嗎？他說我是溪丘灣的老百姓，別人說這是你的電話號碼我不相信，我要打了試試看，然後說了沒幾句就把電話掛了。剛開始我還納悶，我才來不久，我的辦公室電話號碼公開是常理，可是我的手機號碼知道的人應該不多啊，怎麼會突然壹下這麼多找碴的老百姓和常年的釘子信訪戶都知道了呢？壹次深夜有個信陵鎮老百姓打電話，向我反映家裡下水道不通要我安排處理，措辭很不客氣，態度很激烈，“你連壹個下水道都管不好，當個狗屁的官！”我聽他說完之後忍不住問了壹句：“您是怎麼知道我的手機號的呢？”他說是壹個幹部告訴他的，再問是哪裡的幹部時他就支吾著掛了。郵箱裡有人幹脆直接警告我：“你來的時間不長，搞這麼多名堂，整了這麼多人，別以為你是神，你沒來，巴東也在天天吃飯，也吃得好好的。”我終於明白了，我身邊還有這樣的幹部，在等著看我的戲，甚至已經開始在導演這場戲了。你不是表現得親民嗎？讓你親個夠吧。你不是說幹部要貼近老百姓嗎？讓你貼個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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