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hone] "下壹個iPhone級別的創新可能不是眼鏡"
與Voxdale創始人兼CEO Tim Dieryckx見面之際，全球人形機器人進入資本、量產、商業相互交織的焦灼狀態；AI眼鏡賽道裡擠滿了來自中國的廠商；壹場更加明顯的東升西落在世界各個角落輪番上演。
我們的談話，發生在今年CES結束不久，這場消費電子界的盛會上，幾乎90%都是來自中國的硬件廠商，甚至有人戲稱，CES，成為了中國消費電子展。但Tim今年沒有去，他說CES噱頭太多，不如實地到中國來看看。
我們在這座“電動車之鄉”見面，無錫國際人才港，集合了來自國內外的創新動力，樓內是機器人Demo與AI創業公司的試驗場；窗外就是台鈴、雅迪等電動車巨頭的大樓。無錫旁邊的常州，被譽為“鋰電池之鄉”，再往旁邊的蘇州，則匯聚了半導體、材料、家電等壹條完整的硬件產業鏈集群。
Tim對我說，他是來學習的。我們的談話，發生在今年CES結束不久，這場消費電子界的盛會上，幾乎90%都是來自中國的硬件廠商，甚至有人戲稱，CES，成為了中國消費電子展。但Tim今年沒有去，他說CES噱頭太多，不如實地到中國來看看。
Voxdale，這家總部成立於比利時的工程機構，奉行“設計驅動工程”的核心哲學，這是戴森創新的核心。Tim本人在硬件、可持續能源和IoT產品開發、創業和組織管理中積累超過15年的實踐經驗。
這聽起來似乎平平無奇，但如果知道硬件行業的殘酷，就會明白這六個字的份量。在硬件創業的圖譜中，存在壹個著名的“死亡之谷”，壹個從原型Demo到大規模量產之間的灰色地帶，諸多公司死在谷底。
Voxdale的角色，就是幫助創新者、大公司以及大學，在他們的工程實驗室裡填平這道鴻溝。他們不僅關注產品是否美觀，更關注能否用合理的成本把它造出來。
這正是Tim來到中國的原因。在他看來，中國已是全球硬件開發全鏈路中壹個不可或缺的“變量”。
“過去15到20年，我們壹直與中國公司緊密合作。如果你想把產品從1做到100萬，你離不開中國。”Tim向我展示了他手腕上的華米（Amazfit）智能手表——這款售價僅250歐元的中國產品，提供了與Apple Watch幾無贰致的功能體驗。
“歸根結底，任何硬件產品只關乎兩件事：規模化和降低成本”，Tim說，“從構思硬件產品的第壹刻起，我們就必須開始焦慮：這東西要生產多少？用什麼技術才能立刻實現大規模制造？”
這次中國之行是他的第壹天。在無錫國際人才港與數家中國AI初創企業交流後，他看到了壹種他在歐洲久違的勁頭——壹群擁有國際化背景的工程師和博士，他們沒有那種在歐洲常見的“陳舊包袱”，而是壹心想做實事，想“出去征服世界”。他把這種獨特的氣質總結為“沒有思維界限”， “在歐洲，人們往往因為監管的束縛，第壹反應是‘這不可能做到’。而在這裡，人們思考的是‘什麼是有可能的’。”
“這裡的政府扶持也讓人印象深刻。”Tim指著窗外，“辦公區就設在公寓旁邊，你能清晰感受到政府這雙‘有形之手’在推動初創企業的發展。”
然而，當我們的話題轉向當下最熱的“AI原生硬件”時，Tim並沒有表現出預期的興奮。相反，他潑了壹盆冷水。
“老實說，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特別讓我驚艷的。”在他看來，目前市面上大量的所謂AI硬件，本質上是在賣算力盒子，比如把壹顆Nvidia的芯片塞進外殼裡，然後加上各種周邊配置。散熱難、功耗大，且缺乏真正的應用場景。
尤其是被寄予厚望的AI眼鏡，Tim直言“對此表示懷疑”。在他看來，目前的AI眼鏡更像是壹種噱頭，而非下壹個iPhone時刻。“如果我知道，那我就發財了。”他笑著說，但我認為可能不是眼鏡。
什麼是真正的AI原生？
Tim給出了壹個極具參考價值的定義：當硬件是產品的載體，而AI是產品的核心本質時，這才是AI原生硬件。 這意味著，如果你把AI拿掉，這個產品就變成了廢鐵，無法運作。
以此標准審視，目前市面上大量的“智能硬件”恐怕都要被打回原形。
軟件和硬件的區別，Tim給出了壹個感性的答案，他說軟件很難讓人產生愛，但硬件可以，“APP很少讓人感歎‘看這設計多美’，但硬件設計能讓人感到愉悅。”這種情感連接，是硬件區別於軟件的特權，也是許多智能化產品在堆砌參數時容易忽略的地方。
對於正處於激戰中的中國硬件創業者，Tim建議是，利用好本土優勢，適配全球化以及保持清醒，因為，“印度在追趕成本，歐洲在試圖復蘇創新，競爭永遠在動態變化中。”
以下是訪談實錄，虎嗅根據實際情況進行了刪改：
中國是硬件開發所有環節中重要壹環
虎嗅：先介紹下Voxdale，你們為硬件公司做什麼樣的創新和服務？
Tim Dieryckx: 我們的核心業務是幫助公司做硬件產品的設計與工程。這也是我為什麼來這兒，因為在硬件開發的所有環節中，中國都是壹個至關重要的因素。
作為壹個公司，我們將兩件事緊密結合：壹是設計，確保產品美觀、獨特、用戶體驗好；贰是立刻結合工程化和量產化。我們幫助創新者、大公司以及大學，將創新的想法推向市場。
從構思硬件產品的第壹刻起，我們就開始考慮：這東西要生產多少？用什麼生產技術才能立刻實現大規模制造？這也是為什麼過去15到20年我們壹直與中國公司緊密合作，因為我們需要組件，需要制造，並且這種合作在過去幾年變得越來越緊密。
我們還有第贰塊業務，就是孵化我們自己的初創技術。我們會作為某種形式的“初創工作室”（Startup Studio），與大學、醫生或領域專家合作，孵化我們自己的硬件初創公司。目前我們有大概10項技術正在開發中，進度不壹。
虎嗅：你們也做創新孵化的業務，有壹些已經退出的成功案例嗎？
Tim Dieryckx：我們已經成功退出並出售了幾家公司。
壹個是尿液采樣設備。這是壹個很專業的領域，具體是體外診斷（IVD）。這個設備已經賣給了壹家美國公司。
我們還開發了壹種疫苗接種技術，即皮內注射疫苗。這能減少所需的疫苗劑量，接種速度更快、成本更低，人們甚至可以自己操作，這有很多優勢。我們還為此開發了配套的機器人技術，讓人們去藥房就能接種。
現在我們正在研發壹種血液采樣設備。我們的假設是，特別是在美國和英國市場，采血成本很高，但血液樣本依然是最好的檢測樣本之壹。考慮到人口老齡化這也是個痛點，另外，如果未來再次發生大流行病，基於家庭的血液采樣會有巨大優勢。因此，我們開發了壹種極低成本的大容量采血技術，目前處於最後階段，正准備量產，生產將會在中國進行。
硬件區別於軟件的地方是能帶來情感共鳴
虎嗅：迄今為止，你是否看到了壹些有趣的AI原生硬件？
Tim Dieryckx：老實說，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特別讓我驚艷的。
對我來說，真正最有趣、最讓我震撼的還是自動駕駛。以前自動駕駛可能只能應對比較簡單的環境，但現在汽車在非常復雜的路況下所展現出的決策能力，令人驚歎，這是目前最讓我折服的AI應用。
我總覺得手邊的設備如果加上AI應該能更好，但我看了壹些加了AI的智能手表之類的，老實說並沒有被它們的功能震撼到。
虎嗅：在你眼中，衡量壹個好硬件的標准是什麼？
Tim Dieryckx：第壹是專注，專注於有限的創新點。在壹兩個方面做到與眾不同且比別人更好，哪怕只是價格優勢或者某個功能；第贰是可擴展性，你必須能大規模量產它，並在這個過程中把成本降到很低；第叁是直觀，看到它你就知道怎麼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讀說明書去找按鈕在哪裡。最後是情感連接，最好能帶來某種層面的情感。如果把它送人我會有點難過。這是硬件區別於軟件的地方。
軟件APP很少讓人感歎“看這設計多美”，以此獲得掌聲，但硬件可以。比如汽車，雖然有些很丑依然實用，但人們確實會因為壹輛車的設計很美而喜愛它、購買它。這就是硬件獨特的地方，它能帶來情感共鳴。
虎嗅：你怎麼定義壹款AI原生的硬件？
Tim Dieryckx：這是壹個好問題。至少我們目前的定義是：當硬件是產品的載體，而AI是產品的核心本質時，這就是AI原生硬件。這意味著，如果你把AI拿掉，這個產品就無法運作。這與汽車不同，汽車裡有很多AI，但如果拿掉AI，汽車的主要功能，即把人從A點送到B點——依然存在。
舉個例子，有壹種安裝在天花板上的燈，它的核心功能是檢測人是否跌倒。只有當AI檢測到跌倒並報警時，它才在工作。除此以外，它周圍的硬件僅僅是支撐，核心功能完全依賴背後的AI引擎，這就是AI原生。
虎嗅：見過哪些令人印象深刻的AI原生硬件嗎？
Tim Dieryckx：我不知道能不能稱得上“印象深刻”。目前很多所謂的AI硬件，歸根結底是在比拼算力，AI硬件的壹大難點是散熱，因為需要強大的算力支持。
目前很多產品的邏輯就是把正確的引擎（通常是Nvidia芯片或類似的）塞進外殼裡，加上周邊配置。
相反，我在那些融合了AI的傳統硬件上看到了更驚艷的表現，比如人形機器人，它們在機械結構、手部動作上的進步，比單純的AI盒子更讓我印象深刻。
虎嗅：你見過的最愚蠢的硬件產品是什麼？
Tim Dieryckx：有壹家公司他們融資了幾百萬歐元，開發了壹台售價400歐元-500歐元的機器。這台機器唯壹的功能就是擠壓壹個裝著果汁的袋子把果汁擠到杯子裡。結果後來人們發現，根本不需要這台機器，直接用手擠那個袋子，果汁照樣能出來。
“他們在想什麼？”，完全是為了做硬件而做硬件，毫無意義。
虎嗅：你怎麼看AI眼鏡？它會成為下壹個取代iPhone的硬件嗎？
Tim Dieryckx：我對此表示懷疑。人們嘗試做智能眼鏡已經很多次了，包括蘋果、Meta等，但我至今沒看到真正的日常使用場景。
目前的AI眼鏡更像是壹種噱頭。雖然在外科手術、游戲等特定領域有應用，但我很難想象人們會有全天候佩戴眼鏡來處理日常事務的習慣。此外，眼鏡的可用性和算力之間存在巨大矛盾：要在保持輕便、經濟、易用的同時塞進強大的算力，這太難了。
不過，我們看到壹個很有趣的方向是智能隱形眼鏡。比利時有壹家初創公司在做這個，雖然還處於非常早期的階段，甚至還無法完全運作。他們的願景是先幫助那些瞳孔無法隨光線收縮的人自動調節進光量，未來甚至可能實現“增強視覺”（如超人般的變焦能力），如果成真，那才是真正酷炫的未來。
虎嗅：你覺得下壹個像iPhone壹樣偉大的硬件產品形態可能是什麼？
Tim Dieryckx：如果我知道，我就發財了（笑）。
但我認為可能不是眼鏡，而是壹種集成式的AI助手。它可能是壹個掛在脖子上的掛件、耳機或者別針，能全天候捕捉我們的圖像、聲音、飲食習慣和健康數據，像壹個超級秘書壹樣，幫我們記錄會議、分析健康、預測風險。
另壹個確定的未來是機器人。無論是家裡的服務機器人、工廠裡的機械臂，還是路上的自動駕駛汽車（它們本質上也是機器人），未來我們的生活將充滿各種形態的機器人。
真正好的硬件不應該依賴手機
虎嗅：我們經常看到硬件初創公司死在“原型機”到“量產”之間的“死亡之谷”，根據你的觀察，最常見的失敗原因是什麼？
Tim Dieryckx：歸根結底通常是因為錢燒光了。為什麼會燒光？
首先是無法規模化，很多公司卡在中間階段，市場牽引力不夠，但單品成本又太高。為了把成本降下來，你必須虧本通過規模化銷售來分攤成本，這需要巨額資金和投資人的絕對信任，或者你得有壹個巨大的市場——但這在歐洲很難。
其次是對產品市場契合度（PMF）理解不深： 很多公司沒搞清楚自己到底該賣什麼。還有市場定位錯誤： 有些公司壹心想做C端（消費者）產品，但這很難。其實做B端（企業）或中間產品更容易存活，例如我們接觸過壹家做防彈材料的公司，他們沒有自己去做防彈背心賣給個人，而是做中間層賣給大公司，迅速獲得現金流，甚至不需要融資。
另外是地域限制（尤其是歐洲），歐洲市場太分散，每個國家有不同的法規、語言和審批流程，導致初創公司起步市場太小，難以規模化。
虎嗅：供應鏈和迭代速度難道不是失敗的主要原因之壹？
Tim Dieryckx：我認為供應鏈不是最大的問題。現在全球供應鏈協作非常緊密，尤其是和中國。主要問題在於迭代思維。在歐洲，人們往往追求“壹步到位”的完美技術，試圖構建整個生態；而在中國，你們非常擅長增量創新——從壹個小功能開始，快速推向市場，然後不斷迭代、深挖。這是歐洲的傳統包袱。我們的財富是建立在發明全新機器（如寶馬、博世、西門子的大型機械）基礎上的，因此我們需要學習中國的快速迭代模式。
至於供應鏈，如果你想從0做到1，或許不需要中國；但如果你想從1做到100萬，目前離不開中國供應鏈。但這並不是障礙，因為中歐企業間的合作非常順暢且快速，通常幾天內就能拿到報價並開始模具制作。
虎嗅：好的硬件必須依賴手機嗎？
Tim Dieryckx：目前連接手機是壹種權宜之計，因為手機算力強且普及，這樣能降低硬件成本。
但我認為，真正好的硬件不應該必須依賴手機。尤其是在醫療領域或專業場景下，許多優秀設備是獨立運行的。隨著算力成本下降，未來最好的硬件應當是獨立的。
這裡的中國人有“想征服全世界”的勁頭
虎嗅：我們常說戴森是硬件設計類創業的標杆。在迭代快速的AI時代，戴森模式還有效嗎？
Tim Dieryckx：戴森是壹家了不起的公司，擁有頂尖的設計師。但他們面臨的巨大挑戰在於創新速度。AI不僅挑戰戴森，也挑戰所有巨頭。如果中國的創新速度持續領先，這對那些處於領先地位但行動緩慢的公司來說是巨大的風險。
虎嗅：這是你到中國的第壹天，在和中國這些人工智能的初創企業交流之後，你有什麼感受？
Tim Dieryckx：我認為是思維界限，在歐洲人們往往會因為監管而更多地想“這不可能做到”，這裡人們思考的是“什麼是有可能”的，而不是“什麼是不可能的”。而且我發現在這裡交流的中國人都很國際化，他們大多是工程師，有的是博士，大部分有留學背景。他們都是真心想做實事的人，大家想做偉大的公司，有種“出去征服世界”的勁頭。
另外，這裡的政府創業扶持也很讓人印象深刻，政府的辦公區就設在公寓旁邊，你能清晰感覺到政府在推動初創企業的發展，幫助他們做大做強。
虎嗅：我們是否正在走向壹個AI硬件由中國初創公司獨占的未來？
Tim Dieryckx： 短期內中國在硬件領域確實是超級大國，但我不認為未來會是獨占的。
首先，美國依然擁有世界上最頂級的科技巨頭（蘋果、特斯拉、英偉達等）；其次，歐洲（如愛沙尼亞、芬蘭等地）正在復蘇；再次，印度和非洲部分地區正在崛起，未來5-10年它們可能會在成本上挑戰中國。
但我確信，在接下來的20到30年裡，中國仍將是硬件領域的主導力量。中國的技術領先優勢很明顯，比如生物科技、自動駕駛、無人機，以及最讓我震撼的機器人領域。在這裡，你不是看到壹家公司在做人形機器人，而是看到15家公司同時在做，競爭異常激烈。這種競爭會極大地推動技術進步，這也正是我們希望把這些技術引入歐洲的原因。
虎嗅：對中國的硬件創業者你有什麼建議嗎？
Tim Dieryckx：利用好本土優勢，你們擁有巨大的本土市場；全球化策略，如果要出海，盡量與當地公司合作，調整設計以適應當地文化；保持警惕，不要因為現在做得好就睡大覺；保持敏銳，因為其他國家和地區也在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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