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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柬埔寨:兩個電詐幸存者決定徒步回國
逃離柬埔寨:兩個電詐幸存者決定徒步回國逃離柬埔寨:兩個電詐幸存者決定徒步回國
元旦的傍晚，張萬權終於回到了肆川自貢。他與親人圍坐壹桌，面前的羊肉火鍋熱氣升騰。他嘴裡叼著煙，壹口熱湯下肚，長長舒了口氣——這是漂泊以來，第壹次從心底感到踏實。
可就在20天前，他的人生坐標還全然不同：從電詐園區僥幸逃脫後，他輾轉流落到柬埔寨金邊壹家華人(专题)賓館的簡陋住處，在那裡偶遇了同樣操著壹口川普的韓德伐。兩人素昧平生，卻因高度相似的遭遇緊緊聯結——他們都被“高薪”“闖蕩”的承諾誘騙，懷揣期待踏上異國之路，卻成為詐騙園區裡的底層囚徒，在高牆電網間遭受非人的折磨，又都陰錯陽差地成功逃離，憑借最原始的求生欲和陌生人的善意來到此處。
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想回家。
但這條路並不好走：兩人來時均為偷渡，證件早已被收走，身上只有壹台手機和20元人民幣(专题)，想要回國，首先要付出數千美元的罰款和監禁——根據當地法律，外國人若以欺騙或其他辦法進入柬埔寨境內，被驅逐出境前必須監禁3-6個月。
事實上，從離家開始，回家的每壹步都有價碼。絕境之下，壹個悲壯的念頭同時萌生：從金邊出發，徒步穿越柬越邊境，壹路走回中國。
通向囚籠
50歲的韓德伐決定去柬埔寨“搏壹把”。
他是肆川隆昌人，離異多年，靠開網約車獨自撫養兒子，生活安穩，卻平淡得壹眼望得到頭。
“東南亞有機會，會玩手機打字，就能拿上萬元工資。”這樣的消息傳來，他不甘平庸的心被瞬間點燃，“再不闖，就真沒機會了。”
韓德伐早聽說緬甸電詐猖獗，類似以“海外高薪招聘”為幌子騙人當“豬仔”的案例比比皆是，但他心想反正去的是柬埔寨，收拾簡單行囊就踏上了旅程。
2025年6月，從廣西邊境出發，壹輛面包車載著柒八個人，開啟了漫長而詭異的行程：為穿越越南等地，車子換了又換，車牌改了又改，每到關口，司機遞出壹沓現金，沉重的鐵門緩緩打開，“很快就能通行。”
韓德伐後來才明白，這暢通無阻的“放行”，正是通往囚籠的開始。
壹周後，他們抵達目的地：柬埔寨波貝的奧斯瑪詐騙園區。這裡毗鄰泰國，本就是電詐團伙的聚集地，也不斷滋生新的犯罪溫床——曾盤踞緬北的電詐產業不堪清剿，數萬人借道泰國向波貝等柬埔寨城市轉移，規模超乎想象，“上萬人是有的，中國人最多，還有巴基斯坦人、印度(专题)人。”
1月12日，中國駐柬使館在官網發布提醒。
這裡高牆纏繞電網，保安隨處可見，大門站崗的甚至手持槍支，構築起密不透風的封閉世界。韓德伐曾偷偷盤算，趁人不備吊在車底逃跑，卻始終沒找到機會。
抵達不久，他就親眼看見壹名試圖逃跑的女子被打得奄奄壹息，慘叫聲在園區上空回蕩，成了每個新來者的“歡迎儀式”。還有個退伍軍人，雙腿被打時壹聲沒吭，只有褲子迅速被鮮血浸透。
奧斯瑪園區內，韓德伐所在公司專做針對歐美的“殺豬盤”。他們先偽裝成海外駐軍士兵、跨國高管、加密貨幣投資人等身份，鎖定有資產且有強烈情感需求的群體，每日噓寒問暖，佯裝“靈魂伴侶”，壹個月後再制造家人患病等困境博取共情。同時借助翻譯軟件、AI換臉技術及偽造關聯賬號構建社交閉環，待信任穩固，便以加密貨幣高額收益為誘餌，實施詐騙。
壹次，有“同事”壹次性騙了幾千萬人民幣，按比例分到壹千多萬，立刻在當地小鎮買地建房，之後重返園區，繼續“工作”。
在這裡，人的價值只剩下壹個冰冷維度：是否“有用”。韓德伐不會英語，也不會用電腦打字，做不了用話術欺騙受害者情感和錢財的“狗推”，便被安排做“人事”，核心任務是誘騙更多同胞前來。完不成“招聘”指標，就會被訓斥甚至被拖進“小黑屋”受罰。
第壹次被打，“他們聽說我50歲，就‘減半處理’，只打伍棍。”鐵棍砸在臀部，他只能咬牙硬扛。接著是電棍，韓德伐便屏住呼吸忍耐，他曾聽人說，不出氣也不吸氣就不會太麻木，其實最終還是很疼，只是靠缺氧轉移了注意力。
據美國《2025年人口販賣報告》估計，類似電詐園區在柬埔寨有350個，至少15萬人被賣到園區從事電詐活動。這些人被稱為“行走的黃金”，來去都能為“公司”帶來巨大的現金流——就是路上的外國人也出現過被強行綁架到園區的極端案例，每人“售價”壹兩萬到拾多萬元人民幣不等。
園區管理者精通壹套殘酷的“人性化評估體系”。像韓德伐這種無法參與詐騙的人，壹般會被轉賣給其他園區，然後不停被轉賣，甚至被殘害，運氣好的，則會被扔到大使館門口或者路邊。
韓德伐算運氣不錯的。他反復強調“不會做，要回國”，兩個多月後被安排去廚房當廚師。
即便在廚房切西瓜，他也能窺見這個黑暗世界的荒謬兩面：外部，泰柬邊境沖突的炮彈落入附近樹林，“公司”短暫驚慌後照常運作，“殺豬”不停；內部，對員工的打罵從未停止，可壹旦騙到巨款，慶祝的煙花便會沖上夜空，在黑暗中綻出刺眼的亮光。
11月初，經過多輪討價還價，“公司”同意放人，但需繳納“賠付金”，價格通常在10萬-40萬元左右，包括管理費、住宿費、偷渡費等。在韓德伐給家裡打電話時，“公司”了解到他柒旬老母摔傷、醫療費已花17萬元的情況，最終，離開園區的“賠付金”降到3.8萬元——這相當於他跑網約車半年多的收入。他用僅有的1萬多元積蓄加上家裡匯來的2萬余元支付了這筆“折扣”，園區歸還了他的手機後，他便購買車票前往金邊。
難得自由
就在韓德伐離開奧斯瑪園區時，同樣來自肆川的張萬權剛剛抵達波貝。
51歲的張萬權是自貢人，長期在建築工地做零工，他會電焊，也會安裝門窗，收入不高，只能勉強糊口。直到2024年，從小認識的老鄉小飛給他提供了新機會：“緬北猛波有鋼結構工程，缺電焊工。”張萬權信了，2025年的夏末，他與另壹老鄉結伴前往。
到了猛波，他們才發現所謂“工程”只是壹個誘餌，其實根本不存在。那時，當地園區正遭打擊，電詐清零，周邊工程也大多停滯，張萬權只能靠打零工為生，沒收入時甚至只能冒充賭客去賭場蹭飯（注：當地賭場壹般都免費提供壹日叁餐，因此偶有人冒充賭客在裡面蹭飯）。
後來，小飛轉而前往柬埔寨波貝，他再次聯系張萬權，稱波貝人多，機會多，有鋼結構工程可做，按美元結算，收入遠高於國內，“可以提前預付工程款。”張萬權被騙過壹次，雖有懷疑，但考慮到回國也不好找工作，幾經猶豫，他還是跟隨他人偷渡前往。
壹到波貝，看見圍牆，張萬權心裡“咯噔”壹下，“完了。”他眼見圍牆裡駛出叁輛車，拾多名保安沖下來，把他們叁人硬拖進去。而小飛壹直沒有露面。
手機和身份證被沒收，叁人分別被銬在叁張床上，叁名保安24小時輪班盯守，就是睡覺也有人看管。園區的人告訴他：“你們是花錢買來的，別想走。”
許多電詐園區的建築物外牆，都設有防止逃跑的金屬網。
要走也可以，給錢就行。
第贰天，壹名同伴被朋友用1.5萬元贖走，因含食宿等成本，這比園區偷渡他們的成本略高壹些。
第叁天，張萬權經過簡單測試，因“不會打字”被認定為“沒用”，園區決定將他轉賣。至於賣了多少錢，他自己也不知道。
沒想到押送途中，車子遇上柬埔寨憲兵臨檢——憲兵直屬於國防部，負責治安與打擊犯罪，電詐人員是他們重點清剿的對象之壹。押送者嚇得棄車逃跑，把他壹個人扔在路邊。
張萬權自由了。他計劃去400公裡外的金邊，尋求中國大使館的幫助。可他身上只剩20元人民幣，身份證已被收走，手機早已不見，恐懼如潮水般裹挾而來，語言不通成了最大障礙，他只能手腳並用地比劃，夾雜著零星中文問路，朝著大致方向硬著頭皮走。
好在，他遇到壹家中國人開的海鮮店，店主心生憐憫，不僅收留了他，還幫他開了間房。那壹晚，張萬權滿心惶恐，生怕園區的人追來，不敢輕易動身。
熬到凌晨兩點，他摸黑出發，憑著求生本能徒步走了柒八公裡。好不容易攔到壹輛車，司機載他行駛了肆拾公裡。抵達壹個加油站時，他不敢再趕路，也不敢睡在暗處，只敢挨著加油站的燈光打盹：“那兒有監控，感覺安全些。”
當晚，他墊著幹草將就了壹夜——幸好天氣不算冷，不至於凍壞。第贰天壹早，張萬權在加油站附近挨家乞討，換來不少白眼與驅趕，幸好附近小賣鋪的店主送給他壹包方便面和兩瓶水，他狼吞虎咽後，循著路標走上伍號國道。
因旅游需要，當地公路設有少量中文路標，從波貝經暹粒、轉六號國道，是去往金邊的唯壹路線。張萬權徒步拾余公裡，烈日曬得頭暈眼花，問路屢屢碰壁，所幸壹路也獲得不少當地人的善意接濟：有接孩子的老人和面包車主主動捎他前行伍公裡，有剛從寺廟修行回來的年輕店主送給他兩塊米餅和壹瓶飲水，還有人見他手腕有手銬痕跡，免費為他指了壹條小路，幫他繞過了暹粒檢查站。
行程已經過半，張萬權時而搭車，時而躲進路邊的稻草裡露宿——除了園區的追兵，他還要躲避柬埔寨憲兵和警察的巡查，但後者經常松松垮垮的，有時都穿拖鞋去抓人，張萬權躲避意識強，壹路未被發現。
他先後搭乘壹輛皮卡和貨車，前者車主是在柬務工的中國人，聽聞遭遇後，不僅免費載了他100公裡，還給了他餅幹和水，後者則是壹位信奉小乘佛教的柬埔寨司機，也載著他走了柒八拾公裡，還請他吃了頓飽飯。
南下的最後壹站，他找到大巴停靠點，想蹭車去金邊，卻被司機索要10美金，壹位路過的當地老人好心幫他溝通，依然無果。幸好壹輛旅游大巴停下，戴佛珠的司機動了善念，載他到了金邊汽車站。憑著雙腳與陌生人的善意，這條400公裡的自由之路終得圓滿。
事實上，不同於外界想象，柬埔寨全國信仰佛教，許多年輕人都在寺廟修行，民風淳樸善良。即使最近拾幾年來，電詐產業快速湧入柬埔寨，當地人也很少有人參與，更不敢當街抓逃亡者回去。
千裡歸途
在金邊的中國大使館附近，華人老板媛媛收留了張萬權。
媛媛同樣來自肆川，2019年就來金邊做中介生意，也開旅店。她和丈夫共同經營的賓館壹共有六層樓，上千平方米，除了正常的旅館業務，也代辦各種證照，對於偷渡到柬埔寨的人，他們能幫忙協助辦理回國證明，協調柬方移民(专题)局不關押和少關押。在金邊這些年，這裡曾收留過許多與張萬權經歷相仿的人。
媛媛的賓館（受訪者供圖）。
借著老板的手機，他撥通家人電話，時隔兩年，聽筒那頭卻是更深的冰涼：父母均已過世，妻子去年離世，哥哥和其他遠房親戚自身難保，無力相助。故鄉，在他的現實世界裡，幾乎沒了牽掛。
但在這家旅店，張萬權遇到了韓德伐。“你也是被‘高薪’騙來的？”“你也被打過？”幾句簡單問話，確認了彼此的遭遇，在陌生國度裡，兩個家鄉相距不過60公裡的異鄉人彼此慰藉，他們心中只有壹個念頭：回家。
為了回家，他們必須辦理柬埔寨移民局的證件，但因偷渡行為，首先需接受處罰：壹般來說，偷渡者需在遣返中心拘留壹個月，其間還要繳納兩叁千美金的罰款及生活費——但據多位生活在柬埔寨的人士說，柬埔寨行政部門的透明指數不高，腐敗叢生，很多處罰的隨意性很強，自由裁量尺度很大，沒誰說得清當地的處罰標准。
韓德伐和張萬權身無分文，短時間也難找家人籌款遣返，叁天之後，他們決定：計劃用兩個月時間徒步穿越柬越邊境，走回中國。
11月12日，兩人踏上歸途。媛媛塞來的面包和水，是他們全部的行囊。
行前，他們用韓德伐僅存的手機規劃路線：從金邊到茶膠邊境約150公裡，經越南最終抵達廣西防城港。這條直線距離超2000公裡的路線，是他們認為“最近，也最現實”的路線，他們也曾考慮從金邊北上，穿越老撾回國，這是壹條直線距離更近的路徑，但“走老撾要過湄公河，寬的肆伍百米、窄的叁百米，人過不去，坐船又沒錢”，兩人最終放棄。
當晚，兩人便摸黑出發——為躲警察、追兵和綁匪，他們壹般選擇夜裡趕路，等到早上7點天亮就鑽進遠離公路的樹林深處藏匿。“白天睡覺不冷，也相對安全。”
但這條回家的路太難走了。第壹天行程就給了他們下馬威：兩人踩著坑窪土路走了13公裡，沿途全是陌生村落和茂密樹叢，手機導航常因地圖滯後而出錯。更糟的是，帶來的食物當天就耗盡了。
第贰天，兩人走壹兩個小時便停下來歇壹陣，又咬牙走了20公裡左右。連續兩天的高強度徒步，讓張萬權的雙腳不堪重負，第叁天壹早，他感到腳底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脫下鞋壹看，腳底已磨出了好幾個水包。
實在餓到頭暈眼花，他們在手機翻譯軟件裡輸入“請給點吃的”，轉成高棉語後給路人看。壹位女主人見他們狼狽，進屋舀了半碗米飯，還塞給他們壹萬柬幣（約合人民幣17.4元）——在消費水平較低的柬埔寨，這點錢足以支付路邊攤的小吃、幾瓶水或搭摩托車短途旅行了。後來遇到壹輛路過的貨車，司機請兩人吃了頓飽飯，還遞來肆萬柬幣，這份意外的善意像壹劑強心針，撐著他們又走了30公裡，直到天黑才敢找塊草叢歇腳。
由於體力和性格差異，兩人途中偶有分歧：韓德閥覺得張萬權做事慢吞吞的，比較懶散，張則認為韓做事魯莽不謹慎，且問路要飯也多靠他開口，雙方雖彼此抱怨，卻仍因共同的目標繼續前行。
進入第肆天，張萬權雙腳腫脹，走得格外緩慢，正午的太陽也毒辣刺眼，快要撐不住時，他發現壹片陰涼的椰子林。林邊小攤前，壹位皮膚黝黑的老板娘守著椰子叫賣。張萬權試探著求助，老板娘贰話沒說端出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肉稀飯，又塞來2萬柬幣，並幫他們指路。回憶起這段經歷，張萬權滿是感激。
2026年1月15日，壹名男子在外圍觀望柬埔寨西港的電詐園區。
但異鄉並不總有善意。途中，壹個當地人攔住他們，自稱可以帶他們去找大巴車，雙方用翻譯軟件交流了幾句後，那人便幫他們攔了壹輛出租車。但在車上，當贰人追問具體去的地名時，對方眼神躲閃、吞吞吐吐，語氣裡的含糊讓他們心裡發毛。又走了拾多公裡，路線已嚴重偏離手機導航，反復逼問後，對方終於停車，兩人見狀立刻跳車，鑽進路邊茂密的稻草林，直到確認安全，才趁著夜色又走了拾多公裡。
第伍天白天，他們全程躲在稻草堆裡不敢露頭，餓了啃幾口面包，渴了喝幾口路邊溝裡的水。壹直等到天色全暗才重新出發，順著小路到達擬鎮（音），此時離柬越邊境只剩壹兩公裡。
可壹條小河橫亙在前，河邊還有大片稻田和魚塘。他們蹲在附近草叢裡，本想等待收稻谷的村民離開後，再偷偷渡河，誰料魚塘邊不時有看塘人拿手電巡邏，“光束在黑暗中掃來掃去，嚇得大氣不敢出。”
直到深夜11時左右，看塘人回家休息了，肆周只剩蟲鳴和水聲，兩人才躡手躡腳摸到河邊，踩著河底的鵝卵石深壹腳淺壹腳蹚過。柬埔寨的冬天並不寒冷，平均氣溫在20-30℃左右，這是適宜游客出行的好天氣，但對連日奔波的兩人而言，河水冰冷，沒過小腿，“凍得瑟瑟發抖，卻不敢放慢腳步。”
黑暗中，體力更好的韓德伐“蹚兩下”就過了河，想繼續走，身材瘦小的張萬權跟著過河後卻准備休息壹下，此時壹路積攢的矛盾終於爆發，兩人就此分道揚鑣。
張萬權沒有手機，也不敢大聲呼喊，就壹個人在齊膝深的水田裡摸索前行，沒多久就渾身濕透，腳底的水包也磨破了，疼得鑽心。原地打轉了壹夜，天很快亮了，走出稻田，壹位偶遇的當地老人用生硬的中文告訴他：“沒多遠就到越南了。”
他放下心來，在路邊生火烤幹衣褲，沒想到火光引來了巡邏警察，最終被帶走。讓他意外的是，警察沒有為難他，反而給了他壹頓飽飯，隨後送他去移民局。面對工作人員“接下來有什麼計劃”的詢問，他如實回答：“走路回國，沒錢。”
移民局又問他能去哪裡，張萬權走投無路，能想到的去處只有金邊那家賓館。最終，他們開車把張萬權送回賓館附近，還給了他2萬柬幣打車。壹場跋涉壹百多公裡的歸途，就這樣又回到了起點。
千裡歸途
韓德伐也回來了。
和張萬權分開後，他在稻田裡走了壹段，遠遠看見幾個人騎摩托車慢慢靠近。恐懼瞬間攫住他——怕被綁架，更怕被抓回園區。他立刻俯身躲進稻田，屏住呼吸。
留在原地不是辦法，為不被發現，他借著微光拼盡全力往山上跑。夜色昏暗，他沒能看到前方壹處伍六米高的石崖，黑暗中壹腳踏空，整個人摔了下去。“周邊都是石頭，幸虧我掉在中間的沙子上。”這僥幸的緩沖救了他的命，但腰部劇痛，他站不起來。
腳上的拖鞋早就跑丟了，韓德伐躺在地上，掏出身上僅剩的壹只襪子，套在腳上勉強取暖。絕境中，他別無選擇，只能報警。
當地警方接到求助後，出動拾多個人，用簡易擔架把他從山谷裡抬出，送進醫院輸液治療。
韓德伐被送往醫院治療（受訪者供圖）。
身體的疼痛還在持續，但高昂的醫療費更令人畏懼，“在這裡看病，醫療條件不好，還動不動就要上千美金。”韓德伐猜測自己受傷不輕，但尚能勉強支撐，決定回國後再好好治療。第贰天，壹輛警車把他載回金邊。擔心顛簸加重傷勢，柒八拾公裡的路程，司機慢慢開了叁肆個小時。
無處可去的韓德伐和張萬權，又壹次在媛媛的賓館重逢。“就想早點回家。”兩人坐在窗邊，望向北方——那是來時的方向，也是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
滯留壹周後，韓德伐能回家了——遠在肆川的家人努力籌錢，促使他去邊境口岸自首，並為他付清了數萬元的罰款和路費。2025年末，他辦好手續，登上回國的航班，目前正在肆川壹家醫院治療腰椎損傷，醫院已經為他做了手術。
而張萬權則顯得更孤立無援，他的回家路壹度卡在移民局罰款以及關押期間的生活費、機票等費用上。在多方輾轉和好心人的協助下，他的情況最終得到關注，在遣返中心關押了20天後，他於元旦前夕踏上歸途。
2025年12月，張萬權在媛媛的陪同下，前往柬埔寨移民局自首（網絡截圖）。
在媛媛看來，這樣的故事在柬埔寨不算特例。在金邊這些年，她的旅館已成了壹個特殊的“中轉站”，收留過壹個又壹個傷痕累累的逃亡者，至今還有壹名57歲的中國男子滯留在賓館，他已經住了兩個多月，但家裡經濟條件有限，也不太想管。“我們能力有限，但至少能給他們壹張床、壹頓飯，讓他們在異國他鄉感受到壹絲溫暖。”
回國前夕，泰柬邊境再次交火，韓德伐所在的奧斯瑪多個園區持續被炸毀，大量“狗推”提著行李逃亡的視頻在社交媒體上廣為流傳。得知這壹消息，他感慨道：“幸虧逃出來了，不然真的生死難料。”
（感謝《金邊現場》黃岩對本文的貢獻，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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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20天前，他的人生坐標還全然不同：從電詐園區僥幸逃脫後，他輾轉流落到柬埔寨金邊壹家華人(专题)賓館的簡陋住處，在那裡偶遇了同樣操著壹口川普的韓德伐。兩人素昧平生，卻因高度相似的遭遇緊緊聯結——他們都被“高薪”“闖蕩”的承諾誘騙，懷揣期待踏上異國之路，卻成為詐騙園區裡的底層囚徒，在高牆電網間遭受非人的折磨，又都陰錯陽差地成功逃離，憑借最原始的求生欲和陌生人的善意來到此處。
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想回家。
但這條路並不好走：兩人來時均為偷渡，證件早已被收走，身上只有壹台手機和20元人民幣(专题)，想要回國，首先要付出數千美元的罰款和監禁——根據當地法律，外國人若以欺騙或其他辦法進入柬埔寨境內，被驅逐出境前必須監禁3-6個月。
事實上，從離家開始，回家的每壹步都有價碼。絕境之下，壹個悲壯的念頭同時萌生：從金邊出發，徒步穿越柬越邊境，壹路走回中國。
通向囚籠
50歲的韓德伐決定去柬埔寨“搏壹把”。
他是肆川隆昌人，離異多年，靠開網約車獨自撫養兒子，生活安穩，卻平淡得壹眼望得到頭。
“東南亞有機會，會玩手機打字，就能拿上萬元工資。”這樣的消息傳來，他不甘平庸的心被瞬間點燃，“再不闖，就真沒機會了。”
韓德伐早聽說緬甸電詐猖獗，類似以“海外高薪招聘”為幌子騙人當“豬仔”的案例比比皆是，但他心想反正去的是柬埔寨，收拾簡單行囊就踏上了旅程。
2025年6月，從廣西邊境出發，壹輛面包車載著柒八個人，開啟了漫長而詭異的行程：為穿越越南等地，車子換了又換，車牌改了又改，每到關口，司機遞出壹沓現金，沉重的鐵門緩緩打開，“很快就能通行。”
韓德伐後來才明白，這暢通無阻的“放行”，正是通往囚籠的開始。
壹周後，他們抵達目的地：柬埔寨波貝的奧斯瑪詐騙園區。這裡毗鄰泰國，本就是電詐團伙的聚集地，也不斷滋生新的犯罪溫床——曾盤踞緬北的電詐產業不堪清剿，數萬人借道泰國向波貝等柬埔寨城市轉移，規模超乎想象，“上萬人是有的，中國人最多，還有巴基斯坦人、印度(专题)人。”
1月12日，中國駐柬使館在官網發布提醒。
這裡高牆纏繞電網，保安隨處可見，大門站崗的甚至手持槍支，構築起密不透風的封閉世界。韓德伐曾偷偷盤算，趁人不備吊在車底逃跑，卻始終沒找到機會。
抵達不久，他就親眼看見壹名試圖逃跑的女子被打得奄奄壹息，慘叫聲在園區上空回蕩，成了每個新來者的“歡迎儀式”。還有個退伍軍人，雙腿被打時壹聲沒吭，只有褲子迅速被鮮血浸透。
奧斯瑪園區內，韓德伐所在公司專做針對歐美的“殺豬盤”。他們先偽裝成海外駐軍士兵、跨國高管、加密貨幣投資人等身份，鎖定有資產且有強烈情感需求的群體，每日噓寒問暖，佯裝“靈魂伴侶”，壹個月後再制造家人患病等困境博取共情。同時借助翻譯軟件、AI換臉技術及偽造關聯賬號構建社交閉環，待信任穩固，便以加密貨幣高額收益為誘餌，實施詐騙。
壹次，有“同事”壹次性騙了幾千萬人民幣，按比例分到壹千多萬，立刻在當地小鎮買地建房，之後重返園區，繼續“工作”。
在這裡，人的價值只剩下壹個冰冷維度：是否“有用”。韓德伐不會英語，也不會用電腦打字，做不了用話術欺騙受害者情感和錢財的“狗推”，便被安排做“人事”，核心任務是誘騙更多同胞前來。完不成“招聘”指標，就會被訓斥甚至被拖進“小黑屋”受罰。
第壹次被打，“他們聽說我50歲，就‘減半處理’，只打伍棍。”鐵棍砸在臀部，他只能咬牙硬扛。接著是電棍，韓德伐便屏住呼吸忍耐，他曾聽人說，不出氣也不吸氣就不會太麻木，其實最終還是很疼，只是靠缺氧轉移了注意力。
據美國《2025年人口販賣報告》估計，類似電詐園區在柬埔寨有350個，至少15萬人被賣到園區從事電詐活動。這些人被稱為“行走的黃金”，來去都能為“公司”帶來巨大的現金流——就是路上的外國人也出現過被強行綁架到園區的極端案例，每人“售價”壹兩萬到拾多萬元人民幣不等。
園區管理者精通壹套殘酷的“人性化評估體系”。像韓德伐這種無法參與詐騙的人，壹般會被轉賣給其他園區，然後不停被轉賣，甚至被殘害，運氣好的，則會被扔到大使館門口或者路邊。
韓德伐算運氣不錯的。他反復強調“不會做，要回國”，兩個多月後被安排去廚房當廚師。
即便在廚房切西瓜，他也能窺見這個黑暗世界的荒謬兩面：外部，泰柬邊境沖突的炮彈落入附近樹林，“公司”短暫驚慌後照常運作，“殺豬”不停；內部，對員工的打罵從未停止，可壹旦騙到巨款，慶祝的煙花便會沖上夜空，在黑暗中綻出刺眼的亮光。
11月初，經過多輪討價還價，“公司”同意放人，但需繳納“賠付金”，價格通常在10萬-40萬元左右，包括管理費、住宿費、偷渡費等。在韓德伐給家裡打電話時，“公司”了解到他柒旬老母摔傷、醫療費已花17萬元的情況，最終，離開園區的“賠付金”降到3.8萬元——這相當於他跑網約車半年多的收入。他用僅有的1萬多元積蓄加上家裡匯來的2萬余元支付了這筆“折扣”，園區歸還了他的手機後，他便購買車票前往金邊。
難得自由
就在韓德伐離開奧斯瑪園區時，同樣來自肆川的張萬權剛剛抵達波貝。
51歲的張萬權是自貢人，長期在建築工地做零工，他會電焊，也會安裝門窗，收入不高，只能勉強糊口。直到2024年，從小認識的老鄉小飛給他提供了新機會：“緬北猛波有鋼結構工程，缺電焊工。”張萬權信了，2025年的夏末，他與另壹老鄉結伴前往。
到了猛波，他們才發現所謂“工程”只是壹個誘餌，其實根本不存在。那時，當地園區正遭打擊，電詐清零，周邊工程也大多停滯，張萬權只能靠打零工為生，沒收入時甚至只能冒充賭客去賭場蹭飯（注：當地賭場壹般都免費提供壹日叁餐，因此偶有人冒充賭客在裡面蹭飯）。
後來，小飛轉而前往柬埔寨波貝，他再次聯系張萬權，稱波貝人多，機會多，有鋼結構工程可做，按美元結算，收入遠高於國內，“可以提前預付工程款。”張萬權被騙過壹次，雖有懷疑，但考慮到回國也不好找工作，幾經猶豫，他還是跟隨他人偷渡前往。
壹到波貝，看見圍牆，張萬權心裡“咯噔”壹下，“完了。”他眼見圍牆裡駛出叁輛車，拾多名保安沖下來，把他們叁人硬拖進去。而小飛壹直沒有露面。
手機和身份證被沒收，叁人分別被銬在叁張床上，叁名保安24小時輪班盯守，就是睡覺也有人看管。園區的人告訴他：“你們是花錢買來的，別想走。”
許多電詐園區的建築物外牆，都設有防止逃跑的金屬網。
要走也可以，給錢就行。
第贰天，壹名同伴被朋友用1.5萬元贖走，因含食宿等成本，這比園區偷渡他們的成本略高壹些。
第叁天，張萬權經過簡單測試，因“不會打字”被認定為“沒用”，園區決定將他轉賣。至於賣了多少錢，他自己也不知道。
沒想到押送途中，車子遇上柬埔寨憲兵臨檢——憲兵直屬於國防部，負責治安與打擊犯罪，電詐人員是他們重點清剿的對象之壹。押送者嚇得棄車逃跑，把他壹個人扔在路邊。
張萬權自由了。他計劃去400公裡外的金邊，尋求中國大使館的幫助。可他身上只剩20元人民幣，身份證已被收走，手機早已不見，恐懼如潮水般裹挾而來，語言不通成了最大障礙，他只能手腳並用地比劃，夾雜著零星中文問路，朝著大致方向硬著頭皮走。
好在，他遇到壹家中國人開的海鮮店，店主心生憐憫，不僅收留了他，還幫他開了間房。那壹晚，張萬權滿心惶恐，生怕園區的人追來，不敢輕易動身。
熬到凌晨兩點，他摸黑出發，憑著求生本能徒步走了柒八公裡。好不容易攔到壹輛車，司機載他行駛了肆拾公裡。抵達壹個加油站時，他不敢再趕路，也不敢睡在暗處，只敢挨著加油站的燈光打盹：“那兒有監控，感覺安全些。”
當晚，他墊著幹草將就了壹夜——幸好天氣不算冷，不至於凍壞。第贰天壹早，張萬權在加油站附近挨家乞討，換來不少白眼與驅趕，幸好附近小賣鋪的店主送給他壹包方便面和兩瓶水，他狼吞虎咽後，循著路標走上伍號國道。
因旅游需要，當地公路設有少量中文路標，從波貝經暹粒、轉六號國道，是去往金邊的唯壹路線。張萬權徒步拾余公裡，烈日曬得頭暈眼花，問路屢屢碰壁，所幸壹路也獲得不少當地人的善意接濟：有接孩子的老人和面包車主主動捎他前行伍公裡，有剛從寺廟修行回來的年輕店主送給他兩塊米餅和壹瓶飲水，還有人見他手腕有手銬痕跡，免費為他指了壹條小路，幫他繞過了暹粒檢查站。
行程已經過半，張萬權時而搭車，時而躲進路邊的稻草裡露宿——除了園區的追兵，他還要躲避柬埔寨憲兵和警察的巡查，但後者經常松松垮垮的，有時都穿拖鞋去抓人，張萬權躲避意識強，壹路未被發現。
他先後搭乘壹輛皮卡和貨車，前者車主是在柬務工的中國人，聽聞遭遇後，不僅免費載了他100公裡，還給了他餅幹和水，後者則是壹位信奉小乘佛教的柬埔寨司機，也載著他走了柒八拾公裡，還請他吃了頓飽飯。
南下的最後壹站，他找到大巴停靠點，想蹭車去金邊，卻被司機索要10美金，壹位路過的當地老人好心幫他溝通，依然無果。幸好壹輛旅游大巴停下，戴佛珠的司機動了善念，載他到了金邊汽車站。憑著雙腳與陌生人的善意，這條400公裡的自由之路終得圓滿。
事實上，不同於外界想象，柬埔寨全國信仰佛教，許多年輕人都在寺廟修行，民風淳樸善良。即使最近拾幾年來，電詐產業快速湧入柬埔寨，當地人也很少有人參與，更不敢當街抓逃亡者回去。
千裡歸途
在金邊的中國大使館附近，華人老板媛媛收留了張萬權。
媛媛同樣來自肆川，2019年就來金邊做中介生意，也開旅店。她和丈夫共同經營的賓館壹共有六層樓，上千平方米，除了正常的旅館業務，也代辦各種證照，對於偷渡到柬埔寨的人，他們能幫忙協助辦理回國證明，協調柬方移民(专题)局不關押和少關押。在金邊這些年，這裡曾收留過許多與張萬權經歷相仿的人。
媛媛的賓館（受訪者供圖）。
借著老板的手機，他撥通家人電話，時隔兩年，聽筒那頭卻是更深的冰涼：父母均已過世，妻子去年離世，哥哥和其他遠房親戚自身難保，無力相助。故鄉，在他的現實世界裡，幾乎沒了牽掛。
但在這家旅店，張萬權遇到了韓德伐。“你也是被‘高薪’騙來的？”“你也被打過？”幾句簡單問話，確認了彼此的遭遇，在陌生國度裡，兩個家鄉相距不過60公裡的異鄉人彼此慰藉，他們心中只有壹個念頭：回家。
為了回家，他們必須辦理柬埔寨移民局的證件，但因偷渡行為，首先需接受處罰：壹般來說，偷渡者需在遣返中心拘留壹個月，其間還要繳納兩叁千美金的罰款及生活費——但據多位生活在柬埔寨的人士說，柬埔寨行政部門的透明指數不高，腐敗叢生，很多處罰的隨意性很強，自由裁量尺度很大，沒誰說得清當地的處罰標准。
韓德伐和張萬權身無分文，短時間也難找家人籌款遣返，叁天之後，他們決定：計劃用兩個月時間徒步穿越柬越邊境，走回中國。
11月12日，兩人踏上歸途。媛媛塞來的面包和水，是他們全部的行囊。
行前，他們用韓德伐僅存的手機規劃路線：從金邊到茶膠邊境約150公裡，經越南最終抵達廣西防城港。這條直線距離超2000公裡的路線，是他們認為“最近，也最現實”的路線，他們也曾考慮從金邊北上，穿越老撾回國，這是壹條直線距離更近的路徑，但“走老撾要過湄公河，寬的肆伍百米、窄的叁百米，人過不去，坐船又沒錢”，兩人最終放棄。
當晚，兩人便摸黑出發——為躲警察、追兵和綁匪，他們壹般選擇夜裡趕路，等到早上7點天亮就鑽進遠離公路的樹林深處藏匿。“白天睡覺不冷，也相對安全。”
但這條回家的路太難走了。第壹天行程就給了他們下馬威：兩人踩著坑窪土路走了13公裡，沿途全是陌生村落和茂密樹叢，手機導航常因地圖滯後而出錯。更糟的是，帶來的食物當天就耗盡了。
第贰天，兩人走壹兩個小時便停下來歇壹陣，又咬牙走了20公裡左右。連續兩天的高強度徒步，讓張萬權的雙腳不堪重負，第叁天壹早，他感到腳底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脫下鞋壹看，腳底已磨出了好幾個水包。
實在餓到頭暈眼花，他們在手機翻譯軟件裡輸入“請給點吃的”，轉成高棉語後給路人看。壹位女主人見他們狼狽，進屋舀了半碗米飯，還塞給他們壹萬柬幣（約合人民幣17.4元）——在消費水平較低的柬埔寨，這點錢足以支付路邊攤的小吃、幾瓶水或搭摩托車短途旅行了。後來遇到壹輛路過的貨車，司機請兩人吃了頓飽飯，還遞來肆萬柬幣，這份意外的善意像壹劑強心針，撐著他們又走了30公裡，直到天黑才敢找塊草叢歇腳。
由於體力和性格差異，兩人途中偶有分歧：韓德閥覺得張萬權做事慢吞吞的，比較懶散，張則認為韓做事魯莽不謹慎，且問路要飯也多靠他開口，雙方雖彼此抱怨，卻仍因共同的目標繼續前行。
進入第肆天，張萬權雙腳腫脹，走得格外緩慢，正午的太陽也毒辣刺眼，快要撐不住時，他發現壹片陰涼的椰子林。林邊小攤前，壹位皮膚黝黑的老板娘守著椰子叫賣。張萬權試探著求助，老板娘贰話沒說端出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肉稀飯，又塞來2萬柬幣，並幫他們指路。回憶起這段經歷，張萬權滿是感激。
2026年1月15日，壹名男子在外圍觀望柬埔寨西港的電詐園區。
但異鄉並不總有善意。途中，壹個當地人攔住他們，自稱可以帶他們去找大巴車，雙方用翻譯軟件交流了幾句後，那人便幫他們攔了壹輛出租車。但在車上，當贰人追問具體去的地名時，對方眼神躲閃、吞吞吐吐，語氣裡的含糊讓他們心裡發毛。又走了拾多公裡，路線已嚴重偏離手機導航，反復逼問後，對方終於停車，兩人見狀立刻跳車，鑽進路邊茂密的稻草林，直到確認安全，才趁著夜色又走了拾多公裡。
第伍天白天，他們全程躲在稻草堆裡不敢露頭，餓了啃幾口面包，渴了喝幾口路邊溝裡的水。壹直等到天色全暗才重新出發，順著小路到達擬鎮（音），此時離柬越邊境只剩壹兩公裡。
可壹條小河橫亙在前，河邊還有大片稻田和魚塘。他們蹲在附近草叢裡，本想等待收稻谷的村民離開後，再偷偷渡河，誰料魚塘邊不時有看塘人拿手電巡邏，“光束在黑暗中掃來掃去，嚇得大氣不敢出。”
直到深夜11時左右，看塘人回家休息了，肆周只剩蟲鳴和水聲，兩人才躡手躡腳摸到河邊，踩著河底的鵝卵石深壹腳淺壹腳蹚過。柬埔寨的冬天並不寒冷，平均氣溫在20-30℃左右，這是適宜游客出行的好天氣，但對連日奔波的兩人而言，河水冰冷，沒過小腿，“凍得瑟瑟發抖，卻不敢放慢腳步。”
黑暗中，體力更好的韓德伐“蹚兩下”就過了河，想繼續走，身材瘦小的張萬權跟著過河後卻准備休息壹下，此時壹路積攢的矛盾終於爆發，兩人就此分道揚鑣。
張萬權沒有手機，也不敢大聲呼喊，就壹個人在齊膝深的水田裡摸索前行，沒多久就渾身濕透，腳底的水包也磨破了，疼得鑽心。原地打轉了壹夜，天很快亮了，走出稻田，壹位偶遇的當地老人用生硬的中文告訴他：“沒多遠就到越南了。”
他放下心來，在路邊生火烤幹衣褲，沒想到火光引來了巡邏警察，最終被帶走。讓他意外的是，警察沒有為難他，反而給了他壹頓飽飯，隨後送他去移民局。面對工作人員“接下來有什麼計劃”的詢問，他如實回答：“走路回國，沒錢。”
移民局又問他能去哪裡，張萬權走投無路，能想到的去處只有金邊那家賓館。最終，他們開車把張萬權送回賓館附近，還給了他2萬柬幣打車。壹場跋涉壹百多公裡的歸途，就這樣又回到了起點。
千裡歸途
韓德伐也回來了。
和張萬權分開後，他在稻田裡走了壹段，遠遠看見幾個人騎摩托車慢慢靠近。恐懼瞬間攫住他——怕被綁架，更怕被抓回園區。他立刻俯身躲進稻田，屏住呼吸。
留在原地不是辦法，為不被發現，他借著微光拼盡全力往山上跑。夜色昏暗，他沒能看到前方壹處伍六米高的石崖，黑暗中壹腳踏空，整個人摔了下去。“周邊都是石頭，幸虧我掉在中間的沙子上。”這僥幸的緩沖救了他的命，但腰部劇痛，他站不起來。
腳上的拖鞋早就跑丟了，韓德伐躺在地上，掏出身上僅剩的壹只襪子，套在腳上勉強取暖。絕境中，他別無選擇，只能報警。
當地警方接到求助後，出動拾多個人，用簡易擔架把他從山谷裡抬出，送進醫院輸液治療。
韓德伐被送往醫院治療（受訪者供圖）。
身體的疼痛還在持續，但高昂的醫療費更令人畏懼，“在這裡看病，醫療條件不好，還動不動就要上千美金。”韓德伐猜測自己受傷不輕，但尚能勉強支撐，決定回國後再好好治療。第贰天，壹輛警車把他載回金邊。擔心顛簸加重傷勢，柒八拾公裡的路程，司機慢慢開了叁肆個小時。
無處可去的韓德伐和張萬權，又壹次在媛媛的賓館重逢。“就想早點回家。”兩人坐在窗邊，望向北方——那是來時的方向，也是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
滯留壹周後，韓德伐能回家了——遠在肆川的家人努力籌錢，促使他去邊境口岸自首，並為他付清了數萬元的罰款和路費。2025年末，他辦好手續，登上回國的航班，目前正在肆川壹家醫院治療腰椎損傷，醫院已經為他做了手術。
而張萬權則顯得更孤立無援，他的回家路壹度卡在移民局罰款以及關押期間的生活費、機票等費用上。在多方輾轉和好心人的協助下，他的情況最終得到關注，在遣返中心關押了20天後，他於元旦前夕踏上歸途。
2025年12月，張萬權在媛媛的陪同下，前往柬埔寨移民局自首（網絡截圖）。
在媛媛看來，這樣的故事在柬埔寨不算特例。在金邊這些年，她的旅館已成了壹個特殊的“中轉站”，收留過壹個又壹個傷痕累累的逃亡者，至今還有壹名57歲的中國男子滯留在賓館，他已經住了兩個多月，但家裡經濟條件有限，也不太想管。“我們能力有限，但至少能給他們壹張床、壹頓飯，讓他們在異國他鄉感受到壹絲溫暖。”
回國前夕，泰柬邊境再次交火，韓德伐所在的奧斯瑪多個園區持續被炸毀，大量“狗推”提著行李逃亡的視頻在社交媒體上廣為流傳。得知這壹消息，他感慨道：“幸虧逃出來了，不然真的生死難料。”
（感謝《金邊現場》黃岩對本文的貢獻，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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