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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鏡頭對准淋雨壹小時的嬰兒 短劇流水線上的最後壹絲人性沒了 | 溫哥華教育中心
   

當鏡頭對准淋雨壹小時的嬰兒 短劇流水線上的最後壹絲人性沒了

17日,冬夜。某短劇片場,灑水車轟鳴,人工暴雨傾瀉而下。


壹個嬰兒被置於鏡頭中央,渾身濕透,哭得撕心裂肺。

劇組不是沒有替代方案,假娃娃道具就在旁邊,換上去不過多花幾分鍾。

但是,他們沒換。

理由很“專業”:趕進度。

劇中飾演嬰兒母親的女演員事後透露,這場戲裡嬰兒的片酬僅800元。



拾天前,國家廣電總局剛發了《兒童類微短劇管理提示》,白紙黑字寫著:“不得安排兒童出演超出其身心承受能力的戲份。”

拾天後,這條紅線被壹場人造大雨沖得無影無蹤。

假孩子是道具,真孩子是條命。

不過,在這個劇組眼裡,兩者沒區別,甚至真孩子更好用——哭聲更真實,還省了換道具的麻煩。



壹種徹底的“物化”,活生生的人,成了拍攝流程裡壹個可以犧牲的元件。

這叫什麼藝術?

這叫高效率的殘忍。

很多人第壹反應,會罵那對父母。

八百塊就把孩子送去遭這種罪,心腸是什麼做的?

罵,當然解氣。

但把眼光拉長,掃過歷史的塵埃,你會發現,這種選擇在窮困面前,常常不是第壹次出現。

在中外漫長的發展進程中,貧困家庭將子女視為壹種經濟資產,迫使其過早參與勞動以補貼家用,是壹種屢見不鮮的生存策略。

中國明清至民國時期,貧苦子弟被送入商號作坊做學徒,數年無薪勞動以換取未來生計,其勞動價值被視為家庭重要補貼來源。

我姥爺說過,他12歲就做起了學徒,在遠方親戚的雜貨鋪幹了叁年。每天睜開眼就幹活,到了深夜倒頭就睡,太累了。

費孝通在《江村經濟》中爺指出,贰拾世紀叁拾年代,鄉村兒童柒八歲起便開始承擔農業輔助勞動。

放眼海外,拾九世紀英國工業革命時期,棉紡廠裡童工每周工作柒拾贰小時,工資僅為成人叁分之壹至贰分之壹,其收入構成工人階級家庭經濟的重要部分。

經濟史學家克勞迪婭·戈爾丁的研究更為具體地揭示,拾九世紀美國費城德國與愛爾蘭移民家庭中,兒童勞動貢獻了家庭收入的百分之叁拾八至百分之肆拾六。

直至當代,在孟加拉國等地的貧困家庭中,兒童收入仍被世界銀行報告描述為“生存策略的壹部分”,雖微薄卻關鍵。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加裡·貝克爾在《家庭論》中,為這種現象提供了深刻的理論注腳。

他指出,在缺乏成熟資本市場與社會保障體系的貧困社會,家庭難以通過儲蓄、保險或養老金等金融工具來平滑消費、抵御風險或安度晚年。

於是,生育子女便成為壹種“自然的保險機制”。

子女被期待在未來提供勞動支持與經濟反饋,扮演著類似“耐用消費品”與“長期投資”的雙重角色。

問題是,什麼讓這份“長期投資”變成了“短線套現”?

是貧窮,那種等不到明天的、火燒眉毛的貧窮。

當下壹頓飯都不知道在哪裡時,你如何跟壹個父親談論孩子拾年後的教育

世界銀行的報告裡對此有壹個結論:在低工資地區,母親照顧孩子失去的收入,很快就能被孩子自己打工掙回來。

看,這就是殘酷的生存算術。

譴責這樣的父母容易,但譴責穿透不了那堵名為“生計”的厚牆。

貧窮是壹味緩慢發作的砒霜,首先侵蝕錢包,最終啃噬靈魂。

當壹對年輕父母在生存線上反復掙扎,每壹次精打細算的失敗,每壹回求告無門的窘迫,都在他們心裡刻下“無能”的烙印。

這種失敗感從經濟領域蔓延至對整個自我的否定,他們開始相信自己配不上更好的生活,甚至配不上“父母”這個需要尊嚴的身份。

當加裡·貝克爾筆下的“孩子作為資產”理論照進他們殘酷的現實,壹種可悲的認知扭曲便產生了:既然自己已毫無價值,那麼孩子作為自己唯壹的“產出”,其價值也僅剩下被兌現的速度與效率。

歷史中童工家庭的“生存算術”在此刻重現,他們不是不愛孩子,而是在貧窮的重壓下,愛被異化成了急切地索取回報。

父母看孩子的眼神,漸漸與那個短劇劇組看淋雨嬰兒的眼神重合,都帶著壹種物化的、衡量投入產出的冰冷。

貧窮摧毀的不僅是壹代人的生活,更是他們對人性價值最基本的信念。

所以,矛頭該對准誰?

是那對或許被生活所困的父母,還是那個只出八百元就能買斷壹個嬰兒痛苦時間、並讓幾乎所有人對此視而不見的劇組?

我更想痛斥後者。

八百元,不僅是對這場戲的定價,更是對嬰兒痛苦時間的估值,是對壹個幼小生命尊嚴的赤裸標價。

而且,還是以壹種低到不可思議的標准。


整個事件中,最令人心悸的細節或許是:在那漫長的淋雨過程中,除了那位最終站出來發聲的女演員,整個劇組機器似乎都在“正常”運轉。

導演、攝像、場務、其他演員……眾多成年人構成的龐大系統,面對壹個嬰孩長達壹個小時、撕心裂肺的哭泣,為何能保持近乎壹致的沉默與“專業”的專注?

我只能認為,壹種系統性的倫理麻木。

當短劇的效率、成本、進度,成為壓倒壹切的絕對命令,個體的同情心與道德感便被系統性地壓制或屏蔽。

每個人都只是龐大生產環節中的壹顆螺絲釘,只需完成自己被指定的“任務”,至於任務本身的道德屬性,則不在考量范圍之內。

利益至上的邏輯穿上“創作”的外衣,便能理所當然地將壹切異化為生產要素,包括嬰兒的啼哭。

這件事,像壹記耳光,打在我們這個社會的臉上。

它逼問我們:到底要築起多高的堤壩,才能保護好那些最弱小的孩子?

他們弱,因為年幼;他們更弱,因為可能出生在無力保護他們的家庭。

那夜片場的雨,是灑水車噴出的。

但那嬰兒冰冷的體驗和無助的哭泣,應該落在我們每壹個人的良心上。

再說說短劇,這個號稱當下最火的風口之壹。

短劇市場日益繁榮,流量如潮,日更萬條,算法喂給我們廉價的爽感、速食的情感、叁秒反轉的刺激。

可這光鮮流水線的背後,代價是什麼?是壹個嬰兒在冬夜的人造暴雨中哭到失聲,800元買斷壹個生命最原始的恐懼與無助。



如果不是這位女演員曝光,當我們刷著手機笑出聲時,可曾想過,那幾秒鍾的鏡頭,浸透了壹個孩子無法言說的寒冷?

短劇,不該是人性底線的試驗場,更不該以犧牲最弱小者為燃料,來點燃所謂“爆款”。

當娛樂變得如此輕盈,而痛苦卻如此沉重,這個行業的繁榮,難道不值得被徹底、痛切地重新審視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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