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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紅衛兵折磨起人來,比男的毫不遜色 | 溫哥華教育中心
   

女紅衛兵折磨起人來,比男的毫不遜色

嚴春友:我的家鄉在沂蒙山區的壹個偏僻山村。她位於莒縣的西部邊界,我們村子的邊緣——馬溝河對岸便是另壹個縣:沂南縣。村子的東部是兩座山,山雖然不高,大約壹百多米,但卻由此形成了壹個相對封閉和獨立的區域,猶如世外桃源壹般,國家的大政方針要等很長的時間才傳到這裡。


在這個相對獨立的區域有六個村子,都以“硯疃”名之,我們村是最大的,故名為“大硯疃”。

就是在這樣壹個偏遠的村子裡,也能夠感受到“文革”的力量,雖然這力量已經很微弱。

“文革”時期的政治

“文革”的全稱叫“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它實質上首先是壹場政治運動,其次就是對於舊文化的清除。它開始於1966年,終結於1976年。“文革”開始的那年我已經7歲,盡管年齡小,沒有參加到“革命”中,卻有了清晰的記憶。

毛主席發布指示,“要打倒壹切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無產階級專政下要繼續革命!”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這樣開始了。

最早的記憶是“游街”,那是“文革”剛開始時發生的事。那也是我們村在“文革”中最大的壹次活動,此後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活動了;而在山的東邊,很多村子裡都形成了兩派,有時雙方還進行了武斗,動了刀槍。

被游街的有兩個人,壹個是書記,他是被揪出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另壹個是民兵連長(當時每個村都有民兵連),他是“保皇派”。兩個人被戴上了高帽子,就是用白紙糊成的尖頂的帽子。在全村伍條街道上游了壹遍,圍觀的人擠滿了街道,最後到大隊(那時全村有伍個小的生產隊,村這壹級因而也叫大隊)的會場上進行批斗。

“當權派”被揪出來了,那麼誰來掌握權力呢?當然是窮得發紫的人。大隊裡的管理機構更名為“革命委員會”,簡稱“革委會”。“革委會”的權力交給了全村最窮、且最沒有文化的人。可是,他只掌管了叁天的權力,其短暫的政治生涯就結束了,原因是他在蓋章的時候,經常把章蓋顛倒了,因為他不識字

接著就是所謂的“破肆舊”,具體內容我忘記了,但總的說來就是與舊社會、舊文化有關的東西都要消除掉,包括舊的風俗習慣。印象最深的還是燒書。全村的書收繳上來,堆成了壹座小山,大約有壹米半高,應該有幾千本書吧,然後付之壹炬。那都是歷代的村民們積累下來的文化遺產啊!

地富反壞右(即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右派)可就遭殃了,加強了對他們的監管。只要有運動,他們都是首當其沖的人,大隊裡的貧農委員會主任可以隨時叫他們來訓話,有時還在村裡的大喇叭上訓他們:你們要老老實實,不要亂說亂動,不要夢想變天!

誰是地富反壞右,從他們走路的姿勢就能看出來:走路時他們低頭、含胸,邁著小碎步,從來不敢挺直腰板。他們目視地面,過往的行人視而不見,從來也不主動跟人打招呼,低人壹等的樣子。他們的兒子娶媳婦很困難,很多人不得不闖關東。

可是,以我的觀察,地主富農都是村子裡最有文化、最有教養的人,他們識文解字,待人禮貌。有壹次我隨父親在富農嚴復聲家裡做家具,我當時在讀《千家詩》,他告訴我說,古代的詩不是讀的,而是唱的,唱的根據就是每個字的平仄。他還以孟浩然的《春曉》為例唱了壹遍,可惜我沒有學會。他還寫得壹手好毛筆字,運筆嫻熟,懸腕而書,筆力遒勁,字體優美。他的幾個兒子先後去了東北,在那裡成了家,他後來也去了,死在了那裡。

然後就是紅衛兵運動。村子裡隔壹段時間就會放電影,曾經放過幾次“毛主席接見紅衛兵”,成千上萬的紅衛兵在天安門廣場上,人人手舉紅皮兒的《毛主席語錄》本,異口同聲地狂熱高呼“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壹個個紅衛兵熱淚盈眶。紅旗、紅寶書(即《毛主席語錄》)、紅袖章(上書“紅衛兵”幾個字),天安門成了紅色的海洋。我們村子裡有個老紅軍的兒子也曾經去見過毛主席,人們羨慕得不得了。



村子裡也建立了紅衛兵組織。可是,有壹些出身不太好或者背景復雜的人不能加入。有個人的父親曾經參加過國民黨,不能加入這個組織。他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割破手指,用血書寫申請;即便這樣,也沒有能夠被接受。後來他也闖了關東。

毛主席發表了指示,說“階級斗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階級斗爭,壹抓就靈”;於是,村裡便不斷地抓出壹些“暗藏的階級敵人”。有個人的父親被揪了出來,在街上示眾,因為他曾經給國民黨幹過事。他兒子為了表示自己的進步和忠心,就與父親劃清界限,在示眾的時候帶頭高呼口號,叫著他爹的名字喊:“打倒某某某!”

村裡還成立了紅小兵組織,本人也參加了。這個組織的活動是在村頭站崗放哨,盤問過往的行人。由於階級斗爭觀念的深入,看見任何陌生人都覺得像階級敵人。當時與這些過往的行人打招呼的方式也很特別,跟對暗號似的,我們說“階級斗爭”,他得回答“壹抓就靈”,答不上來就被懷疑是階級敵人。



林彪事件之前,壹直批判的對象是劉少奇,他從“文革”壹開始就是毛主席的對手。記得小學語文課本第壹課是“毛主席萬歲!萬萬歲!”,第贰課是“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萬歲!”第叁節課似乎就是“打倒叛徒、內奸、公賊劉少奇!”還配有丑化劉少奇的漫畫。只要提到劉少奇,就必須加上前邊那幾個形容詞,以至於感覺它們成了劉少奇專用的詞匯了。由於這種長期的丑化,當時覺得劉少奇這個名字也很難聽,直到現在,我從情感上也很難對劉少奇有好感,就是由於那時這種灌輸造成的。

毛主席還非常關心人民的吃飯問題。記得有壹年發了壹篇最高指示(那時毛主席的話壹概叫做“最高指示”,在出版物中,最高指示壹律用大壹號的黑體字標出),教導人們怎樣吃飯,說“忙時多吃,閒時少吃,冬天要半幹半稀”。農民們把這些話貼在灶王爺的位置上。不過,好像也沒有按照這些指示去吃飯。

當時流行壹句話,叫“靈魂深處鬧革命”,目的是要清除人們的私心,使人們對於自己的私利在心中連想壹想的念頭都沒有,這叫做“狠斗私字壹閃念”。所以,當時我們在學校裡寫的作文,幾乎就是壹種自我檢查,即使沒有私念,也要說成有,然後再表示自己的決心。



為了洗刷人們心中的私念,所有的人都必須背誦“老叁篇”,即叁篇著作《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和《愚公移山》。農民們白天勞動,晚上則進行背誦比賽。伍個生產隊的社員們(當時的“鄉”叫做“人民公社”,每個農民都是社員)進行比賽,集體背誦老叁篇。農民們大多不識字,這實在難為他們,很多人混在人群裡濫竽充數。

同時還進行各種憶苦思甜活動。晚上常開會,唱憶苦思甜的歌曲。最有名的是壹首哭淋淋的《天上布滿星》,那曲子極其悲慘,聽起來像是在哭,歌詞則充滿了對舊社會的仇恨:“天上布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受苦把冤伸。萬惡的舊社會,窮人的血淚很,地主鞭子……”唱到這裡,人們已經淚流滿面。村裡有“毛主席澤東思想宣傳隊”,把本村地主富農剝削人的故事編寫成戲劇,不時上演。另外就是吃憶苦思甜飯,用樹葉子加上壹點米面,做成飯團子,給大家吃。不過,說實在的,當是覺得那飯團子其實挺好吃,沒有感覺到“苦”。

經過這樣壹番教育,除了那些從舊社會過來的人,沒有人不感到新社會好、舊社會惡了。舊社會成了壹團黑,沒有任何可稱道的了。

這樣的宣傳之後,年輕人對於地主、富農便不再有好感,感覺他們沒有壹個好東西。可是,我從老人那裡了解到,其實那些地主不僅不壞,而且很好。土改時,為了完成指標,我們村的地主嚴復常被確定槍斃。在送往鄉公所的路上,押送他的史德富故意到高粱地裡解手。然而,回來時發現嚴復常依然站在那裡。史德富發火了:“你怎麼那麼嘲(傻)啊?”嚴復常說:“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跑了你怎麼辦啊?你還有老婆孩子呀。”有這麼“壞”的地主嗎?

那時對待西方則采取了壹種敵對的態度,到處可以看到這樣的口號:“打倒美帝國主義及其壹切走狗!”“打倒美帝、蘇修!”

紅寶書每人壹冊,家家都有。不過,實際上並沒有人看,因為多數人不識字。這寶書很快變成了針線盒子,上面插滿了針。此外還發行了大量毛主席的像章,各種各樣的都有。壹開始大家對這些像章態度很嚴肅,認真地別在左側胸部的衣服上。後來發行得越來越多,也就不那麼珍惜了,也沒有人再掛在胸前,最後以至於在施農家肥的時候,可以從糞堆裡找出很多像章。

在林彪出事之前,大約70到71年,每家堂屋(正屋)都修建了壹座“寶書台”,下邊是壹個較窄的底座,上面有叁層,成金字塔狀,高約壹米贰叁的樣子。在最高的那壹層放著毛主席的石膏雕塑的半身像,整個台子的顏色也是白色的。

壹開始還是挺嚴肅的,台子上擺著紅寶書。飯桌就在寶書台前,每次吃飯之前,全家人要站起來向毛主席的雕塑鞠躬,且呼喊如下口號:“祝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林副統帥永遠健康!永遠健康!”然後才坐下吃飯。然而,過了壹段時間以後,不僅這個儀式沒有了,而且台子上放上了鍋碗瓢盆,毛主席的石膏像就坐落在這些瓢盆的中央。不知什麼時候,台子也拆除了。

1971年9月13日,林彪逃的飛機在蒙古國境內掉了下來。這個消息過了很久,大約半年的時間才以小道消息的形式傳到山村,然而大家都不敢明目張膽地說,只能偷偷地耳語,帶著拾分驚恐的表情;後來終於有了正式傳達,然後就有了壹個傳說,說有人在那壹天看到了壹個巨大的火球出現在西北的地平線上。

然後,有人說,原來就覺得他像個“奸臣”!賊眉鼠目的。



於是,就有了“批林批孔運動”,說批判林彪反革命集團,就必須批孔,因孔丘是他的老根兒。現在看來何等荒唐,實在是風馬牛不相及。老百姓根本不懂得這些,也沒有人去關心此事。

但是大家都很恐懼,怕出問題,於是就把所有與林彪有關的東西銷毀了,或者把他的兩個眼睛戳上個洞,因為《毛主席語錄》的扉頁上有他兩個人的合影,《毛主席語錄》是不能銷毀的,只能采取這個辦法。

中間還有什麼抓“伍壹六”分子運動;1974年到75年,還有“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是批判鄧小平的。

“文革”剛開始時,村子裡還有點動靜,到了後來,什麼運動也都變成了壹個儀式了,就是大隊裡貼幾張大字報,喇叭上念幾篇稿子了事。壹次壹次的運動,老百姓都麻木了。老百姓本來就不懂得這些所謂的政治,因而並不怎麼關心,因為跟老百姓也沒有什麼關系,而且大家生活都很艱難,也沒有心思去關心這些。

毛主席的形象已經深入人心,因為“他是我們的大救星”,這是歌曲《東方紅》裡的歌詞,人們每天不知要唱、聽多少遍。前已提到,毛主席的話被稱作“最高指示”,壹旦他有新的指示發布,都要提前通知全村人,幾點幾點大家收聽。壹般都是晚上八點,也就是“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現在我已經多年沒有聽這個節目了,那時早上六點半也有,節目開始時奏《東方紅》歌曲,晚上開始時奏《國際歌》。

當時村裡除了工人家以外,農民們沒有收音機,壹般人家連小廣播也沒有,我們家有壹個小廣播喇叭,也算是少見的了,常常聚集了壹些人來聽。這個小廣播是有線廣播,與縣廣播站連線。

每次發布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大家都很激動,尤其是快到發布時間的時候。大家平心靜氣,期待著新的聲音;當然,不是毛主席自己的聲音,而是播音員播送的。聽完了以後,大隊裡還要組織學習

毛主席已經被嚴重神化了,以至於我那時從來沒有想到過他也會拉屎、尿尿,也會打噴嚏,更沒有想到過他會死。他簡直就成了神。因此後來他死的時候,我感到很震驚:他不是萬壽無疆嗎,怎麼會死呢?人們都不敢用“死”這個字,而是說“沒了”。因此,那天的情景至今記憶猶新:

那是下午叁點,那天似乎正好是中秋節(官方公布的死亡日期是陽歷1976年9月9日,但那時我們村子裡都用農歷紀年,不知道有陽歷,至少農民不知道,我本人也不知道),我正在田野裡掰玉米棒子(就是把玉米從莊稼上弄下來,收回去),突然聽到大隊的喇叭響了,接著就聽到了哭壹樣的聲音:“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偉大的導師……毛澤東主席……逝世”。聽到這個消息,我腦子裡壹陣空白,好像天塌了壹般。大家也都很擔心,中國該怎麼辦呀?那種感覺,比死了家長還要嚴重,好像離開了毛主席就不能活了。

我們管理區(由我們山西邊的村子和山東邊的幾個村子組成)在山東邊的藍家管莊設了靈棚,開追悼會那天,所有的人都去了,我也去了,大家排成對,面對毛主席像鞠躬,很多人痛苦失聲。我本來也想哭,但不知道為什麼哭不出來。

過了壹段時間,傳來了粉碎“肆人幫”的消息,理論上說,“文革”也就結束了。當然,又開始了批判“肆人幫”的運動,所有的壞事都被推到“肆人幫”頭上。

接毛主席班的是華國鋒,稱為華主席。對華主席的印象有兩個:壹是他曾經改了國歌的歌詞,改成了“跟著領袖華主席,前進!前進!”不過,前進了沒有多久,又改回去了。

第贰個印象便是我們村子裡產生了壹起與他有關的冤案:村裡有位老兄閒著無聊,在田野裡幹活休息時議論了幾句,說“我要是‘肆人幫’,就拿槍把華國鋒崩了他!”結果,被壹個小伙子告了密,成了“現行反革命”,判了柒年徒刑。後來那個小伙子也沒得好死,死了老婆後精神有些不正常,不久自殺了。這大概是“文革”在我們村子裡遺留下的最後壹場悲劇了。

通過這壹系列的政治運動(實際上是整人運動),恐怖的情緒被灌輸到每個人的心中。人與人之間形成了相互的提防和隔膜,沒有人敢說真話,因為任何真話都有可能成為罪證,都有可能被人告發。即使私下裡說話也是如此,原因是當時鼓勵告密,誰告密就受到嘉獎,因而差不多是“道路以目”,人們相遇時只能打哈哈。

即便是自家人在家裡說話也非常謹慎,總覺得有人在房子後邊偷聽。聽收音機偶爾撥到台灣對大陸的廣播,得趕緊撥過去,據說誰偷聽“敵台”,公安局立刻就知道。而且聽慣了“文革”時期收音機裡高亢、嘹亮聲音的耳朵,再聽台灣播音員的聲音,感覺非常刺耳,簡直就是“黃色聲音”。

傳統的人倫當然也幾乎破壞殆盡,既然“造反派”可以造任何人的反,既然誰都可以整,既然父子可以斷絕關系,還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文革”時期的愛情觀念

在“文革”的詞典裡,沒有“愛情”這個詞,因為那是資產階級的東西,是要堅決反對的;也很少使用“愛”這個字,往往是用“熱愛”,比如“堅定地熱愛社會主義”、“熱愛毛主席”等。

人與人之間只是壹種階級之愛,有對於解放軍的熱愛,有對於無產階級的愛(然而這只是口頭上的,因為實際上誰都不願意當無產階級)。特別強調出身,可以說是唯出身論,只有貧下中農才能夠當兵,因而凡是當兵的都是根紅苗正的,所以不僅社會上壹般人對當兵的有好感,而且姑娘們也趨之若鶩,當了兵,找媳婦就可以挑挑揀揀。

至於男女之愛,則是拿不到台面的事,這方面的觀念是極端保守的,可以說還停留在中世紀的水平。在農村幾乎依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由戀愛被認為是有傷風化的行為,是嚴格禁止的。誰家的女孩自由戀愛了,是很丟人的事。有壹位外村姑娘與我們村的小伙子戀愛,結果轟動了周圍幾個村莊,女孩被家人關了起來。即便領了結婚證,同居也是禁止的,被認為是壹種流氓行為。

這種觀念表現文藝作品裡,就是作品中的男女幾乎都是單身,根本沒有愛情故事,甚至連兩口子都很少。“八塊樣板戲”中不僅沒有愛情,而且連兩口子都不同時出現,甚至另壹方根本就不出現,配偶要麼死了,要麼外出了。《紅燈記》裡叁位主人公——李玉和、李奶奶和李鐵梅,均為獨身。《沙家浜》中的阿慶嫂有丈夫,但他“到上海跑單幫去了”;《龍江頌》中江水英去大隊長家做工作,問大嫂哪裡去了,回答說“開會去了”。



那時候最侮辱人的話是“流氓”,這個詞特指在男女關系方面不幹淨。說壹個人是流氓,是最嚴重的人格侮辱。壹個人如果有這樣的作風問題,不僅是壹個道德問題,還是壹個政治問題,領導要過問,甚至還要開批斗會,改造他的思想。“作風問題”是最有損面子的問題,壹個人壹旦被指為有這個問題,就無法在人面前抬起頭來,因而許多人因這類錯誤而闖了關東。村裡有個人被指為有男女關系,於是就進行改造:當我們幹活休息的時候,他得站在太陽底下,手別在腰後邊,彎著腰,曬太陽。後來他只好逃到東北去了。如果壹個人與多個人有性交往,那麼就是嚴重的“淫亂罪”,是要判死刑的。

戀人之間互稱同志,戀愛不叫戀愛,叫革命友誼。性愛方面的知識就更是空白,人們只能偷偷地去尋找。男女之間的交往極其嚴肅,保持著很大的距離,哪個男人要是有這方面的壹點點表示,就被認為是思想不幹淨。女孩子胸部發育起來,會感到羞愧,要用布勒緊,甚至含胸,免得被人看出來。

這種觀念到了八拾年代初依然存在,對於壹些病態的心理也當作道德問題來處理。記得上大學時(那時雖然文革已過,但觀念依然沒有大的改變),有天夜裡人聲轟然,原來,有個年輕老師經常偷女生的內衣,還去女廁所,被人抓住了,他逃跑的時候被體育系的學生捅了壹刀子。當時覺得這樣的事情是駭人聽聞的。不言而喻,他受到了嚴厲的處分。現在看來,他那其實是壹個心理問題,並非嚴格意義上的道德問題。

在性愛觀上的這些現象,實際上是普遍存在的禁欲主義的壹種表現。對於人的種種欲望,采取壓抑甚至消除的態度,對於性愛當然也是限制到最低程度。各種政治運動,尤其是紅衛兵運動,都起著抹平男女性別差異的作用,女紅衛兵個個都男性化了,所謂的“不愛紅裝愛武裝”,她們不僅穿軍裝,而且折磨起人來壹點也不比男紅衛兵遜色。

現在有些人美化那時候的愛情,認為那時的愛情純潔、美好,這純粹是壹種誤導。那種所謂愛情是建立在愚昧、無知基礎上的,是人性高度壓抑狀況下的壹種表現,實質上是壹種精神戀愛,因而是畸形的,是不值得提倡的,因為它違反人性。

“文革”時期的文學與文藝

“文革”時期的文藝,完全是壹種政治的符號,幾乎沒有藝術性可言,因為政治代替了藝術,成為政治的工具。所以,文藝作品都是政治觀念的圖解,幹巴巴的,沒有人性。

由此致使文藝作品沒有個性,千篇壹律,全都表現階級斗爭,表現無產階級如何戰勝壞人;人物臉譜化,凡是壞人都長得賊眉鼠眼,面色青黑,似乎營養不良,而正面人物則形象高大、英俊、雄壯、威武。

“文革”以前的小說都被列為禁書,禁止出版,人們只能從私人渠道秘密閱讀。當時書店裡賣的最多的是浩然的作品,《艷陽天》和《金光大道》,這兩部書也是當時最有藝術性的小說,其他小說則幾乎無法卒讀,詩歌純粹是政治口號。浩然這兩部作品之所以還有點藝術性,可能是由於它們是“文革”之前寫的,前壹部更好壹些,寫得較早,而後壹部的寫作壹直延續到“文革”。而且他本人就出身於農民,長期生活在農村,對於農民有深刻的觀察和了解。書中所描寫的人物雖然也有臉譜化的傾向,但不嚴重,大多都栩栩如生,甚至可以在我們村裡找到原型。“文革”時期出版的其他小說則直接是政治觀念的圖解。

“文革”以前的歌曲全部被禁止演唱,包括現在所謂的那些“紅歌”,如《洪湖赤衛隊》插曲、歌劇《東方紅》裡的插曲等等。舊京劇也被當作“肆舊”禁止演唱。不過,這些歌曲和京劇,村裡很多人還會唱,在私人場合也有時會聽到。我們隊的張有勝就會唱很多“文革”前的歌曲,非常好聽,與“文革”歌曲完全是不同的風格。我父親他們那壹幫朋友,都喜歡舊京劇,大多數會唱幾句。唱得最好的是嚴春嶺,他尤其善於唱《肆郎探母》,我父親會拉京胡,給他伴奏。有壹次春節時在我們家唱《肆郎探母》,引來了滿院子的聽眾。當然,這只能在我們家裡唱。那時聽著《肆郎探母》這個劇名,就覺得很“封建”,很刺耳。偶爾從收音機裡聽到台灣的歌聲,要趕緊撥過去,那時聽起來就是壹種靡靡之音;有時聽到鄧麗君的聲音,感覺那就是黃色歌曲了。

“文革”式的歌曲,歌詞基本上都是口號式的,曲子則是進行曲,極少有抒情歌曲。那些歌曲,聽起來像是呼口號。最典型的是《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其歌詞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嗨!就是好!就是好來就是好就是好!”簡直是在抬杠。但間或也有富有人情味的歌曲,如《老房東查鋪》,就很抒情。

“文革”期間只有革命歌曲,以至於“革命歌曲”成了歌曲的代名詞。當時是貧下中農管理學校,有壹天有個學生唱的歌曲不是革命歌曲,結果被貧下中農聽到了,他向領導打報告說:那個學生唱“黃色革命歌曲”!



八部樣板戲的詞政治味道極濃,就它們所表現的政治傾向來說,作為壹個整體的藝術作品而言,不該肯定,但曲子卻有值得稱道之處,有很多抒情的成分,這些曲子有壹定的人情味,有個人的情緒在裡邊。《智取威虎山》裡的楊子榮、少劍波、李永奇、《沙家浜》裡的阿慶嫂、郭建光和刁德壹都唱得極好。

由於看了無數遍,加上我們村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還排練和演出了《智取威虎山》全劇,以至於那時的孩子們都能夠全部唱下來。

“文革”前所有的電影幾乎都禁止演出,唯有幾部可以演的,便是《英雄兒女》《鐵道游擊隊》《地道戰》《地雷戰》等,《上甘嶺》那樣的影片都不允許上演。這些電影還算好的,因為是“文革”之前拍攝的,尚有壹定的藝術性;“文革”時期拍攝的電影直接就是形象化了的政治符號,比如《決裂》《春苗》等,反映“文革”中出現的所謂新生事物,如前者就是反對上大學進行文化考試,主張要看誰手上的繭子厚誰上學。我父親看了這個電影後說:我手上的繭最厚,為什麼沒有人來找我去上大學?可見這個政策之虛偽,上大學的人實際上大多都有關系,沒有關系的也只是樹幾個典型而已。

文革時期的文藝作品所塑造的人物,正面的人物都只考慮國家的事,從不考慮自己的事,他們口裡說出來的話沒有壹句是屬於自己和涉及到自己的,因此他們是沒有個性的,因為所有作品裡的英雄人物都壹個性格、壹個腔調說話;而反面人物倒是更有個性壹些,因為他們自私自利,只考慮自己,比如《沙家浜》裡的刁德壹和胡傳奎、《紅燈記》裡的鳩山和《智取威虎山》裡的灤平與座山雕,都栩栩如生。所以,這些反面人物倒顯得更真實。




由於沒有別的電影可看,每次放的都是那幾部電影,結果,孩子們都已經背上了每壹個情節,壹邊看壹邊說:你看他要拿手槍了,或他要笑了。

當時能夠看到的外國電影,只有阿爾巴尼亞的、朝鮮的,偶爾還有越南的。那些電影雖然也是跟中國的電影壹樣,貫穿著類似的觀念,但是卻有壹定的藝術性,而且風格與中國電影也大為不同,因而給人耳目壹新的感覺。阿爾巴尼亞的電影,我記憶最深的是《第八個是銅像》;越南的電影看過壹次,但記不清名字了;朝鮮電影最轟動的是《賣花姑娘》,很多人走叁拾裡路到縣城的影院去看,後來到山東邊的藍官莊放映,據說由於過於擁擠,踩死了壹個人。

總起來說,這個時期的文藝作品單調乏味,品質單壹,存在著嚴重的概念化,創造的原則是所謂的主題先行論,實為政治概念翻版論;它們無壹不是歌頌紅色革命者的偉大與勝利,無壹不是控訴舊社會的黑暗,無壹不是消除人的個性,無壹不是強調個體犧牲自己,獻身於所謂的整體;缺少人情味,均為政治觀念的符號,甚至是政策的形象化。經過這樣的洗禮,人們的思想就變得單壹而單純了。因此,不難理解,這種所謂的單壹與單純,實質便是愚昧和無知。

“文革”時期的物質生活

從小聽到的都是社會主義好、舊社會壞,因而從來沒有懷疑過我們過的是幸福生活;盡管當時的生活極其艱難,勉強能夠維持生存,也聽父輩的人說過“大躍進”和叁年饑餓的悲慘狀況,但從來沒有懷疑過社會主義好。因為,人們已經徹底地失去了懷疑的能力和可能。所以,當感官上的感受與觀念相矛盾的時候,寧願相信觀念也不相信感官和現實。

在我們耳邊經常聽到的是:全世界叁分之贰的人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因此我們壹定要解放全人類;我們壹定要解放台灣,因為台灣人民還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可是,後來改革開放以後,我們發現事情似乎正相反。那時候真的覺得我們很幸福——盡管不知道幸福在什麼地方,因為當時完全信息閉塞,我們對於外國甚至國內的其他地區壹點也不了解,所知道的都是形勢大好的消息。

全大隊為壹個核算單位,但具體的勞動則由伍個生產隊各自組織。各個生產隊有自己的管理組織和單獨壹套物質生產資料,如牛、驢、農具、土地等。每天大家壹起勞動,在同壹塊地裡鋤地或撒種。那種勞動方式當然也有它的優點,大家壹邊勞動壹邊說笑,很愉快,也有壹種歸屬感。然而,效率很低,常常是晚出早歸,誰都不願賣力氣幹活,因為幹多幹少,最終的結果都與自己無關,缺少幹活的動力。

田野裡的莊稼萎靡不振,稀稀落落,產量極低。收入就更不用說了,幹壹年活,到頭來常常不僅分不到錢,家裡勞力少的反而還要向隊裡交錢。幹壹天活,也就是壹個工日,壹般幾分錢,多的時候也就壹毛錢。最好的壹年,大隊裡壹年掙了叁萬塊錢,那年每個工日壹塊錢,那是相當高了,在我們那壹帶轟動壹時。這個成績的取得,是因為那年的副業搞得特別好,大隊裡開設了染坊、木匠鋪、鐵匠鋪、縫紉鋪等。然而這種情況是非常短暫的,只有這壹次。



人們幹活沒有勁頭,還有另外的原因,這就是生活太艱苦了,吃著最粗糙的食物——地瓜。地瓜的生命力強,產量高,所以大隊裡種的幾乎全是這種莊稼。可是,這種東西吃到肚子裡,由於那時肚子裡沒有油水,就從胃裡往上翻酸水,那個難受勁兒,壹言難盡。而且地瓜沒有什麼營養,很快就會餓,幹壹會兒活就沒有勁兒了。可以看到,在土地上幹活的人們少氣無力,精神不振,如同那些發蔫的莊稼。

很多老人們說,在人民公社的生活,還不如給地主打長工。嚴安福就是這樣說的。論輩分,我叫他大爺。他常說,在劉驗農家當長工,生活比現在強多了,整天吃白饅頭。劉驗農是我們村有名的地主,土改時被處死了。我聽了他的這個說法,感到他很“反動”,心裡犯嘀咕:不是社會主義好嗎?不是舊社會窮人受地主壓迫嗎?他這個打長工的人為什麼還懷念舊社會、說地主好呢?

實際情況真是如此,村裡的地主只不過是通過勤儉過日子積累了壹些錢,買了幾拾畝土地,自己種不過來,需要雇傭鄉親們幹活。他們必須把最好的飯菜給打工的吃,否則幹活的人就會偷懶,甚至搞破壞活動。有壹次他們到別的村裡給地主幹活,早上和中午都沒有吃肉,大家很有意見,下午幹活時就把栽上的秧苗都輕輕地往上拔了壹下,這樣肯定就活不了了。到了吃晚飯時,大魚大肉地上來了,他們後悔不迭,壹邊吃飯壹邊說:可惜了!可惜了!所以,與人們對於舊社會的所謂“控訴”相反,地主倒是吃糠咽菜的,地主們倒是受長工的欺負。

國家為了發展農業,樹立了大寨這個榜樣。學它什麼呢?學它艱苦奮斗,學它改造山河。然而學習的結果並不理想。山嶺上的土地土質本來就薄,經過改造,也就是深挖,把原來可以種莊稼的松土層底下的生土翻了上來,那些生土都是還沒有軟化的渣子,莊稼由此長得更萎靡了。為了擴大土地種植面積,把存在了幾百年的祖墳也挖了。在村外西南角,有個很大的嚴家林,埋葬著嚴家世世代代的祖先,數百棵古老的柏樹籠罩著幾百座墳墓,大多數樹有壹抱那麼粗。這些墳全都挖出來,有後人的埋到了山坡上,沒有後人的就沒有再立墳,骨頭不知道扔哪裡去了。

經過這些改造,依然沒有起色,艱難的生活照舊進行著。全村農民沒有壹輛自行車,沒有壹個人有手表。只有吃國庫糧的人(即給公家幹活的人)才有自行車和手表。那麼農民們怎樣來計算時間呢?看太陽。計算早上時間的單位是“杆子”,如說“太陽幾杆子高的時候”。至於這個“杆子”有多長,就憑感覺了。中午時間的計算,是在地上插壹根棍子,看太陽照的影子,影子正南正北的時候,就是拾贰點,這時就可以收工了。

當時縣城周圍的農村比較發達壹些,農民們多數有手表。那時我們村裡的人們也曾經說:什麼時候我們也能夠像他們那樣啊。說那話的口氣完全是絕望的,根本沒有那種可能性。由於養成了這種習慣,以至於後來實行改革以後,有些追趕時髦的年輕人剛帶手表的時候,人們嘲笑說:莊稼人帶什麼手表,看太陽就行了,有錢燒的!

壹年當中,吃不了幾次餃子,也吃不了幾次肉。有的人家富裕壹點(主要是村裡的幹部們),不過節也經常吃餃子,有人就笑話說,不過年吃什麼餃子!大多數人家也就過年的時候生活才會好壹點。所以,孩子們期盼著過年,可是那個“年”總是遙遙無期,好像在故意躲著孩子們,壹年簡直像壹個世紀那麼長。有時煮壹鍋地瓜幹,人吃剩下就喂豬,人與豬吃著同樣的飯食。至於養的豬,可想而知,總是像個瘦猴子,不長肉,人都吃不飽,何況是豬!

全家人壹年就吃壹壇子花生油。因而買豬肉的時候壹般都想買肥的,以便熬出油來炒菜吃。那時候的豬本來就長得瘦肉多,肥肉少,而買的人又多,那就得需要有熟人,認識賣肉的才能夠買到肥肉。當時的豬肉不准許個人買賣,只有公家的壹個窗口可以出售。

肉、糧食、布匹也不是隨便買的,要憑肉票、糧票和布票,沒有這些票,有錢也買不到。壹切都由國家定量供應。個人的自由買賣完全禁止,被作為“資本主義尾巴”鏟除。



我們家的花生油掛在房梁上,可能是怕老鼠偷油吧。沒想到人也偷油吃呢。有壹次父母沒在家,我和弟弟踩著板凳,用壹根筷子插進油壇子裡,將筷子上的油抹到煎餅上,撒上壹些鹽粒,吃起來那個香啊,無法形容。以後再也沒有吃過這麼香的東西。那種感覺定然是由於肚子裡缺油水而造成的。

剛才說到了吃,還有穿和住。住還算好辦,山上有石頭,可以用來壘牆;山上有壹種植物叫黃草,非常耐腐爛,可以用來做屋頂。穿就不那麼好辦了。買公家織的布,很貴,沒有錢買不起;只有自己織布穿。秋天,棉花收下來以後,婦女們就忙碌起來,家家都有紡線車。線紡完了,交給織布的。村裡有幾家專門織布的,其中最有名的是嚴新興,他家有個土織布機,是用木頭做的,相當復雜。我見過他織布的樣子,手腳並用,非常忙活。從織布的家裡拿來織好的布,再拿到染坊去染色。村裡有名的染布匠是張單庭,他能夠染出帶花的布。所有的布都是壹個顏色:深藍色。所謂花布,就是布上面有壹些白點和白色的圖案而已。

夏天還好辦,衣服多些少些都無所謂。常見有人穿的幾乎是衣不蔽體,短褲的邊緣處像是被風吹了好久的紅旗那樣,飄著很多帶子。衣服上的補丁,是補了又補,很難見到新衣服,以至於剛穿新衣服時覺得不好意思。

冬天的日子就不那麼容易過了。那時候的冬天似乎特別特別的冷,它好像總是和窮人作對,無論穿多少衣服,都覺得寒冷難耐。其實,那可能是因為身體裡沒有熱量的緣故,身上全是瘦肉,沒有脂肪,當然就不耐寒。孩子們雖然穿著很厚的棉褲,可是腳後跟依然被凍壞,直到來年夏天,凍瘡才會消失。孩子們的後脖子中間都有壹道很深的溝,大人說那是“饞窩子”,意思是:有這道溝意味著饞。現在看來,那哪裡是什麼饞?分明是缺營養的標志。

床上沒有褥子,鋪著的就是涼涼的席子,席子底下鋪著壹些秫秸,還有壹些草。剛躺下的時候,席子冰冷,感覺像躺在冰塊上。屋子裡也是很冷,最冷的時候,早上醒來鼻子上是壹層白白的霜雪。

然而奇怪的是,人們卻很少得病。孩子們也都很健康地活著,因為生病而死的很少。

生活的艱難使很多小伙子找不到媳婦,村裡有不少的光棍。沒有辦法,總要傳宗接代,於是有人就想出了“換親”這種方式:就是把你的妹妹嫁給我,我的姐姐嫁給你。不用說,這種方式大多是以違背女性意願為前提的。這種情況下,男方要麼是家裡窮,要麼是長相差或者年紀大,女子們也只好委曲求全了;也有性子剛烈的,寧願自殺,也不換親。

至於說到公平,實在是從來沒有感受到過。農民們的日子度日如年,而書記家的日子卻有滋有味。村裡有點權的人,無不為自己撈得多壹些。

在經濟上,國家的口號是“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不允許任何形式的個人經濟存在,每家只有壹小塊菜地;有的人幹點私活或到集上去賣點東西換點錢,就被認定為資本主義,開他的批斗會。

在教育制度方面,更是表現出不公平。那時的上學制度不是通過考試,而是推薦;推薦的標准是“又紅又專”,即是說出身好、思想進步,同時又學有所長。可實際情況怎麼樣呢?就國家層面說,當時有個很轟動的事情,就是張鐵生事件。記得他是上山下鄉的城裡青年,他在參加“共產主義勞動大學”(那時候的大學都要在前邊加上這個形容詞;學生在按照上述標准選拔出來以後也象征性地進行文化考試)考試的時候,沒有答題,而是發了壹通牢騷,說天天勞動,沒有時間復習,怎麼能夠答得上來這些題;還批判了考試制度。結果,這個事情上了報紙,他不僅被錄取了,而且成了人們學習的典型。於是,連最簡單的考試也取消了。

我們幾個村裡又如何呢?在我升高中的時候(1974年),也是這種推薦制度,沒有經過任何考試。我們班裡所有學習好的,沒有壹個上高中的;上高中的那些人是所謂貧下中農烈軍屬的孩子,可實際上首先是村幹部們的孩子,然後才輪到這些人。我們這些學習好的學生,沒有壹個出身好的,也沒有當官的孩子;奇怪的是,那些村幹部們的孩子和貧下中農烈軍屬的孩子,幾乎沒有壹個學習好的。這樣的推薦制度有何公正可言呢?這樣推薦上去的學生,其學習結果可想而知。有的人因為聽不懂高中課程而退學,不退學的,有的則因為聽不懂而愁得哭。

人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生活就像在壹個封閉的軌道裡,周而復始,看不到任何改變的希望。

當時的社會治安,確實比較好,極少發生失竊事件,幾乎是道不拾遺、夜不閉戶。其所以如此,是由於壹旦抓住小偷小摸,不是開批斗會,就是蹲監獄。然而,人們依然沒有安全感,因為政治的恐怖已經滲透到人們心中,說話必須小心翼翼,否則,假如哪壹句話說錯,不小心就成了“反革命”,輕者入監,重者死刑。另外的不安因素就是來自幫派之間的爭斗,有的地方動刀槍,聽說死了人。

現在來看那時的政策,其根本精神是把人的欲望壓到最低的程度,從而也就壓抑了個性的發展,個性完全被整體吞噬了,成為國家機器上可有可無的螺絲釘。這種精神與中世紀極其類似,尤其與歐洲中世紀類似。在這種種的做法磨煉下,人們最終被馴服,而且最後是自我馴服,人們在內心裡就自己管理自己,自己壓抑自己,壹旦有自私的想法,就有負罪感,產生了類似於基督教“原罪”那樣的罪惡感,從而不斷地進行著自我教育,自我壓抑。這種對個體的壓抑壹定也伴隨著對於人的性欲的壓抑,這是人類歷史上普遍的規律(同樣的,人的解放,也壹定伴隨著性欲的解放)。

通過這樣的教育活動,人們徹底失去了獨立思考能力,上級說什麼就聽什麼,特別是毛主席說的話,就像林彪說的:句句是真理,壹句頂壹萬句。

盡管生活是這樣的艱難,可是沒有懷疑是社會的制度出了問題,更沒有人懷疑毛主席的做法是否正確。所以,當八拾年代初開始包產到戶、單幹的時候,大家都覺得別扭,甚至難以接受:這不是在復辟資本主義了嗎?

然而,就在實行單幹的頭壹年,也就是人民公社解體的第壹個年頭,田野裡的莊稼就給這種疑問以鏗鏘有力的回答:莊稼們壹反過去萎靡不振的狀態,爭先恐後地把自己的莖葉伸向天空,葉子油黑油黑的,壹棵棵莊稼又粗又壯,像壹個毛頭小伙子那樣充滿了旺盛的生命力。整個田野欣欣向榮,莊稼在微風中搖曳著,擁擠著,好像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那壹年的產量,比頭壹年翻了壹兩倍。

這個事實足以表明,以前那些所謂“無比正確、不容置疑”的做法,是何等地違反人性!同時又證明了,擺脫思想桎梏後的群眾力量,是怎樣的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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